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应答曲不绝于耳

1

从横滨体育馆相关人员停车场出发的车，沿着刚才前来时的路线往回开往藤泽。前方即将能看见保土谷交流道。

从车辆起步至今，车内一直保持沉默。

坐在后座的美织眺望窗外，姿势和刚才前来时差不多，但是给人的气息变了。原本的公主头发型就这么解开自然垂下，淡妆也变成完整的全妆。

衣服也是。现在映在后照镜的身影是舞台服装，外披一件咲太刚才给她的工作人员外套。

坐在副驾驶座的翔子正专心看着手机。指尖接连滑动画面。映在咲太视野一角的是社群网站的留言。

「时间晚了不太好，所以我先送牧之原小妹回去吧。」

车上时钟即将走到晚上八点。翔子回应「好的」，美织姑且以细微的声音应声「嗯」。

车子从保土谷交流道开上高速道路。

时速表的数字迅速增加，车子逐渐加速。

「从社群网站的反应来看，麻衣小姐好像巧妙地在节目那边安抚观众了。」

车速稳定下来的时候，依然在滑动手机画面的翔子如此告知。

「不愧是我的麻衣小姐。」

「四月一日在红砖仓库的演唱会是愚人节企划，而且和今天的惊喜相互搭配，刚才似乎正式这么公布了。搜寻引擎的新闻网站也已经刊登刚才演唱会的报导了。」

「动作真快啊。」

「用了『樱岛麻衣是冒牌货！真正的雾岛透子另有他人！』的标题。」

居然说是「冒牌货」，很像网路报导会使用的挑衅字眼。不过如果被这种字眼引诱，尽可能让更多人愿意接收真正的雾岛透子情报，那么这样也好。对于咲太来说，情报继续扩散出去也比较方便行事。

