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决战(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本章 84,360 字 约 211 分钟
第十三章
决战(人界历三八〇年五月)
1
──哦哦,真敢说耶。
我一边听着爱丽丝光明正大的宣言,一边在心中呢喃着有些轻佻的感想。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我实在没办法承受那像是要把人冻住的压力,整个人几乎就要往后退了。
刚刚才到达的中央圣堂第一百层,是直径大约四十公尺左右的圆形大房间。房间中央则放了一张巨大圆床,那似乎就是唯一的家具了。
另外还有一名一丝不挂的绝世美少女伫立在床上。
她当然就是公理教会的──也就是人界的绝对支配者,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了。但她光是站在那里,就散发出一股压倒性的存在感,让我一瞬间就忘了这里是名为Underworld的假想世界,而包含她在内的居民都是保管在人造媒体的AI,也就是「人工摇光」。
不对。在亲眼目睹她漂亮的银发,以及镜子般银色眼睛之前,也就是踏上从第九十九层移动到这个房间的升降盘时,我的双手就已经流满手汗,背部也因为强烈的恐惧感而起了鸡皮疙瘩。
因为升降盘正上方那个黑暗洞穴后面,飘散着一股比过去踏入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头目房间时还要冰冷与浓厚的「死亡气息」。
活生生的我,这里指的不是上级修剑士桐人而是现实世界里的桐谷和人,就算在地底世界失去所有天命,也不会死在Soul translator里面。但是,名为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少女,却有能力能让我尝到超越真正死亡的痛苦。
没错,贤者卡迪娜尔不就说过了吗?她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虽然不受自己制定的禁忌目录约束,但还是因为幼时被赋予的禁忌概念而无法犯下杀人罪。
但正因为这个限制,最高司祭才有可能在地底世界里给予我超越死亡(登出)的恐怖痛苦──比如说跟元老们一样,永远像机械般被连结在管子上。
但话又说回来了──
我知道各种事情后所产生的恐惧,当然还是无法超越爱丽丝与尤吉欧所遭遇的对待。
虽然尤吉欧的「敬神模组」好像已经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取出来,但爱丽丝的摇光里还埋着那个东西。我实在无法想像,像这样和绝对的支配者对峙究竟要承受多么巨大的恐惧。
但在这种情况下,黄金骑士还是毅然挺起胸膛,以清晰的声音继续宣告:
「我们最终的使命并不是为了守护公理教会!而是为了让几万名没有作战能力的平民能够安居乐业与安然过完一生!但是最高司祭大人,您的行为却只会破坏人界人民的安宁!」
爱丽丝往前走了一步,她的金色头发像是被信念之光照耀一样更加明亮了。她清澈的声音撕裂并击退了笼罩在大房间里的沉重冷空气。
但是伫立在稍远处的支配者完全没有因为爱丽丝直截了当的谏言而生气,反而像是感到很有兴趣般微微扬起两边的嘴角。
结果是不知道为什么钻到床底下的元老长裘迪鲁金,代替她以刺激鼓膜的尖锐声大叫:
「给……给我……给我闭嘴──────!」
他从下垂的床单底下冲出来后,往前滚了一会儿才站起来。虽然因为这样的动作而头昏脑胀,但晃了一会儿后还是站稳脚步,然后在我们与最高司祭中间全力挺起矮小的身躯。
红蓝色小丑服早已破烂不堪,再次填充的毒气瓦斯之所以会漏掉,则是因为爱丽丝在第九十九层里发动金木樨之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时,他也被波及的缘故。
爱丽丝是为了破解尤吉欧离开前发动的冰狱,才会使出把剑身分裂成数百片小刀刃,并利用它们吹起黄金花朵风暴的惊人招式,但一看见从上层降下来后就一边怪笑一边到处乱跳的裘迪鲁金,爱丽丝立刻就毫不留情地把他卷进风暴当中。
结果裘迪鲁金脚底抹油的速度依然相当快,即使衣服全被撕裂,依然在没有受到什么重伤的情况下逃离现场,但来到最上层后已经无路可逃了。
现在可能是身后站着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关系吧,只见狐假虎威的裘迪鲁金将双手高高举起,然后猛然用两根食指对着爱丽丝。
「这个半毁的臭骑士人偶──!使命?保护?真是笑死人了,哦──呵呵呵呵──!」
当他一边发出尖锐的笑声一边转了一圏时,破烂的小丑服也跟着飘了起来,露出下方红色与蓝色的直条纹内裤。他双手扠腰,接着换成用左脚脚尖对准爱丽丝继续大叫:
「你们这些骑士!说起来只不过是按照我命令行动的人偶哟!要你们给我舔脚你们就得舔,要你们给我当马你们就得照办!这就是你们这些整合骑士最应该感谢的使命啦────!」
他说到这里身体失去平衡,整颗巨大的头几乎要向后仰,但还是不停挥动双手重新站稳。
「说起来呢!什么骑士团崩坏根本是无稽之谈啦──!目前无法使用的,就算包含一号二号这两个烂货在内也不到十个人吧!也就是说,我还有二十几颗棋子可以用!就算妳一个人再怎么大放厥词,也没办法动摇教会的支配啦,知道了吗金闪闪臭女孩!」
讽刺的是,小丑的低级谩骂似乎反而发挥了消除爱丽丝紧张的效果。恢复天生的冷静与辛辣个性的骑士,轻轻甩一甩头后随即用冷冷的声音回答:
「笨的人是你,你这个稻草人。我看你那颗圆滚滚的头里装的不是大脑,而是麦秆和破布吧?」
「什……什么──!」
裘迪鲁金原本就染红的头因为血气上升而开始发紫,在他继续大叫之前,爱丽丝已经流畅地继续说道:
「剩下来的二十名骑士当中,有十个人因为最高祭司大人所说的『重置』……也就是藉由术式的记忆调整而无法行动对吧。然后剩下来的十个人现在正乘坐飞龙在尽头山脉战斗,所以根本不可能把他们叫回来。因为一这么做的话,黑暗领域的军队就会从贯穿山脉北方、西方、南方的洞窟以及『东侧大门』涌至人界,公理教会的支配也会就此崩坏。」
「咕……唔咕咕……」
这时低吼的裘迪鲁金的脸色已经由紫转黑,而爱丽丝则是丢出给他致命一击的一段话。
「不对──应该说已经崩坏了。十名骑士和他们的飞龙都不可能永远战斗下去。但是,中央圣堂里已经没有任何可以换班的骑士了。还是说裘迪鲁金你要亲赴黑暗领域,去和以刚勇着称的黑暗骑士们一战呢?」
这样的指责让站在爱丽丝身后的我忍不住微微低下头去。因为将诸位换班的骑士,也就是艾尔多利耶、迪索尔巴德以及「四旋剑」等人送进医院的人就是我和尤吉欧。
但在我把视线往下方移去前,裘迪鲁金头部的内压就已经先超过极限了。
「呣哦哦哦哦哦哦哦!跟……跟……跟我耍嘴皮子────!妳这臭小鬼以为这样就赢了吗────!」
像蒸汽一样把气息从鼻孔里喷出去后,小丑便不停跺脚。
「竟然敢对我如此无礼,我一定要好好处罚妳!等重置好之后,一定要把妳送到山脉那里三年────!不对,在那之前要先当我的玩具,然后听我的命令做各种事情────!」
元老长接着立刻开始以尖锐的声音叫唤预定要让爱丽丝做什么事情,但后方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只说了短短一句话就让他闭嘴了。
「……哦?」
裘迪鲁金脸色瞬间恢复苍白并且以立正的姿势保持沉默,但最高司祭却完全无视他的存在,只是看向爱丽丝并微微歪着头说:
「果然不是逻辑闸出问题。而且敬神模组也还有效果……这样的话,是以自己的意志解除了那个人设置的『Code 871』吗……?不是因为突发性的感情……?」
──她到底在说什么?那个人……?Code 871……?
