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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ilent Witch 沉默魔女的秘密 Silent Witch 09-extra- 沉默魔女的短篇集_简 · 3

第二章 秋日来访,初始的季节(插班入校~校庆前的夜游)

本章 62,653 字 约 157 分钟

✴ 第二章 秋日来访,初始的季节(插班入校~校庆前的夜游)

【〈沉默魔女〉的小小谎言】

插班进入利迪尔王国名校──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二年级的莫妮卡•诺顿是个极度怕生的少女。因此无论身处教室还是学生会室,基本上都是低头不语,不过每每抬头,都会用那圆滚滚的眼睛仔细观察周遭。

莫妮卡•诺顿只是虚假的身分。她的真面目,是受命暗中护卫第二王子的七贤人〈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

这样的她,某天忽然注意到一件事。

每当有学生会干部在喝红茶,希利尔不知为何就会悄悄保持距离,要不是自个儿移动到会议用桌,要不就是跑去躲在资料室里。

今天也不例外,莫妮卡原本正与希利尔同桌作业,刚好有空的尼尔随着一声「请用红茶」把茶杯摆上桌。

结果,希利尔就在尼尔离桌的同时起身,起步要往资料室走去。

「那、那个~」

反射性唤住希利尔的莫妮卡惊觉不对,又闭上了口。

停下脚步的希利尔皱起眉头瞪向莫妮卡。啊啊~自己为什么会忍不住出声啊,莫妮卡暗自后悔。

即使如此,对于每次送上红茶他就会离座的状况,莫妮卡就是没办法不去在意。

「那个……就是,呃──……」

「有话想说就简洁扼要讲清楚。」

希利尔的高压态度令莫妮卡有点畏缩,但在缩起身子的同时,还是轻声细语问道:

「艾、艾仕利大人……不喝红茶,吗?」

莫妮卡这番话,不知为何令希利尔露出有点讶异的神情眨眼。想来是因为莫妮卡不怎么会闲聊,让他感到意外吧。

该不会,要被他训斥「别在那闲扯淡」了吧。

缩起颈子的莫妮卡还在胆战心惊,希利尔又呼~地叹了口气,确认一旁没有其他学生会干部在,小声答道:

「我待在这里,会害红茶冷掉吧。」

「……啊……」

在希利尔身旁,总是飘荡着冷冰冰的空气。

具备过剩吸收魔力体质的他,会透过胸针型魔导具,随时排出体内多余的魔力。这些魔力常会伴随着些许冷气,所以他身边围绕的魔力浓度比较高,空气也较冰冷。

严以待人也严以律己的希利尔,想必是无法容许自己身边的冷气,吹凉了别人的红茶吧。

所以,他会先等待大家喝完,总是独自一个人喝着红茶。

紧紧握住按在胸口的手,莫妮卡开口:

「我、我其实……!」

一时紧张,发出的声音比预期更大。希利尔也讶异地瞪大双眼望着莫妮卡。

满脸通红的莫妮卡,难为情地轻声接话:

「我其实,很怕烫……所以就算冷掉,也没关系。」

「……」

希利尔默默重新就坐,然后用鼻子哼了一声,拿起红茶杯就口。

侧眼望着这一连串动作,莫妮卡也啜了一口变温的红茶。

莫妮卡每天早上都会喝一杯烫口热咖啡的事情,要对希利尔保密了。

【小松鼠的饮食生活】

那天,结束学生会业务的菲利克斯,刚收好处理完毕的文件,就和朝这儿瞥个不停的莫妮卡四目交接。其他干部们都已经完成各自的工作,回宿舍休息去了。

看来,莫妮卡是这周负责锁门,所以一直在等菲利克斯完工的样子。

与菲利克斯对上眼的莫妮卡,忸忸怩怩搓着指头开口:

「那个~我、我可以……呃──……锁门,了吗……」

我可以锁门了吗──就只是要问出这么一句话,对这个少女而言似乎都是件大费周章的苦工。

还是老样子,没有要亲近自己的迹象啊~思索着这些事情,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招招手。

「诺顿小姐。你把手伸出来看看。」

「……唔!」

不知为何,莫妮卡的反应居然是倒抽一口气,泪眼汪汪地伸出双手。

把手背朝上,双手前举的这个姿势,是在准备让人上手铐,或是受鞭刑挨打时才会有的动作。为什么她在这种状况下,会觉得自己要受罚呀。

在苦笑的同时,菲利克斯抓起莫妮卡的手掌一翻,然后在朝天的掌心摆上了用纸袋包装的烘焙点心。

「这给你。」

「…………咦?」

「从刚才起,你的肚子就一直咕噜叫嘛……该不会,你自己没发现吧?」

惊愕的莫妮卡,一手拿稳装有点心的纸袋,另只手按在单薄的肚子上。

这反应,恐怕是真的没发现自己肚子正饿。

「到那边的沙发去吃吧。」

「非、非常、非常感谢,殿下……」

莫妮卡深深一鞠躬,跑去沙发边缘缩成一团就坐,打开点心的包装。

纸袋里装了掺有葡萄干的三片奶油蛋糕切片。莫妮卡拿出其中一片,撕成两半小小啃了一口。

就这样吃光半片蛋糕后,莫妮卡把剩下的两片半重新用纸袋包起来。

「要带回去吃吗?」

「呃──因为还有这么多,足够让我,分成五餐来吃,了。」

「……嗯?」

总觉得好像听到了什么不能置之不理的发言。

「如果把你刚才的回答照单全收,就代表你每餐,都只需要吃半片蛋糕?」

「啊,是的。托殿下的福,我这几天可以不必上餐厅了!」

也就是说,这个少女很怕人满为患的餐厅,所以打算靠手边的食物能撑几餐就撑几餐的样子。

菲利克斯起身,从莫妮卡手中抽起纸袋,拿出刚才撕开的半片蛋糕,递往莫妮卡嘴边。

「诺顿小姐。来,啊──」

「呃,不,那个,这是为了明天,特地保留的,贵重的食物……」

「明天我再送别的给你,现在把这些全部吃光。」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把手上的蛋糕抵在莫妮卡嘴唇推啊推的。

一脸困扰的莫妮卡,把送上嘴的蛋糕整块塞进了嘴里。

【帅气对对碰】

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的阁楼间里,莫妮卡正仰赖提灯的照明,撰写要给路易斯的报告。这时,琳忽然轻飘飘从窗口进房,无声无息落地行礼。

「维克托•松礼已经护送完毕。敢问,目前报告的进度如何了?」

「请、请再稍等一下……我会在天亮前写完的。」

拿着羽毛笔挥毫的莫妮卡答道。随后,在床上滚来滚去的尼洛起了身。

「嗳,闲着也是闲着,找些游戏来陪我玩吧,女仆姐姐。虽然三两下入睡向来是本大爷的特长,可今天经历太多事,这会儿精神好得很啊。」

「原来如此。那么,这款游戏如何?」

琳随手拿出一叠卡牌,翻过来在地板摊开。

「轮流挑两张牌翻开,若两张数字相同,就能收回成对的卡片。最后收集到较多卡片的一方获胜。」

「原来如此喵,挺简单的嘛。」

「那么,容我发起先攻……我来了。」

凝视卡牌的琳连眼皮也不眨一下,雪白的细长手指便朝卡片伸去,咻地一挥。

紧接着,一阵风吹起,两张卡牌被翻了过来。

「棍棒三,以及圣杯七……没成对。」

一脸若无其事地低语,琳再度生成气流,把卡牌翻回背面。

这种把魔力花得像水的翻牌法,看得尼洛双眼闪闪发光。

「刚那是啥招啊!有够帅!」

「是的。我日夜孜孜不倦在研究如何更帅气地翻牌。」

「本大爷也要!本大爷也要翻!……刹啊──!」

尼洛用尾巴灵活地翻起两张牌。出现的数字是剑九与棍棒五。

数字明明完全对不上,琳却好似受到什么启发,点头望向尼洛。

「技术真是了得。那么,也容我献丑……」

不甘示弱的琳也生成小规模旋风翻牌。尼洛更不服输地用尾巴继续翻。翻。再翻……

侧眼眺望着两人的热战,莫妮卡继续撰写报告。

「报告书……写好了~」

朝阳的光线开始自窗口洒落室内时,在刚写好报告的莫妮卡一旁,琳与尼洛依然杀气腾腾地翻着卡牌。

只不过,两人手边都没有任何成对的牌。看来,他们俩只顾着要怎么用更帅的姿势翻牌,压根儿就放弃了要去记哪个位置的哪张牌是什么花色与数字。

「喔~莫妮卡,你再等等。本大爷的新必杀技马上就要引爆……」

「……嘿。」

只见莫妮卡当场蹲下,把被翻到背面的卡牌依序从小到大啪哒啪哒翻开。

最后在翻开剩下的两张鬼牌之后,仰头望向琳。

「呃──报告书……我写好了,可以请你,帮我交给路易斯先生吗?」

直直望向忐忑不安递出报告的莫妮卡,琳开口宣言:

「帅气对对碰的初代王者,就决定是〈沉默魔女〉阁下了。恭喜。」

「请、请容我推辞……」

【魅惑的黄金三角形】

放学后,第一个来到学生会室的莫妮卡,在大致上准备好所需文件之后,无意间想起今天的作业需要用到长尺,而且是要用来制表,所以尽可能愈长愈好。

「尺、尺……」

低语伸手在工具箱里摸索的莫妮卡,在看到某个物体后停下了动作。

某个物体──也就是卷尺。

一拿起卷尺,莫妮卡的内心忽然雀跃起来。

小时候,莫妮卡最爱玩的一项游戏就是测量。尤其是当父亲送卷尺给自己之后,莫妮卡总是在家里到处测量家具的尺寸。

(好怀念啊~……)

现在的莫妮卡就算不用卷尺,也能透过目测判断出大概的尺寸。即使如此,用工具测量出精确的数字,果然还是让人非常心旷神怡。

拉出卷尺,莫妮卡开始测量眼前桌子的宽度。与目测的结果几乎没有出入。

接着开始量椅宽。这里与目测稍有些误差。在脑海里修正误差后,这次改量沙发。

「……欸嘿。」

愈量愈起劲的莫妮卡,随着唔呼呼的笑声量起地毯的纹路。以五颜六色针线织成图案的地毯毕竟是高级品,纹路的宽度始终如一,毫无任何偏差。

正陶醉于这精致的手艺,眼前忽然出现一双男用鞋,莫妮卡立刻兴高采烈地拉出卷尺比上去。

「你在干什么,诺顿会计。」

「…………」

缓缓抬起头来,随即与露出狐疑视线的希利尔四目交接。在满脸骇人表情,双手抱胸的希利尔背后,还可以看到菲利克斯的身影。

「嗨~诺顿小姐。你特地把卷尺拿出来,是要做什么呀?」

「堂堂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的成员,做出无谓趴在地上这般行径,会让人质疑学生会的品格。想必你有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吧。」

菲利克斯还一副有点想看好戏的模样,但希利尔感觉上已经是只要答案不满意就要破口大骂了。

用卷尺量地毯的纹路,结果愈量愈快活……这种真心话当然说不出口,莫妮卡只得冷汗直流地努力拼凑借口。

「我、我想捡掉到地上的卷尺,结果碰巧看到地毯的纹路,那个~因为图案织得很漂亮,不知不觉就看得忘神……」

我这什么借口,也太牵强了啦。可出乎意料的是,听了莫妮卡的辩解,希利尔竟有点瞪大眼睛,嘴角略显上扬。

那是在遭遇意外惊喜时,试图隐瞒喜悦之意的人类,会露出的表情。

「……这样啊。」

只留下这句话,希利尔便朝资料室走去。呆望着那道背影远去的莫妮卡,这会儿又听见了菲利克斯凑近的耳语:

「希利尔他啊,最喜欢观赏漂亮的编织品了。」

原来如此──如此应声的同时,莫妮卡望向地毯的图案。

编在地毯上的三角形图案,是腰与底边的比值等于黄金比例的黄金三角形。

竟然连那个希利尔•艾仕利都能迷倒,莫妮卡忍不住细细领会黄金比例的美妙。黄金比例果然很厉害。

【冰之贵公子与逗猫棒】

黑猫尼洛是〈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的能干使魔,他活跃的身影正堪称最强最帅的英姿,完全就是故事主人翁应有的表现。

这样的最强使魔尼洛,在主人莫妮卡为了不习惯的校园生活奋斗的期间,当然也身负「暗中守护第二王子」这个重要的使命……但,这么个天气晴朗的好日子,会想无所事事地摸鱼享受日光浴,也是猫之常情。

顶着秋高气爽的舒畅晴空,尼洛在中庭大树下正窝成一团打盹。

也不晓得就这么经过了多少时间。冷不防地,一道阴影笼罩在尼洛身上。原来是有人屈身蹲到尼洛身边。

尼洛稍稍撑开眼皮,旋即睁大金色的猫眼,浑身僵硬起来。

在尼洛身旁蹲下,低头盯着他不放的人,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唔嘎!冷冰冰老兄?)

在刚来到这所学校没多久的时候,尼洛曾为了阻止希利尔失控,抢下他的胸针,还因此遭到冰之魔术攻击。

该不会,他是来报那时候的仇!焦急的尼洛正如此心想,希利尔却啧啧啧地咂起嘴来。

这肯定是用来降低戒心,好伺机接近并擒拿目标的伎俩。

尼洛带着毫不松懈的眼神仰望希利尔,这时,希利尔竟露出灿烂的笑容,伸手摘了一株附近的草。那株尖端毛茸茸的禾草,正是俗称的逗猫棒。

希利尔将手上的逗猫棒举到尼洛面前,开始左右甩动。

(哼哼~这种小伎俩就想让我掉以轻心啊。)

尼洛俐落地翻身起跳,转眼间脱离现场。

看到黑猫一溜烟拔腿就跑,手握逗猫棒的希利尔显得垂头丧气。

「……跑掉了。」

本来想抱进怀里好好摸一摸的……就在希利尔正悄悄地为此失落时,背后突然响起了几道嗓音。

「那、那个~……」

「嗨~希利尔。你在这里做什么?」

大惊失色的希利尔回过身来,发现站在背后的人是莫妮卡与菲利克斯。

希利尔就这么紧握手上的禾草,开口大喊:

「这是……我是在除草!我认为身为学生会干部有必要为了美化校内环境贡献一份心力所以……唔!」

非常没有说服力的借口。

但,就是有人将这个借口信以为真。就是他的学妹莫妮卡。

「非、非常抱歉,我,我一直都没有,努力美化环境……那个,我这就开始动手。努力除草。」

「慢着,不必,不用了,诺顿会计!」

当场蹲下拔起草来的莫妮卡,以及慌忙阻止她的希利尔。

菲利克斯带着和蔼的笑容,在一旁守候着这样的两人。

(……嗯,该在哪个时机阻止他们比较好呢~)

因为觉得很有趣,菲利克斯决定再稍微静观一段时间。

【学生会猫狗论战】

某个悠闲秋日的放学时分,正在赛莲蒂亚学园校舍楼顶打瞌睡的尼洛,听见从学生会室传来的争执声,耳朵反射性竖了起来。

「果然还是狗啊。」

「狗跟猫都很可爱吧,这种事哪有孰优孰劣的。」

「没──这回事,绝对是狗比较好。」

尼洛悄悄起身,从楼顶下到学生会室的窗边。

从窗外朝里头窥去,只见冷冰冰跟下垂眼──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以及书记艾利欧特不知道在争执什么。

室内除了这两人,还可以看到咄咄逼人女跟小个子──书记布莉吉特与总务尼尔的身影。

莫妮卡负责护卫的闪亮亮王子,看来似乎不在学生会室里头。

艾利欧特不可一世地摆着贵族架子,抬着下巴挺胸放话,仿佛自己道出的就是世间真理。

「狗比较聪明,比较可爱吧。」

听到这番发言,尼洛顿时怒火中烧。

(本大爷也很聪明,很可爱好吗。)

另外,尼洛现在虽然有着猫的外表,但真实身分是从前震撼利迪尔王国的沃岗黑龙。

也就是龙族。绝对不是什么猫。

「……猫也很可爱啊。」

一脸不服气地反驳的,是希利尔。

(水喔,冷冰冰,再多夸几句!让他搞清楚,猫才是最强最可爱的!)

面对希利尔的反驳,艾利欧特挖苦似的笑道「是喔~」并转头望向另外两人。

「你们觉得呢?狗跟猫,哪边比较可爱?」

布莉吉特与尼尔各自停下手边的作业回答:

「我比较喜欢狗。」

「我家也和牧羊犬比较熟,所以硬要说的话应该是选狗吧。」

两人几乎都是秒答。怎喵会这样。这间学生会室的猫派居然处于劣势。

艾利欧特已经完全露出夸耀胜利的表情,希利尔则悔恨地「咕呶呶」低吟。

(别输呀冷冰冰!快回他几句啊冷冰冰!)

尼洛在窗边不停捶起猫掌发念,这时,学生会室的大门打开了。走进室内的,是莫妮卡与闪亮亮王子菲利克斯。

瞥了眼不甘心的希利尔,艾利欧特带着从容的神情问向两人:

「嗨~殿下,小松鼠。你们俩是狗派还是猫派?」

唐突被抛来质问,莫妮卡困惑地眨了好几下眼,菲利克斯则是露出美丽的微笑。

「两边都喜欢喔。」

一点都不有趣的回答。

摆起不出所料的态度,艾利欧特望向莫妮卡。

「小松鼠,你咧?」

「我、我──……」

对于莫妮卡的答案胜券在握,尼洛笑了起来。莫妮卡当然是猫派。再怎么说,这么可爱的使魔从平时就待在身边亲密互动,还不时送上肉球按摩啊。

猫才是最强的生物!这个答案你不说还有谁能说!

(来,夸奖本大爷吧。告诉他猫才是最强最可爱的生物~!)

在窗边的尼洛以闪耀着灿烂光芒的双眼注视下,莫妮卡终于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开了口:

「我只要……有肉球可以摸,不管哪边都好……」

尼洛差点脚滑摔下窗边。

放学后,莫妮卡回到阁楼间时,尼洛不知为何躲在床铺与墙壁的夹缝间,蜷曲成一团。

「尼洛,我回来了。」

莫妮卡向尼洛唤道。但尼洛依然用屁股对着莫妮卡,只举起尾巴朝地面敲了敲。

「以后你休想摸我的肉球了──」

「……咦?」

「莫妮卡这个负心人──」

「为、为什么~……?」

之后,尼洛闹了好一阵子别扭,足足等上一周才重新批准莫妮卡摸肉球。

【学生会的脏乱魔人们】

赛莲蒂亚学园的学生会干部们个个成绩过人,品学兼优,但其实也存在两个脏乱魔人,东西总是不爱归位。

其中一人是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他似乎只是单纯不擅长整理,总在自己座位脚边摆个大箱子,用完的资料就一股脑儿随便扔进里头。

有云:「比起一册册收拾,事后整个一并清理不是更有效率吗。」

可是,他真的动手清理自己资料的次数寥寥无几。大体上都是看不下去的希利尔或尼尔帮忙收拾。

至于另外一名脏乱魔人是谁,真相揭晓,正是莫妮卡。

莫妮卡的状况是,不但会太过陶醉在追寻数字而疏于整理,而且还有个坏习惯是,喜欢遵循只有自己理解的法则去排放资料。

有云:「会计科目的数字是有法则存在的(以下略)。」

结果,被艾利欧特随便乱堆,又被莫妮卡按独自法则排列的资料,就由一板一眼的希利尔与尼尔大费周章重新排列整齐,以上就是学生会常见的光景。

无论希利尔怎么对两个脏乱魔人抱怨,到头来依然都会去收拾善后,所以艾利欧特不管经过多久都会拖延整理工作,莫妮卡拘泥于独特法则的坏习惯也依然故我。

……然后,该发生的事件就这么毫不意外地发生了。

* * *

那天,莫妮卡在学生会室一旁的资料室寻找与校庆经费有关的旧资料。

那份资料的纸面大、封皮厚,整体分量偏薄,莫妮卡依据独自的法则,没有收在资料架里,而是摆在架子的顶端。

然后,架子顶端的资料上,现在沉沉地摆着另一个脏乱魔人随便乱塞资料的纸箱。

莫妮卡把木置梯架摆在资料架前,试图从纸箱下把资料抽出来。可是,纸箱的重量超乎预期,资料怎么抽也抽不动。

「嗯咕唔唔唔唔……!」

在梯架上使尽九牛二虎之力,想靠蛮力硬是抽出资料的瞬间,脚边传来了一声令人不安的啪叽声。是梯架的某处折断了。

「噫!噫啊啊啊啊?」

维持着以右手抓住资料的姿势,莫妮卡失去了平衡。一连冲击之下,压住资料的纸箱也开始出现动静,逐渐于架上倾斜。

再这样下去,莫妮卡就要摔下梯架,紧接着被坠落自架顶的沉重纸箱压扁了。

该使用无咏唱魔术吗──内心刚闪过这份犹豫,一道犀利的嗓音便自背后响起:

「诺顿会计!」

某人伸手撑住了失衡的莫妮卡,同时在千钧一发之际抵住架上险将滑落的纸箱。

映入泪眼汪汪的莫妮卡视野内的,是一头银发甩得凌乱的希利尔。

「艾仕利,大人……」

正打算开口道谢,莫妮卡却又发现──

现在,莫妮卡正站在濒临毁坏的梯架上抓着资料架,靠着希利尔的支撑,才好不容易维持住平衡没倒地。

然后希利尔右手撑着莫妮卡,左手抵着资料架上的纸箱……换句话说,两人现在都动弹不得。

要是希利尔能把左手抵着的纸箱推回不至于滑落的位置,那还有办法脱险。可是,身形纤细的他,光是要让纸箱维持在要掉不掉的程度,似乎就已经费尽全力了。

不快想想办法,莫妮卡的这场危机,就会连希利尔都被拖下水。

「艾仕利大人,不用担心我,请你,赶快从这里,逃开吧……」

紧抓着资料架,泪眼汪汪哭诉的莫妮卡,得到的是希利尔一脸苦涩的回应:

「别轻言放弃,诺顿会计。」

「可、可是……」

莫妮卡从梯架上摔落只是时间的问题。施展无咏唱魔术可能会解决大部分的问题,但却会导致身分在希利尔面前曝光。

啊啊~到底该怎么办……!心急如焚的莫妮卡,耳里又传进一阵开门声。是有人进到资料室来了。

「你们两个在搞啥啊?」

这阵傻眼似的嗓音,出自学生会书记艾利欧特•霍华德的口中。

希利尔辛苦地呼呼喘着大气,朝艾利欧特瞪去。

「看就知道了吧,快帮我们一把。」

听了希利尔的回答,艾利欧特立刻扬起嘴角,不怀好意地笑了笑。

然后就这么装模作样地站到希利尔身旁说道:

「喂喂喂,像这种时候该说的是『拜托请帮帮忙』才对吧?唉~~受不了,讲话不知礼数的家伙就是这样……」

「霍、霍华德大人……」

莫妮卡一开口,艾利欧特就转动下垂眼望了过来。

看来,他是在等莫妮卡哀求「请帮帮我们」的样子。

然而,莫妮卡比起求救,还有更急迫的事情要告诉艾利欧特。

「那里,很危……」

「啥?……嘎啊──!」

希利尔用左手抵住的,资料架上濒临滑落的纸箱。旁边其实还摆了另一个大纸箱。那个大纸箱也同样正以摇摇欲坠的角度濒临滑落──而且,还是落往艾利欧特的正上方。

艾利欧特大为惊慌地伸出双手,撑住滑落中的大纸箱。里头同样塞满资料,所以沉重得很。

「谁干的好事啊,把资料箱摆在这种地方!」

面对怒吼的艾利欧特,希利尔抽搐着脸颊应声:

