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话 温暖而细小的雪,以及些许不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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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晚上,周和真昼一起面对着电脑屏幕,准备询问自己是否可以去小雪那里打个招呼,也就是前几天他们聊到的那件事。
其实也可以用邮件提出请求,但他觉得这种事就该当面说,虽然现在隔着屏幕,至少也该直接用语言讲出来。所以这一次,他们只是先约好了视频通话。
听说从去年的生日开始,真昼就一直定期联系小雪,周本以为她应该已经习惯了才对,可不知为何,旁边的真昼却挺直了腰背,一副「我紧张得不行」的样子。
『好久不见,藤宫先生。真昼小姐也有一个月左右没见了……是吧?』
「好久不见。看你精神不错,我就放心了。」
「久慈川小姐,好久不见。这次百忙之中还愿意抽时间见我们,实在谢谢您。」
『不用这么客气的……我都快算是隐退之身了。』
屏幕另一头的小雪依旧笑得清脆悦耳,优雅得仿佛铃铛在滚动。
她的年纪大概比自己的父母还大,却丝毫不会让人感觉到年龄;与此同时,那种只有经过岁月沉淀才能拥有的厚重、平和与高雅气质,也让周不由得坐直了身子。
难怪真昼自然而然会变成这样,周看着她的模样也就明白了,不过话说回来,她是不是紧张过头了点?
『那么,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吗?我接到联系,说你们有事想拜托我……』
「没提前说明来意就占用您宝贵的时间,实在非常抱歉。那个,我这次是想再次拜托您一件事,或者说,有件事想向您请教。」
『只要是我能做到的,尽管开口。』
小雪神态悠然、宽厚地点了点头,周瞥了一眼真昼。
真昼的表情明显有些僵硬,看来还是由周来提议比较好。
「那个,真昼生日那天,久慈川小姐好像说过‘你们两个人一起来吧’之类的话……」
『哎呀,已经要把自己嫁出……』
「哇!这个现在还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啊!这件事先放一边,拜托了!」
小雪本来就是以「带着两个人一起来,算是上门打结婚招呼」的语气说的,所以她大概以为他们这次就是为了那个目的来的。倒也没说错,只是现在还不是时候。
幸亏周在小雪差点说到危险的地方时,慌忙出声打断了她,似乎没有传进真昼耳朵里。
从真昼那边刺来一道目光,与其说是疑惑,不如说更像是在狐疑地打量着他们。
小雪似乎光凭这些就明白了,只说了句『哎呀呀』,没有再向真昼透露更多信息。她确实是个洞察力非凡的人,能有这样的人在身边真是帮了大忙,可真叫我拿真昼那探究似的目光怎么办才好。
「总、总之呢,正如你猜的那样,我是想等有空的时候,去登门拜访一下。」
我像是在躲避真昼那湿漉漉地盯着人的目光似的,对着屏幕里的小雪笑了笑,小雪似乎也领会了我的意思,回以一个灿烂的微笑。
「当然,我想小雪小姐也有自己的安排,不过可以的话,我想趁现在日程还比较宽裕……趁黄金周这种能连休一段时间的时候,找机会见上一面。」
『哎呀,两位亲自过来了?让两位考生特意跑这一趟,实在过意不去。你们应该很忙吧?』
「不是,本来就是我们要来拜访您的。」
总不至于把身体抱恙的夫人从远方叫过来。既然是我们先提出想见面,那理应由我们过去才是。
