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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春猪头少年系列 [鸭志田一].[青春猪头少年系列13].青春猪头少年不会梦到圣诞服女郎

第三章 Someone

本章 18,615 字 约 47 分钟

第三章 Someone

1

「好的,今天的实习到此为止。」

上完术科课程之后,光头教官在咲太的检核表盖上红色的章。第一次上课的今天是学习安全驾驶的心态,只使用驾驶模拟器实习,下次才会实际坐进驾驶座。

咲太报名的驾训班位于东海道线上和藤泽相隔一站的大船。从纯白观音俯视的车站往北走约五分钟,以地址来说是横滨市却取名为「镰仓」的汽车学校。车站是大船,地址是横滨,驾训班的名称是镰仓。县市交界处附近的地名变成大杂烩,满混乱的。

「接下来加油吧。要注意安全。」

「谢谢。」

向教官道谢之后回到驾训班大厅。

在柜台预约下次之后的上课时间,今天的课程就全部结束。

大概是多少有点紧张,咲太心想「结束了」的瞬间就「呼~~」地叹了长长一口气。

「这下子该怎么办……」

然后他立刻轻声自言自语。

并不是驾训班的课程令他心想「这下子该怎么办」。

脑中的思绪已经朝向不同的方向。

现在成为咲太头痛根源的只有一件事。

关于雾岛透子……岩见泽宁宁的问题。

直到查出她和拓海交往都很顺利,之后却不顺利。前天在羽田机场没发生任何好事。

形容为「失败」或许比较正确。

在那之后,咲太赶往机场的停车场,但是透子开来的小型车辆已经不在了。透子当然也不见人影。

她留下咲太独自回去了。

多亏这样,咲太必须搭电车回家。本应送给拓海的围巾也由咲太拿回去,现在放在家里。

状况不甚理想。

即使如此,拓海依然是一丝希望。因为咲太不认为有其他手段能治好岩见泽宁宁的思春期症候群,就算有也没时间去找。今天是二月一日,麻衣可能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二月四日很快就会来临。

究竟要怎么说才能让拓海展开行动?咲太目前毫无头绪。即使再怎么正确说出事实,也能轻易想像将重蹈在机场的覆辙。

就算拓海愿意相信咲太,如果无法看见宁宁就没意义。无法认知就没意义。

首先必须让拓海回想起「岩见泽宁宁」。

为此应该怎么做?要做些什么?

咲太不知道最关键的部分。

甚至找不到解决的线索。

这一切着实可以汇整为刚才那声「这下子该怎么办」的叹息。

「明明有一个世上最可爱的女友,表情却这么闷闷不乐耶。」

这个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转头一看,熟悉的脸蛋就在身旁。

嘴角挂着笑容的这个人是美织。

「美东,你也来上这所驾训班啊。」

「已经拿到临时驾照了喔。梓川同学你呢?」

「今天是第一次来。」

「喔喔~~既然这样,有任何问题都尽管问吧。」

美织将手轻轻放在咲太肩膀上,装出前辈的模样。

「那么美东,你对迷你裙圣诞女郎有什么想法?」

「不对,我是说有关车子的问题。」

美织露出「你明明知道」的表情。咲太当然知道。明知如此,还是向美织问了他现在最想知道的事。

「因为你说任何问题都可以问。」

「哎,算了。关于这件事,我想给你看一个东西。」

美织回以这个意外的答案。

「想给我看一个东西?」

是什么呢?咲太摸不着头绪。

「接下来有时间吗?」

美织以稍微歪过脑袋的可爱模样问了。看到她露出这张表情,绝大多数的男性都会乖乖跟着走吧。咲太也不例外。

「不用打工,时间可多了。」

「那么,跟我来吧。」

美织像要出征般把右手当成旗帜挥动。驾训班的自动门随即像中了魔法一样开启。

「就是这里。」

美织带咲太来到大船站南侧出口,面对大马路的商业大楼一楼某间猪排店前方。

「为什么来猪排店?」

「难得有你在,想说挑一间我一个人不方便光顾的店。」

美织说出很像女大学生会有的理由。

「不好意思~~」

但她友善地打着招呼率先走进店里。

「不是不方便光顾吗?」

咲太问出没人会回答的疑问,跟着美织进入店内。

「欢迎光临。」

在以开朗的声音接待的店员阿姨带领之下,两人舒服地坐在四人桌座位。刚过下午五点的店内只有两名穿西装的男性客人,大概是刚跑完业务。就是这样的感觉。

总之进店了就必须先点餐。看完整份菜单之后,咲太点了经典的招牌炸里脊猪排定食;美织烦恼许久,最后点了黑咖哩猪排。

「所以美东,你想说什么事?」

咲太拿起玻璃杯喝口水之后开启话题。

「等我一下。」

美织朝着放在旁边椅子上的托特包伸手,拿出之前也看过的苹果标志笔电。

大剌剌地放在桌上开机。

俐落地敲了几下键盘之后……

「就是这个。」

她将笔电转向侧边,让咲太也看得见画面。

画面上映着显示三角形播放按键的影片分享网站。

停止状态的影片视窗现在还是漆黑一片。

「什么都看不到啊。」

「现在才要播。开始喽。」

美织示意之后按下播放键。

播放出来的是小小的室内厅,在观众席以手机朝着舞台拍摄的直向画面。咲太对这个舞台有印象。

「这是我们大学的表演厅吧?」

「嗯,好像是去年,应该说上个年度?的校花选拔赛影片。」

竖耳聆听音量调低的声音,有像是电影院开演前的喧嚣声,感觉得到正在期待某些事物的气息。

「你看,注意这里。」

美织指向画面。在这个时间点,舞台侧边走出一名女学生。清纯的白色连身裙,背脊打得笔直,轻快地踩响鞋跟发出悦耳的声音。像是模特儿走台步前进的这个人是岩见泽宁宁。

负责主持的学生说:『那么,接下来是1号,岩见泽宁宁同学表演才艺。』炒热会场气氛。

在欢呼与掌声之中,宁宁坐在摆放在舞台上的钢琴前面。

深呼吸一次。

配合这个动作,欢呼与掌声静静止息。

紧接着,宁宁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弹奏起熟悉的旋律。

「是雾岛透子的歌曲吧?」

咲太抬头看向美织,美织依然看着画面默默点头。

长长的前奏结束。

宁宁深吸一口气。

下一瞬间,闭上双眼的宁宁歌声温柔撼动会场的空气,看不见的歌声波浪从身体前方穿透到后方。

像是身体被抚摸的这份触感被某种情感从后面追上,亢奋感一口气从脚底窜上头顶。

观众首先说不出话。聚集在这里的人们原本应该打算欢呼或打节拍炒热会场气氛……明明自己也准备热闹起来……却被震慑而专注聆听。

迷人歌声足以打造出这种结果。

咲太也半张着嘴,就这样看着影片播放到最后。

终于,宁宁紧抓着会场的心,唱完一首歌。

钢琴声随后停止。

即使如此,会场依然鸦雀无声。

宁宁从椅子起身之后,观众的情绪终于爆发,响起兴奋的欢呼。「好厉害!」「超棒!」「简直就像本人嘛!」接连传来称赞的声音,还有人用手指吹哨。

掌声停不下来。

兴奋无从平息。

这股气势仿佛会永远持续下去。

到最后是影片先结束了。

画面维持狂热的气氛转黑。

「观看次数也很惊人。」

美织指向计算次数的数字。

「两百万啊……」

那里如此标示。

「也看看留言吧。」

美织将画面往下卷动。

──有够赞

──真的唱得很好耶

──话说是不是很像雾岛透子?