「演唱会的影片也已经上传到影音网站，点阅数不断增加。」

「这么一来，大家对于麻衣小姐的误解应该就会消除。」

至少麻衣已经不认为自己是雾岛透子。这个事实也令咲太感到安心。

「太好了。」

美织也轻声松了口气。

「不过，美织小姐也成为相当热烈的话题喔。」

「怎么说？」

「比方说『是同一所大学的女生』，或是『那是我们系上的美东美织耶』，诸如此类的留言有好几则……」

「……」

即使听到这件事，美织也没有多说什么。

注视窗外的那张侧脸，没有表现出任何情感。

「感觉明天的大学会变得很不得了。」

「要跷课吗？」

「明天跷课的话，后天会变得更难踏进校门喔。」

「说得也是。」

美织自言自语般说完之后微微一笑。这道细微的笑声听起来是美织平常的笑声，所以咲太心想这样就好。今天就此结束就好。冒出这个想法之后，咲太的表情也自然放松下来。

「这可不是好笑的事情喔。」

察觉的美织像是责备咲太一般噘嘴。

「我没在笑吧？」

「刚才有笑喔。」

「没笑。」

「你刚才笑了──」

重复进行这种对话的时候，车子一路朝着藤泽奔驰。

晚上八点半左右，咲太将车子停在住家附近的公园前面。

「到这里就好吗？」

咲太询问解开安全带的翔子。

「是的。谢谢送我到这里，之后我自己走回去。」

为了目送翔子，咲太也暂时下车。刚才老是坐着，他一直想稍微伸展身体。

「那个，美织小姐……」

翔子在车外搭话之后，美织将后座车窗完全打开。

「我想，这个交给美织小姐比较好。」

翔子从包包取出一本笔记本。

是美织与透子的交换日记。

美织定睛注视笔记本。

「发生车祸之后，我只去了透子家一次。伯母让我进透子的房间，说如果有需要的东西，希望我可以拿走……我已经不想看最后一页，所以只留下这本第四本的交换日记没拿。」

「现在也不想看吗？」

「我明明自认是最懂透子的人……真是不甘心耶。」

美织为难的脸上露出笑容，双手接下翔子递过来的交换日记，紧抱在胸前。

「我有缘认识透子，真是太好了。」

这句话不是对咲太说的。

也不是对翔子说的。

是对不在这里的她说的。

在美织心目中非常重要的朋友。

简短的话语洋溢满满的哀戚。

而且被更多的温暖包覆。

美织真正的情感就在该处。

「那么，两位晚安。」

翔子鞠躬致意后朝自家方向离去，途中一度转过身来用力挥手。对此，咲太轻轻摇手回应。

终于，翔子的背影变得看不见了。

咲太回到车上，关上车门系上安全带。

「到大船站可以吗？」

「欸，梓川同学……」

回应的话语不是「YES」也不是「NO」。

「什么事？」

咲太静静反问。

「要不要稍微绕个路？」

「想去哪里？」

「江之岛吧。」

咲太让车子起步代替回应。

2

咲太停车的地点，是江之岛岛上的观光协会管理的停车场。

「我要换衣服，在外面等我一下。」

依然穿着舞台服装的美织这么说道，要求咲太先下车。

咲太在不会被怀疑偷窥的距离等待约五分钟……后座车门开启，美织换上原本穿着的军外套与连身裙下车了。发型变回了以往的公主头。

但她不知为何按着肚子。

「麻衣小姐腰围太细了。我还以为服装会撑破。」

「我会吩咐她多吃点饭。」

「因为对你来说，抱紧的时候再多点满足感会比较好吧。」

「不是再多点，而是要更多更多。」

两人一边这么聊着一边走出停车场，从贩售海鲜烧烤的餐厅灯光前方经过，来到江之岛的主要道路，也就是参拜道路。

即使已经天黑，江之岛也看得见游客的身影。弁天桥前方的广场有年轻情侣在拍照，相互拿照片给对方看。

也听得到快乐的笑声。

这样的光景映在视野一角，咲太与美织走到参拜道路的坡道。终究没有人影在这个时间沿着参拜道路往上爬，都是从神社方向走回来的人们。从他们似乎走得很累的样子来看，或许是去了江之岛最深处，必须经过许多起起伏伏的阶梯才能抵达的稚儿之渊。

