覆盖不快的回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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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好大的声音。震得我肚子都响了。」
将近晚上十点,真昼差不多该回家了,白天本来就阴沉沉的天空现出原形似的天气骤变,化为嘈杂的不快声响传入了周等人的耳中。
那沉重到仿佛能压过来的狂风相互撞击的声响,那像是直接把水龙头拧开似的、雨点猛砸地面的声音,还有那仿佛要震慑人类、沉入五脏六腑般的低沉雷声,成了客厅的背景音乐。
风和大颗雨点不时像在打拍子似的敲在窗户上,把窗子震得咯咯作响,每响一次,就隐隐撩起一股淡淡的不快、焦躁和不安,实在让人受不了。
「又不是台风,怎么就闹成这样。还好是回家以后才这样,这电车怕是要停了吧。暴风大雨警报都发了。」
这鬼天气让人怀疑是不是来了季节外的台风,但用手机查了一下,虽说叫炸弹气旋,可确实不是台风。但不管怎样,对要想舒舒服服过日子的人来说,都是麻烦透顶。
「听说今晚一整晚天都会闹得很凶,明天早上之前能消停吗。……真昼,你不要紧吧?」
「啊……不,没什么。您不用在意。」
坐在旁边的真昼把靠垫放在膝上,姿势端正得过分,整个人僵在那里;雷声一响,她就很显眼地抖一下。嘴上说着「不用在意」,脸色却明显很差,眼神也黯淡了下去,所以,估计没人会相信她那句「没什么」吧。
「你的声音、表情和台词简直完全对不上啊。」
「不、不用操心的……」
「你那个,自己就等于在说‘我不舒服’了,知道吗?」
「呃……」
「不用在这种时候逞强啦。外面吵得要命,谁也说不准什么时候会停电,很难受吧。」
「……嗯。」
我知道真昼本来就怕黑,也受不了太恶劣的天气,所以感觉到夜幕降临后天气明显变糟,就打算尽量让她待在这间屋子里。
要是真昼希望,让她住下也可以,不过现在还是先让她冷静下来再说。
「喝点东西冷静一下吧。想喝什么?啊,咖啡不行,会让你睡不着。」
「……可可吧。我喜欢周君冲的。」
「交给我吧,我去用锅咕嘟咕嘟地煮。」
反正都要喝,不如喝点特别美味的——就像真昼平时做的那样,周决定起身去用锅慢慢搅拌融化,做出口感顺滑的热可可,而真昼则非常歉疚地抬头看着他。
「那个……」
「不用道歉,收拾的事也别在意。是我想这么做的,而且现在的我,可是个会做家务的孩子呢。」
周知道真昼想说什么,她自己大概也有罪恶感吧,但说实话,眼下这种状态,要是把真昼就那么放着不管,或者让她干活,反而会让我内疚到爆。
「真是的。」
「好啦,你坐着吧。嗯?」
「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嗯,请尽情依赖我吧。」
周带着几分调皮地笑起来,真昼见状也稍稍安心地露出了笑容,似乎是愿意乖乖待在客厅里等着了。于是周便快步走进厨房,做起他的特制可可。
虽然说是特制,其实也就是用锅煮一下而已,但总觉得用锅煮出来的可可,不知为何跟只用热水冲的可可味道差很多,也是件挺奇妙的事。
「喏,做好啦。这是又搅又熬的特制品。」
做好的可可只是用牛奶、可可粉和糖做成的简单东西,但递过去的时候,真昼露出了松了口气的表情,表情也放松了下来。
「……谢谢你」
「我姑且调成了你喜欢的甜度,这样还行吗?」
「嗯。很好喝。」
真昼轻轻吹了口气,然后品尝味道。她倒不是猫舌头,但毕竟可可刚用小锅稍微煮过,周还是稍微有些担心她会不会被烫到。
「那就好。很烫,你慢点喝啊。」
「你其实不用这么费心的。」