「还要考虑久慈川小姐的身体状况,而且说到底也是我们这边的安排,所以理应由我们过去。只是这事来得突然,如果您那边不方便,就当我没提过吧。」
『谢谢您的体谅。其实也没到需要您这么担心的程度。』
「小雪小姐的身体最重要!」
『呵呵,谢谢您。我现在真的没什么事啦,只是毕竟也上了年纪,孩子们总是很爱担心我呢。』
「那是当然,不能让您乱来。」
『您说的话跟小孩子一模一样呢,呵呵』
笑得一脸开心的小雪,至少看不出她有讨厌来访的意思;就拜托她这件事的反应来看,应该算是个好兆头。
「至于来访这件事……」
都已经谈到这一步了,实在很抱歉,可今年家里有亲戚聚会,恐怕没办法邀请您过来。偏偏要拒绝您的一番好意,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听到小雪一脸歉意地垂下眉梢,问我是否可以的瞬间,我不免有些失落;但这本来就是我这边的任性要求,而且来得太突然,被拒绝也是情理之中,我便释然了。
说到底,她并不是讨厌我,只是以亲戚聚会为由表示不方便,所以虽然觉得遗憾,却完全没有感到不安。
虽然真昼也受到了些许冲击,但还谈不上消沉,看起来只是因为遗憾而有些泄气。
『对不起啊,我其实也非常想见您的,只是……』
「不是,毕竟是我们这边突然找上门的,所以也考虑过会被拒绝。」
说到底,黄金周这么长的假期,临时排上别的安排很常见,没能早点把时间空出来,也是我们自己的责任。
再说了,就算提前以亲戚聚会的名义把时间留出来,最后也可能泡汤;这种事,终究只能说是运气不好、时机不巧了。
『真的很抱歉啊。我老实说也不是很想去,甚至还有种「为什么偏偏现在才找我」的感觉,不过,那也是我这边的问题。』
出人意料的是,她本人似乎并不怎么热衷于跟亲戚来往,只是眉梢微微垂下,显得有些为难。
「小雪女士,您和亲戚那边……」
『倒也不是说和亲戚来往得有多频繁啦。要是能优先的话,我甚至更想优先考虑真昼呢。』
「这、这怎么说也该优先亲戚那边才对。您的心意我就收下了。况且……能像这样和小雪女士聊上几句,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哎呀,只是聊聊天而已,什么时候都可以,没什么特别的。』
「真昼她连这次打电话的时候也……」10分钟都纠结了呢。」
我本以为她已经习惯打电话了,看来似乎并不是这样。即使和周商量好要打电话,她也一直按不下通话键,急得团团转似的。
她倒不是觉得讨厌,只是好像担心自己会紧张,会不会一不小心说出什么奇怪的话之类的。
周觉得,给自己的父母打电话,真的有必要紧张成这样吗?不过想到自己之前为了商量戒指的事打电话时,也多少有过些犹豫(主要是怕被取笑),所以也没法对她指指点点。
「这、这种事就不用说出来了。」
「她可是既期待和您聊天,又担心您会不会嫌她烦,一直在那里纠结呢。」
「周君!」
和周相比,真昼这副犹豫的模样实在可爱得过分,周觉得还是应该把这件事告诉小雪,于是便当着她的面说了出来。小雪的表情顿时像有朵小花绽放似的舒展开来。
『又不是什么了不得的事。只要真昼愿意,随时都……虽然不能说随时啦,但你尽管打过来就好,不用客气。也不用在意频率。』
「可、可是,会不会给您添麻烦……」
『我有说过会觉得麻烦吗?』
「……没有。」
「你看——」
『你看——』
「你们两个真是的!」
小雪也学着周的样子对真昼说了一句,真昼的脸颊便微微泛红,嘴角也像闹别扭似的,渐渐翘成了一座小山。
我心想,她这种地方真是可爱啊,没想到小雪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还用眼神向我表示了赞同。
『呵呵。……真的不用客气。对我来说,真昼愿意来找我聊天,是一件很开心的事。』