──歌声听起来真的一模一样

──难道是本尊登场?

──谁来验证一下

──怎么想都是雾岛透子吧

「最后一则留言是十个月前的四月吗……」

「大概是在这之后,大家都无法认知到她吧。」

这个推测恐怕正确。

「有没有雾岛透子唱同一首歌的影片?」

「有,在这里。」

大概是猜到咲太会这么问,美织已经准备好网址。

按下播放键。

开始播放的是MV,儿童公园的秋千上摆着马口铁麋鹿的影像。咲太对这只麋鹿有印象。

「这只麋鹿……」

是几天前和宁宁一起去元町时,在山手区的圣诞之家买下的。

分心思考这件事的时候,前奏结束的歌声刺激耳膜。第一声响起,注意力就被吸引过去。和刚才听到的岩见泽宁宁的歌声就是这么相似。A段、B段、导歌以及副歌听起来都一模一样,没有突兀感。

如果什么都不知道,应该会毫无疑问认为是同一个人的歌吧。肯定会这么认为。

很能理解留言栏为什么会热烈讨论宁宁就是雾岛透子本人。

「如果只听这个,我也会认为她是雾岛透子。」

「社群网站上也猜测她可能是雾岛透子,好像在某些圈子造成骚动。」

听过两部影片比较之后更容易这么认为。

「岩见泽宁宁小姐的社群网页,也有很多人留言发问。」

「美东,你看得真仔细耶。」

「因为居然有一个只有我们两个看得见的人,也太恐怖了吧?」

这个意见很中肯。

「所以美东,你怎么想?」

「什么怎么想?」

「当然是你觉得像不像之类的。」

「像吗?」

美织回以包含疑问的含糊答案。

「不会认为是本尊吗?」

「其实我也发现了这种东西。」

美织操作笔电切换画面。

浏览器显示的是上传影片一览。许多影片纵向排列,即使画面往下卷也连绵不绝,大概有一百部左右吧。

缩图毫无例外都显示「雾岛透子」的名字。

美织随意挑选其中一部播放。

开始播放的是刚才听过宁宁版与透子版做比较的歌曲。画面映出像是录音室的场所,唱歌的是不到二十五岁的长发女性,镜头从九十度侧面捕捉她的身影。

而且她的歌声酷似宁宁。意思就是也和雾岛透子的歌声如出一辙。

至少只听一次的话不会认为是别人唱的。

「这是?」

咲太的视线移向美织,投以纯粹的疑问。

「搜寻『雾岛透子』就会显示出来的影片。这种感觉的影片有一百部以上。」

「全都像是雾岛透子的感觉吗?」

「嗯。」

美织静静点头。

「每部影片都有留言说『好像本尊』。」

美织在笔电上滑动的手指选了其中一部影片的留言栏。

──这是本尊吧

──发现雾岛透子!

──这次肯定没错

和宁宁的影片类似的留言集中在该处。

「观看次数也大致差不多。」

美织以困惑般的表情看向咲太。

「大约两百万吗?」

美织微微点头。

「然而,虽然时期各不相同,每一部都在某个时间之后就完全没有留言了。就像岩见泽宁宁的影片那样。」

美织露出更加困惑的表情说道。

听到这里,咲太终于明白美织想说什么了。理解了。咲太自然也因为困惑而皱起脸。要是现在照镜子,想必是和美织相同的表情。

「尽管觉得不可能,该不会连这些人都隐形了吧?」

美织的嘴角露出干笑。

「我不愿意这么想就是了……」

咲太不想说下去,在中途停止话语。

感觉有这个可能性。

正因为这么想,美织发问了。

正因为现在这么想,咲太只能苦笑。

像是焦躁的尴尬气氛在两人之间流动。

「伤脑筋耶。」

「伤脑筋呢。」

彼此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消除疑问。

因为知道这一点才露出这种假笑。

此时……

「来,两位久等了。」

店员阿姨端来两个托盘。

一个是咲太点的炸里脊猪排定食。

另一个是美织点的黑咖哩猪排。

「那个,不好意思。」

料理放在桌上时,咲太向阿姨开口。

「是,什么事?」

阿姨的亲切笑容朝向咲太。

「可以请您看一下这部影片吗?」

咲太以眼神示意之后,美织拿起笔电给阿姨看画面。影片已经在播放。

刚才咲太与美织看过,不到二十五岁的女性唱歌的影片。

「影片?对不起,看起来没在播任何东西啊。」

「听不到歌声吗?」

配合咲太的问题,美织明显调高音量,大得整间猪排店都听得到。

「是只有年轻人听得到吗?记得叫作蚊音?天啊天啊,我真不想变老。」

阿姨朝咲太与美织露出和蔼的笑容。

「谢谢您。抱歉突然提出这个奇怪的要求,您帮了大忙。」

「是吗?那么请慢用。」

店员阿姨朝刚进店的客人说着「欢迎光临」前去接待。

看了这一幕的美织静静阖上笔电,小心翼翼地收进包包。

「真是伤脑筋耶。」

完全出自逞强的苦笑。

咲太也知道自己表情僵硬。

这是打从心里觉得「伤脑筋」而说出的话语。

「真是伤脑筋呢。」

美织也难得露出苦笑。

和咲太露出相同的表情。

「总之先吃吧。」

对两人来说唯一的救赎,就是摆在面前的炸里脊猪排定食与黑咖哩猪排看起来很好吃。

「说得也是。我要开动了。」

「我要开动了。」

2

「真是伤脑筋耶。」

咲太在大船站和美织道别,独自搭电车回到藤泽。从车站走向住惯的公寓途中,同样的呢喃数度脱口而出。

「伤脑筋耶。」

走上平缓坡道的时候也是。

经过公园旁边的时候也是。

抵达公寓检查信箱的时候也是。

搭电梯的时候也是。

打开大门门锁的时候也是,下意识地说出「伤脑筋耶」。

已经连他自己都不知道是对什么事觉得「伤脑筋」了。

因为除了岩见泽宁宁,或许还有其他隐形人吗?

因为得知了这个可能性吗?