「我说你啊……我只是自己想这么做罢了。还有,我可不是那种看着你难受,还能什么都不做、把你晾在一边的冷淡家伙。」
说白了,这不过是周为了安抚自己的良心和罪恶感,擅自采取的行动。也只是周的一厢情愿,希望真昼你能健康常笑。
结果上看,只是恰好也对真昼有好处罢了。
「可是……」
「真昼」
「……怎么说呢,我是不太想变成你的负担。」
「我什么时候说过你是负担了?说到底,老是负担负担的,平时明明是我给你添了更多的麻烦,我都没说什么呢。真昼你就坦率收下吧。」
不如说,周平时才是对真昼撒娇依赖的那一方,所以这种时候真昼能尽情地依赖他,对周来说反而是种帮助,还能满足他想宠你的心情呢。
周甚至觉得尽管放马过来吧,但当事人本人却发出了不知道是高兴还是困扰、令人捉摸不透的苦恼低吟,「呜……」
「你就是这样啊,真昼。真是的。你最好改掉那个习惯哦。」
「……我会注意的。」
「你真的会注意吗。我总觉得你太不会撒娇了。」
「我、我这样已经算是在撒娇了啦。」
「那只能说明真昼你的标准太含蓄了。要是有什么讨厌的事或者难过的事,早点告诉我啊。虽然我能做的可能只有待在你身边,但我还是打算跟你分担的。」
如果有什么具体是周能办到的事,当然会去做,就算做不到,至少也能在你的身边共同分担那份痛苦。希望那些降落在她那纤弱身躯上的灾厄与不幸,能分一半给周来担。
真昼有一个人独自揽下所有的毛病,所以在这种时候,周想主动帮她把负担接过来扛着。
你不是一个人——周凝视着真昼这样告诉她,真昼先是眨了眨眼睛,然后像是紧绷的弦忽然松掉一般露出柔软的笑容,轻轻却又包含着实实在在的肯定,说:「好。」
「身体暖和起来了吗?」
周对正慢慢喝着可可、似乎稍微冷静了些的真昼这么问道,真昼抬起脸,表情比起喝之前柔和了几分,点了点头。
「嗯。……我已经没事了。」
「是嘛。那,真昼你打算怎么办?要先回一趟家收拾好再过来吗?还是说就在我家弄?」
「咦,那个——」
与其说真昼没听懂在说什么,更像是用眼神在确认「真的可以吗」,看她投来那样的目光,周便轻声笑着叹了口气:「哎呀真是的。」
「你脸色都那么难看了,我怎么可能什么都不说就放你回去啊。你不是本来就说过自己怕打雷,或者说怕黑吗?一个人待着会难受的吧?留下来过夜比较好吧?」
虽说现在相对平静了些,但照这样让她一个人过的话,反弹是明摆着的。明知道会是那种结果,还选择送她一个人回家,那可不是周的作风。
幸好之前也有过留宿的经历,而且在这种状况下,自己也不可能动什么歪念头,真希望她这点可以放心啊。可是真昼仍然只是用窥探的眼神看着这边。
「话、话是这么说,可是,那个,不会给您添麻烦吗……」
「为什么你会冒出这种想法啊……?」
「因、因为,就因为怕打雷就突然说要留宿什么的……」
「我说我做了噩梦让你陪陪我,你肯定会来陪我吧?」
「那是当然」
她回答得这么干脆,真昼应该也很清楚周的心情才对。
「所以说就是这么回事。……当然,要是真昼你说想一个人呆着,我也不会硬要你留下的。不过看你这状态,怕是要裹着被子翻来覆去睡不着了」
对周来说这事虽然不太好,但真昼习惯了独处。可习惯归习惯,并不代表她就觉得无所谓,眼看她肯定要在不安中煎熬一阵子了,这样的话,不如让真昼用她觉得最安心的方式待在我身边,对周和真昼都好。
「……真的可以吗?」
「要是不行我一开始就不会提了。更何况……」
「更何况?」
「最近天气变凉了嘛。我身边要是能有个取暖的,也能睡个安稳觉」
「我、我才不是小孩体温呢!」
「可你的脚尖倒是有点凉飕飕的啊。……得一起暖和暖和才行」
他说想要个温暖她冰冷手脚的权利,真昼听后便羞赧地游移着视线,然后非常小声地轻轻点了点头,说了句「……好」。
「你打算怎么办?换衣服之类的……」
「我、我回家洗个澡」
「这样啊。一个人没问题吧?」