「……嗯。」
真昼被小雪肯定后,似乎害羞了起来。看着她腼腆的模样,小雪又笑得眉眼舒展开来,接着说道:『是啊……』
『至于见面的机会嘛,你们两位接下来也会越来越忙……这么说吧,要是错过了黄金周,下一次能放心见面,大概就得等到考试结束了。我也不希望占用考生的时间。』
小雪委婉地表示,毕竟夏天对考生来说是很重要的时期,不太方便随意安排。听她这么一说,周也觉得确实如此,点了点头。
周这边的暑假安排也还没有完全定下来。开放校园、模拟考试、补习班之类的重要日程接踵而来,无论是周还是小雪,恐怕都不能贸然约定见面的时间。
虽然没能实现见面的机会实在遗憾,但小雪的应对让周感受到了诚意与真心,他再次低下了头。
「抱歉,在您百忙之中打扰了。」
『哪里哪里,没关系的。说到底,也是大家聚在一起的时机不太好嘛。真希望他们能识相一点呢。』
「小、小雪小姐……」
『不过,在这里发牢骚也无济于事就是了。』
面对用美丽的笑容和声音若无其事地吐着毒舌的小雪,不知该如何回应的周显得有些不知所措。她却露出了和刚才的锐利感截然不同、满面和煦的笑容。
『这次虽然很遗憾,不过我很期待和你们见面的那一天。还得准备好招待你们才行。』
「其实不用特意做到这种地步……」
『请不要剥夺我的乐趣嘛。』
「……谢谢您。」
『呵呵,我才要谢谢你,给了我活着的乐趣。』
「您说得也太夸张了……」
『哪里夸张了?孩子们都已经成年,连孙子都有了,可看着他们一点点长大,终究还是件乐事嘛。我真想早点见到真昼小姐呢。』
小雪脸上挂着温厚柔和的笑容,周感觉真昼眼眸上的那层薄膜似乎在一瞬间微微晃动了一下。他默默垂下眼帘,心中感动不已,真昼能遇到这样一位真正善良的母亲,实在太好了。
小雪竟能像对待亲生孩子一样,倾注如此深厚的爱意,她的宽厚、坚强以及深情,都让周由衷钦佩。他打从心底觉得,真昼能有小雪这样一位代行父母之责的人,实在是太好了。
『啊,对了,在通话结束之前。藤宫先生,能占用您一点时间吗?』
「……我吗?」
如果她最后有什么话要对真昼说,那还情有可原,可她突然叫自己的名字,实在让周觉得说不出的违和。
他心想,难道是要责备自己什么吗?然而,从她脸上却看不出丝毫负面情绪。
『之后我还有些事情想单独和您聊聊,如果您方便的话,能留一点时间给我吗?』
「……找我?」
『是的,就是您。』
「……我明白了。」
她没有叫住真昼,反而特意叫住了周,并告诉他自己有事要和他谈。
也就是说,那是她不想让真昼听见的话。
从小雪的表情里看不出什么不对劲,而且要是坏消息,也没必要特意当着真昼的面说。
『那么,真昼小姐,回头见。藤宫先生,待会儿见。』
「嗯,今天谢谢你了。下次再见。」
真昼虽然也一脸疑惑,却似乎没有追问的意思,只是歪了歪头,目送小雪从通话画面中消失。
周自己也不清楚被叫来的理由,不过估摸着应该不是什么坏消息,便转过身面向真昼。
看着应用程序待机画面的真昼,脸上已不再是通话前的神情,而是显得安心又平和。
「小雪小姐看起来精神不错,真是太好了。」
真昼明显地松了口气,像是终于从紧张中解脱出来似的,把身体靠在沙发上,朝周露出了笑容。
「真昼,你偶尔会和小雪小姐通话,对吧?」
「嗯。不过升入三年级以后,大家都忙了起来,一直不太容易……能有今天这样的机会,我就已经很满足了。」
「那就好。我也觉得能和你聊聊挺好的,或者说,我再次意识到,小雪小姐果然特别特别挂念真昼啊。」
平时周不会主动联系小雪,不过真昼已经恢复了和小雪的来往,所以两人会定期通话,似乎也会互寄书信和物品。
前些日子,在千岁等朋友的帮助下,我们制作了一本相册寄给小雪,之后她还特意寄来了谢礼。