无法领会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说的话,让我忍不住绷起脸来。
银发少女接着就不再透露情报,一边用右手把披在肩膀上的头发扫到身后,一边转变了语调开口说道:
「嗯,不进行详细的解析是不会知道了。那么……裘迪鲁金。因为我心胸相当宽大,所以还是给评价已经降到最低的你一个平反的机会吧。用你的神圣术把那三个人冻结起来。至于天命嘛,嗯……就减到剩下两成好了。」
话刚说完,她就轻轻挥动一下右手的食指。
下一刻,放置在最高司祭脚边的巨大床铺便随着沉重的声响转动了起来,这种景象让我忍不住瞪大了眼睛。
附有天篷的床铺直径应该有十公尺左右,这时它就像一颗巨大的螺丝般沉到地板里面去。在附近挺起胸膛的元老长裘迪鲁金吆喝了一声后便往后飞退。
当床铺完全消失在地板里,持续下降的天篷也一边转动一边嵌进地板表面后,该处就只剩下画在绒毯上的圆形图案了。迟了一会儿后最高司祭也无声地降到地板上。
忽然动念的我立刻低头看着脚下,结果把我和爱丽丝运上来的升降盘与地板的境界线也画着类似的图形。认为这房间的地板似乎到处都有这种浮出或者下沉机关的我稍微环视了一下周围,但再来就只有远方墙壁边存在一个类似的小图案而已。目前还无法推测出那里会出现什么东西。
床铺消失后的最上层让人感觉异常宽敞。
圆弧形壁面全是完全没有脏汙的玻璃,圆顶天花板则是由黄金柱所支撑。而且天花板上还有题材取自创世纪的精细绘画,此外镶在各处的水晶还像星星一样闪烁着。
令人有点意外的是,所有柱子上都附有以剑为原型的黄金物体。小的大概有一公尺,最大的至少有三公尺左右,而且剑柄的部分还相当短,所以应该不可能把这些剑从柱子上扯下来当成武器来挥动才对。何况剑刃部分看起来也不怎么锐利。
总之这座中央圣堂的第一百层可以说没有任何掩蔽物,所以是最不适合与神圣术师对战的空间。首先做出这种判断的我,认为要在裘迪鲁金咏唱术式前先往前冲才行,于是把重心移到右脚上。
但在我展开实际行动之前,眼前的爱丽丝轻轻摇了摇头。
「随便冲出去太危险了。最高司祭大人应该有只要手一碰就能活捉我们的术式。之所以让裘迪鲁金先发动攻击,一定就是准备趁隙接触我们。」
「听妳这么一说……」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尤吉欧以紧绷的声音呢喃着:
「我也感觉最高司祭明明可以杀了我但是却没这么做。而且元老长在把贝尔库利先生变成石头时也特别骑到他身上……不对,应该说直接碰到他了。」
「原来如此,是『对象接触原则』吗?」
我也一边点头一边低声这么说道。投射型攻击术,也就是除了以火焰或冰刃进行攻击之外,如果想用术式影响他人的话,原则上是要用手──可能脚也可以──接触到对方。这是连学院初等练士都相当清楚的神圣术基本规则。
也就是说,只要不直接和裘迪鲁金以及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接触的话,就不用担心被那个恐怖的石化术攻击了。但这同时也表示,我们也没办法用剑攻击到他们。
如此一来,状况果然是对我们不利。我和尤吉欧在神圣术的修为上远不及爱丽丝,一旦发展成以远距离的术式互相攻击,很有可能三打一还是会输给拥有元老长地位的裘迪鲁金。当我咬紧嘴唇陷入沉思时,尤吉欧似乎继续想对我说些什么。
「另外……最高司祭全身都……」
但这个时候坐在地板上的裘迪鲁金像是弹簧一样迅速跳了起来。
「呵呵呵哦!」
面对急忙摆出备战姿势的我们,他忽然发出与之前完全不同的下流笑声,然后对身后的支配者谄媚地说:
「……猊下其实只要用一根小指,就能压碎那三只臭虫了,但是却特别赐给小生来享受,猊下实在是太宽宏大量了!小生快哭了!眼泪快流下来了!呵呜、呵呜呜呜……」
结果裘迪鲁金果然从眼角流下大量黏稠的泪水,看见他那种模样,我顿时哑口无言。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似乎也懒得再搭理他,只是冷冷丢下一句话后便往后退了五公尺左右。
「……嗯,你就随便弄弄吧。」
「遵命──!小生就算豁出性命也要回报您的期待────!」
裘迪鲁金的太阳穴就像是有开关一样,用双手拇指一按后眼泪立刻停止,接着矮小的小丑便一边狞笑一边瞪着我们说:
「那么那么……我可不会让你们那么轻易说出对不起哟~在你们哭着跪在我面前之前,我会一点一点地删除你们八成的天命,做好心理准备了吗?」
「……我已经听腻你的梦话了。刚才在楼下就说过,我会把你恶心肮脏的舌头连根砍飞,快点攻过来吧。」
在舌战上也不甘示弱的爱丽丝反击后,便用右手握住爱剑的剑柄站稳脚步。
距离我们十五公尺远的地方,裘迪鲁金也摆出双臂在胸前交叉的奇妙姿势。
「嗯嗯嗯嗯嗯~饶不了妳了────!既然这么想要我美丽的舌头,那等到把妳冻成冰棒后,我就用它好好地舔妳吧!喝啊啊──!」
随着叫声高高跳起来的裘迪鲁金在完成一圈半后空翻加一转体的动作后,咚一声落到地上。但落地的不是脚或手,而是他的头顶。
「………………」
这副模样让我、尤吉欧以及爱丽丝都说不出话来。以元老长超大圆头颅与细长身体的体格,整个人倒过来也许是比较稳定,但这种让自己无法移动的行为究竟是想做什么?