「真是的!」
别小瞧我了,真昼用比刚才更有气势的眼神瞪了过来,周只是轻轻笑了笑,不以为意,同时伸出手轻搭在站起身的真昼背上,把她送到玄关。
反正她马上就回这里来,两手空空地出门也没问题。
「嗯,路上小心」
周也不催促她,只温柔地道出送别的话,希望她好好泡个澡暖和身子。真昼眨了眨那双大大的眼睛,仰头望向了他。
「怎么了?」
「……没什么事。我出门了」
她看起来欲言又止,却选择了将话咽回去,微微笑了笑,看起来心情比刚才好了一些,便离开了周的家。
好像是什么事让真昼高兴了,可周猜不透其中的缘由,只歪了歪头,随即自己也进去洗澡,开始做就寝的准备。
整理仪表加上头发长度等原因,我洗澡和换衣服总是比真昼快得多,所以能放心地迎接她回来,心里也松了口气。我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等着,没过多久,玄关那边就响起了开锁声,比我预想得要早。
我不慌不忙、慢悠悠地走向玄关,正好看见真昼进了家门,正在里面锁门。
该说很有真昼的风格吧,她穿着一身宽松的连衣裙款睡衣,外头披了件针织开衫,是一副让人安心、绝对没有暴露风险的睡衣打扮。让她这副可爱模样在走廊里多走几米,虽然心里过意不去,但事到如今也只好认了。
「欢迎回来。没着凉吧?」
「没、没问题的。你不用这么担心啦。」
也许是刚泡完澡的缘故,她的脸色看起来还不错,但精神方面说不定还是有些不安定。我这么想着,凑近瞧了瞧真昼的脸。
「你啊,脸色都那么难看了,我不可能不担心吧。再说,我本来就知道你害怕打雷,也知道你一停电就会慌神。」
「我、我也没那么严重——!?」
「那上次停电时滚到地上的是谁?」
那是我们交往之前的事了,当时因为打雷停电,她吓得从沙发上滚下来的事,我还记忆犹新呢。
看来真昼也清楚记得那件事,她一边走上走廊,一边发出一阵「呜呜呜呜呜」的声音,简直像是随时会羞耻得满地打滚似的。
「有个怕的东西又没什么。在我面前你也不用逞强了吧,难道你打算今后一直这么紧绷着?」
「……对不起。」
「你道歉我可就难办了。真昼又没做错什么。」
「谢、谢谢你。」
「嗯,不客气。不过嘛,我可能确实不太靠得住就是了。」
「你才没有靠不住呢。」
「可天气这东西我总归是奈何不了的啊。要是我‘哈——’地一使劲,雷雨云就能散得干干净净该多好。」
「噗,那不就是前不久周君你在看的漫画里的情节吗?」
「被发现了啊。」
「真是的。」
我用玩笑的口吻这么一说,紧绷的神经放松下来的真昼也觉得好笑地笑了起来——就在这时,一记仿佛直接震动五脏六腑的雷声从天上轰隆响起,真昼发出细细的惊叫,不由自主地扑过来抱住了周。
「没事吧?」
「没事。就是对心脏实在不太友好。」
周那一瞬间也觉得心脏受不了,但他立刻压下这股揪心,一边不动声色地轻抚着真昼背上,那里再次渗出了不安。
「这声音震得五脏六腑都跟着颤,真让人受不了。感觉就像有股压力似的。总之,咱们先准备睡觉吧。」
「……嗯。」
看天色一时半会儿还安分不下来,周便劝她干脆早点睡,带她进了卧室。他让真昼先在床上坐下,自己则伸手去翻床头柜的抽屉。
「我有降噪耳机,要戴吗?应该多少能好受一点。」
「……不用了。那个,因为我想听心跳声。」
看来,她是希望用别的背景音来取而代之。
「说不定会震耳欲聋哦。」
「那就用你那雷鸣般的心跳来盖过它吧。」
「你倒真能强人所难啊。」
确实,心跳可能会加速,但现在心里更多的是担忧和想要保护她的欲望。本来就绝不可能对虚弱的真昼生出什么下流念头,所以此刻,他只想抱紧这具无依无靠的身体,安安静静地躺到床上。