他不光写了感谢信,还准备了当地名点;不只是周,连帮过忙的千岁等人那份也一并备好了。这份周到细致,连周都惊讶不已。
简直就像父母对照顾过自家孩子的人说「承蒙您照顾了」一样,那一刻心头一热,也成了很美好的回忆。
「从以前开始就一直承蒙您的关照,如今您还愿意这样对我,我真的很开心。……不过,也经常被当成小孩子就是了。」
「那当然是因为你就像我可爱的孩子一样吧?」
真昼似乎还不太有自信,但对小雪来说,真昼早已是自己的孩子,而她本人也一直是这样对待真昼的。
最初的契机是工作,这一点恐怕无法否认,但仅凭责任感,不可能发展成如今这样的关系。或许其中也有罪恶感和使命感,但最重要的是,正因为小雪自己对真昼怀有慈爱之情,她才会珍重真昼,把她当成自己的孩子一样对待。
至少,比起亲生母亲小夜,小雪一直以来更像一个尽职尽责的监护人;在周看来,她完全称得上是父母。
周想着真昼大概也是这么认为的,便俯身看向真昼的脸。真昼先是露出一副仿佛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意识的空隙骤然被戳中的松懈表情,随后眉毛软软地垂了下来,笑了。
「……真想出生在小雪小姐家里,做她的孩子啊。」
真昼似乎也注意到了周因为这句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呢喃而瞬间屏住呼吸,慌忙用力地连连摇头。
「诶?啊,不是,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我曾经想过,要是能叫小雪小姐一声妈妈就好了。」
「……那你就直接跟小雪小姐说啊。」
「不行。那就越过界限了。」
她究竟渴望了多久,连周都无法估量。
然而,怀抱着这个愿望的真昼,还是以无比坚定的意志,轻轻推开了周的提议。
「我当然深知,不能夺走小雪小姐孩子应有的权利。她愿意代替母亲照顾我,就已经足够了。」
在周看来,真昼最大的问题,就是太过于把一切分得泾渭分明。
她一定就像刚才说的那样,内心深处其实很想叫小雪一声妈妈吧。之所以拒绝,或许是因为无论小雪为她费尽多少心思、一直陪在她身边,在法律上的户籍关系里,两人终究只是陌生人,而理性正因此拦住了她。即使小雪把她当成亲生孩子一样对待,真昼这边却仍被理性束缚着,无法主动叫她妈妈。
即便内心渴望这样呼唤,真昼也已经长大到足以把这份真心藏起来了。或者说,她不得不变成这样。
真昼默默压下了心底那句「偏偏这种时候,太过自制、看事情太客观,反而会吃亏啊」,周则咽下苦涩,向她投去温和的目光。
「嗯,要是真昼顾忌着不肯叫久慈川小姐妈妈,那也算是她自己的选择。不过啊,就算只是在心里把她当成妈妈,我觉得也没什么吧。」
所以,周能做的,也只有不违背她心情的前提下,让理想稍微向现实靠近一点。
「……这样真的可以吗?」
「我觉得可以。啊,不过……」
「不过?」
「我妈大概会先来一句‘呜呜,我母亲的位置……’,然后马上就会心满意足吧。我甚至都能想象到她接下来会开始自称第三个妈妈了。」
我半开玩笑地对显得有些不安的真昼说道,她先是啪地睁大眼睛眨了眨,随后忍不住轻轻笑出了声。
事实上,要是把这件事告诉母亲,她大概会说出「啧,都怪我们相遇得太晚……既然是先到先得,那也没办法。那我就以第三位母亲的身份君临天下吧」之类的话。
「嘛,就算有三个,也没什么不好吧。至少久慈川小姐那边肯定会高兴,母亲又很可能会和久慈川小姐一拍即合,所以母亲这一边不就皆大欢喜了吗?」
我并不是想,也没有资格擅自替她们两个人表态,不过姑且按周的预测来说,小雪和志保子肯定都会非常高兴。
至少,志保子的话,几乎可以想象得到她一听见这话,情绪就会高涨到今天晚上都睡不着。她大概会擅自开宴庆祝,宣称这下终于名副其实是女儿了。