真要说的话是后者。

如果不知道就可以不去在意。

「真的伤脑筋耶。」

咲太开门走进家里。

正在脱鞋的时候,电话在客厅响了。

「好好好,来了。」

咲太急忙前往客厅。

电话萤幕显示一个像是看过又像没看过的号码。

总之咲太将话筒抵在耳际。

「喂?」

以制式化的声音接电话。

感觉得到对方倒抽一口气,传来莫名的紧张感。

『请问是梓川先生府上吗?』

听到这个声音的瞬间,咲太便知道是谁了。难怪觉得对这个号码有印象。

『敝姓福山。』

电话另一头继续这么说。

「是我,怎么了?」

『太好了,是梓川吗?你还是去办手机吧,我费了好大工夫才查到你的联络方式。首先我联络一起联谊的明日香……』

「那位未来的护理师是吧。」

那场联谊还有一位叫作千春的护理系学生一起参加。

『对对对。然后我请明日香联络上里同学,再转达给她的男友才终于问到。』

「国见居然愿意告诉你。」

现在是讲究个资保密的时代。

『我请她转告说我有急事想联络。』

既然沙希从中牵线,就可以确认拓海的身分。佑真肯定也因而谅解。

「发生了什么事吗?」

『首先,上次在机场很抱歉。』

「你有做了什么吗?」

『当时我没有好好听你说吧?而且到头来,我不知道你想说什么。』

「没关系,我不在意。」

真要说的话比较在意宁宁。连咲太也不知道她那天之后怎么样了。虽然打过好几次电话,却连接电话的征兆都没有。

「我才想问,你那天说状况有些混乱,你那边没问题吗?」

『嗯~~哎,我就是要说这件事。』

拓海的心情和那天一样有点低落,感觉语气也变得比较柔和。这恐怕不是咲太多心了。咲太再度开口之前,拓海下意识地吐出长长的一口气。

『那时候,我收到来自北海道的通知。』

「难道是不太好的消息?」

『嗯~~就是那种消息……有人通知我的国中同学出车祸过世了。』

拓海像在说给远方的某人听……却又像在自言自语。

「很好的朋友吗?」

『高中就分开了,所以毕业之后没见过面……不过在国中时代常常聊天。是在国二的时候从东京转学过来的同学。』

咲太听宁宁说过曾经有这样的转学生,这个转学生的存在成为她注意到拓海的契机……

『我想参加他的葬礼,所以当时没什么余力,抱歉。』

「在那种日子去找你,反倒是我要道歉。」

『哎,不过我赶回去是对的。有人说葬礼是为了还活着的人所举办,这是真的。』

拓海的声音隐约带着感伤,听起来像是朝着天空编织而出。

「那你有好好向他道别吧?」

『有喔。我在中途哭得唏哩哗啦,被以前的同学笑得半死。』

拓海像在为自己打气般轻声笑了。

不过,大概是说着说着一股情绪涌上心头,他稍微吸了吸鼻水。

「你特地联络我是为了说这件事?」

『不,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从当时在场的同学们那里听到一件怪事。』

「怪事?」

『关于「#梦见」的事。』

对咲太来说,这是在最近这两周保持距离的字眼。以成人之日为界线,媒体也变得很少报导了,所以咲太不太在意。

或许因为这样,咲太竟然感到怀念。

「北海道现在还在流行吗?」

『东京也还在流行啦。像是联谊的时候大多会先聊这个话题喔。』

「这我第一次听说。」

『因为你和社群网站无缘啊。』

「这个『#梦见』事到如今又怎么了?」

『我那个出车祸过世的朋友,平安夜那天没有作梦。』

「所以呢?」

所谓的大人不会作「#梦见」这个标签所说的像是现实的梦,同世代之中也有麻衣这样没作梦的人,透子也说她没作梦。

『大家相信那种梦是预见未来吧?』

「一般来说是这样。」

不过咲太认为也可能不是这样……

『所以会没作梦,或许是因为「在未来死掉了」……我的同学们之间是这么传的。』

「……」

这是之前想都没想过的说法。

既然自己不存在于未来,确实无法梦见未来的自己。

理所当然的简单方程式。

逻辑上说得通。

『虽然我觉得没这回事……但你之前好像说过樱岛小姐没作梦……』

换句话说,这才是他打电话的理由。

「虽然我觉得没这回事,不过谢谢您告诉我。」

拓海的说法还没有任何确切的证据。

但是多亏拓海,感觉四散的拼图拼片有好几块拼起来了。

朋绘作的梦。

麻衣没作梦的原因。

如果麻衣真的在担任一日警察局长的时候身受重伤昏迷不醒……如果这个状态持续到咲太与大家梦见的四月一日,就可以理解麻衣没作梦的原因。

但是其中也有矛盾。咲太与许多人作的梦。麻衣自称是「雾岛透子」的那场梦无法和这个推论连结在一起。

因为在梦中,麻衣站上舞台展现美丽的歌声……

这么一来,应该把郁实的说法当真吗?那种梦不是未来,是另一个可能性的世界。人们只是窥视了那个世界。

真相的天秤朝这个方向倾斜,不过现在就断定还很危险。

拓海这段话确实令咲太看见新的东西,但是感觉还没看见的东西比较重要。

『不提这个,梓川。』

「请问有什么事?」

『就是这个啦,这个!』

「请问是哪个?」

『为什么说到一半变成敬语?』

「我是会尊敬年长者的那种人。」

『……』

拓海在电话另一头语塞。

「福山先生比我大对吧?大我两岁这么多。」

『为什么被发现了?我明明一直隐瞒以免被发现啊!』

拓海露骨地吓了一跳。

「我是从熟知福山先生的某人那里听说的。」

『难道是你在机场说的……我的女友?』

「对。」

『嗯~~那么我真的忘了某些事吧。』

他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接受了这个说法。这对咲太来说是意外的反应。

「你相信我的胡言乱语吗?」

『我有时候会没办法回想起某些事。你之前也问过吧?问我为什么报考我们大学。』

虽然当时不太在意,不过拓海确实以严肃的表情说出「为什么啊?」这种话。

『我在想,明明不可能不知道,为什么我会不知道?』

现在的咲太知道。

知道拓海为什么会忘记自己志愿报考这所大学的动机。

因为当时是陪着岩见泽宁宁报考,因为现在无法认知到这个女友。既然宁宁位于原因的根源,如果没能认知到宁宁,拓海就不可能知道原因。

『然后听你在机场那么说,再加上围巾的事……我心想这或许就是原因吧。』

「既然愿意相信我的说法,无论如何都请回想起来吧。」