「……我没记错的话,那应该是霍华德书记的纸箱?」

露出一脸被人猛踩痛脚的表情,艾利欧特咂了咂嘴。

「该死,一点也没错,就是我……!」

「为什么要特地摆在架子顶端!」

「不然摆在脚边不是很碍事吗!」

然后每次都将预定要整理的资料随手扔进架顶的纸箱里,久而久之就变成这样。

「所以我不是每次都说要一册一册收回架上吗!」

「到时整箱一起清理比较省事吧!还有,箱子下那份资料不是我的,是那边那条小松鼠干的好事!」

「非常对不起,非常对不起,非常对不起~~~~……」

希利尔与艾利欧特两人针锋相对地互骂些无济于事的内容,莫妮卡则在一旁哭哭啼啼抽咽。

艾利欧特撑着即将滑落的纸箱,希利尔撑着纸箱与莫妮卡,莫妮卡总之抓紧资料架避免跌落梯架。

不但三人全都动弹不得,而且只要其中一人筋疲力尽,全员都会在下一瞬间被纸箱里的资料给压扁,就在如此绝望的状况下──救世主开门降临了。

摇曳着一头秀丽金发,瞪大碧绿色眼眸的救世主,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想说里头怎么这么吵……看起来你们状况挺危急的喔?」

身陷绝境的三人异口同声地唤起:「殿下!」

这下有救了──莫妮卡与艾利欧特终于松一口气……但,现场却有个反而板起面孔抖擞精神的男人。是谁当然不用说,正是希利尔。

「这点小事犯不着劳烦殿下出手。这里很危险,还请尽快回到学生会室去……」

「混帐东西!这种状况下劳烦也无所谓好吗!」

听了艾利欧特的呐喊,希利尔吊起眉尾回以怒号:

「无论何时何地何种状况,都没有理由可以劳烦殿下!」

「那你有本事自己把手上的箱子拿起来看看啊,矮冬瓜!」

「你自己又有好到哪里去!」

两人的斗嘴终于演变成毫无品格的谩骂,一旁早已半失去意识的莫妮卡则是不停嘀咕着圆周率。

学生会干部个个成绩过人,品学兼优──目睹让此等形象灰飞烟灭的光景,菲利克斯苦笑起来,朝资料架走近……

「嘿咻。」

然后轻轻踮脚,把艾利欧特撑着的纸箱推回架顶。

艾利欧特要靠双手才勉强撑得住的沉重纸箱,菲利克斯单手便推回原位,然后就这么顺势把希利尔抵住的箱子也推回去,最后轻轻抱起攀在资料架上的莫妮卡。

「诺顿小姐,差不多该回到现实世界喽?」

「三八三二七九五零二八八四……啊!殿!殿下?」

从数字的世界回归现实的莫妮卡,眼里见到的是菲利克斯灿烂的笑容。

虽然是能让大多数女同学为之陶醉的笑容,但反过来被护卫对象救助的莫妮卡看了,反应除了脸色苍白还是脸色苍白。

让莫妮卡回到地面后,菲利克斯转头望向架顶的资料,以及毁坏的梯架。单单只是这样,他似乎便推理出了大概的经过。

「物归原位是很重要的喔。一旦疏于整理,就可能引发意外事故。」

菲利克斯这番话,让艾利欧特一脸尴尬地别开视线,莫妮卡也低头不语。

对于这样的两人,菲利克斯露出故作困扰的表情补充:

「可别太过劳烦希利尔出手喔?毕竟,他可不是大家的妈妈啊。」

大家的妈妈──这个比喻让艾利欧特咕呼一声,差点忍笑忍到窒息。

希利尔则是双手抱胸,狠狠瞪向艾利欧特与莫妮卡。

「今天来给资料室大扫除。绝对要趁今天这个机会,把物归原位的概念牢牢钉在你们心中,给我做好觉悟。」

发飙的妈妈──更正,发飙的副会长这番宣言,让两个脏乱魔人露出放弃的表情,各自拿起了该收拾的资料。

【属性诊断】

那天,来到莫妮卡教室的古莲,手上拿着一本书向莫妮卡问道:

「莫妮卡擅长什么属性,告诉我好咩!」

「……咦?」

人类都有各自与生俱来擅长的属性。虽然这对一般人而言不是多重要的问题,但若立志当上魔术师,就有弄清楚的必要。

唐突被询问这种问题,莫妮卡顿时浑身僵硬,冷汗直流。

(该不会,我是魔术师的事情穿帮了……!)

「其实啊,我看了这本书喔!」

古莲举起手上的书,秀到僵硬的莫妮卡面前。这本大众化风格的朴素书籍,封面上写着:《命中率百分百!属性诊断!》

「……属性诊断?」

「好像可以透过擅长的属性分析性格喔!我是火属性,所以是『个性阳光、喜欢庆典,充满生命力又好动』的样子哩!」

原来如此──稍微瞄了下内容,只见书里详细记载了各种属性的性格与倾向等等。

(竟然也有这种诊断啊……)

对于这类性格诊断不太熟悉的莫妮卡被勾起兴趣,开始逐字阅读纸面。

顺带一提,莫妮卡擅长的属性是风。

性格与倾向是『看心情做事,捉摸不定,看上的东西会仔细钻研透彻。艺术家与学者常见的个性』……姑且不论看心情做事与捉摸不定的部分,后半段倒是挺精辟的。

把数学与魔术钻研透澈的结果,习得了无咏唱魔术的魔女,半张着嘴凝视书页。

「这、这个诊断,好厉害耶。」

「很有趣对呗~尼尔擅长土属性,所以是『脚踏实地又正经。有远见又体贴』。」

「好、好准……!」

莫妮卡与古莲正聊书籍的内容聊得火热,教室的门就被某人给打开。开门快步走进的人,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诺顿会计,今天开会的时间有变动。请你也转达梅伍德总务一声。」

在莫妮卡面前停下脚步的希利尔,一见到古莲,纤细的柳眉便立刻直竖。

「古莲•达德利,连翻好衣领都不会是不是。不像样!」

嘀咕的同时,希利尔揪起古莲的衣领翻平。

古莲随口应了声「多谢」,希利尔又从头顶到鞋尖仔细端详了古莲的服装仪容一番,然后皱起眉头说道:

「手套也是制服的一部分,下次记得戴好。还有,领巾不要绑得这么粗鲁。这样根本就只是打死结……」

说着说着,希利尔开始仔细示范领结正确的打法。

古莲朝书籍瞄了一眼。

记载于水属性页面的内容,是『个性排他且冷酷。拒绝与他人牵扯的孤高人士』。

「看来,诊断也是有落空的时候哩。」

「……你在说什么?」

「我啊,最喜欢热心照顾人的副会长了!」

「所以说你在胡扯什么。」

莫妮卡一脸狐疑地仰望希利尔,接着如捣蒜般点头,对古莲的发言表示肯定。

【我出发了】

近来刚就任七贤人,年仅十五岁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目前正于山中遇难。

「噫噫~好远喔……呜呜……」

莫妮卡正动身前往的,是最近刚买下的家。正确来说,那儿比起住家,用山间小屋来描述更加贴切。明明已经中午,一大清早就从附近村子出发的莫妮卡,却依然迟迟抵达不了目的地。

莫妮卡绝非什么路痴。看地图记路反而是强项,偏偏运动神经烂得绝望,体力又几近于不存在。

山路才开走个十来分钟,就已经气喘吁吁,路况稍微差一点,她马上应声摔倒。

「好累喔……我已经不想再……走!了?」

话都还没讲完,莫妮卡再度被树根绊倒,一路滚落下坡道。

「呀啊啊啊!」

一开口哀号,枯叶与泥土立刻往嘴巴趁虚而入。莫妮卡赶紧无咏唱发动风系魔术,用风形成缓冲垫接住自己的身体。

随着一阵奇妙的「噗哇~」声响,一齐飘舞至半空的枯叶开始哗啦哗啦撒在莫妮卡头上。

灰头土脸的莫妮卡,浑身上下都是泥土与枯叶,难以想像是个七贤人。要是给米妮瓦的人瞧见了,肯定会被指指点点嘲笑个不停。

(……不过,这里没有任何人,没关系。)

莫妮卡慢吞吞地起身,再度迈出步伐。

总算,可以从树木间的缝隙看见山间小屋,看来是抵达终点了。

莫妮卡从口袋里掏出钥匙,打开山间小屋的门。

灰尘飘舞的室内地板上,堆放着文件与行李。这些是事先支付酬劳,请山脚下的人帮忙搬过来的行李。

开封作业就留待明天吧。今天已经想休息了。

莫妮卡把脏兮兮的外套与靴子脱了,朝床上就是一瘫。

这张床满是尘埃与霉味,翻身时床板更是叽兮叽兮作响,比米妮瓦的学生宿舍还不如。

明明如此,莫妮卡却感到松了口气──甚至安心到想哭。

「……我还是,最适合在这种山间小屋,自己一个人过活。」

这里没有任何人。只要一直窝在这个家里,就不用再经历任何可怕难过的事。

阖上眼皮不久,睡魔立刻来访。自从当上七贤人,内心一直没有机会放松,但今天应该可以好好睡上一觉了。

(这样子……巴尼是不是就愿意原谅我了呢~)

* * *

「喔~莫妮卡。今天不是要补考社交舞吗?真的没问题吗?」

「……嗯。」

莫妮卡揉着肌肉酸痛的脚,点头回应尼洛。

上一次肌肉酸痛到这个地步,应该是首次前往那间山间小屋的时候了吧。

(……好怀念啊。)

如果要说不怀念在山间小屋安宁生活的时光,当然是骗人的。但即使如此……

(我还,不能回去。)

今天已经约好趁一大清早先做舞步的最终确认。古莲与拉娜他们,大家应该都已经来了。

好了,得快点动身才行。大家──朋友们都在等我。

「我出发了。」

明明肌肉酸痛,莫妮卡的脚步却轻快得不可思议。

【烤点心的关键,在于精准的计量】

乡村贵族千金凯西•古洛布时常上门光顾的餐厅,送了三颗苹果给凯西。

虽然是卖相不太漂亮,口感偏硬的小苹果,但相信还是可以烤得美味无比。

抱着这种想法借了厨房一角,打算久违地制作烤苹果的凯西,顺便邀了莫妮卡与拉娜「要不要一起来烤点心?」

换作平时,凯西肯定只是随手把口感偏硬的苹果摆进灰里闷烤一下就吃了,可既然难得邀了她们俩,不如就好好切成薄片来烤,再淋些蜂蜜好了。

思索着这些规划的凯西,完全没有料到,首度受邀前来制作点心的两人,做出的是怎样的行动。

时间来到放学后。看到拉娜与莫妮卡各自摆在作业台上的物品,凯西顿时哑口无言。

首先是拉娜。她带来了精制过的纯白砂糖与面粉,还有蛋、奶油……每项都是在凯西故乡一年看不到几次的奢侈品。

「我、我说要跟朋友一起烤点心,我家那女仆就让我带了这些过来。」

说着说着,拉娜害臊地嘟起了嘴唇。

这下可不能随便烤烤就算了啊──脸颊僵硬起来的同时,凯西将视线改投向莫妮卡带来的物品。

「嗳,莫妮卡,你这是……」

「是的!是实验用的精密天秤。」

如此回答的莫妮卡,罕见地露出自信满满的得意表情。

凯西胆战心惊地问道:

「……为什么?」

「烤点心的关键,在于精准的计量──我之前看过的书是这么写的……所以,我就去实验室借来了。」

面对摆在作业台上的高级食材与精密天秤,凯西忍不住抱头。

(明明只想把苹果切片烤一烤,淋些蜂蜜来吃而已……)

莫妮卡也好,拉娜也好,双眼全都闪闪发光,期待着凯西会做出什么非凡的飨宴。

事已至此,自是无法草草了事……但,能借用厨房的时间也是有限的。

(……唔嗯~看来得再加把劲了啊。)

凯西苦笑着,伸手拿起了围裙。

* * *

当晚,莫妮卡在阁楼间手舞足蹈地向尼洛解说,自己今天跟朋友一起烤了蛋糕。

咬着莫妮卡口中「今天一起烤好的」苹果奶油蛋糕,尼洛伸舌头舔了舔沾在嘴角的残渣,仰头望向莫妮卡。

「原来,你还有烤点心的本事啊。」

住在山间小屋时,说起莫妮卡的料理,就是把原型食材下水煮或过火烤,顶多再弄点盐巴调味。当然,压根儿没烤过什么点心。

吞下一口蛋糕,莫妮卡笑咪咪地接话:

「是我跟凯西还有拉娜,分工合作烤好的喔。」

「喔~?……所以,你负责的是哪个部分?」

面对尼洛的发问,莫妮卡志得意满地挺胸回答:

「计量。」

【镜中映照的未来】

细雨绵绵的秋日午后,赛莲蒂亚学园的某间空教室里,五名少年少女正围着小小的桌子坐成一圈。

明明太阳还没下山,室内却窗帘紧闭,门也关得密不透风。

摆在五人中心的烛台是三叉烛台,不过蜡烛刻意只插了一根。

少年少女的脸庞,映照着虚弱烛火朦胧的光芒。

「……这是在赛泽尔地区真实发生过的事。」

用低沉嗓音起头的,是赛莲蒂亚学园二年级的凯西•古洛布。

平时总是开朗活泼的她,现在压低了语调,用缺乏抑扬顿挫的平淡嗓音叙述:

「在某个地方,有位旅人正忙着赶路。为了缩短移动的时间,旅人决定要穿过某座森林。」

每当凯西话语出口,烛火就为之晃动,加深凯西脸上的阴影。

连有人咽口水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可是,那座森林的魔力浓度非常高。魔力抗性低的人一旦长时间滞留,就会引起魔力中毒。旅人不得已,只能加紧脚步尝试尽快穿过森林……就在这时──」

「呀啊──!」

打断凯西台词的,是高个子的大嗓门青年──古莲•达德利的尖叫声。

一脸铁青发抖的古莲,被坐在一旁的娇小尼尔面带困扰地提醒:

「古莲……现在应该还不是尖叫的时机吧?」

「可这不就是,马上要有可怕的东西冒出来的说法了咩!接在一小段空档后的『就在这时』,肯定都是要出事的前兆啦~!」

嚷嚷不停的古莲对面,拉娜与莫妮卡正相亲相爱地僵在一块儿。两人都不是觉得凯西的故事可怕,而是被古莲突然的尖叫给吓呆。

率先回神过来的拉娜,狠狠朝古莲瞪了过去。

「喂,不就是你自己讲什么『秋天到了,想办鬼故事大会』的吗!哪有提议者自己怕成这样的啦。」

「法律又没规定提议者自己不可以害怕!」

「你这……」

在傻眼的拉娜身旁,莫妮卡垂下眉尾苦笑。

按利迪尔王国的习俗,想要讲鬼故事,大概都是挑在秋天。

太阳早早下山,夜晚愈来愈长的这个季节,大人们为了不让小孩接近危险的场所,都会编一些「森林里有魔物出没」、「死者的灵魂会来带走活人」等煞有其事的鬼故事来讲给小朋友听。

而以说故事为业的诗人们在描述时,为了让听众更有临场感,白天还会刻意拉上窗帘,熄灭室内的灯火。

久而久之,鬼故事要趁秋天,在昏暗的房间里讲──就这么形成了民间的共识。

于是,在某个和平的秋日放学后,总是顺从自己的灵光乍现,凭冲动与干劲处世的古莲,忽然爆出一句:「秋天到了,来办鬼故事大会呗!」把莫妮卡、拉娜、凯西以及尼尔通通拖下水,在放学后的空荡荡教室召开了鬼故事大会。

故事被打断的凯西,作势轻咳了两声,再度开口:

「……都变这样了,总觉得再接着讲下去,好像也很难让人害怕……算啦,不管了。我要继续喽?在试图尽快穿过森林的旅人面前,出现了一位身穿气派铠甲的骑士挡住去路……只不过──」

讲到这里,凯西刻意卖了下关子,望向古莲露出一抹邪笑。

「──那个骑士,竟然没有头啊啊啊啊~~」

「呀啊────!」

第二声尖叫依然出自古莲之口。坐在旁边的尼尔用手塞着耳朵,脸上一副早已见怪不怪的神情。

「好可怕……太可怕了──!」

「哎呀~瞧你吓成这样,倒是挺让人觉得努力讲故事有价值呢。」

一反方才令人毛骨悚然的卖关子口吻,凯西咯咯咯地笑了起来。

泪眼汪汪的古莲吸着鼻子,望向始终安分就坐的莫妮卡。

「像这种灵异的东西,莫妮卡都不怕吗?」

「呃──……」

极度内向怕生的莫妮卡,在森林里遇到不认识的人,无论对方有没有头,大概都会吓破胆。

只是,在刚才故事里登场的无头骑士,莫妮卡对于真面目已经有头绪了。

「无头骑士的真面目……我觉得,是下级精灵。」

「……咦?精灵?」

原本把椅子摇得嘎答作响的古莲,忽然停下动作瞪大了眼睛。

莫妮卡大力点头。

「下级精灵有着,喜欢在具备魔力的物品周遭,群聚的特性。好比说魔导具,或赋予了魔力的铠甲之类的……」

古莲仍然挂着一头雾水的表情,机灵的尼尔则小声嘀咕道「原来如此」。

「换句话说,是下级精灵聚集在被遗弃于森林的铠甲中,铠甲因而动作。看在旅人眼里,就像是一个无头骑士对吗?」

「是的,既然提到那个森林的魔力浓度很高,会有精灵滞留也就不奇怪了…………呃──我以前,看过的书上,有提过类似的事情……!」

说得更具体点,是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的课本上看到的,这里就先别讲明。

在米妮瓦除了修习魔术之外,也有不少机会能认识精灵的生态。莫妮卡虽然并没有专攻精灵相关领域,但基础知识都是有好好吸收过的。

近年来,魔力浓度较高的土地逐渐减少,下级精灵也变得愈来愈不容易被撞见。

可在古时候,精灵的数量远比现代高出许多。由精灵引发的不足为奇现象,看在人类眼里却成了骇人听闻的怪谈,这样的案例一点都不罕见。

「总觉得,听过莫妮卡这番话,稍微有点不那么可怕了哩。」

「……听了刚才的说明,你竟然只是比较没那么害怕?」

拉娜再度傻眼,古莲立刻嘟起嘴唇反驳:

「就算已经知道理由,在昏暗的森林里遇到无头骑士,还是很恐怖呗!」

「是是是。那接着轮到我喽。」

其实直到方才为止都有点暗自害怕的拉娜,在轮到自己发言时,还是找回了平时那不服输的态度,端正姿势开口:

「我要讲的,是这所赛莲蒂亚学园流传的,有点不可思议的故事。」

听拉娜这么说,尼尔与凯西都抬头出现了反应。

「该不会是,那面镜子的故事?」

「啊,我可能也听过喔~」

听到回应,拉娜扬起嘴角,向两人点头。

「对,就是那个。插班入校的莫妮卡跟古莲,应该还没听过对吧?」

待莫妮卡与古莲点头,拉娜便得意地用鼻子哼了两声,开始讲述内容:

「舞蹈教室里,不是有一面大镜子吗?」

「练舞的时候会用到的那面对呗!」

「没错,就是那面。传闻说,如果凝视那面镜子不放,有时候,镜中会映出自己未来的模样喔。」

拉娜没有像凯西那样卖关子,一口气就道出了与镜子有关的逸闻。

那直截了当的描述方式,让原本一直绷紧表情的古莲稍稍舒缓了些紧张。

「好险……听起来不太恐怖!不如说,能看见未来的自己,感觉上好像很好玩耶!」

古莲才刚恢复一如往常的开朗态度,拉娜就坏心眼地咧嘴笑了起来。

「按传闻的说法,是死者的魂魄无法前往女神的乐园,至今都被囚禁在那面镜子里,每每到了夜里便啜泣不停……晚上凝视镜子的人,就会被吸取寿命之类的……」

「果然还是很恐怖──!我再也,没办法,去那间教室上课了!」

见古莲嚷嚷着丧气话,拉娜露出心满意足的笑容,转头望向身旁的莫妮卡。

「如何?恐怖吗?」

即使被拉娜搭话,莫妮卡依然不为所动,沉浸在自己的思考里。

(映照出未来的自己?这对精灵来说再怎样都太过勉强了,用魔导具恐怕也办不太到……)

如果说,真有那种能预知未来的魔导具,毫无疑问会被视为国宝珍藏。以现代的技术,根本就不可能办到。

七贤人里头虽然有〈咏星魔女〉这位擅长预言的魔术师,但就连她这个王国首席预言家,都只能看到命运的朦胧大概。

就在莫妮卡低吟沉思时,脸颊忽然被一根从旁伸来的手指戳了戳。

猛然回神抬头,望向手指的方向,便见到拉娜正瞪着自己。

「我在问你啦。刚才的故事,你不怕吗?」

「咦?呃──……很令我好奇,吧?」

「唉唷──!」

不知为何,拉娜不满地鼓起了脸颊。

莫妮卡还在不知所措,拉娜又马上说:「接着轮到莫妮卡了啦!」

说实话莫妮卡很头痛。这类传承或民间故事,莫妮卡根本没听过多少则。

当莫妮卡抱头苦思时,尼尔忽然婉转地插嘴:

「差不多是三年级要下课的时间了,我们得移动到学生会室去。我看就等下次再继续吧。」

尼尔说完,最害怕的古莲一脸扫兴地表示:「难得气氛炒得正火热的说~」凯西则是俐落地把桌椅接连摆回原位。

呼一声吹熄烛火,拉娜看向莫妮卡。

「莫妮卡!下次集合前,记得要准备好最恐怖的鬼故事来喔!」

「呃、嗯……」

是说,莫妮卡自己经历过的恐怖记忆中,比较近期的是──

•把新年典礼忘个一干二净,结果被同期打包成春卷外带进城。

•被同期扔进讨伐黑龙的现场。

•被同期硬塞护卫第二王子的任务。

以上,由莫妮卡的同期──〈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主导的豪华三部曲。当然不可能讲给拉娜他们听。

(剩下的……最近就只有,在茶会上被人请喝下了毒的红茶之类的……呜呜……)

说来或许悲伤,比起人们津津乐道的「鬼故事」,各种更令莫妮卡胆战心惊的事件,三天两头就在现实世界上演。

* * *

莫妮卡与尼尔抵达时,菲利克斯与希利尔已经在学生会室里。艾利欧特与布莉吉特不见人影,或许正在忙别的工作。

正当莫妮卡与尼尔上前想向学长们问候,坐在会长席的菲利克斯就说了一句「喔喔,你们来得正好」望向两人。

于菲利克斯身旁待命的希利尔,摆出了稍微有点严肃的表情插嘴:

「殿下,若是关于那件事,我一个人就……」

「出动三名学生会干部前往调查,比较能让同学们安心吧?」

菲利克斯的答复劝退了希利尔。

两人到底是在谈些什么呀?莫妮卡感到疑问,菲利克斯则是交互看着莫妮卡与尼尔,说道:

「你们可听说过,舞蹈教室的镜子传闻?」

闻言,莫妮卡不禁与尼尔面面相觑,这不正是刚刚讲鬼故事时提过的话题吗?