「要是那样就好了。」
「怎么,现在就要去问母亲?问她‘虽然母亲的位置变成第三了,这样也没问题吗’?」
「没、没关系的!」
真昼似乎也明白,要是真这么说了,志保子今天恐怕会兴奋得彻夜难眠。她用力摇了摇头,接着在周的注视下像是放松了戒备,脸上的力气也渐渐褪去。
「……没关系。我再次意识到,自己真是个幸福的人。」
「还真是无欲无求啊。你可以再任性一点,多向我索取一些也没关系。」
「这样就够了。」
要是她能更贪心一点,对周来说才更有满足她的价值,也能让她多露出些笑容。不过他也明白,以真昼的性格,根本做不到那种事。
「那个……我真的,真的很幸福。因为现在的我很幸福。」
「这样啊。那我会继续努力,让你以后也一直幸福下去。」
至于过去是否幸福,他没有问,也无法开口去问。
但既然真昼已经明确说出了自己现在很幸福,那么周能做的,也就只有继续努力,让她往后永远都能在自己身边,展现出那副被幸福彻底填满的模样。
这或许只是周一厢情愿的想法,却也是他的真心话。
「……周君,你也可以只顾着自己幸福,没关系的哦?」
「我现在就很幸福,所以才要努力让这份幸福一直维持下去。」
「真是的……我也会努力,让你一直幸福下去。」
真昼似乎也明白,周的幸福与自己紧紧相连。她唇边浮现出一抹淡淡的无奈,但更多的却是害羞、欣喜与交织在一起的喜悦,随后毫不客气地把身体靠向周,像是在向他撒娇。
真昼回去后,我又和小雪约好了通话,可这次轮到周紧张了。
他不知道对方会说些什么,而且真昼不在,甚至让这场通话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尴尬。
至于小雪,她露出的表情与其说是尴尬,倒更像是被别的事情难住了;却又不像是在闹别扭,反而让周更加无法想象她究竟有什么事要找自己。
「那个,请问你说的‘有话要谈’是指?」
两人都没有太多时间,周便直接开口问道。小雪像是苦恼了三秒,抿紧嘴唇,随后才缓缓颤动着双唇。
『我想请教您一件事。藤宫先生,您究竟知道多少?』
这个问题没有明确点出任何事情,含糊得令人摸不着头脑,周一时不知道该如何回应,只能绷紧了脸颊。
「您说的‘多少’是指……」
『关于真昼小姐的家庭,以及小夜小姐的家庭。』
原来如此。这个问题立刻让周明白了她为什么要避开真昼。他挺直脊背,犹豫着该如何回答,斟酌片刻后才开口。
「那个,前几天……我曾经见过小夜小姐,还有她平时生活的那个家庭。当时,他们本人也告诉了我一些情况。比如久慈川小姐,那个……曾经用玲小姐的声音陪在真昼身边之类的事。」
『那事情就好办多了。』
小雪承认了自己是受玲那边委托,担任真昼的管家兼家庭教师。她长长叹了口气,显然已经无法再隐瞒,随后隔着屏幕重新直视周的双眼。
『我刚才说有亲族聚会要参加,但那其实是桐生家召集的。』
「桐生家……照这个话题的发展来看,是玲小姐的家族吗?」
『是的。那是我们一族的本家,只不过一直是个关系疏远、几乎没有往来的家族。不知是什么因缘,我被命令去照顾真昼小姐,不过那是后话了。……我原本以为,就算本家出了什么事,只要不是天大的变故,基本不会叫到我们这一支。毕竟我们家在分家里也算是相当边缘的一支,我一直以为他们不会叫我过去。』
「可这一次,却叫了您过去。」
『是的,我被叫去了。由此看来,一族之中恐怕发生了某种重大的变化。……如果只是我们这边的亲族有所变动,那倒还好,可我感觉事情似乎并没有那么简单。』
「难道说,可能会牵扯到椎名家?」
『正因为有这个担忧,我才提前告诉您。』
看来,我是被认可为应当保护真昼的人了。