『总之,我会努力。』

「请您拼死努力。那位女友也说自己没作梦。」

『……』

感觉得到拓海倒抽一口气。

「那位女友或许也处于危险状态。」

『真的吗?』

「真的。」

『……』

「我现在满脑子都是麻衣小姐,这部分就交给福山先生您了。」

『如果我想办法处理,你可以停止使用那种恶心的敬语吗?』

「我保证。」

『那我就有干劲了。』

拓海稍微一笑。

咲太也解除紧张,吐了一口气。

「这趟返乡或许是好事。比方说毕业纪念册之类,各种东西请重新拿出来看一次,应该会成为某些契机。」

『知道了,我试试看。有什么事再打电话给你。』

「好的,我也会。」

『那就再联络吧。』

电话挂断了。

咲太放回话筒,等不到一秒就再度拿起来。

拨打的是麻衣的手机号码。

响了好几次铃声之后,电话接通了。

『咲太?怎么了?』

光是这句话,安心的感觉就满溢而出。

咲太早已决定回应的话语。

「麻衣小姐。」

『什么事?』

「我想立刻见你一面。」

『是吗?那刚好。』

「咦?」

门铃宛如在回答咲太的疑问般响起。

咲太怀抱期待按下应门的按键。

映在小小萤幕上的人是麻衣。

『我很冷,快点开门。』

「我现在开门。」

按下开锁的按键之后挂掉电话。

等不及麻衣从一楼上来,咲太走到玄关套上拖鞋出门。

公寓走廊另一头响起电梯开门声。

麻衣随即现身。

「麻衣小姐。」

听到咲太的呼唤,麻衣露出有点吃惊的模样,但是立刻化为温柔的表情。

「怎么了?」

她说着走向咲太。

咲太也走向麻衣。

两人的距离缩短到五公尺。

彼此每走一步就缩短到四公尺、三公尺。

终于在只差一步的时候,麻衣停下脚步。

咲太没停下来,就这么紧紧抱住麻衣。

「说真的,怎么了?」

麻衣以刚才的语气问。

不过,大概是立刻察觉到咲太紧抱她的双手在发抖。

「怎么了?」

她改以温柔的音调问。

咲太的回答只有一个。

「麻衣小姐由我来保护。」

这样的一句话并不会将一切传达给麻衣。

咲太发生了什么事,麻衣也一无所知。

不过麻衣只感觉到发生了某些事。

现在的两人只要这样就足够。

「那么,咲太就由我来保护。」

伴随着这句话,麻衣的双手温柔地抱紧咲太。

此时,电话在屋内响起。

对声音起反应的那须野抬头看向电话,一段留言存入语音信箱。

『我希望你帮个忙,所以打电话给你。二月三日,请你来到我接下来所说的地点。横滨市金泽区──』

是来自雾岛透子的电话。

3

二月三日,节分。

太阳也开始大幅西斜的下午三点半。

咲太站在从金泽八景站徒步约十分钟的三层楼小型公寓前方。

「是这里没错吧?」

从电线杆的区块编号来看,和写在便条纸上的住址一致。

两天前的夜晚,透子单方面在语音信箱留下讯息。咲太听完留言回电想问原因,但是电话没接通。

所以咲太不得已,便依照留言来到指定的场所。

反正无论如何都有话要对透子说。

纸条最后写着「201号室」。

咲太走上阶梯,从旁边的门开始确认。最深处是201号室。

没挂门牌。

只有冰冷沉默的门迎接咲太。

所以不知道这里是谁家。

按下对讲机之后,说不定会是陌生人来应门。

即使如此,如果在陌生住家门口伫立太久只会被当成可疑人物。咲太不再犹豫,按下对讲机按钮。

听得到室内响起铃声。

门铃肯定在响。

「不知道会出现什么牛鬼蛇神……这句话是在这种时候用的吧。」

等待回应的咲太听到门后传来脚步声。正在接近。这个声音在面前停止,接着传来开锁的金属声,门静静地开启。

从门缝看见的是熟悉的脸庞。

和上次一样穿着迷你裙圣诞服的这个人是透子。

把咲太叫来这个地方的主使者。

「我依照指示过来了,所以呢?」

「这个,帮我扔到楼下的垃圾场。」

透子给了两个塞得满满的垃圾袋代替问候。两个都沉甸甸的。

「这是什么?」

「拜托你了。」

问题没得到答案,门也关上了。

就这么双手提着垃圾袋伫立在这里同样是可疑人物,要是被邻居目击甚至报警可不是闹着玩的。既然宁宁是隐形人,就没人能站在咲太这边证明他的清白。

逼不得已,咲太只好双手提着垃圾袋,从刚才走上来的阶梯下楼。半透明的垃圾袋里几乎都是衣物的样子。

以分量来说相当多。

感觉是相隔好几年的大规模处理。

大概是所谓的断舍离吧。

咲太思考着这种事下楼,找到设置在公寓公共区域,丢垃圾用的金属制储放柜,打开盖子。

一次拿起一个大容量垃圾袋扔进去。扔进第二个垃圾袋的时候,响起「铿」的沉重声响。

「嗯?」

不知道内容物的咲太终究会在意。

或许是不能分类为一般垃圾的东西。虽说是受托拿来扔的垃圾,既然是由咲太扔进去的,他希望可以确实分类。

咲太从储放柜拖出刚扔进去的垃圾袋确认底部,看得见透明发光的物体。听声音应该不是塑胶材质,大概是压克力,说不定是玻璃。

咲太打开袋子取出这个物体确认。

一看就知道是什么东西。

「这是……校花选拔赛的奖杯吧。」

因为表面刻着「校花选拔赛」的文字。

得奖者的姓名当然是「岩见泽宁宁」。

这是可以丢掉的东西吗?

当然是可以丢掉的东西,才会放进垃圾袋吧……

稍微犹豫之后,咲太只将衣物扔进储放柜。要是咲太在这时候扔掉奖杯,感觉就像是咲太决定扔掉的。

咲太一边确认奖杯是否有受损,一边上楼回到住家前面,再度按响对讲机。

「这么久才回来。」

门一开就传来这句怀有不满的话。

「正常来说不是应该先道谢吗?」

「谢谢,你帮了大忙。」

「还有,这个可以丢掉吗?」

咲太拿奖杯给透子看。

透子的视线像被引导般看向咲太的手──看着奖杯。

「你连不能丢掉的东西都会放进垃圾袋吗?」

「我的话不会放。」

「太好了。我也一样。」

「对岩见泽宁宁小姐来说,这不是很重要的东西吗?」

咲太视线落在奖杯上所刻的名字。

「那是谁?」

透子回以事不关己的反应。

「你的本名。」

「你在说什么?我是雾岛透子。」

透子极为自然地看着咲太,看着正在说话的咲太。对于奖杯已经完全不感兴趣,视线没朝向该处。并不是在勉强自己,而是真的没兴趣,应该说像是置身事外,所以理所当然般完全感觉不到透子对奖杯的眷恋。

岩见泽宁宁报告自己夺冠的社群网页,明明述说着由衷的喜悦以及对周围的感谢……

证明这一点的奖杯,她舍得轻易放手吗?