咲太和美织在人潮当中逆流而上，继续沿着参拜道路前进。

排列在道路两侧的伴手礼店、糯米丸子店与餐厅皆已拉下铁卷门。平常总是大排长龙的人气章鱼煎饼店在这个时间也已经打烊。

今天应该也运送许多游客前往顶端的收费电扶梯「江之岛电扶梯」已结束营业。

接下来只能以自己的双脚爬阶梯。

身旁的美织似乎没特别在意，踩上第一阶的阶梯。

「美东，妳第一次来江之岛吗？」

咲太在后面一阶跟着美织走，向她这么问道。

「晚上是第一次。这次是第二次来。」

「上次是和谁来的？」

咲太隐约知道答案，正因如此，所以想问个明白。

「纪念国中毕业和透子来的。」

美织回以预料之中的答案。

「透子说她想看看麻衣小姐那部电影的外景地。」

美织一边急促呼吸一边说明。

「那么，七里滨之类的地方也去过了？」

「去过了。从家里转搭公车与电车，单程就花了四个小时。」

大概是回想起当时的事，美织苦笑了一下。但她的声音带有暖意。嘴角透露着怀念的情感。

继续沿着阶梯爬到中间地点，抵达阶梯平台的净手池时，咲太与美织都已经气喘吁吁。依照准则清洗双手之后，继续爬起剩下的阶梯。

一阶又一阶，慢慢地往上爬。

但是每一步都确实地踩稳。

终于爬上最后一阶后，神社的正殿出现在咲太他们前方。共有三座的江岛神社之中，参拜者最初造访的是这间供奉田寸津比卖命的边津宫。

在白天的时候，即使是平日也有许多人前来这里参拜，但在这个时段只有两三组情侣。

「那天和透子只走到这里。」

美织转身面向刚才爬上来的阶梯，看着后方的景色。在树木之间看得见刚才爬上来的参拜道路，以及接续道路延伸的大桥。

「明明好不容易花费单程四小时的时间来到这里，却在这里掉头？一直走到上面的观景台不是很好吗？」

许多来到江之岛的游客肯定都会这么做吧。

「当时透子说想去，不过还得花费单程四小时的时间回去，所以我说『改天再来』说服她了。因为老家公车的末班车很早发车。」

然而说来遗憾，这句「改天再来」并没有实现。

「早知道会变成这样，当时如果不在意时间，一直走到瞭望台该有多好。如果能让透子看见该有多好。如果也一起排队吃章鱼煎饼该有多好。」

美织惆怅地注视下方的辽阔景色。

不知道经过了十秒还是二十秒，彼此都不发一语伫立在原地。不久之后，两人自然而然地重新面向神社，默默走到正殿前面。

美织投入香油钱，咲太随即也投钱了。

配合美织一起双手合十参拜。

只不过，咲太没许下任何愿望。

现在的他想不到任何愿望。

「……」

咲太与美织就这么默默地从正殿前方离开，继续往江之岛的深处走。

「你觉得那天透子许了什么愿？」

「希望可以再和妳来到这里。」

「你觉得我许了什么愿？」

「希望可以赶上回程的公车。」

美织没说这个答案是对是错。取而代之的是……

「愿望只实现了一半耶。」

她说完之后笑了。

「能够实现一半就很好了吧？」

「这个人果然很烦耶～」

美织哈哈大笑。

她的笑声逐渐渗入江之岛的宁静夜晚。聆听的只有周围的树木，以及在天上照亮咲太他们的浑圆月亮。通往下一站中津宫的阶梯没有人影。

面对出现在眼前的阶梯，美织即使稍微露出抗拒的表情也没出言抱怨，开始往上爬。

「那天，透子看起来非常快乐。」

美织自然而然地开始述说。

「喜孜孜地表示『和电影里的街景一样』。」

每爬一阶就调整呼吸。

「开心地说『这是麻衣小姐走过的沙滩』，尽情拍照欢笑。」

美织以缓慢的语气如此说明。

「听起来真的很快乐耶。」

终于爬完阶梯，抵达中津宫。在没有任何人的神社参拜之后，咲太与美织的双脚继续往深处前进。

在前方等待咲太与美织的又是阶梯。

美织像是感到忿恨般仰望阶梯。

「只要爬上这条阶梯，就算是抵达江之岛的顶点了。」

咲太如此说明之后，美织同样以忿恨般的视线看向他。

但美织只叹了一口气，然后率先开始爬阶梯。

已经没有说话的余力。

咲太与美织都专心爬着阶梯，一阶又一阶，只顾着驱动双脚。即使上气不接下气，也觉得要是停下脚步就输了，直到最后都没休息就爬完整座阶梯。

暂时停在原地调整呼吸。

额头冒出汗水，衣服里也有汗水往下滑落。美织也在擦拭头上流下的汗水。

呼吸稍微平稳下来的时候，美织摇摇晃晃地踏出脚步，如同受到引导般走向江之岛地标──瞭望台「海烛」所在的塞缪尔•科金花园入口。

冬天有美丽的灯饰点缀，依照季节举办各种赏花活动的人气景点。

平常游客如织的热闹场所，现在却冷清萧条。这也是理所当然的，因为入口紧闭，现在不是营业时间。

「我原本想说能弥补那天的缺憾就好了……」

美织看着紧闭的大门苦笑。

「改天再来就好吧？随时都能来。」

咲太说完便从塞缪尔•科金花园前方离开。

双脚走向一旁广场的前方……望海的瞭望台。虽然比不上从「海烛」看见的景色，不过在这里也能清楚看见鹄沼海岸以及茅崎市区的灯光。行驶在一三四号国道车辆的红色与蓝色车灯沿着海岸线带状流动。