『本来应该直接告诉真昼小姐的,可也不能白白让她徒增不安……让还是个孩子的你平白背上多余的忧虑,我实在过意不去。』
「不,您愿意先把这件事告诉我,我反而很庆幸。按理说确实应该通知真昼,但我也觉得,还是该让她远离这些事。毕竟我们这边也不可能采取什么对策或应对措施,能不出事自然最好。」
在事情尚未确定之前,考虑到真昼会因此受煎熬,确实应该避免把这种消息告诉她。
现在还只是担忧和推测阶段,所以小雪才会告诉身边有小雪陪着的周吧。周比小雪更早听到这件事,无疑也意味着她把判断权交给了周。
『真昼小姐基本已经离开椎名家了,按小夜小姐的性格,我想她应该不会特意加害真昼才对。……不过,还是以防万一。』
「谢谢您与我分享这些情报。」
小雪虽然把周当作保护真昼的同伴,可似乎仍介意这个保护者终究还是个孩子,因此显得十分过意不去。
对周来说,要是事先没人告诉他,反而会不知道该如何应对突如其来的变故,所以这份告知完全出自他的真心,他对此十分感激。
以他前几天与小夜交手时的感受来看,他认为小夜绝不会故意做出损害真昼利益的事。因此周一边认同小雪的话,一边叹了口气,控制在不会被小雪察觉的程度。
「我不清楚那场亲族聚会的目的是什么,只希望别让真昼受到什么影响才好。」
『是啊,确实如此。虽然我大概也能猜到几分就是了。』
「如果方便的话,可以告诉我吗?」
周并不了解小雪所属的桐生家之类的情况,只能依赖小雪提供的情报。
当然,毕竟是别人的家事,如果小雪认为不该告诉他,周也打算就此作罢。不过小雪似乎觉得这还没到需要瞒着周的程度,便先铺垫道:『藤宫先生已经听过大致情况了,我可以告诉您,不过这会涉及一些不方便公开谈论的族内之事。』说完便继续讲了下去。
『我听说先代大人……也就是玲大人的父母身体抱恙,而且情况不太乐观。想来,或许就是因为这件事,才会有什么安排吧。』
「……原来如此。」
听小雪这话,似乎也已经隐约察觉到了正在发生什么。周事不关己,却还是忍不住怀疑是不是发生了类似家族内乱的事,衣服底下都沁出了一层冷汗。
前几天小夜说过类似「把父母赶进疗养院」之类的话,看来指的就是这么回事吧。这里名为疗养,实际上却像是幽居,而小雪肯定也是这么认为的。
从小夜和玲的语气来看,她似乎是站到了负责掌舵家族的一方,如今正在让那个人接受应有的报应。
「大人真可怕啊。」周对这场与自己毫无缘分的权力斗争感到一阵隐约的恐惧,小雪也露出了苦笑。
『至少,我认为玲大人不会对真昼小姐做什么,反而正因为她很挂念真昼小姐,才会派我过来,所以这一点我并不担心……只是,总得防着万一。』
「我明白了。……不过话说回来,我也没什么能做的就是了。」
『哪怕只是成为真昼小姐的支柱,也已经足够了。』
「这种事不用你说,我也会做的。」
『那就好。』
就算不用小雪拜托,他也有自发地,或者说理所当然地站在真昼身边的自信,所以他想斩钉截铁地告诉她,这一点根本不用担心。
此刻,周信心满满地断言着,小雪在屏幕另一头明显露出了安心的神色。
『看来真昼小姐也抓住了最好的结果呢。』
「你这也太高看我了吧。」
对真昼来说,这是不是最好的结果,周并不知道。
周能做的,只有即使那不是最好的结果,也依然竭尽全力做到最好。
他打算用站在真昼身旁的觉悟与行动,一点点证明自己对真昼的感情,也打算让她获得幸福。
『呵呵,谦虚是美德,但也别太妄自菲薄了。』
「真昼也这么说过。她真的和久慈川小姐一模一样啊。」
想起真昼也经常告诫自己,谦虚已经过了头,简直变得卑微,周不禁眉眼低垂,流露出怀念与微苦的神色。而小雪似乎被他这句话打了个措手不及,脸上是仿佛「呆住」这个词最适合形容的表情,褪去了从容这副成年人的面具,只剩下真实的一面。
周却是一头雾水,不明白有什么好惊讶的。
