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话 聚会就在打工的地方

对考生来说，黄金周几乎等同于不存在。

话虽如此，每个人用功的程度各不相同，有社团活动的人也得优先顾及那边，所以不能一概而论，但至少他们确实比高一高二生以及不用参加考试的人忙得多。

周也不例外，日程安排得比去年和前年紧凑多了。

八成到九成的考生都被安排着参加四月下旬的全统模拟考试，几乎是强制性的，因此假期自然也泡汤了。

虽说早就料到了，但大家不是一脸紧张，就是满脸嫌麻烦地参加模拟考；等考试结束时，一个个都像耗尽了精力似的，摇摇晃晃地离开考场。这事还记忆犹新，说是昨天发生的也不为过。

模拟考的第二天正好放假，周虽然感到精神上的疲惫，还是从早上就排了班，抱着「这大概是最后能好好赚钱的机会了吧」的想法去打工，然而……

「诶，我突然发现一件事。」

千岁那严肃的声音从包厢座位里传了出来。

「什么事？」

「我们是不是学习过头了？」

千岁把参考书摊在桌上，声音里明显透着不满。坐在她旁边的彩香则露出笑容，像是在安慰她似的说道：「好啦好啦。」

「因为我们是考生嘛。唉——时间根本不够！请给我一间精神时光屋！」

「我懂。」

「你居然在全统模拟考结束后才说这个？」

「考虑到考试结果，当然会想把自己的薄弱领域彻底补起来吧？反正这又不是正式考试，什么时候进房间都行嘛。」

「木户同学真是认真啊。」

周看着那个悠哉悠哉地夸着彩香的优太，心里觉得对客人不太好，却还是故意夸张地叹了口气。

「……怎么会这么自然地出现在我兼职的地方啊。」

比如说，偶尔有一个人过来，这倒还能理解。真昼有时也会来找他，笑眯眯地散发着幸福的笑容，弄得周一阵提心吊胆；树也会为了逃避补习班或父亲，跑来这里放松一下。

可是，现在这里却总是他那些关系亲密的朋友们全员到齐。

无论是恋人真昼，还是树、千岁、优太和彩香，大家都像事先约好似的聚到这里，理所当然地坐在同一桌。

「啊，因为不用去补习班的休息日撞一起了呗。」

「因为想来看看周工作时有多卖力嘛。」

「树说今天是模拟考的第二天，反正也没社团活动，就把我拉来了。」

「文华阿姨不在嘛，所以就来看总司了」

「我是来看周君的」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原来大家都闲着。

说是他们特意把时间都凑到一起空出来的，也完全说得通。不然平时那帮老面孔不可能这么整整齐齐地聚在这里。

要是只有一个人也就算了，可要被熟识的朋友们看见自己工作的样子，周实在是非常抗拒，也想尽量避免这种情况。偏偏他们好像根本不在乎这些，一个个都露出毫无恶意的笑容。

周已经彻底无话可说了，而过来看看情况的总司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淡淡地笑了起来。

「不过也没什么不好吧，只要他们肯花钱」

这话无疑是真理，只不过其中完全没有考虑周的抵触情绪罢了。要是说根本没必要考虑，那也就没什么好说的了。

「茅野，你也太狡猾了吧。嘛，不过我会点单的就是了？我们已经占好位子了。」

「站在店员的立场，只要是不会添麻烦、还能带来收益的客人，就没有拒绝的理由吧。」

「嗯嗯，嘿嘿。」

「彩香，把嘴闭上。」

「好——」

光是听彩香的语气，就知道她因为能看到总司工作的模样而心满意足。虽然被总司本人出言提醒，她却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

优太看着那副平时难得一见、松弛得不像话的表情，又一次慢悠悠地评价道：「真厉害啊。」可周心想，居然能接受这种解释的优太也很厉害。

周的脸颊一阵抽搐，而面对樹他们毫不客气地点单，他一边在心里嘀咕着「这帮家伙」，一边还是挂着店员式的笑容应对了起来。

「你们俩关系真好啊。」

周把订单送到厨房，又去接其他客人的单，还负责送客。过了一阵，他终于闲下来，回到待机的位置，宫本那意味深长的声音便飘了过来。

他似乎一直看着周送完午餐菜单后还被藤宫缠着。要说关系好，确实也算好吧，可这次怎么看都明显是冲着捉弄人来的。

「他可是未经允许就自己闯过来了。」

「这就叫关系好的证据啊。又是来逗你，又是来操心你的吧，这就叫长辈心嘛。」

「他又不是我长辈，而且我都已经在这里干了快半年了。」

「可你让他看见你工作的样子，也就一个月左右吧。」

「呃！」

周曾经严令禁止藤宫在他适应工作之前、在让真昼看到之前来这家店，而藤宫实际上也一直顾虑着他，乖乖没有过来。可一得到许可，就像反弹似的频频造访这里，或许正是因为这个。