代替支支吾吾的莫妮卡,尼尔开口回应菲利克斯:

「传闻的内容,是会从舞蹈教室的镜子里听见声响,镜中会映出自己未来的模样,入夜后凝视镜子就会被吸取寿命……大概这些没错吗?」

「没错,就是这些。传闻本身算是年代非常久远了……只不过,最近有同学在镜子附近昏倒,而且还接二连三。」

讲到这里,菲利克斯暂且打住,转头看向希利尔。

希利尔点点头,将视线落向手边的名单。

「表示自己在舞蹈教室身体不舒服的学生,单是这周就有五名。全员描述的,都是自己出现类似贫血的症状。」

「好像有部分学生,把这些状况与镜子的传闻联想在一起,因此相当不安呢。为了让同学们安心,学生会室决定要针对这面镜子展开调查。」

与镜子相关的传闻中,有一则是「入夜后凝视镜子,就会被吸取寿命」。

学生们身体不舒服是在白天,所以并非完全符合传闻,话虽如此,只要出现类似的线索,容易穿凿附会就是人之常情。

就菲利克斯而言,似乎是想在校庆之前摘除令同学们不安的种子。

「只要声明学生会出动了三名干部详加调查,同学们应该就能安心了吧。各位愿意揽下这个重责大任吗?」

面对菲利克斯的提问,希利尔与尼尔异口同声地应道「请放心交给我们」。虽然晚了半拍,莫妮卡也点头回答「好的」。

「谢谢,就有劳各位了。」

菲利克斯将下巴摆在交叠的十指上,带着可掬的笑容,徐徐眯细碧绿色的眼眸。

「据说镜子里栖息着会蛊惑人心的魔物。还请注意不要被镜中的魔物给魅惑了。」

真希望他不要用笑脸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种煽动内心恐惧的台词──莫妮卡切实地心想。

* * *

曾几何时雨势增强,隔着玻璃窗不断传来哗啦哗啦的声响。

走在莫妮卡与尼尔前方的希利尔,用钥匙打开舞蹈教室大门,点亮室内的烛台。

今天这种坏天气的日子,即使太阳还没下山,教室里也较平时更加昏暗。不过,舞蹈教室在西侧墙面上设有大型的镜子,只要点亮几座烛台,镜面就会反射火光,让室内灯火通明。

「这面就是,传闻中的镜子……」

希利尔双手抱胸朝镜子狠瞪,尼尔随即婉转问起:

「外框或镜面本身其实是魔导具……相信应该不是这么回事吧?」

「嗯,是如假包换的普通镜面与镜框。我有确认过备品清单了,不会错。」

赛莲蒂亚学园的选修课也有魔术课,所以虽然称不上多,但也备有作为教材使用的魔导具。不过,魔导具这类物品基本上都是受到严格管理的。

「这面镜子原本似乎是某位富裕魔术师装在自家宅邸内的。据说是后来魔术师过世,才捐赠到赛莲蒂亚学园来。」

那位魔术师生前是与克拉克福特公爵交好的人物。正因此,遗族才会在魔术师亡故后,将高价的镜子捐赠给赛莲蒂亚学园,希望能博得公爵的关注。

莫妮卡退下数步,仔细观察整面镜子。

大小几乎不下整座墙面的镜子,严格说来并非单一镜面,而是以四枚大镜子组成的。

然后,裱在周围的镜框,施加了抑制光泽的金色装饰。

(既然是魔术师的持有品,或许藏有魔术类型的机关也说不定……)

远离尼尔与希利尔身边,莫妮卡悄悄施展无咏唱魔术。但感测魔术并没有从镜面上探知到什么类似的魔力。

归根究柢,莫妮卡本来就不太擅长运用感测魔术。除非是凝聚到某种程度的强大魔力,否则都感测不出来。

(……有些魔导具,为了不被感测魔术察觉,会故意压抑魔力的释放程度……保险起见,还是偷偷让尼洛确认一下吧。)

如此思考并观察镜框的过程中,莫妮卡忽然惊觉某件事,脸色大变冲到镜框旁。

「这是……!」

「诺顿会计?你发现什么了吗?」

希利尔的问话让莫妮卡点头,伸出手指向镜框。

镜框的纹路非常单纯,在三角形里有个小一号的三角形,在小三角形里又有更小的三角形,就这样无限循环下去。

「艾仕利大人,这个镜框的纹路……」

「这个三角形模样,有什么玄机吗?」

希利尔一脸紧张地问。

再度深深点头,莫妮卡答道:

「这个纹路具备了名为『自我相似性』的性质,是一种几何学构造!」

「……」

面无表情地,希利尔陷入了沉默。之所以面无表情,有绝大部分是出自于傻眼,但陶醉于图形的莫妮卡并没察觉到这点。

「首先,把这个大正三角形各边线的中点彼此连结,在中央画出新的正三角形。如此一来,大正三角形就被分割成了四个正三角形。对所有正三角形都用一样的方式,将三边线中点彼此相连……反复循环下来,画成的就是这个图形。这个大三角型与中央的小三角形,有着一样的外形对吧?细部与全体呈现为完全同样的形状──这就称为自我相似性。虽然自我相似性在数学上的定义因学者而异,但这个正三角形无庸置疑具备了自我相似性……」

「诺顿会计。」

打断莫妮卡的发言,依旧面无表情的希利尔淡淡问向莫妮卡:

「这个纹路与这次的骚动,存在怎样的因果关系?」

「咦,呃──这个……」

从美丽图形世界返回现实的莫妮卡,飘移着视线搓起指头。

自己只是忍不住陶醉在美丽的图形中,根本就把调查的事忘个一干二净──这种话当然不可能说得出口。

「呃──那个──我会尽可能努力,设法让这个图形与怪异现象的因果关系,能够得到数学性的证明……」

「……请把你的努力投注在别的方向上。」

就在希利尔手按额头,大叹一口长气的同时,尼尔大声唤了起来:

「唔哇──?」

「怎么了!梅伍德总务?」

莫妮卡与希利尔转过头去,只见尼尔双眼睁得老大,凝视着镜子不放。

表情先是因惊讶而僵硬泛青,接着却不知为何转为喜形于色,有如蔷薇绽放般染红。

「刚才……刚才,镜中映出我未来的模样了!」

「你说什么?」

皱起眉头的希利尔,一脸狐疑地瞪向镜子。莫妮卡也一样,开始观察三人在镜中的身影。

映照在镜子里的姿态,毫无任何不协调感。

有些镜子是制作成会映照出比实物更大的倒影,但这面镜子应该不是那类特殊器具。

「那个~……我觉得看起来,好像没有特别的变化……」

「没错,感觉上一如往常。」

听到莫妮卡与希利尔这么说,尼尔才用感慨万千的嗓音回应:

「虽然只是短短一瞬间,但我变得很高喔!有这么高!」

有这么高──如此描述时,尼尔把自己的手高高举在头上。从那动作看来,大概就是与希利尔差不多的身高吧。

尼尔开心到双眼泛起泪光,用细细回味的口吻接话:

「未来的我,原来是有好好长高的呀……我对未来,又再度怀抱希望了!」

莫妮卡一脸伤脑筋的表情望向希利尔。希利尔也用同样的表情回望。

明明是为了证明怪异现象根本不存在而来的,却反而为了怪异现象而开心,本末倒置了。

然而,平时总是正经八百的尼尔这会儿感动到几乎喜极而泣,教人怎狠得下心泼他冷水。

几经迷惘之后,莫妮卡委婉地举手发言:

「那个~……其实,我在想……假设怪异现象真的反复发生,那么在发生时,是不是有什么特定的,条件。」

就这个怪异现象的发生条件而言,最先会被提起的就是时段──不,说得正确点……

「我猜,是不是跟室内的,明亮程度有关呢。传闻中指出,怪异现象常在入夜后发生,而今天因为天气不好,室内比平时来得昏暗……」

听到莫妮卡这番话,双手抱胸的希利尔「唔呣」一声低语,往室内的烛台环视了一圈。

「或许言之有理。提到与这面镜子有关的事件,室内的明亮程度确实是不容忽视的条件。」

希利尔的低语,令尼尔猛力抬头。

「那──我们要不要试着把房间弄暗?说不定,镜中会再映出一次未来的模样喔……!」

「梅伍德总务,你声音雀跃得太明显了。」

被希利尔用明显傻眼的表情吐槽,尼尔有点难为情地搔起头。

「不、不好意思……可是,副会长和诺顿小姐都不觉得很在意吗?自己未来的模样。」

(自己,未来的……)

若是直到不久之前的莫妮卡,就算镜中映照出自己未来的模样,肯定也毫无任何感想吧。

那阵子,莫妮卡完全不见任何人,成天只与算式及魔术式为伍,并认为自己无论增长多少年岁,都只会这样一成不变地生活。对于未来的自己,丝毫不抱有半点期待。

(可是,现在……如果让我看到了,未来的自己……)

揪紧制服的胸口,莫妮卡默默低下头,将视线自镜面移开。

「梅伍德总务,你不会害怕吗?」

如此低声反问的人,是希利尔。

也不晓得是不是无意识的,希利尔同样从镜面别开了视线,低头看向脚边。

见尼尔一脸不解,希利尔才摇摇头,转身背向镜子。

「不,没什么。忘了吧……我要熄灯了。」

说着说着,希利尔拉上教室的窗帘,熄掉烛台的灯火。

室内随即昏暗如入夜,只剩下一盏烛台的火光朦胧地摇曳,成为舞蹈教室最后的照明。

窗外的雨声比原先更激烈,已经变成了啪唰啪唰的敲打声。

「怎么样,有照出什么奇怪的东西吗?」

「唔嗯──目前为止,没出现任何变化呢。」

回应希利尔的同时,尼尔反复靠近与远离镜面,还不时一脸严肃地把手举在头上比划,想来是在确认身高的变化吧。

侧眼眺望着这样的尼尔,莫妮卡也默默观察着镜子。

映照在镜中的,是瘦巴巴的矮小少女。虽然脸色应该已经比待在山间小屋时红润了几分,但在昏暗的室内就连这点也看不出来。

正在与镜中的自己大眼瞪小眼,莫妮卡周围忽然明亮起来。原来是手持烛台的希利尔走到了身边。

「诺顿会计,有察觉到什么异状吗?」

「呃──目前为止什么都没…………咦?」

莫妮卡无意间僵住了。感觉在视野的边缘,有什么东西正在移动。

本想说是不是神经过敏,可仔细一看,镜中的希利尔正绷紧表情。他也注意到了异状。

仔细竖起耳朵,可以在唰啦唰啦的雨声之间,听见微乎其微的脚步声与衣物摩擦声。

侧眼瞄向尼尔。确认尼尔就站在原地,一步也没动。

……那,现在听见的又是谁的脚步声?

就在莫妮卡与希利尔屏气凝神思索时……镜中两人的身影间,浮现出了某种物体。

在橘红色灯火下浮现的,是修长的黑发与皎白的脸庞。

冷不防地,这张脸扬起嘴角,下一瞬间,莫妮卡与希利尔便异口同声发出了惨叫。

「……一看到别人的脸就惨叫,未免太失礼了。」

「在那种状况下忽然冒出来,有谁不会被你吓到!归根究柢,你为什么会跑到这里来,克劳蒂亚!」

在开启窗帘、灯火通明的教室里,希利尔满脸通红地怒吼。但,吼声中没有往常的气势。大概是刚才那声惨叫,让他有点尴尬吧。

同样发出了惨叫的莫妮卡心神不宁地垂着头,泪眼汪汪浑身发抖。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诺顿会计,你用不着道歉。不管由谁来看,都是克劳蒂亚用恶质手段在妨害公务。」

「……哎呀,什么妨害公务,太令人心寒了吧。我这个未婚妻,要时时刻刻与尼尔同在,有什么不可以的吗?」

说着说着,克劳蒂亚把手勾到尼尔的手臂上,陶醉地眯细瑠璃色的双眼。

「就只有尼尔一个人,注意到我来了呢……真不简单。相形之下,某两个有眼无珠的人实在是天壤之别……」

的确,就只有尼尔注意到了克劳蒂亚。虽然注意到了,却晚了几秒钟开口,所以才演变成这样。

尼尔尴尬地问向克劳蒂亚:

「那个~克劳蒂亚小姐,是为什么会跑来……」

「……这句话,容我原封不动还给你。」

「咦?」

面无表情凝视着尼尔的克劳蒂亚,全身上下都散发出阴郁的气场。室内的空气突然变得沉重无比。

「……还以为你跑来舞蹈教室是要练舞,结果竟然拉上窗帘……在这种暗无天日的房间里,男女三人鬼鬼祟祟的……你们到底,是打算做些什么?」

此话一出,立刻有人竖起眉尾发怒──希利尔。

「别拿些莫名其妙的理由无中生有!我们是受殿下之命,前来调查怪异现象……」

「……调查怪异现象?是吗……」

将垂在脸颊旁的黑发拨至耳后,克劳蒂亚嘴唇上扬得有如新月。

「想必某两人的惨叫,很快就会令谣言传得愈来愈不可收拾吧……唉~真伤脑筋。」

「你以为是谁害的!」

「……不就是兄长的大嗓门害的吗。唉~我又要耳鸣了。」

克劳蒂亚一副毫不愧疚的态度,用手捂着耳朵侧眼望向镜子。

然后几乎没让嘴唇出现动作,轻声细语咕哝道:

「……〈水镜魔术师〉萨姆斯•哈里逊的镜子……」

这个名字,莫妮卡也曾有耳闻。

虽非七贤人,在上级魔术师中也算是比较知名的人物,据说擅长施展控水的魔术。

「……〈水镜魔术师〉虽然似乎是优秀到足以与高位精灵缔结契约的魔术师,财产却被自家人骗光,导致他再也不相信任何人……窝在自家宅邸内足不出户,最后病死了。听说亲戚发现时,他的遗体已经化作枯骨……」

不晓得是不是克劳蒂亚散发的沉重空气导致的,明明只是在淡淡陈述事实,却令人背脊莫名发凉。

莫妮卡、希利尔,以及尼尔三人都沉默无语,这时,克劳蒂亚缓缓举起右手,指向镜子。三人受到影响,也都跟着转头望去。

「……那面镜子,说不定凭依了些不好的东西喔……好比说,对了……死后也没能如愿前往女神的乐园,徘徊于人间至今的〈水镜魔术师〉的魂魄等等……」

听着克劳蒂亚的叙述,莫妮卡咕嘟一声咽下口水。

装在美丽框架中的,巨大的镜子。

不相信任何人,孤身终老的〈水镜魔术师〉,看到自己映照在这面大镜子里的身影时,究竟都在想些什么呢。

(……奇怪?)

无意间,莫妮卡感到一股微妙的不协调感。

镜框的纹路──规律排列的正三角形,就只有一处没对齐。

就如同在完美的图画中看到一处污渍似的,莫妮卡忍不住皱起眉头,这时,克劳蒂亚又自言自语似的低声说道:

「……话说回来,兄长可有所知?海恩侯爵家的人,代代都有着容易被非人之物看上的体质喔。」

「那种事,都只是迷信吧。」

虽然嘴巴上讲得像是没把这种迷信放在眼里,可嗓音其实隐约僵硬了几分。

这样的希利尔,再度受到克劳蒂亚以邪恶魔女般的笑容提出忠告:

「……可千万要小心一点,别被那些坏东西附身喽。兄,长?」

把这种关心兄长的台词,讲得活像是在诅咒人,这才是克劳蒂亚•艾仕利这位千金大小姐的作风。

说实话,比起镜子的怪异现象,露出邪恶微笑的克劳蒂亚更加恐怖得多,在场全员无一不这么想。

* * *

当晚,黑猫与女仆──尼洛与琳在阁楼间讨论稍早之前,亦即放学后发生的事。

「哎呀~可真够猛的啊,那声惨叫!本大爷明明待在外头,还是听得一清二楚呢!」

「是的,我也清楚听见了,实在相当响亮。肯定是经历了,难以想像存在这世间的,骇人听闻的体验吧。」

缩紧身子坐在床上的莫妮卡低着头,双手摀面说道:

「呜呜~……被听见了……」

后来,还是没能找出怪异现象的起因,莫妮卡一行人返回了学生会室。

无功而返的三人,在学生会室首先面对的,是菲利克斯笑咪咪的一句话。

『好不得了的叫声呢。』

不用说,没能回应敬爱殿下的期待,垂头丧气的希利尔满脸都是随时想自尽谢罪的表情。

结果,大家的结论是择日再查,不过唯独有一点令莫妮卡非常在意。

「我打算,明天放学后,再调查一次那面镜子。琳小姐,可以请你多留一天吗?……我猜,明天大概就能解决了。」

「好的,没有问题。直到事件解决为止,我会暂时留在这里。」

琳点了点头,身旁逐渐围绕起金色的发光粒子,然后金光收束,化身成黄色的小鸟。

要以人类的姿态待着,阁楼间是稍嫌窄小了点。因此,每次要长期滞留,琳都会像这样化身成小鸟。

尼洛缓缓晃动着尾巴,问向停在床边的黄色小鸟。

「事到如今才问是有点怪啦~不过契约精灵离开主人的身边这么久,不会出事情吗?」

「只是几天的话没有问题。多亏路易斯阁下有对契约石进行相当的强化。」

小鸟答得平淡,尼洛则瞪大了金色的眼睛。

「契约石~?」

看来,尼洛对于人类与精灵结订契约的方式,并不是那么了解。

坐在床上的莫妮卡,把尼洛摆到膝上,同时简单说明起来:

「想让高位精灵与人类缔结契约,必须用到叫作契约石的东西。也就是在一定尺寸以上的宝石里,刻入契约的术式……」

「嗳~莫妮卡。可是那家伙,身上有戴什么宝石吗?」

这么说起来,琳的主人──〈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虽然对于服装仪容非常讲究,但却不怎么会在身上戴珠宝类的装饰。想得到的饰品,顶多就单边眼镜与发夹吧。

还在歪着头回想路易斯平时的打扮,琳忽然飞到莫妮卡肩膀上回答:

「与我结约用的契约石,已经加工成戒指了。」

「……呃──路易斯先生他,有在戴戒指吗?」

「没有,但路易斯阁下总是把戒指收在怀里。」

与精灵的契约石也好,魔导具也好,凡是这类对宝石赋予魔术式的物品,都会令宝石变得稍微脆弱些。

慎重的路易斯肯定是为了防止破损,才会把戒指收在怀里吧。

莫妮卡才刚自己想通,琳又加上了补充说明:

「路易斯阁下以前曾在配戴宝石饰品的状态下展开战斗,结果令饰品破损到无法修复的地步。」

「……」

「从那次之后,就习惯把戒指收在怀里的样子。」

莫妮卡很清楚。路易斯的皮手套,是特别注重耐用性的订制品。

「七贤人不是魔术师吗?是用哪种方式战斗才会搞成那样啊?」

尼洛的疑问,让莫妮卡带着暧昧的笑容别开了视线。

* * *

调查镜子的隔天,莫妮卡一到校,脸色大变的古莲立刻冲进教室来。

「莫妮卡!你没事呗──?」

这个对话走向与发展,该不会,该不会……莫妮卡刚开始满脸发青,古莲就用传遍全教室的响亮嗓音开口:

「我听说,昨天舞蹈教室出现了不得了的怪物,袭击副会长与莫妮卡!」

「不不不不是这样的,昨天那是,那个~……」

是克劳蒂亚大人──本想这么辩解,到口的话又吞了下去。

总觉得,要是把事情一五一十全盘托出,会损及克劳蒂亚与希利尔的名誉。

该怎么说明才好啊……莫妮卡正在内心抱头,在旁边听到对话的拉娜又一脸铁青地望向莫妮卡。

「难道说,是因为我昨天,讲了那种鬼故事……」

「不、不是的!呃──,呃──……」

莫妮卡手足无措的期间,拉娜一副充满罪恶感的表情垂下了头去,至于古莲甚至握紧了拳头,双眼燃烧着熊熊的斗志。

「事已至此,只好去驱魔哩!副会长的血海深仇,就由我来报!」

「古莲,副会长活得好好的!」

慌忙冲进来的尼尔,阻止了随时都像要冲出教室的古莲。

「尼尔你也看见怪物了嘛!」

「不,昨天那是,那个……」

尼尔虽然有点不敢继续讲下去,还是设法卯足了劲安抚古莲。

事情闹大的程度有点超乎想像。

(……本来打算放学后再处理……看起来,现在立刻去回收(••)比较妥当……)

用眼角瞥着一个人热血沸腾的古莲,莫妮卡向拉娜开口:

「那个,我忽然,有一点头痛……我去,医务室一趟,喔。」

「没事吧?我陪你去!」

拉娜望着莫妮卡的表情,看得出来是打心底在担心。或许她觉得,莫妮卡之所以不舒服,是自己害的也说不定。

抱着被罪恶感折磨到隐隐作痛的胃,莫妮卡摇了摇头。

「不、不要紧!那个,我只是有点睡眠不足,而已!……我先走了。」

有如逃命般跑出教室,莫妮卡开始前往舞蹈教室。

* * *

抵达舞蹈教室,莫妮卡打开窗户,确认四下无人才出声。

「尼洛,琳小姐,请你们进到教室来。」

正在附近树上待命的黑猫与黄色小鸟──尼洛与琳从窗口进入教室,莫妮卡随即关上窗户。

「琳小姐,可以请你展开隔音结界,让等下无论发生什么事,声音都不会传到外面吗?然后,如果有任何人靠近这间房间,就请你通知我一声。」

「谨遵指示。」

黄色小鸟点头,接着,现场顿时鸦雀无声,连一丝丝微乎其微的风声都听不见。这间舞蹈教室与外界的声音被彻底隔绝了。

确认无虞,莫妮卡站到镜子的前方。

裱在四面镜子外的金色镜框。由具备自我相似性的正三角形排列而成的致密纹路中,唯独左下方有一处没对齐的正三角形。

莫妮卡用手指按下纹路没对齐的位置,虽然不明显,但指尖确实感受到了金属移动的触感。

眼看装饰部分的正三角形滑开,尼洛语带雀跃地唤道:

「这是怎样!简直就像冒险小说里面写的秘密宝藏嘛!」

「嗯,或许真是这么回事……我听说有些大富翁,会偷偷藏些连家人都不知情的财产。」

这面镜子的主人──现已亡故的〈水镜魔术师〉是个被自家人骗走财产,不再相信任何人的人。

既然如此,为了在自己死后,不让财产又被亲戚抢走,会千方百计藏好私房钱,也不足为奇。这个镜框上的机关,就是其中之一吧。

「……有了。」

挪开比掌心更小的三角形装饰,后头便是一处小空间。只有约两个火柴盒大的空间里,放了一只用布巾包裹的物品。莫妮卡取出物品,打开包裹的布巾。

出现在布巾下的,是淡水蓝色的宝石。拿到光线底下确认,可以看见里头刻着魔术式与魔法阵──这不是单纯的宝石。

化身黄色小鸟的琳,停在莫妮卡肩上,望着宝石开口:

「是水系高位精灵的契约石呢。」

「是的,虽然只是猜测……但相信是〈水镜魔术师〉大人的契约精灵。」

当结有契约的人类死去,契约精灵有两个选择。

第一个选择是,断绝与契约石的连系,回归自由之身。

另一个则是,保留与契约石的连系,留在契约石里沉睡,等待新的主人到来。

现在,莫妮卡手中的契约石里,寄宿着高位精灵。〈水镜魔术师〉的契约精灵,在失去主人之后没有选择自由,而是决定留在这颗宝石里。不过……

「这个精灵,似乎非常衰弱呢。」

琳说得没错,沉睡在契约石里的精灵,已经衰弱到连莫妮卡的感测魔术都侦测不到了。

这是因为在契约石中沉睡的精灵,若是没有缔结新契约就无法吸收魔力,会缓慢地不断衰弱下去。

缓缓将魔力灌注到手中的契约石,莫妮卡说道:

「这面镜子有三则传闻。一是会听见声音,二是会映照出未来的模样……最后就是,会吸取寿命。」

正一脸好奇地用前脚把玩镜框装饰的尼洛,放下前脚仰望莫妮卡。

「啊,本大爷懂了。第一则传闻听见的,就是那个精灵的声音吧。」

「嗯,我想,大概是这个精灵在求助。」

被自家人夺走财产,不再相信任何人的〈水镜魔术师〉变得疑神疑鬼,担心哪天就连与精灵结约的契约石都会被人抢走,于是对镜框动手脚,把契约石藏了起来。

结果,〈水镜魔术师〉亡故后,选择留在石中的精灵,因此没能被任何人发现……只好绞尽仅剩的魔力,设法出声求助。

「镜中所映出的未来景象,严格说来也并非未来的模样,大概只是让镜中的景象稍微扭曲罢了。毕竟水系精灵擅长的魔术,就是让人看见幻觉。」

换句话说,尼尔虽然为了自己未来长高的模样深受感动,但那只是他的倒影纵向伸长了而已。

这个精灵就是这样干涉镜子,试图让人类察觉到自己的存在。对于感动落泪、语带呜咽的尼尔而言,实在是过于残酷的真相。

「至于第三则,会吸取寿命的传闻……正确说来并非寿命,应该是魔力被吸走了。这几天,在镜子旁觉得不舒服的人们也包含在内。」

也就是魔力枯竭到濒临极限的精灵,开始针对镜子附近的人类吸取魔力。

魔力急速枯竭的人,会出现类似贫血的症状。

若是平时就惯于运用魔力的魔术师,或许会注意到这是魔力见底的症状。但平凡的学生,大概是把魔力耗尽时的头晕,误以为是贫血了吧。

被莫妮卡注入魔力的契约石,从内部发出了淡淡的光芒。还不时像在眨眼似的,让光芒一闪一闪地忽明忽暗。

──谢谢你,找到了我。

气若游丝的声音传进了耳里。那一定,是从莫妮卡手中的契约石里传出来的。

莫妮卡把契约石递向停在肩头的琳。

「可以请你向路易斯先生解释前因后果,把这个交给他吗?我想这样就能让他帮忙解放精灵,或安排由米妮瓦负责管理……」

「谨遵指示。」

黄色小鸟轻飘飘地从莫妮卡肩上起飞滑空,并于着地同时变身成女仆。

琳随着飘动的女仆裙摆转身,从莫妮卡手中收下契约石。

「这就容我暂时保管。」

这样子,事件就告一段落了。

短期内,与镜子有关的传闻可能会继续流传,但迟早会淡化吧。

正感到内心松了口气,只扭动脖子转头的琳又望向走廊提醒:

「……有脚步声传来。某个人,正在接近这间房间。」

「唔咦咦?尼洛,琳小姐,快到外面去!」

莫妮卡慌忙开窗,琳与尼洛立刻跳往窗外。然后,就在莫妮卡关窗的同时,舞蹈教室的大门打开了。

「哎唷?早安呀,诺顿小姐。」

熟悉的嗓音令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颤,缓缓回过身来。

伫立在教室门口的人,是菲利克斯。

「殿、殿下……早、早安,您毫……」

为什么,菲利克斯会在这种时间跑来舞蹈教室?