「你还愿意陪我来吗？」

美织来到咲太身旁，将瞭望台所见的景色尽收眼底。

「电扶梯有运作的时间就没问题。」

「话说得这么满，到时候可不要从我面前消失喔。」

美织毫不避讳地随口说道。

「麻衣小姐会伤心的，所以我打算长命百岁。」

不会像雾岛透子那样，从美织面前消失。

咲太自认这句回应隐含了这个意思。

「这个人真的很烦耶～」

理解意图的美织像是感到愉快般笑了。

看起来是毫不虚假的笑容。

「好久没有像这样聊透子的事了。」

美织轻轻将手放在瞭望台的栏杆，轻声开口。

「觉得能说出来真是太好了吗？」

「嗯。不过，内心受到了打击。」

「因为太久没说？」

看着下方的美织摇了摇头。

「……因为透子变成回忆了。」

「……」

「因为某部分的我，已经接受透子的死……」

如同在确认自己的心情，一字一句清楚说出口。

「只有我一个人从高中毕业，就读大学……」

美织大概是以这种方式，试着做出某个了断吧。

「即使没有透子，我依然若无其事地活下去。这果然是种打击吧。」

朝着远方某处说出的话语，逐渐溶入夜空的另一头。

美织定睛注视放在栏杆的手，侧脸充满哀戚。眼眸满是寂寞。

哀戚与寂寞。似乎随时会满溢而出的这两种情感，藉由表面张力勉强维持形体。美织全身缠绕着这种接近极限的飘渺气息。

「欸，梓川同学……」

「什么事？」

「透子死掉的时候……如果我没有逃避，也和你一样重新来过就好了吗？」

「……」

咲太不知道该如何回应。无法肯定、否定或是产生共鸣。因为美织吐露的这个想法，应该是她一直藏在心底，一直不敢告诉任何人的想法。

想法化为言语肯定有其意义。

在咲太听到的时间点，这肯定就是答案。咲太如此认为。

而且这绝对不是错误的答案。美织的态度告诉他这一点。

「开玩笑的啦。」

美织打趣地这么说，像是感到不好意思般露出微笑。

「我说啊，美东……」

「嗯？」

美织的视线移向咲太。

「随时找我吧。」

咲太就这么注视远方的景色，真挚地向美织这么说。

「如果想聊雾岛透子的事，就随时找我吧。」

「如果问你『为什么？』应该很不识趣吧。」

「因为妳是我朋友。」

咲太刻意将其化为言语，清楚说出口。

「那么，梓川同学……」

「什么事？」

「改天要不要一起去买『那个』？」

「哪个？」

美织眼中所见的，是正在不远处的瞭望台自拍的情侣。他们手上当然有手机的光。

「想随时联络的话需要那个吧？」

「说得也是。」

这句回应意外率直地脱口而出。

「而且邀你再来江之岛的时候也会用到。」

「总之，我考虑一下。」

这句话同样反射性地说出口。

「这个人绝对不打算买耶～」

咲太犹豫不决的态度被美织一笑置之。

对此，咲太也露出苦笑。

月光静静地照亮这样的两人。

3

咲太与美织是在晚上将近十点时从江之岛出发。他们回想起警察会封闭弁天桥，连忙回到停车场。

行经有警车部署的桥，离开江之岛。就这么开着出租车，送美织到湘南单轨电车的湘南江之岛站。

「我送妳到大船喔。」

「唔～我搭单轨电车回去，所以不用了。」

刚才美织是这么说的。

车子停在没什么人影的车站前方。

「那么，明天大学见。」

美织下车之后，像是窥视车内般开口。

「那就明天大学见。」

咲太回以大同小异的话语，美织随即露出笑容，关上车门挥手道别。

在表情像是挥别某种阴霾的美织目送之下，咲太再度让车子起步。

车子开往藤泽站的方向。必须到车站附近的租车行还车才行。

「期待您再度惠顾。」

进行刮痕之类的检查之后，年轻的男性店员这么说着，咲太便走出租车行。

时间即将来到晚上十点半。

星期日的站前和平日相比只有零星的行人。正要走固定路线回家的时候，咲太熟悉的名字传入耳中。

「看过影片了吗？听说不是樱岛麻衣耶。」

「在说雾岛透子吧？看了看了。」

像是女大学生的双人组，正以醉醺醺的语气交谈。

在两人的后方，像是男大学生的两人加入话题。「什么？樱岛麻衣？」、「听说她不是雾岛透子」、「我还没看影片。给我看给我看」、「你自己看啦」、「啊哈哈哈！」似乎刚联谊完要回家的他们，以愉快的心情炒热气氛。