「再说了，能看到你这副模样的日子，也没剩多少了吧。」

「……这个嘛。」

「当然得先好好欣赏一下这稀有的样子啊。」

周早就提前告诉过他，等备考生活加速起来之前，自己就会辞掉这份兼职，而作为店里领班般存在的宫本，对此自然也一清二楚。

朋友们都知道以后再也看不到了，于是一个个争着跑过来围观，这份心情周也不是不能理解。不，准确地说，是不想理解，但他实在想吐槽。

「再说嘛，他也知道接下来会忙起来，所以就想着趁现在还有空吧。」

「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之谈吗？」

宫本已经突破了升学考试的竞争，如今正在上大学，不过他接下来也要投身求职风暴，按理说同样会忙起来。

「说起来还真怪啊，高三大概就是人生里塞得最满的一段时期了吧。」

「现在谈人生，还太早了点吧。」

「你想教训我，也还早了点。」

「哎哟。」

宫本戳了戳他的肩膀，当然不可能真的弄疼他。

宫本似乎也知道周只是配合着装痛，因此毫不在意，喉咙里发出咯咯的笑声。

「嘛，这不是挺好的吗？这也是青春的一部分啊。好好享受吧，年轻人。」

「你自己明明也是年轻人……而且还正处在青春最旺盛的时候……」

「藤宫？」

「没事啦，什么都没有——」

藤宫用低沉得像是在闷声低吼的语气叫了他的名字，但周丝毫感觉不到害怕。

他早就习惯了。实际上，宫本和大桥这段关系，似乎已经在远超周与真昼那种扭扭捏捏的漫长岁月里进两步退一步，发展没发展谁也说不清，所以宫本最怕别人拿这个说事。

在旁人看来，只要宫本坦率一点，大桥的反应其实也不差。可偏偏宫本总是摆出一副强硬姿态，惹得大桥也跟着反弹，两个人看起来就是怎么都没法顺利走到一起。

明明直接说出来不就好了，周虽然这么想着，却也没法太责怪宫本。毕竟他自己当初也是磨磨蹭蹭了半天，最后甚至还是由真昼先向他表明心意的。

「不过，要是我不在的时候，趁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那还真是挺遗憾的。」

「你这是在给我施压，催我‘别磨磨蹭蹭的’吧？」

「没有啊。只是，虽然我没资格这么说，但您还真是谨慎啊。」

「烦死了。」

「因为您总是对宫本先生本人摆出让人摸不着头脑的态度……」

「吵死了！」

「明明是大地你更吵吧。」

正所谓说曹操曹操到，大桥从里面走了过来，毫不掩饰脸上的无奈，直勾勾地瞪向宫本。

也不知道她是根本没听见刚才的话，还是完全没意识到那些话说的是自己，总之看不出她对宫本有什么特别在意的反应。

周差点就要说「要是你刚才听见了，事情不就简单多了」，但估计会招来宫本极大的怨恨，于是只在心里想想便作罢。

「呃，莉乃。」

「‘呃’什么‘呃’啊？」

「这就叫说曹操曹操到吧？」

「喂，藤宫！」

宫本又朝他投来更低沉的一声，周却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怎么，你们刚才正说人坏话说得起劲呢？」