「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如你所愿了。」周说着将她引到床上。刚躺下,真昼便毫不犹豫地、乖乖滚到他身边,顺势严丝合缝地缩进了他张开的臂弯里。
「……你的心跳并没有特别快嘛。」
接着,她把耳朵贴在周的胸口上,说了这么一句。
「怎么听着还有点失望呢。……就那么想让我心跳加速?」
「当然啦。你关心我、守着我,这些我都懂,也很感激。那个……话是这么说,但你对我无动于衷,我心里也挺复杂的。」
「倒也不是无动于衷,该怎么说呢,是那种‘好可爱啊、好想珍惜啊’之类的念头更强烈吧。不是什么‘想做什么’,而是‘想为你做点什么’,这么个感觉。哎呀,说‘为你做’好像有点不自量力了。」
这纯属周自己一厢情愿、擅自想做的事,他没打算强加于人,但实在是想珍惜她,想在自己力所能及的范围内多照顾她一些。
最近他时常真切地体会到,原来有了比自己更想优先去珍惜的人,就是这样的心情啊。此刻臂弯里的存在,让他觉得无比爱怜,难以自已。
「没关系的,我感受到啦。……那说到底,就是因为你喜欢我,所以才这么珍惜我的,对吗?」
「正是如此。」
「这种事你倒回答得理直气壮呢。」
「比起只靠行动或者只靠言语来表达,两者兼备,不是更有实感,也更值得信赖吗?」
光是心意、光是言语、光是态度,都不够。不好好地以能让对方理解的形式、用能让人懂的方式去传达的话,总有一天会产生隔阂。
既然是人,是能够用语言沟通意志的生物,就不该吝惜那点工夫——周将这一点铭记在心。他既不想变得自以为是,也不想让真昼感到难过。所以想什么就直说,并尽量摆出不会让自己这番话遭疑的态度。
面对周正面肯定好意的举动,真昼估计心里本也清楚,可还是羞得用鼻尖使劲蹭着周的胸口,把脸藏了起来。
「……我从一开始就很信任周君哦。」
「那也不够。我不想仗着你的这份心意坐享其成,而且果然还是好好说清楚,意思才能传达到位吧。这总好过让你寂寞或不安吧。」
周自知在交往前就已经让真昼苦恼了无数次,所以在这般互通心意的现在,他才会费尽言语、以态度表明,只为让心意能正确传达。
「周君你啊,每到这种时候就直球得不得了,搞得我这边心跳不已呢。」
「能传达到就好。……而且真昼你看起来也挺高兴的。」
「真是的。」
真昼拼命藏羞的举动冲击着他的胸口,但因为一点也不疼,于是他甘心承受,就这么由着她去。
他估计真昼的害臊等会就会平息,所以只是轻抚着她的后背。而正如所料,真昼似乎逐渐平静了下来,不久之后便从周胸前抬起脸,仰头望向他。
「……我啊,深深觉得自己实在是个幸福的人。因为,身边有你这样的人陪着我。」
「这就算幸福的话,那我觉着将来你可得幸福到简直要炸开喽。」
「哎呀,你都做好那个打算啦?」
「那当然,因为我在天天努力,好让你每天都能感到幸福。」
「呵呵。我也要好好努力,不单依赖你的付出,能给你回报才行。」
「真昼你的付出才叫多呢。……你能确实感受到幸福,那就好。」
「你看我的脸不就晓得了嘛。」
她这么说着,朝周露出了一副饱受周万般宠爱而充满自信的表情。不过,那脸色比起平日里来却算不上好。
他用指腹悄悄抚过她比平时更显苍白的脸颊。真昼似乎察觉到了周的意图,有些不好意思地错开了视线。
「毕竟现在,你脸色不怎么好嘛。」
「这个……明明你都懂的」
「嗯,我懂。……没事的,什么都不会发生。不会有危险的」
「……嗯。」
就算明知这种天气没事,本能上还是会害怕吧。
周再次温柔地抱住不安分地往他怀里钻的真昼,既为她能好好地依赖自己而感到安心,又无比温柔地抚摸着她的后背。
「……以前啊,我都是钻进被窝里,捂住耳朵的」
「要钻进被子里吗?」
「那样的话,就看不见周君的脸了,我不要」
「这样啊。那就看到你腻为止吧」
周自己完全搞不懂看他的脸有什么好开心的,不过既然是真昼所希望的,那就随她高兴吧。