男女四人组就这么消失在车站里。

「这样就回复原状了吧。」

咲太确实听到麻衣亲口说了「我不是雾岛透子」。

美织改写现实的思春期症候群，肯定已经藉由今天的事件解除。

所以，一切肯定都会复原。

所以，即使回家也不会有「枫」。

这是早就知道的事……

虽然当然早就知道，但是化为言语意识到这一点之后，咲太的脚步稍微变得沉重。

胸口被用力揪紧。

自然而然地低着头。看着地面行走的时候……

「咦？学长？」

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

咲太抬起头。

「啊，果然是学长。」

朋绘挂着毫无紧张感的表情接近咲太。

「学长，你一个人在这种时间做什么？」

「我才要问古贺，妳在这么晚的时间做什么？快点回去吧。」

「我刚才在打工啦。」

朋绘不满般鼓起脸颊。

「成为大学生之后，超过十点也还是可以工作。」

「这么说来，确实是这样没错。」

咲太目不转睛注视着抬头看他的朋绘。

「什、什么事？」

「大学过得快乐吗？」

「还在拼命适应。每天挑选要穿的衣服有够辛苦的。」

很像是朋绘会有的烦恼。

「而且课表还得自己排。」

朋绘以一脸真的是现在也感到烦恼的样子补充。

「那个很麻烦对吧？」

「不过有奈奈一起所以很放心，而且姑且也有学长在。」

「……」

听到朋绘不经意说出的这句话，咲太感到不对劲。明显不对劲。有朋友米山奈奈，还有咲太……换句话说就是这么回事。

「我说啊，古贺……」

咲太知道自己的身体愈来愈紧张。

「什么事？」

心脏逐渐开始用力跳动。

「古贺，妳和我就读同一所大学吗？」

战战兢兢说出确认的话语。声音是沙哑的。

「啊？又问这个？」

首先收到的回应是强烈的傻眼。

「学长，你还好吗？」

不过，朋绘立刻由衷关心咲太。

眼中透露困惑情感的朋绘仰望咲太。表情看起来无法理解咲太这么问的意图，而且完全没怀疑自己的发言。

承受朋绘的这双视线，咲太差点晕眩。自己的认知和朋绘的认知有偏差。

麻衣复原了。

然而朋绘的现实依然被改写。

这个事实在咲太心中唤起新的担忧。

既然朋绘的现实依然被改写，其他的现实或许也没有复原。

首先浮现脑海的是「枫」的面容。

或许还在家里。

想到这里，焦急的心情就从脚底往上窜，咲太直到膝盖附近都被不安的泥沼吞噬。

「抱歉，古贺！我突然有急事！妳回家要小心喔。」

咲太一边开口，一边当场跑走。

「啊，等一下，学长！」

在身后响起的朋绘声音立刻远去。

跑下立体步道的阶梯……

着急地等红灯……

快步跑过行人穿越道……

渡过境川上方的桥……

平缓延伸的长长坡道，咲太一边喘气一边全力跑上去。

心脏剧烈跳动到疼痛的程度。

原因不只是呼吸紊乱。

被某种东西追赶，心情染上焦躁感。意识被囚禁在浓雾中，看不见的不安压溃胸口。多亏这样，很快就上气不接下气，呼吸早已达到极限。即使如此，咲太还是没有停止奔跑。无法停止。