但是裘迪鲁金本人却是一脸认真地──由于上下相反,所以很难辨认表情──大大打开双手双脚,然后以尖锐的嗓音咏唱起神圣术的起句:
「System……call────!」
对此有所反应的爱丽丝立刻铿锵一声拔出剑来,不知道如何对应的我与尤吉欧也跟着摆出备战姿势。
「Generate cryogenic element~!」
裘迪鲁金以特别加强卷舌的发音叫喊着生成冻素的术式。
远距离攻击术大概都可以从最初生成的素因数量来预测出威力与规模,我为了不错过出现在元老长手边的光点而眯起眼睛。
倒立的裘迪鲁金「啪!」一声拍了一下双手,接着用力张开双臂。他左右手的指尖上立刻随着细微的振动声产生蓝色光粒──数量总共有十个。
「可恶,最大数量吗!」
我虽然忍不住咒骂了一声,但还不至于感到太意外。因为就连超级菜鸟的我,也只要集中精神就能够用单手同时生成五个素因。除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之外,应该就是公理教会最强术师的裘迪鲁金用双手生成十个素因可以说是理所当然。
虽然爱丽丝没有行动,但我却往右边移动一步,并且为了生成相反属性的热素而扬起左手。尤吉欧也跟我做出完全一样的动作。只要我们两个人各生成五个素因,说不定就能防御裘迪鲁金的冻素术了──
但就在我准备叫出起句的时候……
再次出现「啪!」一声清脆的声音。
那是倒立的裘迪鲁金灵巧地拍动赤裸双脚的声音。接着他又用力张开双脚,将它们伸到跟双手同样的直线上。双脚的十根脚趾前端随即发出降霜般的声音并生成十个冻素。
左侧的尤吉欧这时以沙哑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话,而我也跟他有同样的感觉。
「……太夸张了吧……」
双手双脚的前端,合计保持了二十个蓝色素因的裘迪鲁金,上下颠倒的嘴巴浮现巨大的笑容。
「哦呵、哦呵呵呵呵……吓到了吧,怕到了吧?你们可别把我当成一般的杂兵术师啊~」
地底世界里的神圣术,简单来说就是魔法,必须由声音指令与术者的意念来加以控制。比如说使用治愈术时,如果对施术对象怀有敌意,那么效果就会大减,相对地如果拚命祈求对方能够痊愈,那么就会产生比施术者权限还要大的治疗效果。
操纵素因的攻击术也是一样。
光靠声音指令,也就是术式并不足以让生成的素因改变形状发射出去。另外还需要与术者意识直接连结的意念导线。
这里说的导线就是手指。必须从术式开始到结束都一直保持着一根手指连结着一个素因的意念。
也就是说,不论多么高等的术者,一般都只能操纵双手生成的十个素因。要突破这个限制,让双脚的手指也成为意念回路的话,就必须想办法浮在空中──或者像元老长裘迪鲁金一样,只用头来保持倒立状态。
「哦呵呵呵呵……!」
在尖锐的吼叫声后,以超高速咏唱素因变形指令的裘迪鲁金,首先将右臂对准呆立在现场的我们,隔了几秒钟后更迅速挥动左手。
「Discharge────!」
咻喀!
五根冰柱一边撕裂空气,一边带着旋涡状寒气朝我们发射。不久后又有五根追了上来。
即使想回避,除了有高低差之外,还以双重扇形扩展开来的冰枪攻击可以说没有死角。认为只能击落似乎会击中自己的冰柱后,我便用右手重新握紧爱剑的剑柄。但下一刻──
金黄色光芒就掩盖了我的视界。
爱丽丝将出鞘的金木樨之剑横扫出去,接着剑尖分裂成无数小剑刃飘散在空中。
虽然不是第一次看见爱丽丝的武装完全支配术,但我和尤吉欧还是因为那凄绝的美丽模样而屏住呼吸。
中央圣堂最上层的光线,就只有从南面玻璃窗照射进来的蓝白色月光而已。但是黄金花瓣们却牵引着像是自动发光般的黄色光轨,如同绵密的流星群一样在空中飞翔。
「喝啊!」
爱丽丝随着尖锐的叫声挥落残留在手中的剑柄。
与她的动作产生连动而飞过天际的花朵风暴直接包围十根冰柱,接着传出坚硬的刨削声。就像把冰砖丢进高速旋转的刨冰机一样,裘迪鲁金施放的冰枪马上就变成无害的碎冰,接着融化在空气中,只有神圣力空虚地散去。
「……呣……咕呣呣呣呜呜呜呜……」
看见满怀自信施放的神圣术轻易就被无力化的裘迪鲁金,开始用力摩擦起紧咬的上下排牙齿,同时发出悔恨的低吼。
「……可别以为用那种低等的磨菜板就能够赢过我啊~!这招看妳怎么应付!呵哦哦哦哦哦哦!」
往两侧倾倒并保持着十个素因的双脚这时从左右两边猛然往上举起。

一面划出蓝色平行线一面上升的冻素们,在天花板附近融合之后,产生了四角形的冰块。
接着冰块更随着「喀滋、喀滋」的硬质震动声逐渐巨大化,最后成长为一边几乎有两公尺的立方体。但是变形并没有就此结束,立方体的每一面都有凶恶锐利的尖刺突出来。
如果地底世界也是以现实世界的物理法则为基准,那么上空的冰瑰骰子重量应该有七吨以上。马上判断无论如何都不可能用剑挡下这种东西的我,在下意识中往后退了一步。
「呵嘻嘻……我第二强的术式怎么样啊~!来,准备被我压扁吧────────!」
倒立状态的裘迪鲁金把往正上方伸的双脚往前倒。满是尖刺的骰子立刻随着巨响往下掉。
我和尤吉欧拚命往左右两边飞退。但骑士爱丽丝这次还是没有移动脚步。直立不动的她只是看着要将自己压扁的巨大物体──
「喝……啊啊啊啊啊────!」
她一边发出至今为止的战斗中最为巨大凶猛的叫声,一边高高举起握在右手的爱剑剑柄。飘浮在周围的黄金剑刃随着「锵叽!」的轻脆金属声聚集起来,形成长约三公尺左右的圆锥。表面排着无数逆鳞的巨大钻头,一面发出低沉的旋转声,一面迎击落下的冰骰子。
两个物体接触的瞬间,发出了震天的声响与炫目的闪光,让整个房间产生剧烈晃动。
「咕姆呜呵哦哦哦哦哦……压……压……压扁他们……啊啊啊啊!」
「…………花朵们……粉碎它吧……!」
元老长和整合骑士极美与极丑的脸孔都扭曲了起来,各自发出竭尽全力的声音。
这样的大技互相冲突的情况下,除了数值上的优先度之外,意志力与想像力的优劣将是决定胜负的最大要素。
蓝色冰块与黄金钻头隔着白热化的接触点抗衡了几秒钟的时间,不久后开始互相逼近。在绽放出来的闪光与刺激耳朵的破坏声影响之下,让人无法判断究竟是立方体的重量压垮圆锥,还是钻头的旋转开始穿透方块。
到了两个物体几乎重叠的时候,才看得出究竟谁胜谁负。
「哔叽!」一声尖锐的碎裂声响起,整块冰块立方体出现白色裂痕。