毕竟从真昼还小的时候起,小雪就一直参与着她的人格塑造和情操教育,会有相似的地方也是理所当然。
『哎呀。……哎呀呀。』
「您自己意识到了吗?」
『我倒没觉得她像我,不过,她所受到的教诲确实一直鲜活地留在她身上呢。』
正如她本人所说,小雪的教诲在真昼心中已化作明确的指引,像粗壮的树干一样扎实,深深扎下根,柔韧而坚固地成为她以『真昼』之名思考的根基。
甚至可以断言,没有小雪,就不会有如今的真昼;小雪给予她的一切,早已在真昼心中确确实实地扎下了根。小雪对真昼的影响,便是如此深远。
「久慈川小姐给予真昼的爱与教诲,确实已经扎根在她心里了。我想,她也曾无数次因此得到救赎。」
『……这是我的荣幸。』
「在我看来,如果没有久慈川小姐,就不会有现在的真昼。正是因为有您,才有了今天的她。……真的,非常感谢您。」
多亏了小雪,真昼才没有独自一人坠入那片漆黑的深渊。
即使是夜里飘落的细雪,只要积少成多,也能遮住视野中的黑暗;若将自己紧紧包裹其中,便能抵御那刺骨的寒冷。
就这样,她才能怀抱着希望,等待朝阳升起,直到白昼灿烂的阳光照进来。
至于自己是否曾成为那道充满希望的阳光,恐怕还得问问真昼本人才知道。
不过,至少周可以断言,那副小小的身躯里,确实充满了平和的温暖。正因为有小雪守护着她,她才能不被冻僵。
对于那个周没能守护她的时期,小雪却切实地替他守护真昼走了过来,这份恩情,无论道谢多少次都不够。
正因如此,周再次低下头时,一声混着吐息的轻笑落在了他的发旋上。
『……呵呵,真昼小姐真是被深爱着呢。』
「正因为有久慈川小姐亲手筑起的根基,我想,真昼才能成长为一个觉得自己也值得被爱的人。倘若没有您,真昼或许根本无法肯定自己吧。」
真昼确实有过渴望爱、饥渴难耐的时候,但那并不代表她一无所知,不懂什么是爱。
那是因为小雪给予真昼的爱,虽然名字不同于真昼所渴求的爱,本质上却是同一种爱;也正因为有这份基础,真昼才能没有被扭曲地长大吧。
『藤宫先生才是太高看我了。……说到底,我也没能保护好真昼小姐。现在回想起来,我总觉得当时或许还有更好的办法。当然,那时候我也自认为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小雪有些拘谨地慢慢左右摇了摇头,看着她这个样子,周不由得想,她连这种地方也和真昼很像呢。
「不是那样的,正因为有久慈川小姐在,才会这样……所以我也觉得,久慈川小姐或许也该允许自己肯定自己。」
『诶』
「……这只是我个人的看法,算是我擅自这么认为吧。可我总觉得,久慈川小姐好像一直带着某种罪恶感。真昼也看得出有些顾虑,可与此同时,我也隐约感觉到久慈川小姐对真昼似乎同样有些顾虑?」
小雪无论何时,总是站在稍稍退后一步的位置上,采取着那样的态度。
这固然有她本人的性格使然,但不知为何,我总觉得,比起性格,她身上显露出来的更多是悔恨。
周只能从真昼转述的话语中,了解到她们两人究竟是如何一起走过来的。
可以确定的是,对真昼而言,与小雪共度的那些日子是珍贵的宝物,是无比重要的回忆;而对小雪来说,真昼也是她疼爱珍惜的存在,她一直以来都把真昼放在心上,这一点周也明白。
可是,按照小雪的说法,她似乎总在想,或许本来还有更好的办法;或许真昼本可以比现在过得健康、安稳得多。
正因为一直这么想着,她才仿佛对接受赞美这件事抱有抵触。
(归根结底,还是因为她真的是个体贴又温柔的人吧)
「要是当时那么做就好了」,这种念头谁都会有,可很少有人会一直把那份悔恨带在身上。
她之所以始终无法放下那份悔恨,或许正是因为她曾像爱自己的孩子一样深爱着真昼。
就像周的母亲志保子曾对周说过的那样:『她可是我们最珍贵的孩子啊,我们当然要尽自己所能,为她铺好一条通往幸福的路。』