提早一秒也好，想要尽快回家。

想要回去确认一件事。

终于，平常步行十分钟左右的路程，咲太不到五分钟就跑回来了。

冲出电梯，站在住惯的家门前。

在这里稍微调整呼吸。

没听到室内传出声音。

只听到咲太自己的呼吸声。

咲太从口袋取出钥匙，以颤抖的手开门。

屋内微微亮着。

只进到玄关的话，感觉不到他人的气息。

不过在咲太脱鞋的时候，发现玄关有一双褐色的乐福鞋。

「这是……枫的……」

片刻之后，那须野从客厅发出「喵～」的叫声现身。在牠的身后……

「哥哥，欢迎回来！」

穿着连帽熊猫睡衣的枫跑了出来。

她举起双手，欢迎咲太回家。

「是『枫』对吧……？」

不自觉发出嘶哑的声音。

「枫是枫没错啊？」

为什么问这种问题？枫的表情是这么说的。随着疑问而倾斜的身体是这么问的。

咲太当然吃了一惊。

也对于「枫」为何依然存在而感到疑问。

然而面对枫的咲太，首先感受到的是另一种情感。

「原来麻衣小姐不是雾岛透子小姐耶。枫吓了一跳！」

看着纯真地这么说的枫，咲太安心了。

「枫」还在这里，待在这里。咲太对此松了口气。

察觉这样的自己，内心再度开始焦躁。就像是要藏起乐于见到眼前这个现实的自己，试着动脑思考。

「枫」以现在进行式位于这里。

这是现实。

这么一来，只想得到唯一的可能性。

还没结束。

虽然麻衣复原了，却还是有现实就这么被改写。

例如朋绘就是如此。枫亦是如此。

其他人又如何？

「哥哥？」

咲太在玄关僵住，枫以诧异的模样观察他的脸。

「没事。我回来了。」

咲太脱鞋入内，为了消除疑问而走向客厅。

拿起话筒之后，拨打理央的电话号码。

铃响第一声没接通。

「……」

第二声也是。

「……」

铃声在第三声的时候中断，电话接通了。

『咲太，有什么事吗？』

传来的是理央以外的男性声音。不过，这是咲太知道的声音。国见佑真的声音。

「为什么是国见接电话？我是打电话给双叶耶？」

『因为她说现在没空。』

「双叶呢？」

『正在解物理题目。她说明天在补习班上课的时候要用。』

「国见在做什么？」

『心不在焉地看着正在努力的女友。』

这真是一段幸福的时间。

『所以咲太，有什么事？』

「多亏你的晒恩爱，所以没事了。」

在佑真称呼理央是「女友」的时间点，原本想问的问题就已经不必再问。

「抱歉打扰了。」

无视正在说话的佑真，咲太放下话筒。

「现在是怎么回事……」

「哥哥？发生了什么事吗？」

抱着那须野的枫露出诧异的表情。

然而咲太没有这个问题的答案。

因为他也不知道正在发生什么事……

咲太自己才希望有人说明。

脑中塞满疑问，塞到动弹不得。甚至不知道该从哪里如何思考什么事。

咲太的思考完全停止了。

此时，电话铃声介入这个场面。

一开始咲太以为是佑真打回来。因为站在对方的角度，肯定只觉得话还没说完。

然而咲太错了。

显示在萤幕的电话号码不是理央的，也不是佑真的。

不过，咲太知道这个电话号码。

他再度拿起话筒抵在耳际──

「赤城吗？」

然后立刻抢先这么问。

『嗯。好久不见。』

话筒传来的是郁实沉稳的声音。这句话有股突兀感。

「一星期之前才在音乐节见过面吧？」

时间没有久到可以说是「好久不见」。

「上里说从那天之后就联络不到妳，一直很担心喔。」

接着，咲太回想起这件事并告诉郁实。

话说到一半──

『上次和这边的你说话，是四个月前的事了。』

郁实就如此插话。

郁实刚才好像说了「四个月前」。

咲太因而想到某个可能性。这也符合「好久不见」的这个说法。

「……难道说，妳是那个世界的赤城？」

『现在方便出门吗？我想让你见一个人。』

「想让我见一个人？」

『那个人说，会在以前和学妹互踢屁股的公园等你。』

以邀约咲太的话语来说，郁实这句话隐含着深远无比的意义。

「……知道了。我立刻过去。」

今天发生了各式各样的事，不过看来还没结束。

4

再不到一小时就会换日的深夜住宅区，完全是夜深人静的状态。

咲太向枫说「我出去一下」并出门后，没和任何人擦身而过就抵达附近的公园。

以前和学妹互踢屁股的公园。

只有少许路灯微微照亮公园内部。

踏入公园之后，就在色彩缤纷的攀登架旁边发现人影。

是刚才打电话给咲太的赤城郁实。另一个世界的郁实。

郁实也注意到了咲太，只以视线微微示意。

彼此没有交谈。在这之前，咲太的注意力就被路灯下方的长椅吸引。

那里坐着一个比人还大的物体。

似曾相识的粉红色兔子布偶装。

察觉咲太的脚步声之后，那颗大大的头动了一下。

里面肯定有人。

「雾岛透子的真面目是美东。」

咲太一边这么搭话，一边坐在兔子身旁。

「这件事我已经知道了。」

回应的是不太熟悉的声音。

具有突兀感的声音。

和咲太自己酷似的声音。

「美东的问题肯定解决了。麻衣小姐也复原了。可是其他的现实依然遭到改写啊？」

「这我也知道。」

「而且那边的赤城来到这里，不只如此，连你也来了。现在究竟是什么状况？」

「首先从你的误解开始纠正吧。」

「误解？」

「改写现实的人不是美东美织。」

「……？」

突然推翻前提的这句话令咲太大吃一惊。

「不然是谁？」

首先说出口的是理所当然的疑问。

听到这句话的兔子头晃动。稍微朝着咲太这里倾斜。

「是你。梓川咲太。」

「唔！」

「美东美织的思春期症候群，是另一个不同的症状。」

在咲太的惊讶心情平复之前，兔子继续说下去。

「不可能是这样吧？美东她自己是这么说的啊？她说过每次在早上醒来，现实就变得有点不一样。」

咲太像是不肯罢休般反射性地反驳。

「从她的角度来看，应该是这样没错吧。」

「什么意思？」

「她大概是同样以美东美织的身份，同时存在于所有的可能性世界。本应如此。」

「同时……？同样？」

咲太反刍这些话语，勉强吞下去。

自认在脑中整理好之后──

「那么，在你那边的可能性世界，也有个和这边一模一样的美东吗？」

咲太如此询问兔子。

「没错。在我的世界里，肯定也存在一名记忆、经验与一切都相同的美东美织。明明像是我或赤城，在每个不同可能性的世界，经验与性格都会多少有所差异才对……换言之，也可以说所有的世界只存在唯一一名美东美织。」