下一刻,几乎有一间小屋那么大的冰块就洒出庞大的碎片爆散开来。周围的空间瞬时染成白色,而我则是用左臂抵挡着涌过来的寒气波动。
「呀啊啊?」
惊讶的悲鸣是来自于元老长裘迪鲁金。
依然保持倒立的他,棒状的四肢开始发起抖来。
「怎……怎么可能……猊……猊下教给我的超绝美丽究极帅气术式竟然会……」
虽然轻蔑的笑容终于从裘迪鲁金有毒般的鲜红嘴唇上消失,但成功粉碎大冰块的爱丽丝也不是毫发无伤。右手一挥就把形成圆锥的小型剑刃恢复成长剑模样的骑士虽然身体开始摇晃,但最后还是豪气地站稳了脚步。看来身体应该是捱了几记在极近距离飞散开来的冰瑰吧。
「爱丽丝……!」
爱丽丝以左手制止准备冲过去的我,接着又把剑尖对准远方的裘迪鲁金。
「裘迪鲁金,你没有信念的招式就跟你自己一样,不过是虚有其表的纸气球罢了!」
「什……什、什、什么……」
爱丽丝足以媲美斩击的舌锋,终于让裘迪鲁金停止粗鄙的谩骂。他扭曲到极限的圆脸产生剧烈的痉挛,黏稠的汗水如瀑布般逆流。
这个时候──
之前一直在大房间后方注视战局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像是感到很无聊般开口表示:
「裘迪鲁金,你不论经过多少年都是这么笨耶。」
下一个瞬间,元老长的双手双脚立刻缩了起来。
相对于像个孩子般缩起身体的裘迪鲁金,最高司祭则以优美的动作倾斜身体,简直就像有透明的沙发存在般在空中躺下来。以这个姿势轻轻浮上空中后,她又交叠纤细的脚继续说道:
「爱丽丝小妹的金木樨之剑,即使在现存的神圣物体里也拥有最大等级的物理优先度,而且那个女孩也对这个事实深信不疑。而你竟然还对这样的对手使用物理系攻击,你连神圣术的基本也忘了吗?」
「哈……呵呵呵咿……」
发出尖锐声响的裘迪鲁金忽然从双眼流出大量泪水。由于是倒立状态,因此大颗的水滴就这样不停顺着额头流下,最后在与头顶接面的绒毯上造成水渍。
「哦呵哦哦……真是太可贵、太感谢、太惶恐了!猊下竟然亲自给予小生指导……!小的裘迪鲁金一定会回应猊下的深厚爱护啊啊啊啊啊啊!」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声音似乎对裘迪鲁金发挥出比治愈术更强力的效果。刚才还充满惊愕情绪的元老长一瞬间就恢复过来,以他自认为充满气魄的诡异表情紧瞪着爱丽丝。
「三十号!妳刚才说我是虚有其表的纸气球对吧!」
「……难道不是吗?」
「不是────!不是不是当然不是了!」
裘迪鲁金的双眼──看起来像啪一声燃起了火焰一般。
「我也有自己的信念!那就是爱!我对尊贵美丽的最高司祭猊下最真诚的爱──!」
虽然是除了此时、此地之外,无论在什么状况下听见都会觉得是用三脚猫演技说出的台词,但现在这一刻却带着某种悲壮感,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房间。即使说出这种话的人,是一名以巨大头颅倒立的半裸小丑男也是一样。
裘迪鲁金以燃烧起来般的眼睛凝视着爱丽丝,接着一边用力张开双手双脚,一边挤出尖锐的声音对身后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说:
「最……最最……最高司祭猊下!」
「什么事啊,裘迪鲁金?」
「小生,元老长裘迪鲁金在侍奉猊下如此漫长的岁月后,首次厚着脸皮提出一个不情之请!小生接下来将赌上性命来歼灭这些反叛者!而当小生成功之时,希……希望能够亲手触碰猊下的千金之躯并亲吻之,然……然……然后再请猊下与小生共度一宿,还……还请猊下答应小生的请求吧────!」
──竟然对人界的最高支配者做出如此露骨的请求。
但可以确定的是,他大叫出来的内容应该是来自于裘迪鲁金这个男人灵魂深处最真诚的感情。
听见这超越悲壮而带着英雄感的独白后,我、尤吉欧以及爱丽丝顿时无法动弹,而且也说不出任何话来。
另一方面,飘浮在大房间后方听着裘迪鲁金愿望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则──
像是觉得非常可笑般,扬起了珍珠色的嘴唇。
能反射所有光线的镜子眼睛里出现了侮蔑与嘲弄的感情。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用右手遮住嘴角,以跟表情完全相反的慈爱声音低声说道:
「……好吧,裘迪鲁金。」
「我对创世神史提西亚发誓。等你完成任务时,我就把整个身子许给你一个晚上吧。」
身为浑身充满谎言与虚伪的现实世界人类,我马上就知道她所说的全是谎言。
这个世界的人类,可能是因为人工摇光构造上的要素而无法违逆比自己高等的法律或规则。这里说的法律,包含了村镇当地的规范、帝国基本法、禁忌目录以及主动对神明立下的誓言。
在支配架构里的地位越高,受到的法律规范也就越少,这个原则就连最高等级的管理者卡迪娜尔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适用。幼年时期,父母给予她们的行动规范目前仍有效果,所以卡迪娜尔无法把茶杯放在桌上,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则是无法杀人。
但是现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已经在我面前证实了,就算主动对神明立下誓言也没办法束缚她。这也就表示,她对成为公理教会权威源头的创世神史提西亚、阳神索鲁斯、地神提拉利亚等三女神可以说完全没有信仰之心。
但是裘迪鲁金当然无法看穿主人的谎言。
听见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强忍住嘲笑之意的发言后,裘迪鲁金的双眼再度涌出斗大的泪水。
「哦哦……哦哦…………小生现在正被至高无上的欢喜所包围…………小生……小生已经是充满斗志、精力充沛,甚至可以断言已经是无敌了────!」
咻一声之后眼泪立刻蒸发──
裘迪鲁金全身忽然被宛如火焰的红光包围。
「System!call────!Generate~!thermal~~element────!」
他的双手双脚迅速划过半空中,连指尖都完全张开的四肢上带着几道炽热的光点。连站在爱丽丝身后的我,都能感觉到这就是元老长裘迪鲁金最强且最后的攻击了。