「没有那回事。」

「对嘛，藤宫小弟才不会说那种话呢。」

「为什么把我排除在外？」

「你不是会抱怨嘛。」

「看来你也知道自己做了些会让人抱怨的事啊。」

「你还有脸说……」

他们一碰面就很容易像这样发展成小规模争执，不过从某种意义上说，也算是关系很好吧。

「两位真的特别合拍呢。」

「哪里合拍了！」

「就是这种地方。注意别让客人听见了。」

「好——」

两个人异口同声地冲这边较起劲来，周便把食指竖到唇前，做了个「嘘」的手势制止他们。结果两人同时蔫了下去，变得可怜巴巴的，让周忍不住暗暗发笑：他们关系还真好啊。

这次没有再说出口，周把大桥从厨房拿来的蛋糕套餐放到托盘上，留下两人，朝吃完午餐的真昼她们那边走去。

看样子餐具已经由总司先收走了，从远处望去，桌上只剩下被挪到一边的参考书和文具。

「接下来是主观题模拟考……模拟考模拟考模拟考模拟考，想想就郁闷。」

树嘟囔着大概所有考生都会抱怨的话，优太一边表示「我懂你」，一边看起来却并没有特别抗拒。

「不过，为正式考试做准备很重要啊，这才刚开始呢。」

「哎呀，优太你还真积极……不过你是打算走体育特招吧？」

「能争取的话，当然想争取啊。又不是说就要因此放松学习。」

「这家伙到底还有什么是做不到的……？」

「妥协？」

「帅过头了吧。」

这种让其他女生听见后说不定都会重新爱上他的迷人台词，优太却毫不扭捏地说了出来。树脸上的神情一半佩服、一半无语，但终究没能说出什么嘲讽的话。

优太的话实在帅得过分，连周都不禁佩服起来。可在陷入呆滞之前，他还得回去招待客人，只好慌忙咬了咬脸颊，把表情恢复成营业员模式。

「久等了。这是今天的蛋糕套餐。请问点了蛋糕套餐的客人是……」

「我我我～」

虽然明明知道是谁点的，但按照店里的流程一问，千岁便干脆利落地举起了手。

「今天的蛋糕是？」

「是甘夏提拉米苏。……你都没问今天是什么蛋糕就点了，没问题吗？」

这家咖啡店的甜点都是由店主文华亲自准备的，蛋糕则会根据当天的心情和食材情况，每天更换品种。

今天正好从熟识的农户那里便宜买到了甘夏，于是冰箱里正放着一款兼具清爽与浓郁口感的提拉米苏。

虽然店里的流程规定要向客人说明当日蛋糕套餐的内容，但千岁说想留点期待，所以最后便什么都没告诉她，直接端了上来。

千岁没什么特别的忌口，也没有过敏，于是她对着放到桌上的蛋糕双眼放光：「我基本什么都吃，没事没事！」

「嗯嗯，看起来好好吃，赶紧让糖分渗进你那颗疲惫的脑袋里吧～」

「你根本就没怎么学习吧。」

「昨天已经做过了！现在是放松时间！」

「正是如此」

毕竟是模拟考试的第二天，周觉得给自己一点奖励也合情合理，便把作为套餐饮品的奶茶杯放在一旁。树看到送来的甜点，似乎也难得地来了兴趣。

「哦，看着挺好吃的嘛，我的呢？」

「一共九百八十日元。」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店里不可能免费端上来，也不可能端来没人点的东西。

想要就点单，他掏出放在口袋里的结账单，晃了晃给树看。

「唔，这钱花得还真不起眼啊。」

「别指望这么高档的咖啡店卖白菜价。」

「那倒也是。」

再说了，光是在东京，地价就比地方高，成本当然会转嫁到价格上。我甚至想说，这已经算便宜的了。

「诶——那饮料就要皇家奶茶。」

「感谢您追加氪金一百五十日元。」

「呃，原来还要钱啊。」

「放心，我们店里不光咖啡好喝，红茶也很不错。」

「我想让你担心的是我的钱包啊……我已经辞掉兼职了，手头可紧着呢。」

树毕竟已经成了考生，还开始上补习班，据说早一步辞掉了兼职。当然，能自由支配的钱也随之减少，这对他来说大概确实是个不小的打击。

不过话说回来，他还挺常来这家咖啡店休息的。虽说如此，他是因为想找个安静的地方才来这里，只要确实能放松，也没什么好说他的。

而且树的金钱观一向很靠谱，所以周倒也没有太担心。

「说到底，聚会选在这家咖啡店，不就是一开始就选错了吗？」

「这倒是真的。」

「这个嘛，可图书馆又得认真学习才行，家庭餐厅或者快餐店的话，又会让人觉得该吃饭了，结果反而会专心闲聊啊。」

「还请不要长时间逗留。」

「知道了知道了。不过话说回来，点个蛋糕和饮料，坐下来慢慢吃，总没问题吧？」

要是他们闹得太吵，收到的可就是「请您离店」的大礼包了。不过在场的所有人都很有分寸，只用不会打扰其他客人的音量说话，点了该点的东西，也打算只待和其他客人差不多的时间，所以周没什么可抱怨的。