透子过于明确的态度,使得咲太无论如何都觉得不对劲。总觉得怪怪的,也可以形容为毛毛的。

刚才那句「那是谁?」听在咲太耳里也像是对陌生人说的。

一起前往元町时不存在的突兀感。

不过目前还不足以看清是什么要素令咲太迷惘。

即使觉得哪里怪怪的,也不知道是哪里怪怪的。

如果有人说透子以前就是这种人,也会觉得或许就是这样。

「别说了,进来吧。」

透子大幅打开门,邀请咲太进入屋内。

「打扰了。」

虽然留下疑问,但在她的催促之下,咲太姑且先走进玄关。明明不必去大学却特地来到金泽八景,可不能只丢个垃圾就回去。

「拖鞋给你穿。」

配上圣诞树的玄关地垫上摆着有麋鹿图案的拖鞋。搭配迷你裙圣诞女郎,世界观是统一的。

在这个时间点,咲太没有觉得不可思议。

只觉得透子原来是这种品味。

走上玄关随即就是约一坪半大的厨房,通往室内的门共有三扇,一扇是浴室,另一扇应该是厕所。透子打开的深处的门后似乎有房间。是浴厕分离,颇为宽敞的套房。

「不用客气。」

透子走进房间。

「那我就不客气了。」

咲太也跟着要走进去,但他的脚步立刻停下。

「……」

从门口看见室内的瞬间,惊讶窜过全身。他反射性地站着不动。

理由很单纯。因为被带着走进的房内状况和想像的截然不同。

首先视线朝向房间中央,有一棵以金银装饰品装饰的圣诞树,而且是只比咲太矮一点的大圣诞树。

墙上的收纳架上摆着松果花圈、雪花球以及好几个圣诞老人娃娃,其中也有先前在元町店铺购买的马口铁麋鹿,小小的雪橇堆着许多礼物盒。

室内算得上家具的家具只有沙发床以及摆着苹果标志笔电的工作桌,其他地方都摆满圣诞老人与圣诞物品。

至少看起来不像是普通女大学生的房间。退一百步来说,如果是圣诞季节还可以理解,如果今天要邀请朋友开派对也还可以理解。然而现在是二月,而且是三日节分。

「不要呆呆站着,过来这里。」

「真是有个性的房间耶。」

不过就某种意义来说,很像是迷你裙圣诞女郎居住的家……

如果只听描述或许会觉得是快乐的房间,小朋友或许会满心期待。不过实际身处在这个空间的话,恐惧的心情略胜一筹。

咲太重新环视室内,和圣诞老人娃娃四目相对。乌溜溜的眼睛看着咲太。老实说,咲太好想立刻离开这里。待太久感觉脑袋会出问题。

「这个,希望你帮忙组装。」

透子无视咲太的心情,将房间角落摆放的折叠式小桌子移动到圣诞树旁边。

桌上有丹麦出身的玩具积木,零件散乱,大概是正在制作某个东西。

「男生擅长这种东西对吧?」

「我认为也有男生不擅长喔。」

「你呢?」

「哎,算普通吧。」

咲太坐在透子准备的雪人坐垫上,姑且先检视积木的设计图。完成之后似乎是一间小木屋,积雪的三角屋顶与长长的烟囱是特征。也附有小木屋居民以及圣诞老人的娃娃,可以理解是撷取了圣诞老人来到家里的场面。这也设计得很好。

目前组装完成的只有当成基底的地面。

「那么,开工吧。」

首先将积木以颜色分类。灰色的烟囱零件、褐色的小木屋墙壁、白色与蓝色的屋顶。分类完毕之后,咲太从褐色墙壁开始组装积木。

坐在桌子正对面的透子看着这一幕。

只看这个场面,感觉有这种约会也不错。如果这里是咲太家,坐在正面的是麻衣,应该可说是不错的状况吧。然而这里不是咲太家,在一起的对象也不是麻衣。在圣诞风格的家里被迷你裙圣诞女郎注视并组装积木。搞不懂这到底是什么状况。