跟刚才的冻素相同,发出宛如红宝石般亮光的热素总共有二十个。
倒立状态的裘迪鲁金,双脚已经从支撑身体的任务当中获得解放。话虽如此,没有经过一番修练,是不可能想像出十根脚趾各自独立的感觉。
虽然注意力总是会被他特异的外表与人格吸引过去,但跟老牌整合骑士们一样──甚至比他们还要经验老道的元老长裘迪鲁金,其实也是个相当恐怖的强敌。
可能是感觉到我的战慄了吧,裘迪鲁金的双眼像是已经获胜般眯了起来,接着更瞪大到极限。他小小的瞳孔里绽放出鲜红光芒,我的恐惧也随之变成惊愕。难道是跟热血男主角一样,眼睛里燃烧起斗志的火焰了?原本这么想的我马上就发现不是这样。
在裘迪鲁金双眼前燃烧的火光是大型的热素。他以自己的双眼做为输出装置,生成了第二十一与二十二个素因。
射出前的素因本身,多少也会散发出所属属性的神圣力。在手指前端几公分处叫出热素的话,可能多少会感觉到有点烫,但在极为靠近眼球的地方维持那么大的素因,不可能完全没事。所以立刻可以看见他双眼附近的皮肤都发出咻咻声开始烧焦了。
但是元老长却像完全感觉不到热度与痛楚一样。他的眼窝发黑,从异相变为凶相的整张脸露出灿烂笑容后,接着以更加尖锐的声音大叫:
「让你们看看────我最大最强的神圣术────……!出来吧魔人!把这些反叛者烧得一乾二净!」
暂时往内缩的双手双脚,忽然以眼睛看不清楚的高速挥动。发射出来的二十个素因没有马上变形,先是在空中划出五条平行线,接着以猛烈的速度在裘迪鲁金和我们之间的空间飞绕。
我只能呆呆看着闪亮的红色轨迹瞬时勾勒出一个巨人的外形。
巨人有着短短的脚、膨胀的肚子、显得特别长的手臂,还有长出好几根角且戴着帽子的头部。这个巨人小丑,简直就像从衣服里喷出烟幕之前的裘迪鲁金直接被放大了好几倍一样。
众多素因在制造出身高五公尺且燃烧炽烈火焰的小丑后,随即变成点缀小丑服的深红色横条纹。
必须抬头才能看见的小丑脸庞不但变成裘迪鲁金的面孔,看起来还比本人残酷了好几倍。从厚厚嘴唇缝隙中不时可以看见火焰舌头,而且明明是燃烧着火焰的巨人,却从上扬的细长眼睛所形成的龟裂处散发出足以令人结冻的寒气。
一边挥动双手双脚一边以热素组成小丑的裘迪鲁金,最后啪一声迅速闭上同样产生了两个素因的双眼。结果热素立刻转移,小丑的黑暗眼窝里出现了燃烧鲜红火焰的瞳孔。
巨大小丑像是获得了裘迪鲁金本人的灵魂一样,以充满杀意的眼睛俯视着我们。它缓缓抬起穿着尖头靴子的右脚,踩了一下身前的地板。随即有大量火焰随着沉重声响从巨人脚边冒出,周围的空气也因为热气而开始摇晃。
这时我和尤吉欧根本说不出任何话,只能呆呆站在那里,但听见前方爱丽丝所发出的呢喃后,便急忙重新握住长剑。
「……我也不知道那家伙竟然能使用这种神圣术。」
即使在这种情况下,爱丽丝的发言也显得相当坚定,但可能是内心多少有些动摇吧,可以听出语尾稍微有点沙哑。
「看来是太小看裘迪鲁金了。很遗憾的,我的花朵无法破坏那个没有实体的巨人。即使全力防御也撑不了多久。」
「……也就是说,我和尤吉欧只能趁这段期间攻击裘迪鲁金本人了……」
我以更加沙哑的声音低声说完后,爱丽丝立刻做出指示:
「没错。我尽力的话应该可以撑个十秒。桐人、尤吉欧,在这段时间里请解决掉裘迪鲁金。但不能接近到剑能砍到他的距离。因为最高司祭大人就是在等这个机会。」
「十……」
「……秒。」
我和尤吉欧同时发出低吟并看着对方的脸。
在第九十九层里交手时,以宛若冰霜般的冷静让我陷入苦战的尤吉欧,骑士化消除之后似乎就再次拥有感情了。即使是在这种情况之下,看见浮现在伙伴脸上的恐惧与狼狈表情,还是让我感到有点高兴,但我同时也绞尽脑汁拼命思考。
如果爱丽丝说的是自己在应付火焰小丑时,你们就冲过去攻击,那事情就简单多了。在旧艾恩葛朗特参加魔王攻略时,本来就经常执行这样的任务,而且操纵小丑的裘迪鲁金应该是毫无防备。
但是不能保证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会放过往前冲的我们,因此必须在保持距离的情况下攻击裘迪鲁金。而身为剑士的我与尤吉欧,就只拥有两种远距离攻击的手段。
其中一种是我们也使用神圣术。但我和尤吉欧能使用的术式,等级应该不足以穿透裘迪鲁金这种高等术者的防御并削减他的天命。
另一种方法就是,秘藏的必杀技──也就是武装完全支配术,但这也有问题。要发动它的话,就必须咏唱卡迪娜尔编纂的一长串术式。十秒钟的时间怎么想都来不及。虽然整合骑士化的尤吉欧不用咏唱也能使用完全支配术,但他现在已经办不到同样的事情了吧。至于我就更不用说了。
「………………」
像是要嘲笑咬紧嘴唇的我一样,炽烈燃烧着的小丑开始晃动巨大身躯缓缓前进。虽然动作绝对称不上敏捷,但尺寸相当大的它光是一步就能缩短一公尺以上的距离。
当肌肤已经能够感受到火焰小丑放射出来的热气时,爱丽丝终于有所行动。
她将右手握住的金木樨之剑高举到头上。往后伸直的左臂以及大大往前后张开的双脚则是像弓弦般紧绷了起来。
突然间,从爱丽丝脚边涌起一阵宛如龙卷风的突风,让她的白色长裙与金发产生剧烈晃动。金木樨之剑的剑身分离成数百朵包裹着黄金光芒的花瓣,排成一列后开始在空中飞翔。
「────旋转吧,花朵们!」
让人无法相信是从她痩小身躯里发出的巨大喊声使得空气产生震动。
同时所有黄金花瓣都以无法辨认个别身影的超快速度开始旋转,然后瞬时成长为巨大龙卷风。
方才粉碎冰立方体时,是凝聚起来形成前端尖锐的圆锥形,但这次完全相反。漏斗状的龙卷风从爱丽丝手边往斜上方扩散,前端的直径应该将近有五公尺吧。
周围的空气都被黄金暴风卷进去,不规则的狂风使得我和尤吉欧的身体摇晃了起来。
看起来像是要扑过来的火焰小丑,在带着满脸笑容的情况下高高跳到天花板附近,然后毫不畏惧地朝爱丽丝的龙卷风当中落下。
「咚啪啊啊啊!」宛若熔炉正炽烈燃烧着的轰然巨响将除此之外的其他声音全盖了过去。
黄金龙卷风几乎是垂直往上升,在中央的火焰小丑双脚已经被吞没。被高速旋转的剑刃撕裂的火焰像是巨大的烟火一样呈放射状飞散,在空气中燃烧。
但是小丑还是维持着巨大的身躯,脸上依然带着扩张到脸庞两边的笑容,慢慢、慢慢地准备踩烂龙卷风。在正下方撑着的爱丽丝,双脚开始微微抖动,稍微可以看到一点的侧脸则已经露出极为狰狞的表情。