「……」

「如果没有任何人察觉这件事，美东美织应该可以同时存在于所有世界吧。简直像是只要没被观测就无法确定位置的粒子。」

「既然不知道位于何处，就可以位于任何的世界……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种道理。」

「但是，有一个人察觉了……」

至于这个人是谁，兔子已经说出答案。

「你来到我的世界，我取而代之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梓川咲太清楚认知到，可能性的世界是复数存在的。如此认知的我与你，要是同时观测美东美织将会如何？」

「将会同时存在两个美东吧。」

「不过，美东美织只会有一个。」

「所以你的意思是，在我观测美东的时候，其他的可能性世界变得观测不到美东？因为会产生矛盾？」

「事实上，在我的世界已经观测不到美东美织了。」

这是在音乐节当天，经由郁实传来的讯息所写的内容。

「到这里都没问题，不过依照刚才的说法，为什么会变成是我在改写现实？若问有谁做得到这种事，果然应该是美东吧？」

「有一半的原因当然出在美东美织身上。既然存在于所有世界，也就是正在同时观测所有世界。她知道所有的世界，也可以说所有世界都重合在美东美织这一个『点』。在这个世界，恐怕已经有许多人以她为通道，认知到不同于原本现实的可能性了。例如先前使用『＃梦见』这个标签提到的内容。」