「欸,腻什么的才不……我想一直看下去呢」
「我撤回前言。就到你想睡为止吧」
「唔……」
发出不满声音的真昼看起来还挺坚强的,但在雷声再次轰鸣的那一瞬间,她果然还是害怕得缩起了身子。
不过,她已经不再像刚才那样胆怯和发抖了。
「……比起刚才,没那么害怕了。本来我就怕打雷,但最怕的,还是一个人被丢在雷声轰鸣的漆黑之中……」
「我会把这里的灯开着的。还有,不会让你一个人的」
「我知道。……因为你一直都,陪在我身边嘛」
「你要是更坦率地说出来,我就能早点过来陪你了」
「……下次开始我会坦率地撒娇的」
「很好。……接下来,要怎么做才能让你更安心?」
看到真昼收起逞强的一面、展现出坦率的模样,周便问她接下来希望他怎么做。真昼依旧紧贴着周,像是在央求一般,把脸颊蹭了过来。
「……要是你能,再靠近一点的话」
「现在已经是零距离了哦」
「那,你紧紧抱住我的话」
「如您所愿」
虽然原本就贴在一起,但看来光是那样,这位可爱的小公主还嫌不够。周轻笑了一声,重新用双臂稳稳地环住了她那纤细而令人不放心的小小身躯。
他窥探着真昼的表情,担心会不会抱得太紧,但回望他的,只有她那满是满足的温柔眼神。
「……光我一个人,这么幸福真的好吗」
「你这话是觉得我现在不幸福?」
「不是说这个意思。……撒娇、任性,然后被接纳,这不就是很幸福的一件事吗?」
无条件地被爱是很珍贵的,本来从小就应该理所当然地接受这种爱,可她却没能这样。
虽然代替父母是另一回事,但能以另一种形式,让真昼体会到被爱本来的幸福的话,那就太好了,而周也切实感受到了被无条件信赖的幸福。
「只要能让真昼觉得稍微幸福一点,我就很高兴了。」
「我很幸福哦。……像这样,被紧紧抱住,能说一声晚安,就觉得好幸福啊。」
「要是这点小事就能让你幸福满满,那我每天都可以做哦。」
「咦?」
对周来说,像这样抱着真昼睡觉根本算不上负担,倒不如说是周的幸福,所以只要真昼愿意,他完全觉得无所谓,但看到真昼的反应后,他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说了不得了的话。
「每、每天一起睡还太早了吧……」!? 抱歉!」
「说、说得对,不行!虽然不行……但是……」
「但是?」
「……偶尔、来住一晚,也、也是可以的,对吧……」
扭扭捏捏,与其说是难以启齿,不如说是因为害羞而不敢大大方方地请求,然而,真昼也渴望待在身边这份确切的愿望却传达了过来,周差点让表情肌罢工,于是用力抿紧嘴唇才忍住了。
「为什么刚才你抿紧了嘴唇?」
「没什么,就是,涌上来的怜爱之情就这么一紧……」
「这种事情,我不想你忍着。」
「那我就不客气了。」
既然说可以尽情疼爱,那他当然想怎么疼爱就怎么疼爱,但要是太过火,真昼好像会好一阵子不理他,所以周决定,在两人都勉强能承受的范围内使劲疼爱她,这么想着,他抚摸着那柔顺的发丝,却对上了一双带着不满的眼睛。
「……摸头什么的,是不是把我当小孩子了?」
「没有啊。……只是想尽量让真昼能安心一点。」
「……只要周君在身边,我就已经很安心了。」
「那意思是不要我的抱抱了?」
「这个和那个是两码事。」
「没什么。」
这时周笑着心想「这种时候她倒是会坦率地说出任性的话呢」,而真昼假装没听见,像要寻求周的全部一样,手绕到他背后紧贴上来,于是周为了让真昼安心,也用手掌温柔地、轻轻地抚摸她的背和头。
周为了不让真昼不安,动作小心,绝不让这被误解为不轨,对此真昼舒服地眯起眼睛,露出融化着甜蜜、放松柔和的表情。
「……请多摸摸我。」
「这种容易引起误会的说法可不行。」
「您怎么理解都行哦。」
正因为有对周不可动摇的爱,以及周不会做粗暴行径这一坚固前提,真昼才说出如此危险的邀请,周听了抿紧嘴唇。