思考这种事的咲太暂时默默进行作业,然后在感觉到极限的时候,决定提出重要的话题。今天他愿意被透子叫来见面就是为了这个原因。

「去年圣诞节,『#梦见』不是闹得很大吗?」

「怎么了?」

「从雾岛小姐这里收到圣诞礼物的许多年轻人,梦见未来光景的那个事件。」

「所以呢?」

透子的眼睛注视着咲太组装积木的手指。

「因为这个事件,现在出现奇怪的传闻。」

「我没兴趣。」

极为冷淡的态度。

咲太不为所动,继续说下去。

「那天没作梦的人,可能是因为不存在于未来。就是这样的传闻。」

「意思是……」

透子终于抬起头,隐含疑问的眼睛看向咲太。

「就是死掉了的意思。」

咲太没有慎选言辞。

只有这一点必须正确传达才有意义。

「……」

「雾岛小姐,你说过自己没作梦吧?」

咲太组上小木屋窗框的积木。

「和你的女友一样吧。」

透子试探般问了。

「而且不是仅止于社群网站上的传闻,真的有人死掉喔。」

「是你认识的人吗?」

「是雾岛小姐认识的人。」

「……」

瞬间的沉默。

积木组装的声音逐渐填满这段沉默。

「很可惜,我认识的人都还活着喔。」

「在你国中时代,有一个男生从东京转过来对吧?」

「我不认识这种人。」

「真的吗?」

「真的。」

透子的语气没变。即使听到认识的人死亡,连眉毛也没动一下,甚至没有稍微吃惊或因为突然的讣闻而悲伤。对于咲太告知的内容,她的反应很淡。太淡了。这是咲太老实的感想。

「……」

面对透子不太对劲的态度,咲太下意识将疑问写在脸上。总觉得牛头不对马嘴,像是积木组错位置的感觉。

「怎么了?你表情怪怪的。」

「福山他匆忙赶回北海道,是为了出席那个人的葬礼。」

「你从刚才就在说些什么?」

「我才要问雾岛小姐,你在说什么?」

总觉得怪怪的。今天来到这里之后,咲太与透子对话一直没有交集,感觉没在同一条线上。肯定没错。然而即使到了现在,咲太依然不知道原因。

咲太苦恼接下来该说什么时,透子自顾自地先开口了。

「首先,你说的那个『福山』是谁?」

突如其来的话语。

「啊?」

不只是觉得突兀的程度,不是稍微没交集这么简单。透子的态度令咲太整个人僵住。咲太怀疑自己听错,因为他听到了离谱的话……

「福山拓海啊,你的男友!」

咲太不禁探出上半身。

「我不认识那种人。」

相对地,手撑在后面的透子拉开距离。

她以错愕的表情看着咲太,眨了两次眼睛。

「是你在北海道那时就交往的对象啊!」

「就说我不认识了。」

没有任何玩笑话介入的余地。

「你真的不知道吗?」

组装积木的手已经完全停下。

「我完全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透子不耐烦似的甩开咲太的问题。

「是你以岩见泽宁宁的身分交往的福山啊!」

咲太笔直注视透子的眼睛诉说,期待听到「我认识」、「我知道」、「这不是当然的吗」这种回应。

然而结果不同。

在这个时间点,咲太已经料想到她会说「不认识」。

而透子轻易超越了咲太的料想。

是最坏的结果。

「又是没听过的名字。」

透子的声音带着叹息。

「咦?」

「你说的那个岩见泽是谁?」

透子向咲太投以单纯的疑问。

她的眼睛纯真无瑕。

因为真的不知道,透子才会问咲太。

完全没有演技介入的余地。

眼前是咲太不知道的事实,被迫面对这个无法理解的现实。

咲太背部一颤,感觉到一股足以让内心瞬间冻结的寒冷。

以圣诞节与圣诞老人点缀的房间多么异质,如今咲太早就不在意了。咲太面前正在发生更奇怪的事。

「你对这个奖杯有印象吗?」

咲太挤出声音般询问透子。

「没有,所以才丢掉的。你却拿回来了。」

「真的不知道吗?」

「我听不懂也不知道。」

「真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也听不懂。」

「……」

错误的难道是咲太吗?透子的态度始终如一,甚至令人这么认为。

没有就是没有。

她如此断言。

「算了。你回去吧。」

透子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起身。

嫌碍事般俯视咲太。

咲太抬头看着她的双眼,抱持最后的希望发问。

「你不知道自己是岩见泽宁宁吗?」

这是不可能的。

至少她直到数天前都还有身为岩见泽宁宁的记忆。她说过待在北海道时和拓海的回忆,叙述两人相识相恋的经过。

所以除非丧失记忆,否则不可能全部忘记。

即使如此,这种令人匪夷所思的事情如今在咲太眼前发生了。

「我不知道什么岩见泽宁宁,不认识。这样满意了吗?」

每字每句,透子叮嘱般告诉咲太的话语没有迷惘。因为不知道,所以不会迷惘。因为不认识,所以不必迷惘。

真的缺乏身为「岩见泽宁宁」的自觉。

「我是雾岛透子,我应该说过好几次吧?」

只拥有自己是「雾岛透子」的自觉。

「……」

咲太不知该怎么回应,默默站了起来。

「那个东西,你扔掉再回去吧。」

透子毫无感慨地俯视咲太放在桌上的奖杯。

咲太已经没有任何能传达给她的话。

就这样依照吩咐抓起奖杯。

「我今天先回去了。之后只要装上屋顶再组装烟囱就完成了。」

他的视线落在组到一半的积木上。

「剩下的我自己试试看。谢谢。」

道谢的话听起来好空虚。

我完成了什么事吗?

咲太思考着这个问题移动到玄关,在圣诞树的玄关地垫脱下麋鹿拖鞋。穿上鞋子后,咲太头也不回地打开大门。

下楼的时候感觉背后有视线,但是咲太没停下脚步也没回头。

咲太终于停下脚步的地方是垃圾场前方。

低头一看,手上是透明的奖杯。

赞扬去年度校花选拔赛冠军的奖杯。

上面刻着「岩见泽宁宁」这个名字。

存在的证明就在这里。

然而在她本人失去「岩见泽宁宁」这个自觉的现在,不知道这个名字具有多少意义。

如果她就这么忘记,继续是拓海与其他人无法认知的存在,「岩见泽宁宁」还能算活着吗?

「因为这样才没有作梦吧。」

如果将「存在」定义为自身的意识与他人的认知,「岩见泽宁宁」或许已经等于死亡。

之后要是咲太忘记,也不被美织认知……或许她就真的会死去。

打开垃圾场的储放柜盖子,里面有宁宁委托咲太丢掉的两个垃圾袋。

「丢掉的是岩见泽宁宁的人生吗?」

咲太手握的奖杯也是岩见泽宁宁的东西。

身为雾岛透子的她不需要的东西。

「既然这样,至少由你自己丢吧。」

咲太感到一阵烦躁,盖上储放柜。

将手上的奖杯塞进大衣口袋。

此时的他已经朝车站方向踏出脚步。

4

走到金泽八景站之后,咲太没有前往验票闸口,第一件事是走向公用电话。首先拿出身上所有零钱堆在电话上,拿起话筒投入第一枚十圆硬币,熟练地依序按下十一个数字。

铃声告知电话确实拨号中。

等到铃响第三次之后接通了。

「双叶?现在方便吗?」

咲太抢先开口。

『接下来是姬路同学的课,长话短说吧。』

理央没有表现惊讶,回应也是精简又确实。

她身后传来另一个声音。

『电话是咲太老师打来的吗?那晚一点也没关系喔。』

这个声音与说话方式是纱良。

既然和理央在一起,两人应该已经在补习班了。或许是在自由空间讨论今后上课的方针。

「不能打扰到姬路同学上课,所以我尽量长话短说。」

咲太压抑急躁的心情,向理央说明今天发生的事。

听完咲太的说明,理央第一个反应是无声的长叹。

『又变成非常奇怪的状况了。』

然后她带着苦笑说出感想。

「所以我才会找你商量。」

『既然这样,先说圣诞老人的房间吧。』

「那是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光景。」

『那个听说和雾岛透子有关。』

「听说?」

耳闻的这个说法令咲太在意。

『详情你就问她吧。』

「她?」

在疑问的中途,另一个声音插进来了。

『啊,咲太老师,是我。』

「姬路同学,你还在吗?偷听不太好喔。」

『我是光明正大地听。』

即使思春期症候群痊愈,偷听的坏毛病或许还是没有痊愈。

「就算说得很可爱也不行。」

『不过,听我说完之后,我认为老师就无法再抱怨什么了。』

纱良充满自信地这么说。

「那我就洗耳恭听吧。」

『雾岛透子的影片里,一定会拍到比如圣诞老人、麋鹿或圣诞树这种像是圣诞节会出现的东西。老师,您不知道吗?』

宛如把这种事当成常识,纱良以暗藏笑意的语气意气风发地说明。

「……」

对喔,之前美织在猪排店播放的影片有拍到马口铁麋鹿。若是如纱良所说,其他歌曲也有拍到类似的物品,这又意味着什么?