小雪大概也曾希望为真昼布置好一个能让她幸福的环境;可正因为没能做到这一点,最终还不得不离开她,才会一直悔恨至今吧。
「真昼是真的很珍惜久慈川小姐,也非常感激您,这些情感都从她的字里行间流露出来了。而且她总是会亲口说出来。每次提起您的事,真昼都会露出平静而幸福的表情。」
小雪的悔恨,只有小雪自己才能咽下去。
周能做的,只有告诉她:在旁人看来,小雪已经充分尽到了自己的责任,也怀着慈爱将真昼抚养长大;而作为她女儿的真昼,也始终怀抱着对小雪的爱与感激。
「说不定,久慈川其实一直在为没能把真昼从那个家里救出来而饱受悔恨折磨……但在我看来,真昼一直都被你救赎着,也一直在接受你的爱。你确确实实救了一个叫真昼的人,还把她抚养长大了。正因为有你,真昼现在才能在我身边对我笑。」
我可以断言,如果没有小雪,就不会有现在的真昼。
小雪在真昼心里的分量,已经重到了无可替代的地步。甚至重到让周都有些嫉妒。
真昼心里的小雪,和小雪眼中的自己,评价相差实在太远。周没法把这份感情好好传达出去,心里既着急又无奈,可他还是磕磕绊绊地斟酌着措辞,想把在旁人眼中小雪的伟大告诉她。
「您就算觉得我这个毛头小子太自以为是,也完全情有可原,我自己都觉得我算老几!……但是真昼,她真的一直想着您。真的非常感谢您。还请您,久慈川,也别再把自己逼得太紧了。那个……既然您是���昼的母亲,对我来说也就相当于……」
『呵呵……谢谢你,藤宫先生。不过,这些话还是等真昼小姐在场的时候再说给她听吧?那孩子一定会更高兴的。』
周不知道自己想传达的心意究竟传达了多少,但小雪露出了比刚才明亮得多的微笑,像是在打趣他似的歪了歪头。周这才放下心来,可与此同时,他又从她身上嗅到了一丝和自己母亲相似的气息,顿时感到一阵疲惫。
「这、这个之后再说!……而且,我觉得还是得先正式告诉真昼才行。虽说,究竟能不能得到久慈川您的认可,也还不好说就是了!」
『哎呀哎呀,对我来说,就算家里再多一个孩子,也没什么区别哦?不过,你要是不赶紧告诉真昼小姐,恐怕就不会多出这个孩子了呢。』
不仅被干脆利落地认可了,甚至还被拐弯抹角地催了一句,周用力抿住嘴唇,随后移开了视线。
「……为什么天底下的母亲都这样啊?」
『我和藤宫先生的母亲,应该会很合得来呢。』
「我也觉得!而且还是在各种意义上!」
别说是聊得来了,周甚至已经看见了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未来:她们俩恐怕会在各个方面联手。毕竟,她们都把真昼当成可爱的女儿,这种认知是共通的;可周也完全想象得到,自己今后会因此变得处处难办。
虽说这当然是件好事,可他感觉自己实在会无处安身。
只要真昼能幸福,那就够了。可我还是只能祈祷,千万别迎来那种未来——让我忍不住祈求她也能再多体谅周一点。
『那么,我很期待到时候见面呢。』
「她这是干劲十足地想见面啊。」
周已经把自己当成真昼家的家长代表,动了要和志保子见面的念头,搞得他都不知道自己该松口气,还是该战战兢兢地做好心理准备。
『我想着,双方家长应该还是有必要见上一面的。』
「我知道啊!可站在儿子的立场上,怎么想都觉得怪吓人的!」
『呵呵,那就趁现在先做好觉悟吧。毕竟还有时间让你慢慢觉悟,应该算是件好事吧。』
小雪脸上挂着端庄的笑容,话里却掺着对周的调侃。周一边冒着冷汗,一边强行挤出笑容,心想:这位果然不是个好应付的人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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