形成龙卷风的花瓣们,像是无法承受小丑的热量般越来越火热。即使在这个瞬间,金木樨之剑以及握着它的爱丽丝,天命都以确实的速度持续减少。
剩余时间──八秒。
不可能以神圣术击败裘迪鲁金。也没时间咏唱完全支配术。我唯一可以选择的方法,就只有手里的黑剑与身体最为熟悉的剑技了。
在地底世界度过的两年里,我为了教导尤吉欧「艾恩葛朗特流」而重新修练过许多剑技。在这个过程中,我发现在这个世界里的剑技,有时候发挥出的力量远远超过剑技原出处的SAO世界。
这是因为地底世界里,行动带来的结果有很大的部分不是藉由系统演算,而是依据行动者的意志力、想像力来决定。而长期守护我的小蜘蛛夏洛特与骑士爱丽丝则把这种力量称为「心念」。
也就是说,在旧艾恩葛朗特受到系统严密规定的剑技威力与射程──在这个世界里,说不定能以心念的力量来加以扩张。
但是反过来说,恐惧、胆怯或者犹豫等负面想像也可能让剑技弱化。
我心里一直有一个强烈的想法,就是远离、忘记旧SAO时代的自己──也就是被赋予「黑色剑士」与「二刀流」这些外号的桐人。
连我自己都无法详细分析这种感情的源头。不愿意被当成英雄,或者对无法救助的人与被自己所杀的人感到内疚,这些感情似乎都是原因,但又好像都不是。
只不过,有一件事情是我唯一可以确认的,那就是不论我再怎么厌恶,「黑色剑士桐人」都是我的一部分,也形成现在的我并给予我力量。
没错,在那个世界里战斗的「他」──不对,应该说「我」也存在于这个世界。
剩下七秒。
我的脸颊一边感觉到逐渐踏破爱丽丝龙卷风的巨人所散发的热气,身体一边大大往右侧退,然后沉下腰部。
接着将右手的黑剑举到肩膀的高度,等完全呈现水平后,再用力往后拉。
左手则是放在剑尖,感觉就像是投石机一样。
到目前为止,我都没使用过这招剑技,甚至也没教给尤吉欧或者试着重现过。理由我自己相当清楚,因为这正是「黑色剑士」最拿手,也使用过最多次的剑技。几乎可以说是黑色剑士的象徵。
在略显透明的黑色剑身延长线前方十五公尺处,可以看见元老长裘迪鲁金倒立的身影。虽然眼眶四周烧焦的眼睛依然紧闭着,但可以确定的是,不知道用了什么法术的他,视线已经跟火焰小丑共有了。也就是说,他应该注意到我的动作了才对。
只有一次攻击的机会,绝对不能让他防御或者闪躲。但从这个限制来看,十五公尺的距离实在太远了。虽然说只用头顶支撑身体的裘迪鲁金应该不可能快速移动,但我已经见识过许多次那个小丑男在生死关头逃命的实力了。就算只有零点二五秒也没关系,必须让裘迪鲁金把注意力从我身上移开才行。
剩下六秒,我对伙伴呢喃着浓缩到极限的一句话:
「眼睛交给你。」
「了解了。」
迅速的回答让我稍微瞄了尤吉欧一眼,但他的右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握着发出蓝光的冰箭。虽然不是很大,但从刺眼的光芒就能知道具有相当高的优先度。连在他身边的我都没注意到,他已经把刚才爱丽丝与裘迪鲁金对战后所飘散的寒气神圣力变成素因了。
剩下五秒。随着尤吉欧双手做出拉紧透明大弓的动作,弦上的冰箭也开始发出蓝色闪光。
「Discharge!」
随着简短指令发射出去的冰箭并不是笔直朝裘迪鲁金飞去。
在尤吉欧的左手引导下,冰箭首先绕往火焰小丑右边,然后才一边划出相当大的弧形一边朝左上方飞去。发出强烈光芒的冰箭所划出的蓝色轨迹,与被火焰染红的大房间形成强烈对比。小丑燃烧的眼睛也随着冰箭移动。
剩下四秒。冰箭到达大房间天花板的瞬间,尤吉欧便紧握左手。在这个动作操纵下,冰箭立刻以比之前快一倍的速度一直线下降。其锐利的箭镞所瞄准的──
并不是元老长裘迪鲁金。
而是轻松躺在那家伙遥远身后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剩下三秒。
即使看见尤吉欧使出浑身解数让其紧急下降的冰箭,少女也完全没有露出慌张的模样。她只是用不耐烦的表情往上瞧了一眼,接着噘起珍珠色嘴唇轻轻朝冰箭吹了一口气。
光是这样,距离最高司祭还有一公尺以上的冰箭就轻易被粉碎了。
但是尤吉欧真正要攻击的不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本人──而是裘迪鲁金投注在她身上的异常执着心。
看见冰箭飞到自己身后的瞬间,裘迪鲁金的本体立刻张开双眼,头与身体一边向后转一边大叫:
「猊下,请务必小心啊──!」
剩下两秒。
在听见裘迪鲁金的尖叫前,我的身体就开始行动了。
将剑举到肩膀高度的右臂往后拉到极限。检查出初期动作后,剑身便出现血一般的红光。系统辅助开始推动我的身体。同一时间,整个往前后张开的双脚也用力往地板踢去。我随即把加速变成旋转力,然后经由背部传到右肩。接着再把旋转变成直线运动,最后将与右臂一体化的黑剑刺出去。
剑随着喷射引擎般的金属质巨响,以及比火焰更加深沉的血红色闪光一直线飞出。
这是单手直剑用单发技「夺命击」。
旧SAO时代的我之所以喜欢使用这招剑技,是因为它具备一击决定战况的威力,而且还有单手直剑缺少的长远射程。深红光线特效贯穿空中的距离大约是剑身的两倍,再加上伸到极限的右臂长度,有时候射程甚至可以凌驾于长枪之上。
但是我与攻击目标元老长裘迪鲁金之间却有长达十五公尺的距离。通常的夺命击绝对无法攻击到他。
首次在地底世界使用这招剑技的我,必须以想像……以心念的力量把它的射程扩张到五倍以上。
这绝不是容易的事。
但我绝不认为是办不到的事。
骑士爱丽丝因为相信我而让自己与爱剑暴露在烈火当中,好友尤吉欧则为了让我有使出这一击的机会而挤出所有精神力与智慧来施放神圣术。
如果这时候不能回应他们两个人的意志,我就没有资格称为剑士了。
没错,不论我有任何身分,我都依然是剑士桐人。
「呜……喔喔喔喔喔────!」
当我从身体深处迸发出用尽全力的吼叫时。
右手就被像凭空冒出来的黑色半指手套覆盖。
然后是因为激战而脱线的袖子上出现带着光泽的黑色皮革,皮革接着又从手臂延伸到肩膀并且遍及身体。最后转变成长大衣,打着铆钉的衣襬则开始剧烈翻动。
包围剑身的特效光线像是爆炸般增加强度。深红色光芒原本扩散到足以掩盖火焰小丑散发出来的朱红色,但这时却收缩在剑尖的一点上。
「喔喔喔!」
我随着凶猛的吼叫声解放全身的力量。
时间仅剩下一秒。
2
──这是什么声音?