「这我不知道,谢谢你告诉我。可以把电话给双叶吗?」

咲太制式化地表达感谢之意。

『必须更诚心称赞我才行。』

「站前的咖啡馆要是推出新款甜甜圈,我就请你吃。」

『真的吗?太棒了!那我换理央老师接电话喔。』

纱良乐不可支,她的气息从电话另一头消失。

『关于圣诞房间似乎是这么回事。』

取而代之传来的是不知何时变成「理央老师」的理央沉稳的声音。

「所以换句话说,你认为是怎么回事?」

『应该如同你的猜测,察觉影片共通点的岩见泽宁宁收集了同样的物品。你也说过曾经陪她去买东西吧?』

「是没错啦……不过这是为什么?」

『当然是为了成为雾岛透子。』

对于咲太的疑问,理央极为简单地回答。

过于简单反而困难。

理解的速度无法好好跟上。

听不懂理央想说什么结论。

『梓川,刚开始听你提到她的时候,我以为只是周围的人变得无法认知到她。』

「因为有麻衣小姐这个前例吧。我原本也是这么认为。」

然而实际上是错的,两者不一样。因为今天见面时,她忘记自己是「岩见泽宁宁」……麻衣那时候没有变成这样。

『所以「岩见泽宁宁」并不是要消失,而是要成为「雾岛透子」。这才是妥当的推测。』

「双叶,等一下。既然『雾岛透子』的真实身分是『岩见泽宁宁』,那么『岩见泽宁宁』的身分不用消失也没关系吧?两种自我肯定都能成立。」

『你的朋友候补说的那句话,肯定是正确答案喔。』

「……」

听到双叶这么说,咲太想起美织说的话。

『岩见泽宁宁不是雾岛透子。』

理央直接说出咲太脑海中浮现的话语,语气就像在述说证明题的结语般笃定。

「因为不是本尊,才在收集本尊『雾岛透子』影片中出现的圣诞老人与麋鹿吗?」

『我是这么认为的。如果自己是雾岛透子,就必须拥有雾岛透子拥有的东西,否则会产生矛盾吧?』

「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这是无法立刻接受的说法。眼前突然出现新的假说。

「真的有这种事吗?」

没能成形的这份情绪,咲太化为疑问吐出。

『我不是她,无法连她的想法都知道。但她自己或许也不知道吧。』

「哎,是啊。」

即使是自己的事,自己也未必知道。或许知道的部分反倒比较少。

『现在确定的是「她还没以雾岛透子的身分被人们认知」这一点。』

「嗯,是啊。」

『既然她始终坚持自己是雾岛透子,那么樱岛学姐或许真的有危险。』

突然提到这个名字,咲太心脏用力跳了一下。

「双叶,这是什么意思?」

听不懂理央到底想说什么。

『虽然经过成人之日的报导,媒体已经不再追着跑……不过目前在社群网站上,雾岛透子真实身分的最有力候补依然是樱岛学姐吧?』

「……好像是。」

『只要没推翻这个共识,她就不会以雾岛透子的身分被人们认知吧?』

咲太终于开始听懂理央想说什么了。

「换句话说,岩见泽宁宁如果要成为雾岛透子,麻衣小姐会成为阻碍吗?」

『现状是这样没错。梓川,明天的一日警察局长活动,樱岛学姐会碰上意外。你之前这么说过吧?』

「嗯,那是古贺作的梦……应该说这八成是未来模拟。」

『这可能是我想太多,不过有没有可能和岩见泽宁宁有关?』

「……」

咲太无法立刻回答「不可能」。

『现在的她是隐形人,就某种意义来说无所不能吧?』

「至少只从今天的对话来看,我没感觉到这种危险性。」

然而若问是否绝对不可能,还不是很熟悉她的咲太还是无法断然否定。没有熟悉到可以信任,也没有不熟悉到可以起疑的程度。

『明天我姑且也会去那场活动看看。但我看不见她,应该做不了什么事。』

「知道明天会发生事情,所以还好……问题反倒是明天以后啊。」

即使回避了明天的危机,这种状况也只会继续下去。

任何人都无法认知到她。

即使她犯下什么罪也无从逮捕。

因为看不见。

『也是。』

「既然这样,只能在明天之前做个了断吗?为此必须……」

『到头来只能治好她的思春期症候群。』

结论正是如此。

最初得出的解答成为最佳解答。

所剩时间不多。

时限是明天下午……麻衣参加一日警察局长的活动。从现在算起已经不到二十四小时。

说到可行的方法只有一个。

只能在拓海身上赌一把了。

因为咲太说的话无法让她理解。

因为即使以强硬手段阻止她,也只是解决当下的困境……

「我说啊,双叶……」

『什么事?』

「当天的班机也买得到机票吗?」

『我没买过,不过应该买得到吧?』

以这段对话做结,咲太结束和理央的通话。

零钱还剩下一点点。

抬头一看,天色已经变很暗,风也变冷了。咲太以冻僵的手再度打电话。和刚才不同的号码,是自家的电话号码。

「花枫吗?是我。」

咲太这次也在接通的瞬间主动搭话。

『什么事?』

「抱歉,我今天没办法回去,那须野拜托你照顾了。」

『啊?这是怎样,要去哪里吗?』

「北海道。」

『啊?这是怎样?』

花枫回以完全相同的反应。

『哎,算了,要买伴手礼回来喔。呃,对了!麻衣小姐来做饭耶,这样可以吗?我现在请她来接电话喔。麻衣小姐,哥哥他~~!』

花枫没等回应,声音逐渐远离。

等待两三秒之后……

『咲太?』

电话传来麻衣的声音。

「抱歉,麻衣小姐,我现在要去北海道见福山,花枫拜托你了。我一定会在明天的活动之前回来。」

『知道了。我今天住你家吧。』

「我开始想立刻回去了。」

『如果你回来,我就不住了。』

「咦~~」

『那么,路上小心喔。到了打电话给我。』

「好的,一定会。啊,对了,麻衣小姐。」

『嗯?』

「我好喜欢你。」

『汉堡排会焦掉,换花枫来接喔。』

以带着笑意的愉快声音收尾,电话由花枫接听了。然后花枫再度抱怨,要求伴手礼之后结束通话。

咲太放下话筒。

但是手没放开。

还要再打电话给最后一个人才行。

不过,咲太的手在这时候停住了。

堆积在绿色电话上的零钱用完了,刚才投入的十圆硬币是最后一枚。

咲太就这么拿着话筒,将视线朝向看起来可以找零的自动贩卖机。

就在这个时候,背后有人朝他搭话。

「梓川同学?」

咲太略感惊讶地转身一看,发现是一脸疑惑的郁实。

「明明不用上课,你怎么在这里?」

「来办点杂事。」

郁实的双眼看着咲太手握的公用电话话筒。

「赤城,你是来做课辅志工的活动吗?」

「嗯,还有节分活动。」

大概是戴上鬼面具和学生洒豆子吧。感觉个性正经的郁实会这么做,可以想像那副模样。

「赤城,抱歉突然这么说,可以借我手机或零钱吗?」

郁实脸上理所当然带着疑问。但她没问原因,将自己的手机递给咲太。

这么一来就可以和现在回到北海道的拓海联络了。

5

开往羽田机场的电车空荡荡的,每张长长的座椅顶多坐着一组客人。时间是晚上八点多,乘客不多也是当然的。

在气氛沉静的电车上,咲太用向郁实借的手机看着雾岛透子的影片。从第一部开始看,把声音关掉。

目的是要确认纱良说的那件事。

第一部影片里有圣诞老人娃娃。

第二部有圣诞树。

第三部有雪花球。