就算周触碰她的肌肤,甚至像文化祭之夜那样,真昼也一定会接受吧。因为她知道,那不会有疼痛和恐惧,只是用指尖直接教给她爱意而已。
话虽如此,周现在完全没有对真昼做那种事的打算,所以总觉得被戏弄了。
「……你倒会说这种话啊?」
「就、就是说这种话。」
对周故意带着一丝暧昧的提问,真昼虽然脸上浮现出「啊,这下不妙」的表情,却没有收回话,而是紧紧抓住周的睡衣布料,抬眼窥探着他。
(这种地方她不是故意的,反而更可怕啊。)
她无意识地做出撩拨周的动作,作为男友,周心里直打鼓,怕自己失控。
当然,周不打算做出违背誓言的事,所以只作为小小的惩罚,对真昼故意露出笑容。
「哼——,那我这次可真不客气了。」
于是他把手伸向真昼的身体——然后,轻轻抚上她的腰际。那动作毫无下流,反而满是调皮。
「呀,等、周君,挠痒痒太狡猾……!?」
「是你说可以摸的嘛——」
「嗯唔、呵呵,真是的,笨蛋、笨蛋!」
怕痒这一点还是老样子,从真昼现在的样子就能看出来。话说那天晚上也因为触碰的方式让气氛全毁,笑出声来,看来她是相当敏感吧。
对她来说睡衣很厚真是幸运,毕竟并没有那么痒。也可以说只是轻轻触碰,她就几乎在自顾自地反应而已。
「是是是,我是笨蛋啦。」
「你、你好狡猾,那种从容。」
「真昼也要碰吗?我的身体,随你便。」
只要是真昼期望的,随便碰都没关系。就像真昼被周触碰时感到舒适和幸福一样,周也有想要被真昼触碰的欲求。
不过呢,那种情况下,要先从她那小嘴里撬出答案,问她想要碰哪里、怎么碰,然后再说。
「啊、呜……呃,我、我还是算了。」
「在这种时候就退缩了啊。」
「周君你有资格说这话吗!」
「说得对。……你看,天也晚了。」
如果太捉弄她的话,被窝里会袭来羞怯的拳头,所以要适可而止,同时兼有安抚和哄睡的意思,配合心跳的节奏轻轻拍着她的背。
「明明是周君先开始的……」
「抱歉嘛。」
「……作为道歉,再多拍拍我。」
「遵命。」
似乎并不讨厌被当成小孩的真昼,微微带着犹豫地撒娇,让我感到既害羞又欣慰,但在真昼发现之前,我收起了表情。
「……请不要觉得我孩子气。」
「可以觉得可爱对吧。」
「笨蛋。」
「嗯,笨蛋就笨蛋吧。……好了,差不多该睡了,嗯?」
「嗯。」
为了催促声音逐渐带着睡意的真昼,我用一定的节奏哄着她,便感觉到手臂中真昼的力气一点点放松下来。
她的耳朵里,雷声也已远去。
「……晚安。」
「晚安。」
对着那说话声音都变得含糊的话语,我偷偷地笑了笑,为了传达给沉入睡眠之海的真昼,轻轻地低语,然后周也闭上了眼睛。
可以说很少见吧,基本上是真昼比较早起,但今天周先醒了。
依旧乖乖地窝在臂弯里的真昼,睡颜上看不出昨天的不安与焦躁,满是被安稳与幸福之色所充盈。至少在周醒来后观察的这段时间里,真昼很早就进入了梦乡,应该睡得很好。
如果自己的存在能让她安眠就好了——周这样想着,温柔地拨开她脸上的亚麻色发丝。看来真昼也已经醒得差不多了,只听她樱唇中漏出一声「嗯……」的软糯呢喃。
长长的睫毛随之轻颤,眼帘缓缓抬起。深处藏着的那一抹焦糖色双眼,依稀映出了周的身影。于是,周露出温和的神情,朝她微微一笑。
「早啊。睡得好吗?」
话音刚落,对方猛地睁大了双眼,直勾勾地盯着周的脸。
那表情仿佛在说「你怎么在这儿」,于是周补了一句「昨天不是留宿了嘛」,帮她理清睡迷糊的脑袋。真昼似乎也接受了这个解释,重重地叹了口气。
「……一早就这样,对心脏不好啊。」
「怎么就不好了。」
「没什么大事。早上好。」
「嗯,早。……你睡觉的时候还好吗?我看你的时候倒是睡得很安稳。」
「睡得倒是挺好……但请别那么观察我,万一我表情很奇怪怎么办。」
「就算流口水,我也觉得可爱。」
「难道流了!?吗」