莫妮卡忸忸怩怩搓起指头,菲利克斯沉稳地问:

「你是来看自己未来的模样吗?」

「不、不是,呃──……」

也不能老实说自己是来回收精灵契约石的,大脑开始疯狂运转找借口,这时,眼角刚好扫到镜框,就是这个。

「这、这个镜框纹路有着所谓的自我相似性,是相当耐人寻味的纹路,所以我想说~要靠近点再观察一次看看!」

如果端出这个理由的人不是莫妮卡,肯定会遭人白眼,觉得在胡说八道些什么吧。

但是莫妮卡不但曾对刚认识不久的人大谈黄金比例,又失言提过什么最适合摆上火柴棒的睫毛角度之类的,前科累累。

对莫妮卡的借口应了声沉稳的「这样啊」,菲利克斯恶作剧似地笑道:

「既然你这么中意,不如就把这面镜子连同镜框一起送到学生会室吧。」

「不、不了,这就……」

「说笑的啦。」

还是老样子,这个王子殿下总让人摸不透讲话时有几分是认真的。

菲利克斯伸出戴着手套的指尖,碰触镜面。

一头动人金发,以及有如在水蓝色眼珠中点缀一滴绿色水彩的碧绿色眼眸,有着这般完美容貌的王子殿下,对于映在镜中的自己,究竟作何感想呢。

「……殿下是,来看镜子的吗?」

「我对于映照出未来的传闻,有点好奇嘛。」

实际上,镜中映出的并不是未来的模样,而是被精灵扭曲过的身影罢了。

然而,对于不知情的人们而言,「能够看到未来的自己」似乎是一件充满魅力的事情。

回神过来,莫妮卡发现话语已经脱口而出──

「殿下,不会觉得,害怕吗?」

昨天在镜子前,希利尔是对尼尔这么说的。

『梅伍德总务,你不会害怕吗?』

希利尔一定是,和莫妮卡有同样的想法吧。

「我觉得,很害怕……一想到,万一自己想要成为的模样,和未来的自己差距太大……」

莫妮卡与希利尔感受到的恐惧,一定是害怕「会对自己失望」吧。

听莫妮卡用笨拙的语调讲完,菲利克斯望着镜子回答:

「如果镜中映照的未来不是自己期望的姿态,只要改变这样的未来就行了。」

回答的嗓音一如往常沉稳,但却十分坚定,洋溢着不动摇的自信。

无论镜中映出了怎样的未来,他一定都会赢下自己想要的结局吧。他是有这个能力的天选之人。与自信不足、总是裹足不前的莫妮卡不一样。

「……殿下实在是,很坚强呢。」

低语的莫妮卡,耳里传进了菲利克斯用完美王子殿下笑容道出的回应。

「因为我是王族啊。」

失去精灵的干涉,毫无扭曲地映照在镜中的,是自信满满的王子殿下,以及连自己都信不过的内向魔女。多么对比的两人。

当结束王子护卫任务,最后站到这个镜子前面时,自己会是怎样的表情呢──莫妮卡茫然地心想。

对于自己想成为怎样的人,虽然还没有什么头绪……

(……但如果,能抬头挺胸,完成这项任务就好了。)

明明是被人硬塞,不情愿地承接的任务,但现在却稍微浮现了这种念头。

思索着这些事情时,菲利克斯柔和地眯细了眼睛。

「期望自己成长是件好事喔。这么一提,若按照镜子的预言,梅伍德总务未来似乎会长高呢。」

「…………」

「哎呀?你不相信他的潜力吗?」

想到尼尔昨天感动的泪水,镜子的真相实在太过残酷。

拜托,还请让尼尔未来一定要长高──还在内心如此许愿,忽然有吵闹声从走廊传来。

「来替副会长报仇哩!」

「不准随便把人当死人,古莲•达德利!」

「哇啊啊,副会长,请你冷静一点……!古莲,你也是,不可以在走廊跑步啦──!」

转头望向走廊,菲利克斯愉快地笑了起来。

「呵呵,本校同学们个个都勇气可嘉,真是太好了。」

(哇啊啊啊~我跟拉娜她们说的是要去医务室,这下该怎么辩解好……!)

暗自伤脑筋的同时,莫妮卡再度侧眼望向镜子。

镜中的莫妮卡,果然还是一脸靠不住的模样,但是,从走廊传来的吵闹声,让脸颊不禁稍稍软化了几分。

【反派千金的报复宣言】

「『就这样,巴索罗谬•亚历山大和知名女演员玛德莲同心协力把盗贼团教训一顿,踏上了前往下个小镇的旅途。』」

下回待续──当伊莎贝尔念到这里时,听伊莎贝尔朗读听得入迷的孤儿院孩子们,都异口同声「哇~~」了起来。

柯贝可伯爵千金伊莎贝尔•诺顿每个月都会找几天,像这样到领地镇上露脸,到孤儿院参与慈善活动。为孩子们朗读故事,也是活动的一环。

朗读时会扮演登场人物的伊莎贝尔,演技深受孩童们好评,大家都期待着伊莎贝尔朗读的日子。

「果然,还是伊莎贝尔大人念得最精采!」

「嗳~嗳~再学一次刚刚的坏王后嘛!」

面对孩子们的可爱撒娇,伊莎贝尔清了清嗓子,在楚楚可怜的脸蛋上摆出坏心眼王妃的邪恶笑容。

然后,把手伸向撒娇的孩子……

「『哎呀呀~好一只碍眼的小老鼠。这种鼠辈就该……像这样!』……才对呀!」

嘴巴念台词的同时,手指不停朝孩童的肚子搔痒。年幼的孩子笑闹得开心无比。

就这样,和孩子们大致嬉闹一轮之后,伊莎贝尔将带来的书交给了较年长的孩子。

柯贝可伯爵家向来积极赠与教会及孤儿院各类书本。尤其市面上流行的冒险小说格外受到孩童欢迎,也适合当作良好的教材。

听到原本讨厌念书的孩子,为了读懂冒险小说认真习字的消息,伊莎贝尔开心极了。

「等下次过来,我再带这本的续集给大家。在那之前,记得要好好守规矩轮流看喔。绝对不可以吵架!懂了吗?」

原本争先恐后要抢书的孩子们,有点难为情地别开了视线,但还是老实地答了声:「好──」

大家都是好孩子。伊莎贝尔衷心期盼,借由孩子们对故事的兴趣,促使他们接触文字一事,能对孩子们的未来有所助益。

更重要的是,像这样一起接触同样的故事,就等于这些孩子们都成了伊莎贝尔的书友。能和人一起共享自己喜欢的故事,很纯粹地令伊莎贝尔开心。

正在笑咪咪地望着彼此讨论感想的孩子们,收下书本的年长孩子忽然轻轻扯了扯伊莎贝尔的礼服袖子。

「嗳,伊莎贝尔大人……」

少年的表情泛着些微的不安。

这位少年很懂事,总是表现得很有长兄风范。这样的他,会作出扯袖子这种孩子气的举动,可说是十分罕见。

伊莎贝尔蹲下,让少年与自己视线同高,语调温柔地开口:

「怎么了吗?」

「……伊莎贝尔大人,马上就要到很遥远的学校去了,是真的吗?」

听到少年的发言,不知情的孩子们惊讶地唤了起来。

年幼的孩童一个个哭丧着脸,跑来抓住伊莎贝尔不放。

「伊莎贝尔大人,你要到很远的地方吗?」

「不会再来了吗?」

「不要~伊莎贝尔大人,你不要去学校啦~!」

比别人更黏伊莎贝尔的小女孩,哭红了眼在恳求伊莎贝尔。

伊莎贝尔温柔地抱紧小女孩,摸着头发安抚她。

「没错,我从秋天起,就要开始到赛莲蒂亚学园就学了……不过──」

讲到这里,伊莎贝尔一度打住,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

然后,就像要讲不容走漏的悄悄话一般,向孩子们招手。

「这是为了执行一个秘密任务。」

说着说着,伊莎贝尔朝方才交给少年的书指了指。

英雄巴索罗谬•亚历山大的故事。在这集,巴索罗谬得到知名女优玛德莲的协助,成功打退了盗贼。

「我要像玛德莲一样,去帮助某位英雄。」

英雄──此言一出,孩子们的眼神马上就变了。

对于在柯贝可生活的人而言,说起当今最振奋人心的英雄,就只有一位。

击退沃岗黑龙、歼灭翼龙党羽,利迪尔王国引以为傲的七贤人之一。

「难道说,是〈沉默……」

少年还没讲完,伊莎贝尔就用食指抵上嘴巴,眨了眨眼。

「还请各位,务必替我加油喔?」

* * *

「遭人下毒的〈沉默魔女〉大人,现正于医务室疗养中。性命无虞。」

在参加茶会时,莫妮卡被人下了毒。

伊莎贝尔的侍女艾卡莎,正静静地回报与这起骚动有关的一连串报告。

艾卡莎报告的态度平淡,然而话语中,很确实地散发着努力压抑的愤怒。当然了。这种事情,根本没有饶恕的道理。

伊莎贝尔阖眼,在眼皮下回想着柯贝可的人民。

撒娇要自己朗读故事书的孤儿院孩子们──那间孤儿院上方正是翼龙群聚之处,没能来得及逃命的孩童都哭泣着躲在孤儿院里发抖。

为这样的孩童们守住未来的人,正是〈沉默魔女〉。

「艾卡莎,主犯诺伦伯爵千金现在人呢?」

「诺伦伯爵千金卡罗莱•西蒙兹大人目前正于接待室待命。之后,菲利克斯殿下似乎预定直接前往质询。」

「……这样吗?」

阖上的眼皮缓缓睁开。

寄宿于伊莎贝尔眼里的,是骇人地冰冷,凄厉而强烈的愤怒。

「诺伦伯爵千金用来保管毒物的小瓶子呢?」

「已经由学生会回收了的样子。」

「那么,你去找目击者打听,然后准备同样尺寸的瓶子来。尽可能让外型相仿。把日前巴洛克夫人赠送的美容药装进瓶里。不要稀释,就照原本的浓度装。」

巴洛克夫人是社交界的美容达人,她送的美容药总之就是苦,即使稀释过几十倍,通常还是要混在茶水或水果水里才有办法入口。

这样的苦药,伊莎贝尔却要求要原汁原味装瓶,令艾卡莎忍不住投以困惑的视线。

伊莎贝尔收起摊开的扇子,开口宣言:

「我要亲自,展开行动了。」

在〈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所执行的第二王子护卫任务中,伊莎贝尔被赋予的使命,是配合莫妮卡的假身分演戏。

除此之外不需要提供任何协助──这是〈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事前的说明。

相信,这是〈结界魔术师〉的用心良苦,用意在于不想给伊莎贝尔和柯贝可伯爵添麻烦吧。

然而,路易斯•米莱看走眼了。他没认知到──柯贝可伯爵家,想对〈沉默魔女〉报恩的心意是多么强烈。

在这次的潜入任务,构思「莫妮卡是伯爵家的扫把星,负责照料伯爵千金起居」身分大纲的人,是路易斯•米莱。

不过,加上「莫妮卡是柯贝可前伯爵夫人的养女」这项设定的,则是伊莎贝尔的父亲──柯贝可伯爵。

只要将莫妮卡设定为柯贝可伯爵家的养女,莫妮卡就能冠上诺顿姓氏。

如此一来,在紧要关头,柯贝可伯爵家就能够出手干预──现在,出手的时候到了。

伊莎贝尔•诺顿是欺负莫妮卡•诺顿的反派千金。但,同样冠有诺顿姓氏的莫妮卡一旦受到别家人士加害,伊莎贝尔自然没有视若无睹的道理。

……就是为了获得这种冠冕堂皇的理由,父亲才会为莫妮卡加上养女这个设定。

危害莫妮卡的卡罗莱,其父诺伦伯爵捐赠了赛莲蒂亚学园为数还算可观的献金。第二王子顾全诺伦伯爵的颜面,对卡罗莱的行迳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可能性并不是零。

「得向菲利克斯殿下,表明我们柯贝可伯爵家的态度才行。」

表明柯贝可伯爵家的态度──也就是,对于加害冠有诺顿姓氏之人,给予相应的报复。

理解了伊莎贝尔的意图,艾卡莎板起表情鞠躬。

「小瓶子与美容药,这就去准备来。」

「嗯,拜托了。」

伊莎贝尔挺直背脊,扬起下巴抬头挺胸。

就这么在楚楚可怜的脸蛋上,摆出高傲的笑容宣言:

「来,让我用反派千金该有的作风,展开华丽的报复吧!」

【女仆的矜持】

在毒红茶事件过后不久,来收取定期报告的琳向莫妮卡问起:

「与协助者──伊莎贝尔•诺顿小姐的配合还顺利吗?」

「顺、顺利,呃──伊莎贝尔大人总是给我多方帮助。」

说是说配合,实际上却都是单方面受到帮助,这令莫妮卡有点不好意思,低头搓起指头。

茶会课也好,毒红茶事件之后也好,自己总是受到伊莎贝尔百般关照。

「伊莎贝尔大人,非常非常可靠。真的很厉害。」

「是这样吗。那么,就不枉费当时开口拜托他们协助了。」

「然后就是呢,艾卡莎小姐……呃──就是伊莎贝尔大人的随身侍女,她也非常非常可靠。不但教我茶该怎么冲,上次还在我倒下时看护照顾我……」

会让讨厌人类的莫妮卡心生「好想要一个这样的姐姐」,艾卡莎就是如此能干可靠的侍女。

尤其是在伊莎贝尔房间疗养的那一整周,不辞辛劳起劲照料莫妮卡起居的人,就是艾卡莎。真的是对她抬不起头来。

莫妮卡罕见地称赞艾卡莎称赞了好一会儿,忽然间,琳那双新叶色的眼眸闪闪发光,开口说道:

「我对于人类的感情,一直感到生疏……但现在,我理解到了一点。」

「……咦?」

「这就是所谓的对抗心吧。」

「对、对抗心……?」

「威胁我能干女仆宝座的强敌登场,拜此所赐,我理解到了名为对抗心的感情。」

莫妮卡听得目瞪口呆,琳又面无表情地凑到莫妮卡面前。

有如玩偶般端正的五官,连眼皮也不眨地凝视着莫妮卡。

「〈沉默魔女〉阁下。」

「是、是?」

「我会仔细为您看护照料,还请尽管卧病在床。」

还请尽管卧病在床──被人提出这种要求,还能点头回复我明白了的人,世间究竟有几个呢?至少莫妮卡办不到。

不停搓着指头,莫妮卡小声应道:

「呃──那个……琳、琳小姐的主人是路易斯先生……要看护的话,是不是看护路易斯先生比较……」

只见琳点头答了声「原来如此」,女仆裙摆随着转身飘逸翻飞,打开窗户,从背影散发着熊熊的谜之使命感。

「容我十万火急踏上归途。」

「啊,好的……」

就这样,为了彰显自己在「看护」领域是多能干的女仆而返家的琳心想──

琳的主人路易斯•米莱虽然是个身形细瘦的男人,却有如铁打般顽强。

就算是在魔力见底的状态下被打落地底,也会凭着一股执念爬回来,就是这么耐打的人物。单是身体稍有不适的程度,难以想像会乖乖接受看护。

所以,琳在深思熟虑之后如此提问:

「要什么时候,路易斯阁下才会差点没命呢?」

「给我到那边跪坐,废女仆。」

【与反派千金共舞】

「伊莎贝尔大人,实在好厉害。」

放学后,在伊莎贝尔房间喝茶的莫妮卡,啜了一口奶茶说道。

坐在对面沙发上的伊莎贝尔,不改端着茶杯的优雅姿势,一脸错愕地望向莫妮卡。

这件事,是必须好好用言语说明,才能传达的。莫妮卡将茶杯摆回碟子上,开始回顾今天的课程。

在赛莲蒂亚学园,会定期集合不同学年的班级一起上课。

今天是高中部一年级与二年级一起在礼堂上社交舞课。校庆后的舞会也是以礼堂当作会场。所以上课时的感觉就与正式举行舞会时很相近。

课堂上的人数较平时更多,莫妮卡也格外紧张,在轮到自己之前,都站在墙角驰骋着对数学式的思绪。

莫妮卡对社交舞很棘手。之前补考时,是借着在跳舞时思考算式这个绝招,才好不容易过关。

正想着今天也要故技重施,伴舞的曲子就中断,来到了交换舞伴的时间。其中,伊莎贝尔也在里头。

即使看在缺乏舞技知识的莫妮卡眼里,伊莎贝尔的舞步还是相当出色。

优美的姿势、毫不迟疑的步法、从颈子的角度到指尖的动作,无一不洗练出众。

伊莎贝尔的身形绝对称不上高大,但洋溢着华美,又散发压倒性的存在感。每当她灵活转身,就仿佛大朵的娇艳花儿盛开,美不胜收。

(伊莎贝尔大人,好厉害……!)

深受感动的莫妮卡,陶醉到连要思考数学式都忘了,只顾着用眼神追逐伊莎贝尔的一举一动。

「伊莎贝尔大人的舞步,真的好高明,好厉害……」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说着,伊莎贝尔随即双手按住泛红的雪白脸颊,难为情地甩头。

「竟然能获得姐姐的赞美,太光荣了!今天我确实有格外注重,要跳出反派千金的风格呢。」

「跳、跳出反派千金风格?用舞步……?」

至今仍对于反派千金这个概念一头雾水的莫妮卡,得到的是伊莎贝尔用煞有其事表情点头的回应。

「长了荆棘的黑蔷薇,是象征反派千金的罪恶之花。所以我试着透过舞步,表现出大朵黑蔷薇盛开的美景。」

「呃、呃──……呃──罪恶之花?的部分,我有点不是那么清楚,不过……」

阖上双眼,莫妮卡开始回想伊莎贝尔的舞步。

凛然神气、优雅又楚楚可怜。每每转身时,橙色长卷发与白色制服就形成美丽的对比,令莫妮卡目不转睛。

「伊莎贝尔大人的舞步,非常非常,漂亮。我对,社交舞很棘手,所以就觉得,好厉害~……」

莫妮卡生涩的赞美,听得伊莎贝尔用扇子遮口,腼腆地微笑。那是与年龄相符的可人笑容。

这样的伊莎贝尔,忽然好似惊觉什么地瞪大眼睛,握着扇子的手不停发抖。

「我怎会这么糊涂……这是何等疏忽……」

「咦?咦?」

「明明我要是改跳男方的舞步,就能够在跳舞时帮上姐姐的忙了!」

「不,那个,再、再怎样也不能劳烦你到,那种地步……」

莫妮卡深感担待不起,但伊莎贝尔猛力探出身子,双眼充满干劲与斗志,闪烁着灿烂的光辉。

「再者如果习得男装技能,能够解决的问题就更多了。」

「男装──?」

「今后,我会在精进反派千金舞步的同时,一并练习男性的舞步!」

「反、反派千金!反派千金的就毫勒!」

在莫妮卡死命恳求下,反派男装千金计划遭遇了挫折。

【莫妮卡的炫耀】

那天,菲利克斯刚打开学生会室大门,就看到莫妮卡坐在沙发上,望着摆在掌心的某个物品。

莫妮卡小巧的掌心上摆的,是一把梳子。正想说她怎么一直盯着梳子看,莫妮卡又嘴角轻轻颤抖,唔呼唔呼地笑了起来。

凝视着某种东西,再忽然发笑,笑到旁人困惑──这样的举动,以莫妮卡而言,老实说并不是什么罕见的事。

这只胆小的小松鼠最喜欢数字,所以跑到数字与数学式的世界去神游,就这么流连忘返,还算是满稀松平常的。

现在一定也是觉得这把梳子的纵横比啦,或者梳齿的数目啦,与莫妮卡深爱的数学式或什么知识碰巧相符吧。

「那把梳子上,被下了哪种数字的魔法呀?」

一向莫妮卡出声,莫妮卡就「地验~?」地怪叫起来。大概,是想喊殿下吧。

莫妮卡吓得缩起身子,梳子也从手中滑落。

菲利克斯弯腰,捡起掉落地面的梳子递给莫妮卡。

「来。」

「非、非常谢谢,殿下的,棒忙。」

语无伦次地道谢后,莫妮卡收下梳子。待仔细确认过梳子没有损伤,才露出松口气的模样。

「不好意思吓到你呀。那是你重要的东西吧。」

「是的……那个,这把梳子,是我跟朋友,一起买的。」

以莫妮卡而言罕见地,好似要炫耀一般地举起梳子。

(这么一提,之前在练舞的时候,她有提过跟朋友买梳子的事嘛。)