「……」

「你也作过梦吧？」

「是啊。」

「肯定也看过『＃梦见』的留言。」

「我有看过，也有听过关于各种梦境的话题。」

「你就像这样，一直不自觉地观测着其他的可能性世界。」

「换句话说，世界正依照我的观测在改写。这是你想说的意思吗？」

「没错。而且恐怕是以你心目中的理想形式改写。」

「……」

「人们会将事物解释为自己想看见的样子。」

这不是能够率直接受的说法。

也不是能够完全理解的说法。

唯一能断言的，就是现实至今依然就这么遭到改写。

「你改写现实造成的影响，也反映在我的世界。」

「……？」

「就是国见与双叶。我所知道的他们两人，原本是从去年秋天开始交往。不过这个现实被改写，国见变成一直和上里交往至今。」

「那边的现实来到这边，相对的，这边的现实去了那边……？」

「这么解释比较自然吧。在其他的可能性世界，恐怕也在发生同样的事。」

「美东之前说过，她见过各式各样的我。记得有五十人左右。」

「也就是说，可能性的世界至少有这么多个。」

「这些世界现在变得一团乱了……？」

兔子缓缓点头。

「该怎么做才能让世界复原？」

「很简单。」

兔子慢慢站起来。

「只要观测者消失就好。」

他以毫无情感的双眼俯视咲太。

「唔！」

这股诡异的气息，使得咲太反射性地离开长椅。

和兔子拉开两三步的距离。接着，兔子反过来接近咲太半步。

咲太正要继续退后的时候，一个人影介入他与兔子中间。

是郁实。

她挡在兔子前方，像是要袒护咲太般站着。

「你说过只是来对话的吧？」

和说好的不一样。郁实以责备般的语气制止兔子。

「开玩笑的。」

兔子说完之后笑了几声。

「这是最后的手段。」

然后说出令人笑不出来的这句话。

「真希望这也是在开玩笑。」

咲太背后流下冷汗，紧张的弦线拉得紧绷。

「既然这么想，你就尽快让现实复原吧。其他可能性世界的我也可能会来找你喔。」

「来一个就很够了。」

「或许其中的某个我会使用比我更激进的手段。」

「这还真是令人笑不出来。」

「既然这个世界有『花枫』与『枫』。那么某个世界的『枫』很有可能消失了。你认为梓川咲太会放任不管吗？」

「……」

不认为。所以咲太刻意没说出口。

如同兔子所说，或许真的又会有其他可能性世界的梓川咲太前来。穿着兔子布偶装……

「接下来是我能说的最后一件事。」

兔子笔直看向咲太。

「……」

咲太默默注视这双眼睛做为回应。

「现在立刻否定思春期症候群吧。」

「……」

一瞬间，咲太听不懂兔子说了什么。

听不懂他对自己说了什么。

甚至觉得听到一句陌生的话语。

「你刚才，说了什么……？」

所以咲太以嘶哑的声音反问。

「现在立刻否定思春期症候群吧。」

兔子重复说出一模一样的话语。

咲太在脑中重复无数次。

──现在立刻否定思春期症候群吧。

重复着这句话。

「只要你变得无法认知到思春期症候群，观测者就会消失。」

「……」

「问题会因此迎刃而解。」

「……你是认真这么说的吗？」

「对。思春期症候群这种东西不存在。」

「事到如今不可能做得到吧……！」

咲太试着克制情感，声音在颤抖。

「没有任何人愿意相信的那时候，你以为我与花枫是怎么想的？你这家伙也知道吧？」

语气自然而然变得粗鲁。

「能够见到翔子小姐……和麻衣小姐的点点滴滴……都是因为有思春期症候群。事到如今我怎么可能否定！」

原本以为如果是眼前的兔子，这个想法就能传达。

因为虽然不是完全相同，里面的人物同样也是「梓川咲太」。肯定经由类似的经验，拥有类似的回忆……

「全部是你多心了。现在之所以正在和我对话，也只是因为你作了有点奇怪的梦。这不是真的。不是现实。」

然而和咲太带有热度的情感相反，兔子就只是冷淡地这么说。

这个态度令咲太再度激动起来。

「意思是要我忘记至今发生过的一切吗？要我当成这一切不存在吗？」

「这应该也是一种方法吧。」

「全部没了之后，会剩下什么？」

「……」

兔子没有立刻回答。

他定睛注视咲太，看起来似乎在思考要说些什么。

「像这样和你交谈之后，我很清楚了。」

大约数秒之后，兔子像是呢喃般再度开口。

「在所有的梓川咲太之中，你应该是最相信思春期症候群的吧。」

「……」

「至少我自从高中毕业之后，就没遇过思春期症候群了。直到被卷入这次的事件。」

兔子瞥向郁实。因为事件的开端是两名郁实的交换，是经由这名郁实传达的讯息……

「差不多要换日了。」

兔子手上握着手机。

郁实也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时钟走到零点。漫长的四月九日终于结束，四月十日来临了。

「四月十日记得是……」

郁实将视线转向粉红兔子。

「梓川咲太，生日快乐。你在今天满二十岁了。」

兔子庆生的掌声在夜晚公园空虚响起。

没什么好庆祝的。

情感在困惑之中动弹不得。

相信至今的事物被否定，咲太的天地就这么完全颠倒。

「……」

心情上希望想办法回嘴。

然而话语却说不出口。

在心中闷烧的情感，逐渐被脑中一隅的冷静心态熄灭。

一切都无法接受。

然而理性的一面开始理解兔子的说法。

说起来，「思春期症候群」到底是什么？

对于自己提出的这个问题，为咲太带来某种答案。

思春期的不稳定心理所呈现，类似幻象的症状。

随着成长肯定逐渐不再发作的症状。

迟早会迎来终结的症状。

咲太在今天突然被迫察觉，自己正站在岌岌可危的界线。

胸口周围的不安感觉就来自于这股焦急。

车子大灯的光线从公园旁边经过。

兔子与郁实的双眼注意到这道光。

只有咲太一动也不动。

以为逐渐远离的车子声音立刻变小。然而车子没有离开，而是停在了不远处。

咲太身后响起车门开启的声音。

也传来车门关闭的声音。

某人的疑惑脚步声接近的同时……

「咲太？」

一个声音从后方呼唤咲太。

咲太抬头转身。

麻衣站在公园的入口。

「待在这种地方，怎么了吗？」

麻衣担心似的看着伫立在夜晚公园的咲太。

「兔子与赤城来了……」

咲太一边回答麻衣，一边重新面向兔子与郁实的方向。

然而他在兔子刚才所在的场所找不到粉红布偶装。也找不到郁实的身影。

「兔子与赤城同学？怎么回事？」

麻衣靠了过来。

「直到刚才都在这里。现实仍是遭到改写的状态，他们来说明原因出在我身上……」

即使再度环视公园内部，依然没找到兔子与郁实。

「刚才真的在这里……」

咲太也没能理解状况，混乱的身体放松力气……坐在长椅上。

麻衣走到咲太面前，握住他的双手。

「明天慢慢听你说，所以今天一起回去吧。」

右手无名指戴着咲太送的心形戒指。

被握住的手传来麻衣的体温。

这股温柔逐渐渗入体内。

「麻衣小姐是现实对吧？」

这真的是发自不安的话语。

麻衣的双手放开咲太的手，然后将咲太的头搂在胸前。

「觉得这是幻象吗？」

一股温暖笼罩着咲太。

麻衣的心跳声带来安稳的感觉。

「不觉得。」

就像是要紧紧抓住，咲太用力拥抱麻衣的背。

不是幻象。

正因如此，所以咲太绝对不想放手。

（插图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