看着真昼慌慌张张捂住嘴巴的样子,周忍不住笑了出来,结果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没有,你睡得极其安稳安静。没做噩梦真是太好了。」
「……要是我真的流口水了,一定要叫醒我啊,太丢人了。」
「也就是说,睡颜是可以观赏的咯。」
「……只能看一点点!」
「好好好。放心,我只是笑眯眯地看看,不会拍照的。」
周特地强调着「我只是」,提前表明自己今后的清白。不知为何,真昼一听这话,眼神立刻露骨地慌乱飘忽起来。
「……你、你说什么呢,我完全听不懂。」
「我又没具体指什么?」
「呜呜呜」
周其实什么都没对真昼说。只是她自己对号入座,被罪恶感折磨罢了。
(嘛,至于她自己偷偷欣赏的话,我倒是不会多说什么啦)
如果这是要向千岁炫耀的东西,那我就会全力阻止,连手机审查也无可奈何,但如果不是的话,我打算尊重她的隐私,也保留真昼的乐趣。
问题在于真昼会不会笑眯眯地看着,被千岁偷窥到,不过那也只能信任真昼了。
「算了,先不说这个。……雨已经完全停了,雷也平息了呢。」
虽然一瞬间因为那不太遥远的未来停顿了一下,但还是重新打起精神,将视线投向窗帘缝隙间可见的窗外。
外面,昨日的狂风暴雨仿佛谎言般,露出了蓝天。周先下了床,拉开窗帘,只见一片没有一丝杂色的纯蓝占据了天空。
风声也听不见了。只是保持着寂静。
真昼也稍迟一步来到周的身旁,贴着他的手臂,眺望这大变样的窗外景色。
「……能看到蓝天呢。」
「那些狂风暴雨都吹跑啦。连一朵云都找不着。真是美好的朝阳。」
「我啊,不喜欢打雷、大雨这些让人心情郁闷的东西……不过,像这样看雨后的天空,我很喜欢。把一切都冲刷干净的天空,特别漂亮。」
「是啊。……今后,痛苦的时候可以分一半,开心的时候可以翻倍了呢。」
「……这样再次硬凑过来,真的可以吗?」
「与其说是硬凑过来,不如说我希望你能叫住我。……不安的时候,随时到我身边来就好。」
不希望真昼一个人承担痛苦、难受、害怕这些负面的感情,希望她能告诉周。自己能做的事或许不多,但像昨晚那样,把她抱在怀里分担还是做得到的。
「……那,我就不客气,这样做了。」
「嗯,就那样做……阿嚏。」
大概是从暖烘烘的被窝里出来,身体冷到了,鼻子不由得发痒打了个喷嚏,真昼看到周这副样子,觉得好笑地笑了。
「呵呵,看来我的热水袋还不够呢。」
「是因为从被窝里出来而已。毕竟已经是早晚都会冷起来的时节了啊。」
季节,已经快要变成冬天了。日落变早,朝阳迟迟不露脸,空气也完全变成了干燥而寒冷的东西。
我虽说不讨厌这种季节的变换,但天气一下子变冷身体可跟不上,还请您悠着点儿变。
「既然你昨天帮了我,今天我来冲可可吧。是把可可粉搅拌得超级均匀,还放了很多姜的那种哦。之后我们再做早饭吃吧?」
「嗯,谢啦。早饭我也很期待。」
「好啦,快点换衣服吧。」
「在真昼眼前换吗?」
「是我出去之后,你再换啦!」
我明知肯定会被拒绝,但还是忍不住要说出口。不出所料,真昼脸颊微微泛红,狠狠地否定了我的提议。看着她这副模样,我喉咙里发出低低的笑声,嘴角也柔和地扬了起来。
「我知道啦。真昼你也要换衣服吧,那,待会儿见。」
「嗯,待会儿见。」
我想着真昼大概也觉得不换衣服不方便活动吧,便朝她挥挥手送她出去。真昼也回报我一个与昨日截然不同的开朗笑容,便走出了房间。
看到她完全恢复了精神,我放下心来。周一边脱掉睡衣,一边悠哉地想着今天的早饭会是什么呢,在朝阳的照耀下,任凭自己的嘴角继续上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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