然后是麋鹿的雪橇、放礼物的袜子、无数装饰品……正如纱良所说,每部影片都确实拍到令人联想到圣诞节的东西,而且咲太对每一个物品都有印象。

都是宁宁房间里有的东西……

现在看的影片用了以玩具积木组装的烟囱小木屋,圣诞老人娃娃正要从烟囱送礼物。

这不会是单纯的巧合。

明显看得出来是故意这么做的。

而且只要知道这一点,这次检视影片就获得充分的成果。

「手机帮了我大忙。」

关上画面后,咲太将手机还给坐在旁边的郁实。

「可以了吗?」

「嗯。」

「是喔。」

「不提这个,赤城你真的也要一起来吗?」

两人搭乘的电车驶离京急蒲田站,已经进入开往羽田机场的机场线,早就经过郁实原本应该下车的横滨站。

「既然和那个世界传送的讯息有关,我也会在意。」

所以郁实在金泽八景站的月台上说她要和咲太一起去北海道。

「你不必感到责任就是了。」

「抱歉,我就是这种个性。」

「我知道,也不必道歉就是了。」

「毕竟你比较喜欢谢谢吧。」

郁实露出「这样我会害羞」的表情。

「加上『你好努力呢』跟『最喜欢』是我喜欢的话前三名。这是某人曾经教我的。」

「……」

察觉咲太意图的郁实稍微看向下方。但是在这之后……

「谢谢你接受我的任性。这样可以吗?」

她这么说。

「这样好太多了。」

聊着这个话题的时候,下一站已经是终点站国内线航厦站。

载着咲太与郁实飞往新千岁机场的末班机,准时在晚上九点三十分从羽田机场起飞。

穿越夜间的云层不断上升。

地面的光线远离,美丽的夜景一览无遗。

高度终于达到一万公尺,时速将近八百公里。气压的变化导致耳鸣。不再耳鸣的时候,提醒系上安全带的灯号也熄灭了。但在同一时间,提醒旅客随时系上安全带的广播开始播放。

机上完全稳定下来后,空服员小姐开始推着推车到各个座位提供饮料。放好桌板的咲太点了温热的洋葱汤,画在纸杯上的熊脸看着咲太。坐在旁边的郁实看见熊脸也露出微笑。

「我没在笑。」

「笑也没关系喔。」

大概因为是晚上十点多的时段,机上万籁俱寂般宁静。

只有引擎隐约作响,偶尔听得到晃动机身的风声。

其他旅客拿手机看电影,或是裹着毛毯熟睡。

咲太看着显示目的地距离与飞行速度的萤幕,一直在想事情。

雾岛透子的事。

不对,是在想岩见泽宁宁的事。

和咲太就读同一所大学的三年级生,国际人文学系。

北海道出身,生日是三月三十日。

专长是钢琴自弹自唱。

从高中时代就在家乡北海岛从事模特儿工作。

因为上大学而来到东京。

加入东京的模特儿经纪公司,开始正式活动。

在大学二年级的校庆漂亮地获得校花选拔赛冠军,在大学里的知名度直线上升。从这时候开始也经常在社群网站上发文。

然而在翌年春天就完全停止更新。

恐怕是在这个时期变成无法被别人认知。借用理央的说法就是放弃「岩见泽宁宁」,试着成为「雾岛透子」。

她身为「岩见泽宁宁」的自觉或许是从这时候逐渐欠缺。

咲太是在去年十月底遇见她。

卯月先一步从大学毕业离开之后的事。

打扮成迷你裙圣诞女郎的她自称是「雾岛透子」。

「……」

咲太知道的只有这些。

不知道她怀着何种心情来到东京。

无从得知她抱持何种想法度过大学生活。

难以想像她为什么消失。

所以这是思考也没用的事。

即使反复思索几个小时甚至几十个小时,也不会得出正确的结论。因为咲太是咲太,不是岩见泽宁宁。

明知如此,咲太还是无法放弃思考。

昏暗夜晚的机上气氛令他这么做。

在咲太的思绪进入无限回圈的时候,开始播放「本机即将降落」的广播。

从羽田出发约一个半小时。

窗外下方看得见北海道夜晚的大地。

「期待您再度利用。」

被这句恭敬的招呼送下机的咲太放空心思,随着其他乘客人潮走在机场的长长通道上。郁实紧跟在后。

超过十一点的机场内没什么人,充满不可思议的紧张感。

咲太放空心思专心行走。

前进一阵子后就看见入境大厅。

在闸门后方,前来接机的人们期待着这一刻般看向这里等待。大约有三十人吧。

有面带笑容迎接儿子返家的妇女,也有看见女友抵达而笑逐颜开的男性。

咲太在众人之中发现围着橘色围巾的人物。

是拓海。

他也立刻发现咲太,微微举手示意,露出迎接朋友的笑容。不过这张笑容变成疑惑惊讶的表情,因为他发现咲太的斜后方……是郁实。

咲太看着半张着嘴的拓海,来到入境大厅。

「没想到你真的会来。」

拓海说出和那天相同的话,露出更胜那天的苦笑。

「我说过会来啊。」

「正常来说都会觉得是玩笑话。而且……」

「抱歉我突然跑来。」

接收视线的郁实客气地低下头。

「不,我不在意,但会心想为什么。」

在交谈的同时,咲太从通道移动到旁边以免妨碍到其他旅客。

「所以接下来的行程呢?决定住哪里了吗?」

总之先讨论当前的状况。拓海在这样的气氛下坐在长椅上。

「抱歉,我先和家里联络一下。」

郁实如此告知后稍微离开咲太与拓海,显然是贴心地想让两人好好谈。

那么赶快进入正题比较好,何况咲太没时间了。

咲太隔一个座位坐在拓海旁边。这个时候,大衣口袋里的奖杯探出头。咲太与拓海的视线自然朝向那里。

「口袋里装了什么东西?」

「这个。」

咲太拿出奖杯给拓海看。

证明宁宁获得校花选拔赛冠军的透明奖杯。

「你不记得吗?」

「……」

拓海皱起眉头,维持这个表情僵住。

只看现在的反应很难解读是什么意思。是吃了一惊?还是难以理解?两种都说得通。

唯一确定的是拓海的双眼现在也看着奖杯,定睛注视着不曾移开。

等待一阵子后,拓海不发一语地伸出手。指尖碰触到奖杯,直接稳稳抓住。

咲太慢慢放开手。接着,拓海将奖杯拿到自己身边,以双手小心翼翼地包复住。

他的手指抚摸表面所刻的文字。

抚摸刻着「岩见泽宁宁」的部分。

疼爱般重复这个动作无数次。

拓海的嘴唇颤抖着想说话。

但是迟迟说不出口。

拓海没呼唤他应该知道的这个名字。或许是无法呼唤。

「梓川……」

拓海终于说出口的是咲太的名字。

「福山,冷静下来好好回想吧。」

奖杯肯定给了拓海某种契机。

然而听到咲太这句话,拓海摇摇头。

像在否定咲太,一次又一次摇头。

「不是的,梓川……」

拓海接下来发出的声音在颤抖,干燥而沙哑。

「……福山?」

「毕竟,你看,这个……」

就像挤出声音……

「当时真的很开心啊。」

就像吐露情感……

「获选为冠军,宁宁她笑得超开心的!」

拓海百感交集地说出这个名字,双眼因泪水而模糊。

滴答,滴答,大颗的泪珠从脸颊滑落。泪珠也落在奖杯上,落在宁宁的名字上逐渐弄湿。

「我……为什么之前一直忘了……!」

目不转睛地注视着「岩见泽宁宁」这段字的拓海露出温柔的眼神。

「不枉费我来到北海道了。」

咲太轻轻将手放在拓海背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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