不，至于他们观察周工作的这件事，他可是有一大堆意见。只是那是他们的自由，周决定之后再委婉地抱怨几句，眼下便先把话咽了回去。

「那我也追加点一份吧。不好意思——今天的蛋糕套餐，饮料要冰的综合咖啡。」

也许是看千岁一脸享受地默默把食物送进嘴里，羡慕得不行，彩香也兴致勃勃地举起了手。

「啊，那我光吃这个有点不够，再单点一份总汇三明治。」

「我要单点一杯坦桑尼亚无咖啡因热咖啡，麻烦您了。」

「好的，我来确认一下您的订单。」

树和彩香点了之后，优太和真昼儿也跟着点了单。店里能接到这么多生意，我心里很是感激，同时把大家点的东西一一念出来，确保所有人都能听见。

「以上这些，没问题了吗？」

「真昼儿真昼儿，顺便把微笑也点了吧。」

「本店不提供那种服务哦。」

都被要求提供这种连如今某些快餐店都不做的服务了，可只要还有别人看着，我就绝对不可能照做。

千岁似乎早就料到会被拒绝，发出一声完全听不出遗憾的「啧——」。周对那声抱怨置若罔闻，确认着账单，千岁却像突然想到什么似的，把耳朵凑到了真昼儿身边。

「回家给他点一份嘛。」

「我听得见啊。还有，要是真昼儿想要的话，我回家可以做给你。」

「哦，免费的无限观赏服务开始了吗？」

「只对真昼儿开放。」

只要真昼儿想要，我做多少都行，但这种东西可不是拿来给别人看的。

我目光滑向真昼儿，像是在问她想不想要。可她脸颊微微泛红，拼命摇了摇头。

我实在无法不怀疑她肯定联想到了什么别的东西，不过我也故意没有戳破，只是对着笑得贼兮兮的千岁轻轻瞪了一眼，说了句「那就请各位慢用」，便去厨房通知订单了。

「还真会顺手赚一笔啊。」

「那当然，做生意嘛。」

宫本笑着说，这样客单价就提高了，周也干脆地回了一句，同时把视线滑向水瓶，确认自助饮用的水是不是快没了。

看来刚才是宫本补过水了，水瓶里装满了水和还没完全融化、棱角分明的冰块，看来暂时轮不到周出场。

「……怎么说呢，你要是真辞了，确实怪可惜的。」

周正用视线寻找着「还有没有别的工作」，宫本的低声嘟囔传进了他的耳朵。

「我还没辞呢。别擅自伤感起来。」

确实，辞职是迟早已经决定好的事，但也不是现在立刻就要辞。

「我们失去了一个好男人……」

「明明你自己也差不多该考虑这件事了……」

「嗯，说的也是啊。这家咖啡店的员工大多是年轻人，这方面得跟老板商量商量了。莉乃也快要遇到这种情况了，至于茅野嘛……」

「我打算就算上了大学也不辞职。不过在考完试之前，应该会算作暂时停职吧。毕竟我既没聪明到能兼顾两边，也没灵巧到能做到这种事……」

「啊，这样啊。」

宫本似乎这才意识到，比想象中还要多的核心成员会离开，脸颊不由得抽搐起来。不过，打工人员要怎么安排也不是宫本能做主的，所以倒也没必要因此感到责任在身。

这方面，也只能靠文华想办法了。

「老板差不多也该开始招新人了吧。面试的安排都已经写进日程了。」

或者更准确地说，恐怕今天就正在进行面试。

彩香不知为何知道文华没有来上班，便来到了这里，但其实文华人在后面的办公室里。现在应该正在处理事务，准备面试。

「藤宫终于也要有后辈了啊……」

「别说记住我的脸了，说不定连脸都还没见着，人家就已经辞职了呢。」

面试能不能通过，以及什么时候开始工作，连周也不知道。

总之，只希望在大家一口气全都离开之前，能留出足够的时间让新人把工作学会。

宫本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他有些没精神地嘟囔了一句「待会儿去问问老板吧」，周不禁再次感慨：这人说到底，本性还真是认真得不得了，而且又特别会替别人着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