在身边炸裂的异质巨响让尤吉欧瞪大了眼睛。
所有的秘奥义都会产生强烈的光线与声音,但是这和之前任何技巧所发出来的声音都不一样。粗厚、沉重、坚硬、锐利,简直就像是剑本身的怒吼──
巨响是来自于桐人右手上的黑剑。拥有黑水晶光辉的剑身一边产生剧烈震动,一边传出刺进耳朵般的咆哮。而且不只是声音而已。整把剑都包围在深红色光芒当中。
──是秘奥义,但自己从未见过这种招式。
尤吉欧屏住了呼吸。但是接下来出现的,才是真正令人惊讶的现象。
持剑的伙伴,全身忽然被炫目的光芒覆盖,接着变化成跟之前完全不同的服装。
桐人身上穿的,应该是经过多场激战而有许多破损的黑色上衣以及同色的长裤。但是光波从右臂到身体,最后通过脚部时,就不知道从哪里出现一件衣领相当高的黑色皮革长外套,而且长裤也变成紧身的皮革素材。
虽然是一眨眼间就发生的事,但异常现象并非就此结束。桐人的身体也出现规模比服装小,但是却不容忽视的变化。
首先,黑色头发稍微变长,有一半的侧脸都被遮住了。
接着从剧烈摇晃的浏海缝隙露出来的黑色眼睛,也绽放出过去从未见过的光芒。他的眼神甚至比在北方洞窟与哥布林集团战斗、砍飞莱欧斯.安提诺斯的手腕、跟迪索尔巴德与法那提欧对战时都还要锐利。简直就像桐人与剑融合,变成了锐利的剑刃一样。
下一刻,从他外露的牙齿深处发出凶猛至极的吼叫声。
「呜……喔喔喔喔喔────!」
剑所发出的金属质咆哮与深红光芒忽然变得更为强烈,紧接着就以几乎看不见桐人右手的速度刺了出去。长大衣的衣襬就像魔物的翅膀般剧烈摆动。
这无疑是艾恩葛朗特流的秘奥义。
但是──竟然有如此猛烈的突刺技。虽然是与之前桐人教给自己的技巧完全不同,说起来应该比较像海伊.诺鲁基亚流的单发大技,但已经完全削除传统流派重视的样式美,可以说是以贯穿敌人为唯一目的的一击。
「………………!」
尤吉欧屏着呼吸,死命以眼睛追踪深红光芒。
桐人瞄准的,当然是操纵火焰小丑的裘迪鲁金。但是他距离敌人所在位置足足有十五梅尔。不论什么样的秘奥义,只要是剑技就不可能攻击到裘迪鲁金。
桐人使出突刺技的瞬间,裘迪鲁金并没有看着这边。他的视线移向房间后方,短短几秒钟前尤吉欧发射的冰箭轨道上。
虽然是灌注了所有知识与灵感的术式,但还是不可能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造成伤害,被她轻轻一吹箭立刻就粉碎了。不过正如尤吉欧的预测,裘迪鲁金没有放过对支配者的攻击而高声提出警告,所以应该已经达成桐人分散他注意力的要求了。
可能是看见冰箭被轻松摧毁就安心了吧,依然倒立着的裘迪鲁金把脸转了回来。
下一个瞬间,他细长的眼睛立刻瞪得老大,而且里头还参杂了好几种复杂的感情。
首先是对桐人正要往前突刺的剑所发出的轰然巨响与闪光感到惊讶。
接着是发现简单的突刺技不可能攻击到自己的安心。
最后则是看见发出金属质巨响,并且不断往前延伸的红光剑刃后所感觉到的恐惧。
其实尤吉欧也跟他一样惊讶到几乎忘了呼吸。血红色光芒越过在桐人前方抵挡火焰小丑的爱丽丝左侧,一瞬间穿越十五梅尔的距离──
轻松地贯穿了倒立的裘迪鲁金那如同棒子一样细的身体中央。
光刃接着又延伸了将近两公尺才分解成深红色粒子飘散在空中。紧接着就是大量喷出的真正血液。而喷出的源头当然就是裘迪鲁金胸口中央那个几乎让身体断成两截的巨大伤口了。

「哦呵哦哦哦哦哦哦哦呜呜呜…………」
他随即发出一长串像是消气一般的无力声音。
倒立的身体慢慢倾倒,最后啪嚓一声倒在自己流出的血池当中。
如此瘦削的身体不知道从哪里流出如此大量的血液,只见血流不止的裘迪鲁金抬起颤抖的右手,朝着飘浮在空中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伸去。
「…………我我……我的…………猊……下…………」
尤吉欧所在的位置无法看见发出这道细微声音的男人脸上究竟是什么表情,最后右手还是落在绒毯上发出水声,接着元老长裘迪鲁金就再也不动了。
同一时间,骑士爱丽丝头上正要踩扁龙卷风的火焰小丑,圆滚滚的身体忽然变成大量白烟,接着挂着灿烂笑容的脸庞就融化在空中消失了。爱丽丝操纵的黄金小剑似乎因为敌人的消失而感到疑惑,只见它们慢慢降低速度,最后飘浮在空中。
突如其来的寂静让尤吉欧耳朵有种麻痹的感觉,这时他又静静地把视线移回右侧。
桐人依然保持着腰部整个下沉,右臂伸直到极限的姿势。
残留在黑剑表面上的光芒瞬间消失,外套下襬最后飘动了一下后便垂了下来。尤吉欧只能屏住呼吸,看着外套从底部慢慢变得模糊,而伙伴也恢复成原本的模样。
即使恢复成黑上衣与长裤的模样,桐人还是一动也不动。他最后才缓缓放下右臂,用黑剑剑尖敲了一下绒毯。
尤吉欧这时也不知道该对依然低着头的伙伴说些什么才好。
连副骑士长法那提欧都想救助的桐人,就算敌人是那个元老长裘迪鲁金,应该也不会对夺走他全部的天命感到高兴。从恢复原来长度的浏海下露出来的侧脸,已经完全看不见攻击的瞬间那种宛若冰霜般的冷酷表情了。
最后这持续了数秒钟的沉默,是被小剑刃群变回爱丽丝的剑时发出的锐利金属声打破。从骑士背部感觉到紧张感的尤吉欧,随即越过爱丽丝肩膀,再次看向大房间深处。
飘浮在空中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对着倒在地上的裘迪鲁金伸出纤细的左手。
怎么看裘迪鲁金都已经丧生了,难道说她还准备使用治愈术吗?还是说,最高司祭甚至可以恢复尸骸的天命呢──
当尤吉欧猛然吸了一口气时。
最高司祭完全不带任何情感的声音缓缓传了过来。
「只是收拾一下而已,因为实在太难看了。」
她随便挥了一下左手,裘迪鲁金的尸骸立刻就像纸娃娃一样被轻轻吹走,最后撞上遥远东侧的窗户才落在地板上卷成一团。
「……竟然做出这种事……」
看见最高司祭的所做所为,爱丽丝忍不住压低声音这么说道。
虽然她现在是改变了人格的冷酷整合骑士,但尤吉欧也能够理解她忍不住这么说的心情。就算裘迪鲁金是难以令人尊敬的人物,但至少也是为了主人奋力作战而丧命。这样的话,至少应该厚葬他的尸骨才对。
但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却连看都不看一眼裘迪鲁金被丢出去的尸骸,甚至还像是把元老长的记忆完全消除了一样,露出跟之前相同的谜样笑容,然后开口说道:
「……嗯,虽然是场无聊的秀,但还是多少得到了一些有用的资料。」
最高司祭以无垢的美声自言自语时,还可以听见其中交杂着神圣语。她接着又维持躺在透明椅子上的姿势,在空中飘了五梅尔左右的距离来到圆形大房间中央。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一边用指尖整理随风飘扬的一搓银发,一边眯起发出七彩光芒的镜子般眼睛,然后将充满磁性的视线移向尤吉欧身边──依然低着头的桐人身上。
「非正规的小子。原本以为之所以没办法参照你详细的属性,是因为你是由非正规婚姻所产生的未登录个体……不过看来不是。你是从那边来的吧?你是『对面』的人类……对吧?」
尤吉欧完全无法了解她以呢喃般声音丢出来的话。
──那边?对面……?