莫妮卡举起的梳子,是朴素的木雕梳。在握把上雕有一朵小小的花。

「只要,看到这把梳子,我就会想起,那天跟朋友一起逛街的事……那个,就觉得,很开心。」

菲利克斯不免有点惊讶。

这位少女竟然不是因为想着数学式而微笑,是想起了和朋友一起购物的事情。就像个普通女孩子似的。

「真可爱呢。」

这么一句话,让莫妮卡的表情就如花朵绽放般,露出灿烂笑容。

「是的,这是朋友一起帮我挑的。说这种大小的用起来比较方便啦~还有雕有花纹的比较可爱啦~之类的,她教了我,好多事情。」

看来,她似乎以为被夸奖可爱的是梳子。

用鼻子不停哼~哼~呼气,莫妮卡用得意的表情,大谈帮自己挑梳子的朋友。

「那个,拉娜对流行非常敏感。该去哪家店,也都是拉娜教我的。对了,栗子。烤栗子,我们还一起吃了烤栗子。」

(啊,对喔。)

之所以会这么反常地雀跃,是因为莫妮卡觉得,这把梳子被夸奖,就像是帮自己挑梳子的朋友被夸奖一样。

有别于谈论数学式时流利的口吻,现在的语调有点生硬,也有点结结巴巴的,即使如此,还是由衷开心地在谈论自己的朋友。面对这样的莫妮卡,菲利克斯忍不住微笑低语道:

「我是说你啦。」

「……?殿下说了什么……?」

「没什么。」

【古莲•达德利的秘密】

某个晴朗的放学后,看见有个背影鬼鬼祟祟走进男生宿舍旁的森林,菲利克斯停下了脚步。

乱翘的金茶色头发与高大身材──那个是,高中部二年级的古莲•达德利。

古莲背了一个莫名巨大的背包,警戒着旁人的眼光一步步朝森林深处前去。

菲利克斯踮着脚,无声无息地追在古莲身后。幸好,古莲没有发现菲利克斯。

总算,古莲在森林深处某个较空旷的地方止步,放下了背包。接着在该处装设起纵长的金属块。长度大约与古莲的身高相同吧。就这么用废材组成了一个金属箱。

「那是什么呀?」

菲利克斯一出声,古莲便猛力回过身来,满脸惊愕地瞪大双眼。

「……唔,会长。」

低声咕哝的同时,古莲单手滑进摆在地面的背包中。

「既然已经被看见……就不能这么简单放会长回去哩。」

紧握在古莲手中的,是收在皮革刀鞘内的小刀。

菲利克斯冷静地观望,等待下一个动作。古莲随即又将另只手插进背包,取出某个用树皮包好的物品。

──是一整块培根肉。

用小刀俐落地开始切肉,古莲将尺寸容易入口的培根切片递向菲利克斯。

「会长!这个,是我自制的培根!请吃吃看呗!」

难道这就是他口中的,不能这么简单放人回去吗。

面对一脸自信递出培根的古莲,菲利克斯不改笑容,开口问道:

「达德利同学,那个金属箱是什么呀?」

「熏制器!我试着用废材组合自制的!」

原来如此,现在递到面前的培根,似乎就是用这个手工熏制器加工制成的。

话又说回来,面对用餐时需要人员试毒的王族,还会怂恿试吃的人,恐怕也只有古莲了吧。

短暂沉默之后,菲利克斯捏起面前的一片培根放进口里。

保险起见先摆在舌尖确认了下,并没有麻痹感,于是就这么咀嚼咽下了。

「怎么样?」

「整体还不错,但香味稍薄了些。」

「啊~果然啊……熏制器的空隙还是开太大了吗……虽然换气孔是必要的,但开太多洞又会让熏制用的烟飘光,调整上好难拿捏哩~」

自言自语似地咕哝着,古莲不停开阖金属箱──手工熏制器的门板。

「所以你躲在这里偷偷熏培根?」

「没错!为了不让从老家带来的肉坏掉,我不停尝试各种加工方法!然后,也有尝试调理方法!」

说着说着,古莲从背包里接连拿出烤网啦锅子的。看来他不只是熏肉,还做了简易炉灶在这里下厨。

总而言之,要是放任他继续在森林里偷偷料理,结果哪天引起火灾就头痛了,菲利克斯于是用沉稳的语调提议:

「我会去和宿舍的厨房讲一声,以后你直接用厨房的器具就行了。他们应该也愿意通融,找个地方让你放熏制器吧。」

「会长……唔,真的好吗?」

「嗯,所以,记得不要继续在森林里偷偷熏肉喽。」

用意姑且是在告诫,不过古莲还是双眼闪闪发光地向菲利克斯表达感谢。

「会长,太感谢你了!为了报答,我下次会做出更好吃的培根,再拿去会长那边的,敬请期待哩!」

「……记得向其他人保密喔?」

「了解哩!」

日后,男生宿舍的料理,总是会提供格外美味的培根与火腿,这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软趴趴解读会】

莫妮卡凝视着眼前画在纸上的三个图案,死命让大脑全速回转。

第一个是面孔宛若被压烂的面包,四足步行的某种物体。

第二个是好似长了翅膀的鱼还什么的某种物体。

第三个是生有触角,二足步行的某种物体。

某种物体──之所以只能这样表现,是因为无论哪个图案,整体都呈现一种软趴趴的感觉。总之三个都有画眼睛,所以应该是生物吧。

就在莫妮卡凝视着三只软趴趴生物纯真无邪的眼睛时,双手抱胸瞪着图案的艾利欧特一脸严肃地低语起来:

「太猛了。除了勉强还能分出上下这点之外,完全找不到可以夸奖的地方。」

艾利欧特的低语,让画出这三只软趴趴生物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不服气地回了句「你是什么意思」瞪起艾利欧特。

事情的起头是十分钟前。

莫妮卡、希利尔,以及艾利欧特三人正在确认校庆的企划书。

其他学生会干部──菲利克斯、布莉吉特,还有尼尔都各自为了别的工作离席。为了在其他干部返回前完成确认作业,莫妮卡等人非常认真地在与企划书大眼瞪小眼。

可是,折磨着这样的三人的,是演剧社社长提出的企划书。这份企划书,总之字体就是非常不工整。

三人都挤到企划书前,努力尝试解读。

「这处文字……该不会,是社长的签名吧?」

「不,这是形容词啦。错不了。」

「我开始觉得是数学记号了。」

这不可能──希利尔与艾利欧特异口同声驳回了莫妮卡的主张。

啊呜~朝如此垂头丧气的莫妮卡瞥了瞥,艾利欧特托腮吐起苦水。

「受不了,这啥鬼暗号文啊。跟希利尔画的图有得比。」

「我画的图哪里像暗号了。」

一脸不悦的希利尔,被艾利欧特扬起嘴角回以微笑。

很显然,就只是为了发泄解读企划书的郁闷,故意在挖苦希利尔而已。

艾利欧特刻意装模作样地耸肩,侧眼望向莫妮卡说:

「嗳,你也这么想吧,诺顿小姐?」

「唔耶?咦,呃──呃──……」

莫妮卡非常尊敬希利尔。虽然非常尊敬,但问起是否能因此理解他笔下的图,答案则是否定的。

以前看过的某商会纹章,看起来就只像是有纯真眼神的软趴趴生物而已。

「明明就很普通吧。诺顿会计?」

「敢说那种画功普通,脸皮也太厚了吧。」

「我没在问霍华德书记。诺顿会计,我画的图很普通吧?」

如此提问的希利尔眼神实在太过清澈,毫无一丝阴霾,所以莫妮卡也不小心顺势点头答了声「啊,是」。

没想到艾利欧特就抓准了机会,坏心眼地说道:

「是喔~那你何不就画点东西来看看,确认那边的小松鼠是不是真有办法解读你的画啊,希利尔。」

此言一出,希利尔眉尾立刻直竖,握起羽毛笔喊了声「正合我意」。

就这样,三人扔下企划书不管,展开了软趴趴解读会。

莫妮卡反复凑近与远离画有软趴趴生物的纸面,尝试能否借此获得什么新发现。当然,结果是徒劳无功。

(第一个是狗?是猫?搞不好是狐狸。第二个整体而言很像鱼,可既然有翅膀,代表其实是鸟吗……但,为什么明明是鸟,却长了牙齿啊。第三个已经……完全,找不出线索……)

莫妮卡朝希利尔偷偷瞥了瞥。

希利尔正带着满是「诺顿会计的话一定会懂吧」这种期待的眼神望着莫妮卡。实在是太过沉重的期待。

(希利尔大人他,相信如果是我一定会答得出来……绝对不可以答错,可是……)

莫妮卡再度与软趴趴展开对峙。

果然,还是挤不出「真是软趴趴啊~」以外的感想。

艾利欧特一脸下棋时准备将死对手的表情看了过来。

「乖乖放弃怎么样,小松鼠?」

「请、请等一等。再让我多观察一会儿,说不定就能从数学观点得到些新的见解……」

「算了吧。真让你给出那种见解,只会让希利尔更得意忘形。」

「我是几时,有曾经得意忘形过了。」

就在希利尔狠瞪艾利欧特时,学生会室的大门打开了。

进入房里的,是学生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哎呀,文件散得挺乱的啊。出了什么问题吗?」

想起该做的工作被搁在一旁,莫妮卡与希利尔慌忙收拾起桌上的文件。

不巧一时手滑,画有软趴趴生物的纸张飘到了地上。

菲利克斯捡起纸张,一脸不可思议地望着。艾利欧特随即用调侃的语调问向菲利克斯:

「嗳,殿下看得出这在画什么吗?」

「最上面的,是猫吧。」

最上面──是四足步行的第一只生物。

轻描淡写回答的菲利克斯,令希利尔顿时绽放出灿烂笑容。

「是的,今早,我在后院见到的黑猫实在非常可爱,所以就试着画看看!」

后院的黑猫。

对于黑猫的来路有头绪,莫妮卡脸颊顿时抽搐起来。

(那、那难道是……)

莫妮卡不着声色地飘到菲利克斯身边,观察他手中纸面上画的第一只软趴趴生物。

不管看几次都是软趴趴生物。而且还有张被压烂的面包似的面孔。

可聚精会神细看,倒也不是无法看成一只丑八怪猫咪。

如果这是在画尼洛,无庸置疑会被模特儿怒不可遏地大骂「本大爷比这帅上好几倍吧!」

思索着这些事情时,菲利克斯又把手中的纸张转了九十度。

「第二个图案从这个角度看会比较清楚。是翼龙。」

「是的,说得一点也没错!真不愧是殿下!」

希利尔脸色红润地点头,得意地望向艾利欧特说:

「看吧!看见没!殿下都看懂了!」

「你啊……到头来那图其实让人搞不清上下,这岂不连最后能夸奖的地方都没啦……」

无视于艾利欧特的呻吟,得到菲利克斯挂保证的希利尔,骄傲地抬头挺胸用鼻子哼了两声。得意忘形到几乎让冰之贵公子这个称号痛哭流涕。

莫妮卡悄悄观察起第二只软趴趴生物。

不管看几次,都是长了翅膀的鱼。看不出是翼龙。

(啊,不过,因为是翼龙,所以才长了牙齿呀……)

原来如此──莫妮卡才刚想通,菲利克斯就不知为何低头瞧着莫妮卡笑了起来。

为什么,殿下会朝自己看过来呀?莫妮卡正感觉有点退缩,菲利克斯就把纸举到了莫妮卡的脸旁。

「第三个图案,画的是小松鼠吧?」

「是的,正是如此!」

希利尔笑咪咪地点头,显得非常开心。

莫妮卡凝视起第三只软趴趴生物。

二足步行的某种物体,除此之外难以分析出更多线索,短手短脚的谜样生物。然后明明说是松鼠,却没画上尾巴,耳朵也不尖。就只是头上长了类似触角的物体而已。

不解的莫妮卡,小声问向菲利克斯:

「那个,殿下……小松鼠,是指动物的松鼠,对吧?」

没有回应,就只是一张美丽的动人笑容。

难道说、难道说──莫妮卡嘴唇忍不住颤抖起来。

「那个~那个~……小松鼠是……小松鼠是~……」

没等莫妮卡啊呜啊呜呻吟完,菲利克斯笑着眯细了双眼,交互望向希利尔与莫妮卡。

「话说回来,企划书的确认作业有进展了吗?」

啊──莫妮卡与希利尔的声音重叠。

就只有艾利欧特很精明,装出一副自己有认真在工作的表情坐在椅子上,不停过目企划书。天衣无缝。

「毕竟校庆就快到了,工作……要麻烦你们认真点喽?」

菲利克斯的叮咛,令莫妮卡与希利尔都垂头丧气地应了声:「好的……」

结果,第三个软趴趴生物的真相,就这么被埋藏到了黑暗中。

【只是不小心加了油而已】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一年级的克劳蒂亚,艾仕利刚踏进选修课的教室,里头的同学们立刻兴奋鼓噪了起来。

而这位校园三大美女之一,出身〈识者家系〉的才女,丝毫不把周围的视线当一回事,眼里始终只映照出某人的身影──她的未婚夫尼尔。

被克劳蒂亚直直凝视不放的尼尔,感受着周围有如针刺般的羡慕眼神,露出一脸苦笑向克劳蒂亚开口:

「原来,克劳蒂亚小姐也选了棋艺课呀。」

「……是呀,真巧呢。」

根本不用说,这才不是什么碰巧。之所以选择棋艺课,就是为了和尼尔共度同样的时光。

「这堂课拿到好成绩的人,似乎可以在棋艺大会出场参赛喔。」

「……的确呢。」

「克劳蒂亚小姐的话,参赛一定没问题的。」

就女生而言,克劳蒂亚的棋艺算是颇为精湛。喜爱棋盘游戏的父亲,从小就常常拉着克劳蒂亚一起同乐。

只是,如果问及对下棋是否情有独钟,那只能回答不讨厌也不喜欢。并没有特别的想法。

因此,对这堂棋艺课当然也没有什么特别想认真加油的气概──但……

「我们一起加油吧!」

听到尼尔这么说,克劳蒂亚不由得微微心动。

好好加油吧──如果尼尔是这么说,大概就只会回应「嗯,加油喔」。

可是,尼尔说的是「一起加油」啊。一起。

能和尼尔一起做些什么事的机会,明明身为未婚妻,却意外地少。

所以,克劳蒂亚才会就这么不小心点了头。

「……好呀。」

就这样,不小心加了油的克劳蒂亚,以优秀的成绩获选为棋艺大会的代表选手。当然,是与尼尔也一起。

成为代表选手的同学,连下课或放学时间都拿来切磋棋艺算是家常便饭。换言之,这就等于增加了与尼尔在一起的时间。

克劳蒂亚踩着一如往常的宁静脚步──并且,带着比往常更轻松的心情,前往约好的教室。

敲门之后,打开教室门扉。里头已经有两位男同学正在下棋。

其中一位是尼尔。另一位是……

「嗨,午安啊。」

这个国家的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

「……为什么,会冒出这个人呢。」

这番发言就算被视为对王族不敬,克劳蒂亚也百口莫辩,但菲利克斯丝毫未显不悦,只是带着柔和的笑容开口。

「那是因为,我也是代表选手呀。」

克劳蒂亚无言地交互望向菲利克斯与尼尔。

棋艺大会采大将、中坚、先锋的小队制分组,选手依序是尼尔、菲利克斯、克劳蒂亚。

菲利克斯从中插入了尼尔与克劳蒂亚之间。这下不管怎么想,身材娇小的尼尔都会被挡在菲利克斯的阴影下。

呆站在教室门口的克劳蒂亚,开始散发阴郁不已的气场。这时,尼尔笑容满面地说道:

「克劳蒂亚小姐,我们三个一起加油吧!」

* * *

看过一年前的棋艺大会棋谱,莫妮卡「噫噫~……」地惨叫。棋谱是克劳蒂亚与他校学生比赛的纪录。

莫妮卡看完的感想是……

「多、多么心狠手辣……」

就只有这句话。

虽然对克劳蒂亚的对手不太好意思,但双方实力差距太大。结果成了过于一面倒的比赛。

莫妮卡的低语,让回顾棋谱的艾利欧特也不停嗯~嗯~地点头。

「唉~去年的比赛啊……毕竟是那三个人嘛。尤其克劳蒂亚•艾仕利小姐她……」

在含糊其辞的艾利欧特身旁,班哲明摊开双手仰天长啸──

「克劳蒂亚小姐那有如以阴郁气场与无言愤怒静静支配棋盘,侵蚀盘面的走法……啊啊~那正有如为步上毁灭之路的世界所献上的镇魂曲。」

也就是说,即使在棋盘外,貌美千金所释放的阴郁气场似乎也依然支配着会场。

去年比赛时自己不在场真是太好了──莫妮卡暗自松一口气。

【啪荡啪荡织啊织,纺织进行曲】

「莫妮卡•诺顿。没想到,你竟然一直以这种方式欺瞒旁人……我对你太失望了。」

扔下这句话的希利尔,嗓音中充满冰冷的愤怒。

呆站学生会室会长席前,不知所措的莫妮卡肩头为之一颤,紧握裙摆低头不语。

会长席上的菲利克斯,则是托腮望着这样的莫妮卡。表情一如往常沉稳,令人无法判读感情。

相较之下,在菲利克斯身旁待命的希利尔就非常直截了当。

希利尔正竖起纤细的柳眉,一脸怒不可遏的神情。全身上下都散发着有如寒冬降临般的冷气。

然后,艾利欧特正坐在会长席附近的沙发上,观望着对话的发展。布莉吉特与尼尔因为有校庆相关的事务得处理,目前正离席。

在沙发上的艾利欧特换脚继续翘二郎腿,接着在脚上十指交叠,故作夸张地大叹口气。

「我也真是吓到喽。没想到诺顿小姐……」

望向呆站原地的莫妮卡,艾利欧特揶揄似的眯细下垂眼说:

「竟然是个大音痴。」

「啊呜~~~~……」

面对低头呻吟的莫妮卡,希利尔用尖锐的嗓音斥责道:

「歌喉不佳也就罢了。我气的是,合唱时你竟然只是装模作样对嘴,欺骗旁人!」

一般的市井学校,传授的是读写文字、算术,历史等知识,而贵族子女就读的赛莲蒂亚学园,还有音乐这门专业科目得进修。

音乐课除了让学生认识音乐史、鉴赏音乐这些主要内容之外,实技能力也包含在评分项目里头。

说是这么说,只要在合唱时有好好认真唱歌,音乐课其实不太容易会被当掉。

然而,这里就有一个濒临被当边缘的少女。

对于在外人面前说话一事甚感棘手,棘手到创造了无咏唱魔术的天才少女──〈沉默魔女〉莫妮卡•艾瓦雷特,试图以无咏唱魔术混过课堂上的合唱,结果被老师抓包,出师未捷。

就这样,伤透脑筋的音乐老师找学生会长菲利克斯商量这件事,莫妮卡于是被传唤到学生会室追究。

面对泪眼汪汪,双唇啊呜啊呜颤抖不停的莫妮卡,希利尔语调低沉地命道:

「诺顿会计,你把课题指定曲唱来听听。」

「……呜、啊……我、我办不,岛……」

「唱来听听。」

被希利尔用不由分说的强硬语调再度吩咐,莫妮卡一边哭哭啼啼,含糊不清地唱起了课题指定曲。

用夹杂呜咽的嗓音,唤出口的片段歌词,让人就连想要将其称之为歌曲,都不免感到迟疑。

艾利欧特与希利尔双双为之讶然。

「远比想像中还惨烈耶……咦,刚那真是在唱歌吗?」

「甚至没能满足歌曲的体裁不是吗……」

莫妮卡正为了两人的评语不停吸鼻子啜泣,直到方才都保持沉默的菲利克斯忽然用夹杂了些许苦笑的沉稳表情说:

「音乐课的评分是由歌唱实技、音乐史,以及音乐鉴赏三者所构成的。就算实技不拿手,只要音乐史的考试认真点准备,并确实提出音乐鉴赏的感想文,首先应该是不至于被当掉,不过……」

讲到这里,菲利克斯望向手边的纸张。

那是莫妮卡几天前提出的音乐鉴赏感想文。

感想栏里头,满满写的都是将鉴赏的曲子改写为数学式时,会写成怎样的式子与相关考察。这是莫妮卡为了填满空栏,以自己的方式奋斗之下的结果。

「『──根据以上考察,就数学的角度而言,这首曲子可说是具备着非常出色的性质』……该如何评断这样的感想,负责评分的一方相信也很头痛吧。」

将部分论文朗读出口的菲利克斯苦笑道。希利尔立刻一脸严肃地接话:

「殿下,不可以太宠她。既然无法理解出题者的意图,把感想文当成论文撰写,得到低评价就是理所当然的。」

希利尔的严厉指正,令莫妮卡「啊呜~」呻吟一声按住了胸口。

合唱根本就没真的唱出声,零分。感想文又文不对题,一样是零分。

挽回学分的机会,就只剩音乐史的笔试了。然而就现在成绩看来,就算笔试考到满分,也是游走在及格边缘而已。

无助抱头的莫妮卡,耳里传进了菲利克斯柔和的嗓音:

「你不是被选为棋艺大会的代表选手了吗?考虑到这点,老师愿意网开一面的样子。说是可以让你重写感想文,鉴赏的曲子你自己挑选没关系。然后就是……音乐史的笔试要好好加油喔。」

「好的……」

棋艺大会也迫在眉睫了,自己到底在干什么呀──莫妮卡消沉地点头。

* * *

「……事情就是这样。」

在学生会室奉命重新提出感想文的莫妮卡,垂头丧气地在盘面上排棋子。

获选为棋艺大会代表选手的莫妮卡,正与同为选手的艾利欧特及班哲明一起进行特训。

把特训前发生的事断断续续描述过后,当时也在场的艾利欧特故意大动作耸肩,坏心眼地笑道:

「我可真没听过,有人音乐课会被当掉的。音乐老师评分标准超级宽,只要有正常把感想文写好,满分基本上跑不掉。」

「正常……」

复诵一次艾利欧特的发言,莫妮卡肩膀垂得更低了。

为了潜入校园执行任务,自己必须好好融入周遭,明明如此,莫妮卡却不清楚何谓旁人口中的「正常」。

可能的话,真希望能把所谓的「正常」化成具体的数据──正在内心如此叹气时,原本闭眼倾听的班哲明忽然猛力睁开了双眼。

「正常!正常!正常!艾利欧特,你那种想法一点都不美!音乐就是要能够撼动感性,既然听众的感性因人而异,内心撼动的瞬间当然也不尽相同!要是所有感想都如出一辙,根本就称不上音乐!」

「……等你看过诺顿小姐的感想文,包你说不出同样的话好吗?大概有一半都是数学式喔?」

艾利欧特的辛辣发言,让莫妮卡「啊呜」呻吟一声搓起指头。

也不晓得有没有把艾利欧特的回应听进去,班哲明把右手当作指挥棒猛挥,我行我素地高谈起自己的见解:

「鉴赏音乐要从认识乐曲开始。先了解那首曲子是寄托了何种心愿谱成的,再进一步接触、解读歌手或奏者的灵魂,这才是最重要的!」

「解、解读灵魂……?」

正经八百地复诵班哲明的见解,莫妮卡开始思考。

解读灵魂──这或许与精神干涉魔术很类似。

但也不能憨直地就这么回问「请问那是怎样的魔术式?」莫妮卡只好慎选用词再发问:

「请、请问该怎么做,才能解读灵魂……」

「就是要去体会歌手,或是奏者的心,产生了怎样的撼动啊!欢喜、愤怒、焦躁、哀愁──人的感情变化,就是心灵撼动的表现!你懂吗,诺顿小姐?」

当然完完全全听不懂。

话虽如此,毕竟是学长特地给自己建议。莫妮卡死命咀嚼话中含意,试图理解个中真谛。

然后,莫妮卡以自己的思维咀嚼后的结果如下:

「心灵的撼动……就是说,是心脏的振动?假设是起因于压力变动所致的心脏振动,只要算出必要的加振力,或许就能当作参考……那个~除了灵魂,肉体也要算在合计质量里吗?」

「只要撼动了灵魂,肉体自然也会为之震荡!倾听音乐时,心脏鼓动随着旋律加速,浑身雀跃不已的感觉,你一定也体验过!对吧?」

「原来如此。所以说,只要把肉体也算进这条算式中的合计质量里,就能够……」

两人看似有在对话,又微妙地像在鸡同鸭讲。

即使如此,莫妮卡与班哲明都已经双双跑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数学与音乐的世界去神游了,多少有些牛头不对马嘴,也丝毫不放在心上。

面对思考朝错误方向极速飞跃的两人,艾利欧特一脸严肃地插嘴:

「喂──差不多可以开始下棋没──……」

* * *

当晚,莫妮卡在阁楼间瞪着要重新提出的感想文,无助地抱头。

自那之后,虽然针对解读灵魂的方法及心脏的振动千方百计尝试了各式各样的检证,还是怎样都没个头绪。

总而言之,为了让自己不要闲着没事,还是先试写了振动实验条件的算式,但这样下去,只怕感想栏又会再度被算式所掩埋。

随着「唔~唔~」低吟动笔的同时,为了定期报告前来的金发女仆──琳朝桌上的纸张望了望。

骑在琳肩膀上的黑猫尼洛瞪大金色的双眼,讶异地表示:

「这可真罕见,你竟然会为了计算伤脑筋。」

「原来赛莲蒂亚学园的数学,难度高到就连〈沉默魔女〉阁下都会苦战呀。」

莫妮卡缓缓摇头,纠正尼洛与琳的发言。

「不,那个,这是,音乐的感想文……」

「为啥音乐的感想文,会写满数学式啊。」

早已被人多次指责过的这句话,猛然刺进了莫妮卡的胸口。

莫妮卡整个人趴上桌,哭哭啼啼地应了声「有什么办法~……」

「人家就不晓得,音乐的感想什么的,到底该怎么写嘛……」

大家究竟都是怎么解读灵魂的啊。

趴在桌上思考着这些,尼洛忽然跳上桌,用前脚朝莫妮卡的脑袋拍了拍。

「像这种东西,不是就找自己喜欢的歌写些心得就好吗?莫妮卡,难道你都没有什么喜欢的曲子喔?」

「……没有。」

「好好好,那本大爷就来唱给你听。歌名是《本大爷最强最可爱之歌》。」

尼洛一副龙心大悦的模样,手舞足蹈地喵喵唱起什么本大爷最强、本大爷最可爱。

就这样,当歌曲告一段落,尼洛又像是在邀人夸奖似的挺起胸膛说道:

「怎么样!最强最可爱的本大爷歌喉如何!」

「感想是尼洛好厉害啊~以上。」

对于莫妮卡敷衍的态度,尼洛抖着喉咙发出不满的「呼嘎──!」嘶吼,扯起莫妮卡的头发。

「喂,你这个主人!对使魔的赞美太不到家了吧!」

「好厉害好厉害。」

「就是平常都这副德性,你的语汇力才会这么贫乏啦!」

「对啦,反正我就是语汇力贫乏~……」

一整天下来受尽各方面人士批评,莫妮卡罕见地闹起了别扭。

就这么趴在桌上嘟起嘴唇时,琳一脸不可思议地歪头。

「就我的认识,人类应该是喜爱音乐的生物,看来是我的见解还不够深入。」

「琳小姐……我记得,风系精灵应该喜欢音乐,没错吧?」

还在魔术师养成机构米妮瓦就读时,莫妮卡有稍微进修过精灵生态的相关学问。

精灵虽然不像人类需要进食,但收到人类奉献的供品时会很开心。

供品的种类因精灵种族而异,炎系精灵好酒,大地精灵喜欢大地的恩泽,亦即谷物等农作物。至于风系精灵则将音乐视为最高级的供品。

「是的,我虽不具备人类的味觉,但喜欢作为供品的音乐。当然,也抱有对音乐的喜好。」

琳这番发言,让尼洛好似想到了什么一般,尾巴左右晃个不停。

「那~本大爷的歌喉怎么样?就供品而言算哪种等级?满汉全席?」

面对自信满满的尼洛,琳好似陷入沉思似地沉默不语。

然后一如往常,面无表情开口:

「我听说,人类有所谓『珍馐』的概念。虽然绝非万人共通的美味,却相当令爱好者上瘾之类的。」

「把本大爷的歌声比方成珍馐是吧。那你自己又怎么样。风系精灵的歌喉果然高人一等吗?」

尼洛悻悻地问,不过琳摇了摇头。

「不,精灵的歌曲涵义与人类不同。精灵之歌就人类而言,在形式上与魔术的咏唱比较接近。」

「喔~?也就是说?」

「一旦我在此展现歌喉,便会在这间阁楼间刮起一点小风暴。」

始终趴在桌面上的莫妮卡动手抱头,无力地呻吟「拜托你不要~~~~」

* * *

自从莫妮卡奉命重写音乐感想文,已经过了两天。

直到现在,莫妮卡还是想不到,该怎么解读灵魂,或测定心脏的振动。

提出的期限就在明天了。非得想点办法不可,内心虽然着急,却怎样都想不出什么好方法。

(说到底,就连要找谁帮忙演奏或唱歌,都还没个定案……)

在放学后的教室里,莫妮卡依旧无助地抱头。

只要拜托拉娜,她一定能帮忙弹钢琴。

可是,对音乐一窍不通的自己,会写出怎样的感想文可想而知。

『拉娜的钢琴弹得真好,好厉害。指头动得那么快,实在太高明了。弹琴的时候还不用看谱,真的好令人佩服。』

这样根本就不是对乐曲的感想,而是对拉娜演奏技术的感想。

就算莫妮卡再怎么没有音乐涵养,也知道这样交不了差。

(呜呜~怎么办,怎么办~~)

为了专心写音乐感想文,已经事先通知了艾利欧特,今天放学后的对局特训要请假。

换句话说,这段放学后的空档,就是把感想文完成的最后机会。

(该去问问尼洛,他听音乐时有些怎样的感觉吗。)

把尼洛的感想原封不动交上去虽然很混,但若只是当作参考……如此说服着自己,莫妮卡走出了校舍。

这个时间,尼洛在日晒良好的后院闲晃的可能性很高。

到后院寻找适合日光浴的地点时,附近的草丛传出了嘎沙嘎沙声。该不会──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望了过去,只见黑猫尼洛正从草丛里探头。

尼洛左右转头张望,确认四下无人之后,语调飞快地说:

「喂,莫妮卡。王子一个人在森林里乱晃喔。」

「咦?」

赛莲蒂亚学园附近,有一片小有规模的森林。

这片森林也在校园领地内,实践魔术课与马术课都会用来当作授课场地,学生出入并不是什么问题。

但,难以想像有怎样的事务,会需要由菲利克斯在放学后独自出马解决。

「殿下自己一个人?在森林的哪个区域?」

「已经走到颇深的地方喽。要追上去吗?」

虽感到困惑,莫妮卡还是点了头。

莫妮卡潜入校园执行的极秘任务,就是担任菲利克斯的护卫。

虽不清楚菲利克斯在森林里做什么,但连护卫也不带,自己跑到人烟稀少的地点闲晃,实在不能坐视不理。

尼洛扔下一句「往这边」,跑上前带路。莫妮卡踩着笨拙的脚步,啪哒啪哒追了上去。

从后门来到校外,在通往宿舍的途中转弯,便来到了森林的入口。

毕竟会来到这儿授课,道路算是比较有经过整顿。但,尼洛一句「这儿是捷径」,便朝有如兽径的狭窄树林间钻了进去。

猫咪要钻这种路或许是易如反掌吧,可身为人类的莫妮卡单是要避开树枝前进就已经煞费苦心。

「等、等等我~……」

莫妮卡上气不接下气地以哭腔碎念着,同时伸手拨开勾住头发的树枝。

秋日的森林满是枯叶,每向前踏出一步,脚边就传出嘎沙嘎沙的声响。踩到枯叶堆积的地方时,更是整只鞋子陷到脚踝深。

忽然间,莫妮卡整个人猛力一滑。枯叶下的泥泞,让莫妮卡脚底打滑了。

「啊咕呜~!」

整个人眼看就要朝侧面摔跤,说时迟那时快,一阵猛力踩踏枯叶的嘎沙嘎沙声接连响起,飞奔而来的某人撑住了莫妮卡的身体。从支撑的触感,可以判断是一位体格结实的男性。

一定是尼洛化身成人形帮了自己一把,安心的莫妮卡喘了口气。

「谢、谢谢你,尼……」

「好惊险啊。」

从头上传来的嗓音不是尼洛的。

进入视野内的并非尼洛的黑色长袍,而是赛莲蒂亚学园的白色制服。

缓缓仰头之后,莫妮卡抽搐着喉咙「噫──」了一声。

「殿,下……」

菲利克斯用微笑代替回应,待把身体倾斜的莫妮卡扶正才开口:

「你跑来这种地方做什么?秘密特训唱歌吗?」

支撑着莫妮卡的手明明温柔无比,发问的嗓音中却夹杂着揶揄。

带着游移的视线,颤抖的莫妮卡点了点头。

「是、是的,就是这样。我躲到这里来,是为了,练习唱歌!」

「这样啊。那我可务必想听听你练习的成果呢。」

「咦咕噫──?」

过度的动摇,害莫妮卡从喉咙冒出了奇怪的声音。

这阵有如被掐死的鸡叫声,听得菲利克斯开怀地吃吃发笑。

「好崭新的发音练习啊?」

「呃──呃──……对了。请问殿下,是跑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听莫妮卡这么问,菲利克斯瞥向了森林深处。

反射性跟着望过去的莫妮卡,发现从林木缝隙间可以看见一栋建筑物。直到方才都只顾着留意脚边,所以没有发现。

(那是什么呀,一栋大宅邸?……似乎跟宿舍,有点像……)

「你听过旧宿舍的传闻吗?」

莫妮卡摇摇头。

看来,从林木间望见的那栋建筑物是旧学生宿舍。

跟宿舍有点像──莫妮卡第一时间的感想,看来也不是完全落空。

「直到数十年前为止,那栋建筑物都是学生宿舍,可是那一带的魔力浓度稍微高了些。长时间待在那种环境下,可能会引发魔力中毒。后来就因此废弃了。」

有些魔术或魔导具,可以把染进土地与建筑物的魔力吸收并释放出来。

但若魔力渗透得过于根深蒂固,有时会无法轻易吸收。旧学生宿舍肯定就是这种状况吧。

「所以原则上,旧学生宿舍是禁止进入的……可是,最近似乎有同学,会趁放学后擅自出入。」

「是为了纠正那个学生,殿下才会跑来?」

「没错。」

菲利克斯点头点得干脆,莫妮卡忐忑不安了起来,继续问道:

「这样的话,与其亲自出马,拜托希利尔大人或霍华德大人,不是比较好吗……」

要是有学生出入禁止进入的场所,最妥当的方式是报告老师。

如果不愿把事情闹大,只想停留在私下警告的程度,派希利尔或艾利欧特前去才比较自然。

实在不觉得,有必要劳驾贵为第二王子的菲利克斯,为了这种事情单独出面。

听了莫妮卡的疑问,菲利克斯苦笑着回答:

「是因为啊,出入的那位同学,似乎……」

* * *

赛莲蒂亚学园高中部二年级,总是朝气十足的肉铺小开古莲•达德利来到旧学生宿舍之后,俐落打开了一楼的窗户。

禁止进入的旧学生宿舍门窗当然都上了锁,可唯独有一处窗口留下了破洞。只要从那破口伸手进去,任何人都能解锁开窗。

从窗口爬进旧学生宿舍的古莲,在满是灰尘的走廊不停左右张望。

「喂──小黄──小黄──我带吃的过来哩!」

古莲一拿出炖肉,一只幼犬立刻窜出走廊转角跑了过来。

在可爱的汪汪叫声间,还夹杂了几声细语。

『……人类,来了。这次,也来了。』

「好──等等啊。我马上把肉撕小块。」

如此说道的古莲当场蹲下,摸着幼犬黄绿色(•••)的毛皮,开始把肉撕开。

随着古莲用鼻子随性哼出的歌,幼犬也开心地尾巴摇不停。

「这可真惊人。」

从背后传来的嗓音,吓得古莲连歌都不哼了。

回过身去一看,映入眼帘的,是学生会会长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以及学生会会计莫妮卡•诺顿。

在站姿落落大方的菲利克斯身后,莫妮卡惊讶地唤了声「古莲同学?」

回过神来的古莲,抱起脚边的幼犬,向后退了几步。

古莲的动作让菲利克斯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如果只是躲起来烤肉、熏制培根的话,本来还打算口头提醒就算了……可真没想到,竟然是窝藏了这种不可思议的生物呀。」

(这是……)

莫妮卡仔细凝视被古莲抱起来的幼犬。

那条幼犬虽然有着浅褐色的毛皮,但还参杂了黄绿色的斑点。

若只是这样,还可以想作是被黄绿色的染料泼到,但那条狗的眼睛实在过于异质。那是一对闪烁着宝石般光芒的黄绿色眼眸。

脑中闪过的第一个想法,是高位精灵化身成的动物,就像琳那样。但在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协调感驱使下,莫妮卡无咏唱发动了感测魔术。

在使用了感测魔术的莫妮卡眼里,眼前是两道重叠的魔力反应──幼犬的魔力,以及幼犬体内的某种不明魔力。

确认这股反应后,莫妮卡得出一项结论──

(那条狗被精灵附身了!)

身为魔力集合体的精灵,虽然极为罕见,但有时会附身在人类或动物身上。

只不过,并不是任何人任何东西,都能够轻易被附身。魔力的属性、魔力量、体质等等,只有在各式各样的条件都符合的状况下,才可能发生,就是这么罕见的现象。

被精灵附身者,会在精灵魔力的影响下,令身体发生变质,或引起色素异常。据说最糟的状况下,可能引发魔力中毒,甚至致死。

这条幼犬之所以只引发色素异常就了事,相信是因为附身的精灵非常虚弱吧。

只能在高魔力浓度的场所生存的精灵,在现代已经非常少见。

附身在眼前幼犬上的精灵也好,路易斯的契约精灵琳姿贝儿菲也好,都是非常稀少的存在。

(这样啊,精灵喜好魔力浓度较高的场所……所以,才会跑到旧学生宿舍来。)

在黄绿色幼犬汪汪叫的期间,一阵微弱的声音传进耳里。是附身在幼犬身上的精灵。

『人类,变多了?』

有如孩童般的稚拙言语。恐怕这个精灵并非琳那样的高位精灵,而是中阶以下,力量偏弱的精灵吧。

「颜色好特殊的小狗呢。是达德利同学养的吗?」

望着古莲怀里的幼犬,菲利克斯问道。

古莲保持警戒,一步步后退的同时回答:

「这阵子我在森林里作肉干,可总是一转眼就不见了。」

「嗯。」

「所以,我躲在一旁监视,结果犯人就是这家伙。」

这家伙──如此答复的古莲,举起幼犬现了现。

幼犬用纯真无邪的眼神仰望古莲,汪汪叫了一声。叫声中重叠着精灵的声音。

『这个身体,需要,吃东西。』

「你看!你看!这家伙,会讲话哩!」

「嗯,真的耶。」

面对兴奋而喋喋不休的古莲,菲利克斯慢条斯理地答腔。

摸着幼犬的头,古莲一本正经地表示:

「这条狗,真的超级聪明的啦!可就是颜色比较奇怪……我猜,它一定是因为这样被丢掉的!」

怎么说也是个见习魔术师,却只把狗儿讲话的现象用「超级聪明的」一语带过,还把黄绿色的毛皮当作「颜色比较奇怪」而已,这样真的好吗。

(是不是该告诉他,这条狗被精灵附身了……可是,万一被问及我怎么会知道……唔唔唔~)

正在内心抱头苦恼,古莲忽然把幼犬抱向莫妮卡。

「你看你看,莫妮卡!小狗狗,很可爱对呗!」

「咦?啊,是的……」

「莫妮卡你也摸摸看嘛!」

看来,古莲似乎打算博取莫妮卡的同情,把莫妮卡也拉拢进自己的阵营。

古莲与小狗一起摆出很相像的可爱表情,凝视着莫妮卡不放。

虽然毛皮的颜色特殊,幼犬果然还是很惹人怜爱。

如果只是摸个几下……如此心想的莫妮卡正举起右手,忽然感受到某种视线,顿时暂停动作。

只见有只黑猫正从身旁的窗户探头,朝这儿盯来。是尼洛。

那双眯细的金色眼眸,满满都是这样的讯息──

──你要摸那条狗吗。明明都已经有了本大爷这个最强最可爱的使魔。

莫妮卡默默放下了右手。

「莫妮卡,你不摸摸它咩?」

「……先、先不乐。」

总觉得现在要是摸了小狗,尼洛会跟自己冷战好一段时间。

当莫妮卡把视线自幼犬身上别开,菲利克斯已经蹲在古莲的面前,开始观察幼犬。

「你是魔法生物的一种吗?」

『我是,风。风。精灵。』

「风系精灵?所以你化身成了小狗吗?」

『不是,我在,小狗,的,里面。』

「原来如此,是这条狗的体内有风系精灵啊。」

就在古莲提出一些出人意表的主张,让莫妮卡不知所措的期间,菲利克斯已经迅速掌握了现况。

将手指按在下巴思索后,菲利克斯说:

「找基础魔术学的玛克雷岗老师商量吧。和精灵有关的问题,或许能请米妮瓦或王立魔法研究院加以介入保护。」

与莫妮卡想到的解决方案不谋而合。

太精彩了。莫妮卡连一句建议都还没说,菲利克斯就解决了一切。

(真不愧是,殿下……!)

抱着幼犬的古莲,带着一头雾水的表情交互望向幼犬与菲利克斯。

「难道说,这家伙不是狗吗?」

「身体是狗没错。不过在狗的体内又住进了风系精灵。再这样下去,狗与精灵或许都会日渐衰弱,尽早送交专门机构处理比较好。」

听了这番话,古莲才露出总算搞清楚状况的表情,低语着「原来如此……」

然而,有一道否定这个解决方案的嗓音响起。发言者正是那个精灵。

『不要。』

幼犬不情愿地左右摇着头。

菲利克斯露出了困扰的表情。

「可是这样下去,你有可能会消失喔?」

『歌声,听不见,歌,歌声,那首歌。』

「……歌?」

一脸狐疑的菲利克斯,接着开始听古莲解释:

「这家伙,最喜欢听歌啦。我只要唱歌,这家伙就开心得很……可是,我唱的歌不行。」

『我想听,那首歌。每次都,听见的。现在,听不见。』

「好像说,有首歌是这家伙想听的。可是,我完全搞不懂那是哪条歌。」

听起来,这个精灵似乎对于特定某条歌曲有执着。

说起这附近能听见歌声的场所,顶多就只有赛莲蒂亚学园,既然如此,假定那首歌是有人在赛莲蒂亚学园里头唱的,应该并无不妥。

『我想要,再听一次……』

精灵的嗓音虽然虚弱,但在提到歌曲时,都感受得到精灵的卖力。

莫妮卡想起,风系精灵把歌曲视为供品,会为了歌曲感到开心。

对这个精灵而言,那首歌相信带有特别的意义吧。

「会长,莫妮卡,我想要,让这家伙听听那首歌。」

古莲愁眉深锁地恳求。

稍作沉思的菲利克斯凝视幼犬,用平静的嗓音问:

「等你再听过一次那首歌,就愿意乖乖接受保护吗?」

『可以,听见吗?我想听……再听一次就好,那首歌……』

幼犬有如与精灵同调一般,发出哀伤的敖呜叫声。把幼犬抱在怀里的古莲,也满脸伤心的神情。简直就像条消沉的大型犬。

大概,菲利克斯也跟莫妮卡有同样的想法吧。

从地面起身的菲利克斯,轻轻伸展了下身子,答道:

「解决学生面临的问题,也是学生会长的职责。那么,我们就赶快动身吧。」

「那个~请问是要动身,去哪里?」

战战兢兢提问的莫妮卡,得到的回应是菲利克斯的眨眼。

「想解决音乐的问题,当然是找专家最好对吧?」

* * *

赛莲蒂亚学园第一音乐室里,声乐社正在练习校庆上要表演的歌曲。

手执指挥棒挥舞的,是音乐家班哲明•摩尔丁。

莫妮卡与菲利克斯、古莲一起把音乐室的门开出一条细缝窥伺。

「这首歌如何?」

菲利克斯望向古莲小声提问。

罕见地穿好上衣的古莲松开一颗钮扣,藏在衣服里的幼犬立刻探头,竖起尖尖的耳朵抖动不停。

『好漂亮的歌。可是,不一样。不是这首歌。』

「不过声乐社最近练习的曲子,就是这首了说。」

「那个~会不会,是在音乐课上学过的歌?」

莫妮卡小声咕哝,但古莲摇摇头。

「音乐课学过的曲子,我大致上都唱给这家伙听过哩。」

就在古莲这么回答时,一阵喀喀接近的脚步声传进耳里。是注意到莫妮卡一行人的班哲明。

古莲慌忙把幼犬藏回上衣里。

「这可真罕见,欢迎学生会长大驾光临!您是特地来观赏我们声乐社的歌曲吗?快请进。这就帮您准备座位。诺顿小姐和那边那位同学也别见外,请坐!」

班哲明的盛情邀约,被菲利克斯摇头婉拒。

「班哲明•摩尔丁。有事想拜托你这位校园首席音乐家。方便占用一点时间吗?」

音乐家三个字似乎博得了班哲明欢心,只见他抽动着鼻子,点头答道:「好的,当然方便。」

菲利克斯带着一行人,转换地点到音乐室一旁的准备室。

想必,他是判断古莲藏在上衣下的幼犬,尽可能别让太多人看见比较好吧。

待菲利克斯关上准备室的门,古莲便让幼犬自上衣下探头。见到黄绿色毛皮的幼犬,班哲明马上瞪大了眼睛。

「这可真罕见……是精灵附身吗?」

「哎呀,你也知道吗?」

面对一脸意外的菲利克斯,班哲明在点头的同时,还不忘把指头挥舞得如同指挥棒。身为音乐家的他,发言的欲望愈强,手指就动得愈激烈。

「是的,我的祖父从前,似乎也遭遇过类似状况。当时据说是一头狼被风系精灵附身的样子。当祖父献奏一曲之后,那头狼立刻成了祖父音乐的俘虏……」

「原来如此,那事情就好说了。」

抢先开口打断开始滔滔不绝的班哲明,菲利克斯伸手摸了摸从古莲上衣探头的幼犬。

「这个精灵,似乎在寻找某条曲子。说是在校园里听过好几遍,但最近都听不见了,为此甚感伤心。你有什么眉目吗?」

「在这所校园里听过好几遍的歌……唔呣~」

班哲明静静凝视着幼犬黄绿色的双眼。由于看得实在太过入神,幼犬似乎被激起了戒心,缩回古莲的上衣里去。

「哎呀,失礼。看来是我吓怕了狗儿。那么,容我献上一曲赔罪。」

拿起摆在准备室角落的小提琴,班哲明以流利的动作拉起琴弓。听了旋律庄严如赞美歌的这首曲子,菲利克斯低语了声「是《精灵赞歌》呀」。

赞颂精灵的这首曲子,令幼犬再度自上衣下探头。

就连莫妮卡也看得出来,幼犬的耳朵竖得比方才更尖,而且雀跃得浑身颤抖。

「似乎很开心,呢。」

「该不会,在找的正是这首歌呗?」

莫妮卡与古莲说道,但幼犬摇了摇头。

『很漂亮。很开心。可是,不一样。』

「唔呣,也不是《精灵赞歌》吗。那么我再弹几曲,要是有什么反应随时告诉我一声。」

说着说着,班哲明再度拉起琴弓。

班哲明弹的曲子,都是赛莲蒂亚学园音乐课、声乐社合唱或演剧社剧中唱过的曲子。其中也包含社交舞课时使用的歌曲。

不过,无论哪一首好像都不是精灵寻找的目标。幼犬垂着耳朵,伤心地低语:『不一样……』

『我从前,住的,地方。大家,都会,唱。』

「从前住的地方?」

听莫妮卡复诵,菲利克斯也出了声:

「你从前住的地方,指的是那栋旧学生宿舍吗?」

『不一样。比那里,更远更远。好久好久以前,跟很多同伴,一起住的地方。』

从前,四处都是高魔力浓度的土地,据说精灵们也常现身在人类村落。

但,高魔力浓度的土地与日俱减,精灵们被迫离开栖息场所,数量也减少了。

(该不会,这个精灵也是这样……)

莫妮卡忐忑地问向幼犬:

「那个,你以前住的是……怎样的地方,呢?」

『啪荡,啪荡。』

「帕当?」

有这样的地名吗──莫妮卡正歪头思索,精灵又用唱歌似的口吻复诵起同样的词汇。

『铿锵,啪荡。铿锵,啪荡。都跟着,这些声音,一起唱。女孩们,都这样唱。』

女孩们随着铿锵、啪荡的响声一起歌唱的曲子。

简直像猜谜一般,莫妮卡正念念有词,班哲明就停下了拉琴的手,猛力睁开双眼。

「是《纺织机歌》吗!」

「《纺织机歌》?那啥啊?」

听见古莲率直的提问,班哲明把琴弓当成指挥棒挥舞。

「艾宣达尔汀的织女们,在操作纺织机织布时唱的歌啊。作业过於单调会容易厌倦,所以才催生出这条在纺织时可以随口哼的曲子。啊啊~音乐果然能丰沛人的心灵,为乏味的生活增添色彩……」

「就是说,只要找到校园里的织女小姐就行了咩?」

古莲的表情绽放出光采,把幼犬藏回上衣内,从准备室飞奔而出。

然后,用响彻走廊的声音大喊:

「请问──!这里有人是织女小姐吗~~──!」

「古、古莲同学……这样找,再怎样也太勉强……」

莫妮卡还在慌张,双手抱胸沉思的菲利克斯就啪地一声敲了敲手掌。

「啊,我知道了。」

「咦?意思是……殿下已经知道,织女小姐是谁了,吗?」

「嗯。相信我应该没有猜错。话又说回来,真是有点对不起那个精灵啊。」

对不起?莫妮卡歪头感到不解,菲利克斯随即带着略显过意不去的表情解释:

「那个精灵后来之所以听不见这首歌,有部分原因出在我身上嘛。」

* * *

在资料室默默整理资料的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原本正伸手准备收拾艾利欧特随手乱放的堆积如山资料,又猛然回神遮住了嘴巴。

像这样处理单调作业时,希利尔偶尔就会无意识地哼歌。

得知那首歌被菲利克斯听见的希利尔大力反省。自己拙劣的歌喉竟然妨碍到敬爱的殿下享受清静,这是多么可耻。

在内心告诫自己要懂得自制,希利尔紧紧阖上嘴唇,再度展开资料的整顿作业。

这时,资料室大门碰地一声打开。学生会干部中,没有任何人会用这么粗鲁的方式开门。

猛力转身想确认是什么状况,映入眼帘的却是罕见地扣好上衣钮扣的古莲•达德利正冲进资料室来。

该夸奖他终于学会扣好钮扣吗,还是为了门开得太粗鲁斥责他呢。还没烦恼出答案,古莲就贴到了希利尔面前。

「副会长!副会长就是织女小姐对咩?」

「……啥?」

皱起眉头的希利尔,手臂忽然被古莲一把揪住。

「有事情必须让副会长帮忙!」

「慢着,这是怎么回事。先给我说明清楚再……」

没等希利尔说完,古莲已经拉着希利尔的手,从资料室夺门而出。

在大型犬古莲•达德利的拖行下,希利尔扯着嗓子唤道:

「慢着!给我站住,古莲•达德利!把事情解释清楚!然后不准在走廊奔跑──!」

「情况紧急啦!」

校内数一数二的两位大嗓门就这么彼此嚷嚷不停,引人注目地跑过走廊。

总算,古莲在东栋四楼的第二音乐室前停下了脚步。

「到哩!」

古莲猛力打开第二音乐室的门。

虽比第一音乐室窄了几分,但带有优雅沙龙气息的第二音乐室里,菲利克斯与莫妮卡正坐在椅子上等着。

然后,设置于房间中央的钢琴前,以音乐家身分远近驰名的班哲明•摩尔丁就坐在演奏椅上。

「殿下,这究竟是……?」

希利尔一脸困惑地发问,菲利克斯回以柔和的笑容。

「希利尔,可以把你在资料室常唱的歌唱来听听吗?」

出乎意料的发言,正让希利尔哑口无言,古莲又松开了上衣的扣子。

汪汪!随着这阵叫声,黄绿色的幼犬从上衣下一头钻了出来。

「这个精灵,想要听听副会长唱的《纺织机歌》!」

「精灵?为什么,会有精灵……?」

「说来话长哩!」

古莲带着幼犬一起逼近到希利尔面前。

幼犬汪汪的叫声里,夹杂了一句句虚弱的声音。

『好想听,好想听,想听那首歌……』

狗在说话──不对,是狗体内的某种东西在说话。

目睹此景,希利尔为之愕然,菲利克斯随即从容地插嘴。

「这个精灵,我们打算要拜托玛克雷岗老师托付给合适的设施。不过在那之前,精灵似乎无论如何都想听听你的《纺织机歌》。你愿意达成这个心愿吗?」

听完解释,希利尔咕嘟咽了口口水。

事情已经弄清楚了。既然是敬爱的殿下开口要求,自己当然要全力以赴回应。

可是──希利尔低下了头。

(我实在,非常不想唱。)

小时候,希利尔是很喜欢唱歌的。因为只要和母亲一起唱《纺织机歌》,母亲就会少见地夸奖自己「唱得真好」。

但,那只是小时候的回忆。

自从历经变声期,希利尔就不再对自己的声音有自信了。

(合唱毕竟是课业所需,还能说服自己……可要我自己唱歌给谁听,就实在……)

果然还是算了吧──希利尔在内心做出结论,缓缓抬头。

然后,尽可能假装平静答道:

「倘若精灵希冀聆听的只是《纺织机歌》,相信并不限于是我唱的。那个,或许可以改由歌喉更好的人……」

「你不愿意唱吗?」

菲利克斯垂下了眉尾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不愿四目交接,游移逃避着菲利克斯的视线。

「我的歌喉,实在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能让人听的程度。」

「明明你都要莫妮卡唱歌来听听了?」

菲利克斯低语。看来,话中指的是发现莫妮卡合唱作弊时,希利尔后续的指示。

希利尔慌忙开口辩解。

「那、那时候的状况不同!总而言之,恕我先行告辞!」

* * *

(希利尔大人竟然,拒绝了,殿下的请求。)

眼前的光景,令莫妮卡甚至感受到些许冲击。

作梦都想不到,那个希利尔竟然会用这种方式拒绝菲利克斯的请求。

莫妮卡双眼还睁得老大,钢琴椅上的班哲明就做出伸懒腰的动作,凑到莫妮卡面前小声说道:

「用不着担心,诺顿小姐。来,你看。」

班哲明朝希利尔望了过去。

正打算离开房间的希利尔,被某个人留了下来。是抱着幼犬的古莲。

「副会长!你听我说嘛!」

「详情我已经听过了。我不认为歌手有必要由我担纲。」

「这家伙,真的很喜欢副会长唱的歌,一直找一直找,才好不容易找到啊!」

「……唔……」

小小呻吟的希利尔,视线停在了幼犬身上。

幼犬敖呜的叫声,让希利尔嘴角忍不住蠢动。

「这家伙,听了副会长的歌,还想起从前住的地方,跟从前的同伴……」

「……唔咕……」

「这家伙是真心喜欢副会长的歌!不是什么歌喉更好的人,我就是希望能让这家伙听听副会长的《纺织机歌》!拜托啊!」

古莲的恳求似乎令希利尔甚为纠结。就这么在纠结的过程中反复瞥向幼犬,唔唔低吟不停。

总算,希利尔露出有如将苦物一饮而尽的表情,小声应道:

「……就只唱这么一次。」

看,我就说吧──班哲明的笑脸上写满了这样的炫耀。

「对于跑来找自己求助的人,他是无法置之不理的。」

班哲明在钢琴前端正坐姿,开始敲响琴键。明明指头滑溜得令人目不暇给,敲出的一道一道音色却都惊人地清晰。

就这样,响声串联成旋律,演奏起复杂的乐曲。

就连听在对音乐生疏的莫妮卡耳里,也能清楚辨认出高低起伏,班哲明的演奏技术就是如此高明。

多么豪华的前奏,装饰音完美地增添了旋律的色彩。前奏告一段落的同时,班哲明精准停下手指,皱起眉头说道:

「奉献给思乡精灵的歌曲──演奏这样的曲子,还试图在伴奏上炫技,如此行径是太不解风情了。」

喃喃自语后,班哲明开始怦咚怦咚轻敲琴键。

有别于方才鬼斧神工的精致演奏,这次是可爱纯朴的响声。

班哲明用督促似的眼神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阖上双目开口。

「──今天也同样拾起丝线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希利尔的歌声沉稳而温柔,几乎让人无法想像,他平时那正经八百的语调,以及严厉的怒吼。

古莲怀里的幼犬竖起了耳朵。

「啪荡啪荡织啊织 大海的颜色 把拍打的浪潮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啪荡啪荡织啊织 森林的颜色 把萌芽的新叶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啪荡啪荡织啊织 花朵的颜色 把扑鼻的花瓣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那是不停重复同样的旋律,单调而朴素的歌。正因如此,更能毫无踬碍地溶入聆听者的内心。

莫妮卡忍不住「呼~」地吐了口气。

他所歌唱的大海、森林、花朵,究竟都是些怎样的色彩呢?

(虽然我没办法,清楚说明……)

但那一定是既鲜艳,又温柔无比的色泽吧──莫妮卡心想。

「啪荡啪荡织啊织 早晨的颜色 把朝霞的云朵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啪荡啪荡织啊织 黄昏的颜色 把低垂的夕阳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啪荡啪荡织啊织 夜晚的颜色 把饱满的月儿染在丝线上 抱着对你的思念动手编织」

柔和的嗓音构筑成名为歌曲的丝线,编织出洋溢着各种色彩的美丽世界。

抱在古莲怀里的幼犬跳下地面,抬头仰望希利尔发出汪汪叫声。

这阵叫声,交叠着精灵无声的言语。

室内刮起柔和的风,希利尔的外衣下摆,以及银色的长发都轻轻随风飘逸。

撼动空气的无声言语──这是精灵之歌。

琳说过,精灵之歌在形式上接近人类的咏唱。

幼犬体内的风之精灵,确实正随着希利尔的歌声一起歌唱,刮起微风。

带有微弱魔力的微风,包覆着叶绿色的光点。

这道光就像是与洒落窗口的阳光融合一般,缥缈地消逝无踪。

「啪荡啪荡织啊织 最后的颜色 是你最喜欢的颜色

啪荡啪荡织啊织 等我织完所有的颜色

完成这件衣裳 就马上到你那儿去

完成这件衣裳 就马上去见你」

待希利尔唱完,钢琴也不舍地奏出最后的响音。

莫妮卡确实感受到,这声余韵传遍了音乐室。

希利尔深深一鞠躬,古莲与菲利克斯随即热烈鼓掌。

就好像要把涌现胸口的情感用语言以外的方式表现,莫妮卡拼命拍响双手。

* * *

一如当初的预定,精灵托付给了玛克雷岗教师,并且决定要送往米妮瓦的魔法生物研究室。

听过希利尔唱歌的精灵显得非常合作。

幼犬虽然无法做出人类那样多变的表情,看起来却仍显得莫名满足,古莲也像是安心了许多。

就这样,围绕着精灵与歌曲的小事件,顺利获得了解决。

然后,莫妮卡所怀抱的问题也──

「嗯,写得非常好喔。」

骚动隔天,放学后的学生会室里,菲利克斯坐在会长席过目莫妮卡写的音乐鉴赏感想文。

其他学生会干部都还没抵达,所以莫妮卡决定在感想文缴交之前,先让菲利克斯帮忙看一看。

这时,敲门声响起,希利尔进到了房间。

似乎想起了昨天的事,希利尔莫名有些难为情,不过在看到菲利克斯手上的纸张后,又立刻瞪大了双眼。

「那个……是诺顿会计的音乐功课?」

「没错。跟上次的感想文判若两文喔。」

毫不保留的赞美,令莫妮卡唔呼呼地松了脸颊。

班哲明阐述的音乐鉴赏心得,莫妮卡总算多少领会了些。

「这样老师也能放心给出及格分了吧。看来贵人的建议,真是对你助益良多呢。」

听到菲利克斯这番话,莫妮卡罕见地挺起胸膛,得意洋洋地答道:

「是的,我解读到希利尔大人的灵魂了!」

「我是被你做了什么啊……?」

被解读灵魂的男人──希利尔•艾仕利虽然一脸狐疑,但又马上抽搐起脸颊,好似察觉了什么。

「慢着,诺顿会计,难道说,你那感想文……」

莫妮卡跑到菲利克斯身边,拿回感想文之后藏到身后,接着转向大门。

「我、我要去,把感想文交给音乐老师了!」

「慢着!诺顿会计!诺顿会计──!」

啪哒啪哒落荒而逃的莫妮卡背后,希利尔的怒号响彻房间。

今天也依然热闹的赛莲蒂亚学园屋顶上,蜷成一圈的黑猫正龙心大悦地哼着被评为珍馐的歌。

【不要给天才纸笔】

距离棋艺大会只剩两天,赛莲蒂亚学园的代表选手们无论下课或放学后都埋头于对局。

当然,实际动指对弈很重要,但对局后的反省会也同样重要。借着与人讨论交换意见,有时也能领悟到新的棋路。

刚与莫妮卡对局过的艾利欧特皱着眉头,双唇紧闭地瞪向盘面。

「这部分……唔嗯~给我点时间考察。」

这场对局是艾利欧特落败,但考察上有点困难。

直到第十一手为止,艾利欧特都感觉还是自己占上风,可仔细想来,又觉得莫妮卡好像在那之前就已经下了布局。

艾利欧特在手边的纸上写下棋子的动向,整理自己的思绪,确认该如何反制莫妮卡这一手攻势。

这期间,对手莫妮卡以及观战的班哲明也都在纸上写东西。肯定跟艾利欧特一样,都各自在厘清思路吧。

侧眼朝纸上瞄了瞄,艾利欧特这才瞪大双眼。

班哲明在纸上忘情挥洒的,竟然是五线谱与音符。

「班哲明,你……唔,你,那是……!」

「看过刚那场对局,新曲子的灵感又降临了。追杀败逃国王的白骑士……观看那段洋溢奔驰感的怒涛攻势时,我耳中确确实实响起了刀剑互击的声响!哼哼、哼哼哼。这肯定会是首名曲啊……忽然好想弹钢琴。我可以去音乐室一趟吗?」

「去你个头啊!」

距离棋艺大会明明就只剩两天了,这家伙到底在想什么。

傻眼的同时,艾利欧特转而瞥向莫妮卡。

莫妮卡一脸严肃地,瞪着画在纸面上的棋盘线与棋子。

看来,这边这个是有好好在认真回顾棋谱的,才刚这么想……

「诺顿小姐?为什么,这个盘面上都只有皇后?」

莫妮卡手边的纸上,不知为何在盘面配置了八颗皇后。更夸张的是,下面竟然潦草写了些像是算式的东西。

被搭话的莫妮卡抬起脸来,一反平常卑躬屈膝的态度,滔滔不绝地描述起来:

「是的,我是在检证,如果盘面上摆了八个皇后,而且全都配置在其他棋子吃不掉的位置,能够有几种解法……这个问题,如果进一步调整某一边的格子数目与长宽比,就能够让状况更加复杂──」

「……那关于刚那场对局的,检证呢?」

听艾利欧特用低沉的嗓音这么问,莫妮卡为之一颤,别开了视线。

这只小松鼠,人家这么认真在检证对局时,竟然胆大包天地玩起棋盘益智问题。

艾利欧特的太阳穴忍不住开始抽搐。

「这样喔~~跟我的对局连检证的价值都没有,你是这个意思吧?」

「不是,那个,这个~……我、我只是在检证皇后的走法,结果无意间想到……」

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手指含糊其辞,班哲明则是望着五线谱,用鼻子哼起刚出炉的新歌。

「……我非──常清楚地明白了,绝对不可以给你们纸笔。检证完毕。给我过来下棋。」

艾利欧特语调低沉地嘶吼,抽起两人面前的纸张,猛力扔进了废纸篓。

【新婚魔术师想尽早回家】

七贤人之一〈结界魔术师〉路易斯•米莱正慎重地解除施加在古代魔导具〈纺星之米拉〉上的一级封印结界。

浮现在〈纺星之米拉〉周围的魔术式一道又一道地消失,每消失一次,如蛇蝎般纠缠的女性嗓音就变大一分。

『啊啊~我们的邂逅一定是命运的安排,亲爱的……』

出声的是〈纺星之米拉〉。

古代魔导具是具备自我意志的道具,其中〈纺星之米拉〉是个既多情,又对男性抱有强烈执着,到头来甚至会把男性装备者给害死的伤脑筋人格。

有鉴于此,〈纺星之米拉〉代代都由女性负责管理。

『亲爱的,等解除这道封印,我们就远走高飞吧。啊啊~我爱你,我爱你。』

路易斯现在所进行的解除作业,就像是要把丝线般细腻的魔力,穿过针孔大小的孔洞一般,极其纤细缜密。

进行着这种磨耗精神的作业,路易斯操起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回话:

「虽然打从心底感到抱歉,但我才刚成婚,只爱妻子一个人。」

『命中注定要在一起的两人,必须跨越各式各样的障碍对吗。我懂,当然,我非常明白。』

「可以请你不要擅自把人家的妻子说成障碍吗?」

『我爱你,亲爱的。』

很想干脆戴上耳塞,但作业中即使只是一点细微的声音也不能漏听。结界若未按照适切的方式解除,就会传出有如踩在薄冰上的劈叽碎裂声。

幸好,目前尚未传出任何怪声。虽然没传出怪声,但〈纺星之米拉〉死缠烂打的示爱着实令人头痛。

『来~我们一起远走高飞,私奔去吧,亲爱的!』

〈纺星之米拉〉虽然长舌,但轮到这边讲话时,倒是挺愿意安静听人说话的。

所以路易斯干脆自暴自弃起来,卯足了劲一口气单方面说个没完:

「我刚成婚,只爱妻子一个人。妻子是我学生时代的同年级学友,脑袋聪明伶俐,偶尔有着毫不留情的一面,但就连那种地方都让我好喜欢。没错,对了对了,我的孩子马上就要出生喽。百分之百会是个跟她妈妈如出一辙的可爱女孩。我连名字都想好了。是参考我尊敬的人,从他名字的发音取经……」

就这样,大约整整一个小时,路易斯都不停晒自己与妻子的恩爱,描述着即将出世的孩子,最后完成了结界的解除作业。

将收纳了〈纺星之米拉〉的箱子递向〈咏星魔女〉梅尔丽•哈维,路易斯用沙哑的嗓音说道:

「一级结界解除完毕……咳咳。」

「竟然能用晒恩爱对抗那阵匹敌精神攻击的求爱,路易斯你太强了。」

爱情的力量真伟大~面对如此陶醉低语的梅尔丽,路易斯摆出筋疲力尽的严肃表情。

「我可以回家了吗?可以了对吧?我可是刚成婚喔?」

「别这么急,至少让我招待你一顿晚餐当谢礼嘛。我会准备很多美酒的……对了~反正机会难得,我们顺便找莫妮卡过来嘛~七贤人一起用餐的机会可不是这么常有呀。」

说实话,真想回家。

不过,以〈螺炎〉暗杀第二王子未遂,加上棋艺大会的入侵者骚动,重大事件接二连三的这个时期,确实是确认一下那位同期的状况比较妥当。

以不让〈咏星魔女〉察觉的音量暗自叹气,路易斯在内心自言自语──

啊啊~好想赶快回家。

【就算没有心脏】

在赛莲蒂亚学园女生宿舍的阁楼间,莫妮卡正被女仆打扮的美女──风灵琳姿贝儿菲抱在怀里,用横躺的姿势。

「请问这样感觉如何?〈沉默魔女〉阁下。」

「呃──……如果是搬运人类的方式,我觉得用背的或扛的,会比较合理。」

「非常感谢您率直的宝贵意见。」

就在两人进行这般互动时,阁楼间的窗户开启,外出进行晚间散步的尼洛纵身跳了进来。

仔细用前脚关上窗户后,尼洛望向莫妮卡与琳。

「这是在干嘛?玩新游戏的话,也让本大爷插一脚啊。」

「并不是游戏。这是在──探究人体的神秘。」

「探~究~人~体~的~神~秘~」

用打从心底难以理解的苦闷嗓音复诵,尼洛眯细金色的双眼仰望莫妮卡。

「所以,你是被探究了什么来着?」

「呃──……好像说,这是在研究,与心花怒放有关的反应。」

啥喵鬼玩意儿──尼洛低吟道。老实说,莫妮卡也这么想。

依旧打横抱着莫妮卡的琳,语调平淡地说:

「以前看过的书上写着,一旦被这种名为公主抱的方式搬运,人类就会感到心花怒放。」

在柯拉普东镇,没能对莫妮卡公主抱,琳非常之不甘心。

结果,琳跑来向莫妮卡强烈表示,希望能重新进行检证。

就这样,莫妮卡圆了琳公主抱的愿望,可说起被公主抱有什么感觉,却尽是些「高度意外地高耶~」或「走路时摇摇晃晃的好可怕喔~」这类让人找不到台阶下的感想。

「呃──所谓心花怒放,说穿了,就是心跳加速的感觉……对吗?」

听了莫妮卡的提问,琳大力点头。

「是的,在我的认知里就是如此。」

「就是说,因为这种姿势搬运起来不稳定,让人不晓得几时会摔下去……结果错把害怕时的心跳加速,误认为心花怒放的感觉,我是这样想的。」

「原来如此,多么耐人寻味的意见。失礼了,可以允许我确认一下脉搏吗?」

「请、请吧。」

维持着公主抱的姿势,琳灵巧地用手指按在莫妮卡手腕上确认脉搏。

「您非常地心跳加速呢。」

「是、是的,我害怕会摔下去,所以心跳加速。」

「这就是,所谓的心花怒放吗?」

「我觉得,可能不是……」

恋爱层面的心花怒放虽然一窍不通,但对于喜欢的东西心动的感觉,莫妮卡还是懂的。

见到美丽的算式或魔术式的时候,内心的那股高扬感,以及胸口的鼓动,显然与害怕摔落的心跳加速截然不同。

「这样吗。真是遗憾。」

琳答得面无表情,让人摸不透是不是真的感到遗憾。

抱歉没能满足你的期待──莫妮卡如此道歉时,尼洛忽然奸笑着插嘴。

「一定是你这身女仆打扮坏事啦。人类的雌性啊,似乎都喜欢白马王子喔。然后,都会对白马王子心花怒放呢。」

明明都不知道看了几遍莫妮卡对王子殿下毫无反应的场面,却还这样胡言乱语。怎么想都只是在故意调侃。

可是,琳却随着一句「原来如此」,一本正经地点头。

「那么,这样如何?」

貌美女仆的身影包覆在金色发光粒子中,改变轮廓。

不久,光芒收束,苗条的女仆成了纤细的青年。

身上穿着的,是棋艺大会时看过的那套金碧辉煌服装。还戴了一顶有模有样的王冠。

八成是用来表现白马王子风格的小道具吧。真是无谓地讲究。

「请问这样感觉如何?〈沉默魔女〉阁下。」

端正的五官凑到了莫妮卡面前。

可是,现在的莫妮卡已经顾不得回应不回应了。

「啊吧、啊吧吧……」

若是熟悉的对象,多少被拉近点距离也不会怎样,但莫妮卡还不习惯琳化身男性的姿态。

被尚未看惯的男性抱在怀里,而且距离还这么近。太近了。如此认知的瞬间,莫妮卡的眼前立刻一片空白。

* * *

用手指按在莫妮卡手腕上的琳,感受到从指尖传来的脉搏明确地加速,罕见地眨了平常不怎么眨的眼睛。

「已确认〈沉默魔女〉阁下的脉搏急速上升。果然,王子殿下对于公主抱有强烈的加成效果……哎呀?」

眼见莫妮卡不知几时已经翻白眼口吐白沫,琳有如断头娃娃似地歪头。

就这么沉思一会儿之后,默不作声将歪掉的脑袋弯回原本的角度。

「似乎不省人事了呢。」

「对还是小鬼头的莫妮卡而言,刺激太强了吧。」

原来如此──如此低语的琳,让昏过去的莫妮卡躺到了床上。

随后再度包覆于金色的光芒中,变回女仆姿态。

「心花怒放──果然,是一种非常耐人寻味的现象。」

为了加深对人类的认识,琳时常会读书。

虽然感觉自己有因此更深入理解人类,可实际与人类接触后,事情发展总是不如书本的预期。

「心花怒放所指的,似乎是内心为强烈感情所撼动,导致胸膛激烈鼓动的状态。」

「喔~就是胸口会唐突一紧的那种吧。本大爷看到美味的肉时,也会心花怒放喔。」

「这种场合的强烈情感,按我的解读,基本上都是指有好感的感情。」

「是呀,难吃的饭不会让人心动嘛。」

尼洛将前脚有如人类抱胸般交叉,不停「嗯~嗯~」地点头。

琳为莫妮卡盖上被子,凑近观察睡脸。稚气未脱的脸蛋,看起来似乎在为了什么呻吟。

果然,方才的反应还是与心花怒放不太一样吧──琳这么想。

「我身为精灵,基本上是魔力集合体。身体内并未存在流通的血液,也不具备器官。」

「提到器官,就忽然给人一种有血有肉的感觉啊。」

「即使是没有器官的我,也仅仅有过一次,感到自己心花怒放的感觉。」

那时候的感动,琳至今仍记忆犹新。

感觉头部深处变得一片空白的高扬感。明明是没有半滴血液流动的身体,却仿佛有某种火热的物体流窜全身。

那时候的琳,确实感觉到不存在自己体内的心脏正不断加速鼓动。

琳伸手按在自己胸口。缺乏温度的这只手掌,并没有感受到心脏的鼓动。只是传来一股,与人类相似的柔软肉体触感。

测量脉搏,是将无从识别的感情加以数值化的珍贵分析手段。然而,缺乏血液流动的这副身躯,就连这点也无法如愿。

所以,琳才反复接触人类加以检证。

检证人类感情的变化。检证雀跃不已的内心所引起的,心花怒放的反应。

「我想要,再接触更多人类的感情。」

「嗳,让你心花怒放的,该不会是那个人格破产的单边眼镜……」

琳重新端正姿势,以一如往常平坦,却坚定不移的口吻断言:

「路易斯阁下与我只是基于利弊得失考量的互助关系。信赖、友爱、敬爱、恋爱等情感一律不存在。」

明明语调平淡,却莫名散发威压感的琳,让尼洛卷起尾巴似地「喔、喔喔~」了几声。

【相亲相爱一人一半】

「姐姐,我帮你带柯拉普东庆典的土产回来了!」

首度夜游的隔天,莫妮卡被招待到伊莎贝尔的房里。

桌上准备的茶具一如往常,但没看到摆茶点的点心架,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摆满糕点的大盘子。

那是表面雕有精致造型的圆形糕点。这些糕点的外型莫妮卡有印象。

「啊,那是……」

昨天,菲利克斯在摊位请自己吃的糕点。

莫妮卡瞪大了眼睛,伊莎贝尔则笑容满面地就坐,开口解说:

「这是鸣钟祭的传统点心。还流传了一种说法是,只要两人把这种糕点对半平分,就能永远相亲相爱喔!」

这么一提,依稀记得伊莎贝尔在庆典前好像也说过类似的话。

(所以,殿下才会跟我一人一半呀。)

那时候并没注意到这种糕点就是伊莎贝尔提过的传统点心,但他确实是真心把莫妮卡当作可以一起夜游的朋友看待。

正在为两人倒茶的侍女艾卡莎说道:

「能顺利买到新的真是太好了呢,大小姐。」

「哼哼~多亏艾卡莎有帮忙找店嘛。」

买到新的──代表原本买的出了什么问题吗?

莫妮卡还在歪头不解,将围裙裙摆两端提起的艾卡莎已经继续接话:

「我这就去拿切糕点用的刀子。」

「不用了,虽然有点没家教……但让我稍微体验一下庆典的气氛吧。」

「谨遵吩咐。」

艾卡莎露出微笑,放弃取刀的念头。

用手直接把糕点掰成两半,就算只是这么一件小事,对于赛莲蒂亚学园的千金小姐而言,也是一种能够体会到庆典滋味的特别举动。

正努力想将糕点好好掰成两半的伊莎贝尔,那侧脸充满兴奋与雀跃,像极了正瞒着大人,偷偷玩坏孩子在玩的游戏一般。

「嘿~」

随着一记轻声吆喝,伊莎贝尔成功掰开了糕点。

只是,糕点并没有直直地从中央断开,左右两块大小存在着相当大的落差。

「呜呜……昨天明明就很成功……」

垂头丧气的伊莎贝尔,将比较大的那块递向了莫妮卡。

接下糕点的莫妮卡虽感踌躇,还是将手上的糕点再度掰成两块。

然后,仰头望向一脸不解的艾卡莎。

「那个,呃……艾卡莎小姐也……一起……」

听到莫妮卡支支吾吾地这么低语,伊莎贝尔与艾卡莎都瞪大了眼睛。

「哎呀~还请两位用不着顾虑我,尽管享用就……」

「艾卡莎。」

伊莎贝尔伸手拉了拉正在婉拒的艾卡莎的围裙裙摆。

那个举动略显幼稚,很不像总是表现成熟的伊莎贝尔。

「和我们,一起吃吧?」

艾卡莎先是眨了眨眼,再被大小姐撒娇的可爱模样逗得眼角下垂,随着一句「那就不客气了」便收下糕点。

【会计的职责】

遭到赛莲蒂亚学园放逐的维克托•松礼前教师,在担任学生会顾问的五年间,于会计纪录造假舞弊,私吞了大量预算。

这样的他,唯独有一年没能顺利中饱私囊。

那是莫妮卡•诺顿插班入校的两年前,由当时还是高中部一年级的希利尔•艾仕利担任学生会会计的年度。

希利尔是海恩侯爵养子,于国中部二年级时插班入校的学生。

刚入校那阵子,碍于养子身分遭到旁人疏远,但受到第二王子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赏识后展现才华,现在无人再问他出身自上级贵族或下级贵族,深受众人爱戴。

个性正经又勤勉,希利尔的这份认真,令松礼伤透了脑筋。

希利尔只要一有空闲,就顾着重审过去的纪录。

找遍历代会计,都没有这种工作狂。

大多同学都不想找麻烦,只专注在自己担任会计的期间不要出问题就好,没人会重新确认自己任期之前的纪录。

现金也大多全权交由松礼管理,想侵占公款简直易如反掌。

然而这个希利尔,竟然还说什么每个月都该确认一次帐簿与现金的数字有没有出入。

都怪他,害松礼急急忙忙把原本要吞掉的钱收回学生会预算内,只求当下别穿帮,每每希利尔要求想确认过去的纪录,也都得回答「那部分,我都确认过了」,再把被看到也没问题的帐簿交给他。简直麻烦透顶。

为了妨碍希利尔重审记录的作业,有时还故意把大量的工作推到他头上。

老实的希利尔误以为自己是深受松礼期待,所以很好操弄,但每次要这样打马虎眼真的烦都烦死了。

所以,希利尔担任会计的一年间,松礼都没能中饱私囊,直到隔年,奥隆•欧普莱恩接任会计,才大大松一口气。

就这样,为了补回希利尔那年没能捞到的油水,松礼让奥隆成为共犯,岂料到头来还是东窗事发。

* * *

放学后,最先来到学生会室的莫妮卡,发现隔壁的资料室里堆了几箱木箱。

木箱里装的,是满满的文件资料。

(……是什么资料呀?)

本以为是跟即将举行的校庆有关的资料,结果猜错了。

塞满木箱的文件,全都是与学生会会计纪录有关的资料。

学生会顾问维克托•松礼教师于过去五年间,一直侵占学生会的预算,充当自己研究魔术的经费。

此事的曝光,导致松礼教师遭到革职,外部机构也为了调查,将过往会计纪录全数从资料室调出。

看来应该是调查结束,资料被送了回来。

(那时候的……)

话又说回来,资料的量也真可观。

松礼虽然是在五年前就任学生会顾问的,但机构似乎为了万全,直接追溯了十年份的资料。

这下光是要摆回架上就得费好一番工夫了。

嘿~咻──就在莫妮卡如此低语,抱起一叠资料的同时,资料室的门被人打开了。

「诺顿会计?那份资料是……」

伫立在入口的,是学生会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

莫妮卡把抱在胸前的资料抬得高一些,让希利尔看得清楚些。

「呃──是过往的会计纪录……看起来是都送回来了,所以我打算收回架上……」

听到这番话,希利尔的神情稍稍蒙上了些许阴霾。

低头望向大量的资料,希利尔以缺乏抑扬顿挫的嗓音说:

「这些资料我会负责收拾。诺顿会计你回去处理例行业务吧。」

「可、可是,有这么,庞大的量……」

这么庞大的量,如果两人不分工合作,只怕得花上相当可观的时间。

可是,希利尔还是僵硬着脸摇头。

自己是不是说了什么失礼的事情啊?莫妮卡不知所措了起来,希利尔这才语带苦涩地开口:

「从前,在重审这些会计纪录时,你是这么说的吧──管理松散得吓人。」

「唔咦!呃,呃──……」

尚未成为学生会干部前,自己曾受菲利克斯之托重审会计纪录,当时,莫妮卡是当着学生会全体干部的面这么说的──

──明明管理的金额大到吓人,管理却也松散得吓人,我真的吓坏了。

紧接着就遭到希利尔愤慨地怒吼,这些如今都成了怀念的回忆。

「在奥隆•欧普莱恩之前担任会计的,就是我。」

「……啊……」

莫妮卡顿时脸色发青。

这么一提,感觉菲利克斯好像是提过类似的事情。之所以选择希利尔负责指导接任会计的莫妮卡,是因为希利尔有过会计经验云云。

这么想来,莫妮卡指责管理松散的发言,当然会激怒希利尔。

「非、非常,对不起。我……」

「你的指责是对的。」

希利尔僵硬的嗓音,打断了莫妮卡狼狈的发言。

浮现在希利尔脸上的,并不是对口无遮拦的莫妮卡产生的愤怒。

是因为深感自己不中用而涌现的苦涩。

「管理确实是松散透了。正因如此,我才没能注意到松礼老师的舞弊。」

「咦,啊……呃──……」

「那时候还对你大吼大叫,实在非常抱歉。」

平时明明就那样地高傲,可希利尔只要一认定自己有错,总会意外地老实认错。

在困惑的莫妮卡面前,希利尔紧握双拳,用灰暗的眼神瞪着塞满资料的箱子不放。

「要是我,能管理得更扎实……能对松礼老师直言不讳,或许就能更早阻止他继续舞弊下去。」

虽然希利尔如此自责,但要看穿松礼的舞弊其实并非易事。

再怎么说,那可是实际管理着现金,还能对学生发号施令的教师在舞弊。只要利用教师的立场,想怎么打马虎眼都不是难事。

即使如此,希利尔还是用告诫自己的语调接话。

「所以说,这些资料我会负起责任好好收拾的。」

「那、那个……!」

莫妮卡反射性出了声。

该说出口的话,还全都挤在脑袋里无暇整理,但莫妮卡还是觉得自己非开口不可。

「我也要,一起收拾。因为,现在当会计的人,是我……」

希利尔正打算履行曾为会计者的职务。

既然如此,身为现任会计,自己当然也必须好好履行职务,莫妮卡这么想。

「身为会计,我想负起责任,好好,工作。」

听见莫妮卡稚拙的发言,希利尔先是瞪大眼睛,不久,总算又垂下眉尾苦笑。

深感自己不争气、不像话,因而饱受内心煎熬,却又忍不住为了学妹的成长欢喜……希利尔脸上的,就是这种复杂无比的表情。

这时候,一道嗓音从入口传来。

「那么,就容我也来帮忙吧。」

望向入口的莫妮卡,忍不住支支吾吾地喃喃自语「殿、殿……」紧接着,希利尔就像要帮莫妮卡接话似地呐喊:

「殿下──?」

菲利克斯正用一如往常的沉稳笑容,抱起一叠被塞在木箱里的资料。

「是松礼老师滥用教师的立场,欺骗了你。没能及时察觉这点的我,当然也是同罪喽?那么,我就有义务参与这场善后行动。」

敬爱的殿下说出这番话,希利尔当场一脸惨白地摇头。

「岂能为了这点小事劳烦殿下……」

「三人分工合作,才会更早完工。你不这么想吗?」

说着说着,菲利克斯向莫妮卡抛了记媚眼。

这是为了不让希利尔继续被自责的念头给压垮──察觉到这番用心良苦的莫妮卡,用鼻子猛喷气,大力点头应道:

「是的,三人合力的话,很快就能完工了!」

「等善后结束,我想喝点甜的饮料呢。希利尔,等等可以帮我准备一杯巧克力吗?」

露出坏心眼的笑容,菲利克斯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深蓝色的眼睛重新找回了光芒。殿下的心愿,就是能鼓舞希利尔的魔法话语。

「是,谨遵指示,殿下!」

大声回应的希利尔,已经一如往常抬头挺胸了。

【莫妮卡•诺顿与温度计】

那是在赛莲蒂亚学园校庆举行不久前发生的事。

担任赛莲蒂亚学园学生会长的菲利克斯•亚克•利迪尔,在副会长希利尔•艾仕利陪同下打开学生会室的大门后,见到的是被水银温度计所支配的学生会室。

「……嗯?」

菲利克斯停下脚步,转头环顾四周。

入口、房屋正中央、位于最深处的菲利克斯座位,甚至就连墙角与地板附近,都被摆满了温度计。

温度计这种东西,莫说一般家庭,就连在贵族宅邸内都不是那么容易见到。恐怕,是某人把实验室内的温度计拿到这儿来了吧。

「这……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希利尔如此嘶吼时,与学生会室邻接的资料室大门被人打开,双手抱着温度计的莫妮卡,就这么从门后冒了出来。

「啊,殿、殿下……希利尔大人……两位午安……」

希利尔以锐利的眼神瞪向鞠躬问候的莫妮卡,努力克制着音量问道:

「诺顿会计,这些温度计是你搞的鬼吗?」

「咦?是的……啊,摆在椅子上,会妨碍两位就坐呢……对不起,我马上移开。」

莫妮卡慢吞吞地跑向菲利克斯的座位,确认温度计的数字后,将椅子上的温度计移至桌面,向菲利克斯说了声「请坐!」

不过菲利克斯没有就坐,而是笑咪咪地问起莫妮卡:

「这些温度计,是做什么用的?」

「是用来调查,室温的!」

听过莫妮卡的回答,原本一脸严峻的希利尔露出了恍然大悟的表情。

「原来如此,是为了让殿下可以在舒适的室温下办公的调查吗?」

哪里冒出来的原来如此啊──心里虽然这么想,菲利克斯还是默默保持笑容。

希利尔非常忠心耿耿,只是个性太过正经八百,不时就会因此得出偏离常轨的结论。

这样的脱轨结论,马上遭到了莫妮卡猛摇头否定。

「没有,不是这么回事……」

把抱着的温度计摆上桌,莫妮卡拿起搁置在桌角的纸堆,举在菲利克斯与希利尔面前。

纸上记录着各处房间的室温。不只学生会室,还有阁楼间、教室,走廊等等。

「是明天,课堂上要烤饼干,好在慈善义卖时拿去摆摊。」

「……嗯?」

想不透测量温度与烤饼干之间的关联性,菲利克斯歪头不解。

在赛莲蒂亚学园,校庆时会举办慈善义卖。市场上大多贩售女同学们自制的刺绣精品或烘焙点心,收入则捐赠给孤儿院。

话虽如此,毕竟还是贵族出身的千金大小姐,烤饼干并不是从头到尾全程操刀。

在菲利克斯的印象中,同学负责的主要是造型、修饰等简单的作业,其余大半流程都是交给教师或仆役处理。

只见莫妮卡忸忸怩怩地搓着指头,继续开口说明:

「所以说,那个,我预习了一下饼干的制作方法……结果发现,制作前有个步骤是,要先把奶油解冻到室温的程度。我以前,烤饼干的时候,根本没留意过这点……」

该不会──菲利克斯心想。就是那个该不会。

起初生涩结巴的莫妮卡,随着说明推进,语调开始愈来愈流利,口速也不断飙升。

「可是我觉得,室温应该会因季节与场所而存在巨大差异。归根究柢,虽然只笼统地说室温,但房间里诸如入口、中央、墙边、地面或天花板,温度都各自不同……所以我就想,现在要量测所有季节的温度已经来不及了,那至少把时段分作上午、中午与放学后,趁今天把赛莲蒂亚学园全体的平均室温测出来,好用来当作决定奶油温度时的指标……」

于是,莫妮卡为了调查全体校园的室温,跑去实验室借来大量的温度计。

这只内向又胆小的小松鼠,当冒出想要探究透澈的疑问时,常会发挥莫名强大的行动力。现在就是最好的例子。

「……换句话说,你是为了烤饼干,而在测量室温吗?」

「是的!」

点头的莫妮卡显得活力四射。

恐怕是,进行测量室温这种与数字有关的作业时,不知不觉变得乐在其中了吧。这只小松鼠,就是这么偏爱着数字。

菲利克斯无言地望向希利尔。

希利尔正用手指抚着眉间,一脸强忍头痛的神情。

「诺顿会计。把奶油从储藏库拿出来,摆在桌上静置一会儿。所谓的『解冻到室温的程度』是指这样的动作。」

「咦……?」

「这个季节……如果是天气不错的日子,静置一小时就很够了吧。」

「咦?」

在被海恩侯爵收养之前,都在市井家庭成长的希利尔,相信从小就看着母亲是怎么烤饼干的吧。

听了希利尔这番说明,莫妮卡瞪大圆滚滚的眼珠,表情就像是目睹了出乎意料的实验结果。

「那个,那个,把奶油解冻到室温的程度……意思不是要让奶油,精准维持在,与平均室温同样的温度,吗?」

「这样奶油岂不会融化吗?」

「……?所以,不可以让奶油融化吗?」

在室温下解冻软化的奶油,与融化成液状的奶油,两者区别其实还挺大的。

转身面向菲利克斯,希利尔一脸严肃地禀告:

「殿下,为了让慈善义卖成功,请容我去向教师进谏,确保在调理时随时有人盯着莫妮卡•诺顿。」

「嗯,拜托了。」

交互望向快步离开学生会室的希利尔,以及被留下的菲利克斯,莫妮卡不知所措地胡乱摆动手臂。

「咦,那个,呃──……」

挥手轻拍狼狈不堪的莫妮卡肩膀,菲利克斯笑容满面地说:

「来,赶快把那些温度计收一收,记得拿去还给实验室喔?」

就这样,一如希利尔的建议,负责管理烘焙的教师从头到尾紧盯着莫妮卡,饼干因此平安无事地出炉。

有着美味可口色泽的饼干,成功罗列在慈善义卖的摊位上。

日后,那位教师表示:

「当学生问我『烤饼干,不必找魔术师来协助吗?』的时候,我一时之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才好……」

【拉娜的信】

拉娜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是在指导莫妮卡该怎么穿束腰的时候。

莫妮卡的背上有伤痕。

最严重的部位是肩膀附近。说得精确一点,是肩膀与肩胛骨之间。而且除此之外,整个背部还有好几道挛缩的疤痕。

(这是什么啊……)

在紧要关头忍住差点脱口而出的叫声,拉娜低下头去,以免惊愕的神情曝光。

幸好,莫妮卡的注意力都集中在紧扣身体的束腰上,没察觉拉娜表情的变化。

「呜呜……束腰这种东西,真的好紧好难过……拉娜,你平常都穿着这个吗?」

「也有轻便一点,没束得那么扎实的款式。你等等我。」

准备别件束腰的同时,拉娜努力按捺下内心的动摇。

莫妮卡背上每道伤痕都时日已久,不是最近留下的。

到底是什么人,在怎样的原委下伤害莫妮卡,拉娜并不清楚。如果向莫妮卡问起这些,会得到答案吗?……不。她一定,只会露出伤脑筋的表情吧。

(怎么可以,对女孩子做这种事情啦。)

拉娜喜欢时尚与装扮。所以,这种存在于裸露处的伤痕,让拉娜更加敏感。

以拉娜的立场,无法对这些陈年旧伤说三道四。无论自己怎么追问,一定都只会害莫妮卡困扰而已。

(不过,往后要是有谁,胆敢再让她多出新的伤痕……)

到时候,才不会有任何迟疑。

绝对要大声怒吼是谁干了这么过分的事,狠狠赏对方几巴掌。

就在校庆即将到来的某天夜里,拉娜在自己房间里撰写要给父亲的信。

信件内容是关于预定要借给莫妮卡的礼服。

拉娜已经和莫妮卡约好,要借她礼服好穿去参加校庆当晚的舞会。

虽然是可以把礼服原封不动借她,但反正机会难得,希望能够让莫妮卡惊喜地喊一声「好漂亮!」

所以,拉娜打算要对礼服来点小加工。

(裸露到上臂还勉强没问题,但务必确保不让伤痕累累的背部袒露在外……裙子之类的,可以再更有分量一点也没关系吧。)

礼服本身不在手边,没办法指示得太详细,不过拉娜还是以印象为依据,尽可能写下了调整所需的指示。

要用流行的饰品或宝石装饰得奢华气派是很简单。

可这样做,肯定只会让莫妮卡一脸困扰地低头不语。

(不可以让她觉得太劳师动众……要尽可能控制在简单翻修的范围内,低调衬托出可爱的气质……)

拉娜偶尔会担心,自己的行动会不会太鸡婆了。

万一给人多管闲事的感觉怎么办──有时也会在内心涌现这样的不安。

(即使如此……)

将笔尖插进墨水瓶,拉娜在信件末尾写上发自内心的恳愿。

『请爸爸务必助我一臂之力。我想让好朋友穿上漂亮迷人的礼服。』

(我想要,让莫妮卡开心。)

封着写好的信,拉娜开始思考与礼服相衬的化妆与发型。

最好是那种可爱过人,即使不戴什么抢眼的发饰,也能让莫妮卡喜出望外地高喊「哇~好漂亮!」的发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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