黑发的伙伴桐人是在两年半前,以「贝库达的肉票」这个身分出现在卢利特村南方森林。
尤吉欧从村子里的长老那里听说过偶尔会有这样的人出现,但也只有孩提时期才真的相信,喜欢恶作剧的闇神贝库达会从尽头山脉另一侧将长手臂伸过来,然后把人的记忆删除。
人类会因为遇见太过痛苦、悲伤的事情而主动丧失记忆,有时甚至还会因此死亡。这样告诉尤吉欧的,正是前任伐木手卡利塔爷爷。很久以前,他的太太因为遭遇水难而丧生,当时他就因为太过于难过而丧失了一半以上关于他太太的记忆。老人最后又表示这都是命运之神史提西亚的慈悲与惩罚,并露出了寂寞的笑容。
因此尤吉欧内心便一直推测桐人应该也是遇上了同样的情形。他认为从头发与眼珠的颜色可以判断出应该是出生于东域或南域的桐人,一定是在故乡遇见了什么痛苦又悲伤的事情,才会丧失记忆并且经过漫长的徘徊而来到卢利特森林。
因此在到央都的旅途中或者生活在学院里的日子,尤吉欧都没有向桐人询问过往事。当然,也有一部分是因为害怕他恢复记忆后就会回到故乡去了。
但是……
现在有力量看透人界所有事物的最高司祭,却用了不可思议的话来形容桐人的出生地。
对面。也就表示是尽头山脉对面──属于暗之国的黑暗领域吗?桐人身世唯一的线索,连续剑技艾恩葛朗特流竟然是来自于暗之国的流派吗?
不对,最高司祭对于黑暗领域应该也有丰富的知识才对。她手下的整合骑士们可以自由越过尽头山脉,与众多暗黑骑士交手。因此支配者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不可能不知道黑暗领域是什么样的国家,而生活在那里的又是什么样的人民才对。所以她没有必要使用「对面」这种暧昧的名词。
这也就是说──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句话所指的,是连她也看不见的,整个世界的外侧……?暗之国的对面……说不定是更加遥远、更加不同的,应该称为另一个世界的地方……?
对尤吉欧来说,这样的概念实在太过抽象,甚至想不出有什么话能确切表达出自己的想法。但他的直觉还是让他知道,现在自己正在接近的某个重大事物,很有可能是关于整个世界的秘密。在滚烫的焦躁感袭击下,尤吉欧移动视线,朝巨大窗户外面的广大夜空看去。
流转的黑云缝隙中,可以看见一整片星海。
那片天空的另一边……桐人出生的国度就是在那里吗?那里究竟是什么样的地方?而桐人本身已经取回相关的记忆了吗……
这时黑发的伙伴缓缓撑起身体,打破持续了几秒钟的寂静。
「没错。」
桐人以简短但沉重的一句话,肯定了最高司祭的问题。
尤吉欧随着麻痹一般的冲击凝视着伙伴的侧脸,桐人果然巳经恢复记忆了。
不对──说不定他从一开始就……?
桐人的眼睛一瞬间瞄了尤吉欧一眼。他黑色的眼珠里浮现出好几种感情,而尤吉欧认为当中最强烈的,应该就是透露出「相信我」这种恳求的光芒了。
接着桐人的视线立刻就移回前方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身上。表情相当严肃的桐人,这时也露出些许苦笑,然后轻轻张开双手。
「……只不过,我拥有的权限等级和这个世界的人类完全相同,可以说跟妳差了十万八千里啊,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不对,桂妮拉小姐。」
一被用这个听起有点不可思议的名字称呼,最高司祭美丽脸庞上的笑意就变淡了。
但下一个瞬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珍珠色的嘴唇马上露出比刚才更加灿烂的笑容。
「看来图书馆里的小不点跟你讲了不少无聊的事情嘛……然后呢?你这个没有任何管理权限的小子,究竟是为了什么而掉到我的世界来?」
「就算没有权限,我还是知道一些事情。」
「哦~比如说?不过我对无聊的往事没有兴趣哟。」
「那未来的话题如何?」
桐人把双手放在插在地板上的黑剑上,以这样的姿势来面对最高支配者。这时他的脸颊上再次出现紧绷的严肃表情,黑色眼睛也发出锐利光芒。
「桂妮拉小姐,妳在不久的将来就会毁了自己的世界。」
即使听见这种冲击性的发言,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只是露出更灿烂的笑容而已。
「……我吗?不是你这个弄坏我许多可爱人偶的小子,而是我会消灭这个世界?」
「没错。因为妳最大的错误就是为了对抗黑暗领域的总攻击而建构了整合骑士团……不对,应该说建构这个动作本身就是个错误了。」
「呵呵,呵呵呵呵……」
成为支配者以后应该是首次被人指责错误的最高司祭,像是忍住想放声大笑的心情般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而且肩膀也不停震动。
「呵呵呵,听起来就很像是那个小不点会说的话。那种外形竟然还能笼络男性,那个小不点也变得很有一套了嘛。不过同时也觉得你们更可怜了……不论是不择手段也要把我赶下来的小不点,还是你这个傻傻被她哄骗的小子。」
最高祭司扯着纤细的喉咙不停地笑着。
桐人虽然开口想继续把话说下去,但一道锐利且凛然的声因已经抢先一部响彻于房间常中。
「最高司祭大人,请恕我直言……」
让铠甲发出清脆声响后往前走了一步的人,正是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整合骑士爱丽丝,她长长的金发就像是要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光艳的银发对抗一样,反射月光后发出美丽的光芒。
「但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与副骑士长法那提欧阁下,都不认为以现在的整合骑士团能挡下即将入侵的黑暗军队,而且……我也是一样。当然,我们骑士团早已做出战到最后一兵一卒的觉悟,但是在失去骑士团后,最高司祭大人还有什么可以守护无辜人民的手段吗?我想您不会认为自己一个人就可以消灭一整个国家的庞大军队了吧!」
骑士爱丽丝刚烈美丽的声音像凉风般吹拂过大房间,让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头发晃动了起来。笑意减少的最高司祭露出有点意外的表情,一直往下盯着黄金骑士看。
而对尤吉欧来说,爱丽丝的话又带来另一方面的冲击。
整合骑士爱丽丝.辛赛西斯.萨提。寄宿在最珍视的青梅竹马,爱丽丝.滋贝鲁库身体里的另一个人格。
她应该要像几天前在学院大讲堂里用力击打尤吉欧脸颊时那样,是个冷酷无情的执法者才对。骑士爱丽丝心里,应该完全不存在过去的爱丽丝所拥有的各种感情,以及温柔、天真无邪的模样,还有最重要的爱情才对。
但是,刚才骑士爱丽丝那番话,简直就像是过去的爱丽丝直接成长成整合骑士后所说出来的一样。
似乎完全没注意到屏住呼吸的尤吉欧正注视着自己,整合骑士「喀哒!」一声用力把金木樨之剑刺在地板上后继续说道:
「最高司祭大人,我刚才说您的执着与欺满造成了骑士团的崩坏。所谓的执着,指的是您从人界居民手里夺走了所有的武器与力量,而欺瞒则是您甚至深深欺骗了我们整合骑士!您硬是让我们与父母……妻子、丈夫以及兄弟姊妹分开,除了封锁我们的记忆之外,还植入了我们是从根本不存在的神界被召唤而来的虚假记忆……」
这时爱丽丝一瞬间低下头去,但是马上又挺直背杆,以更加坚毅的声音继续说道:
「……如果这么做是为了守护这个世界与人民,那么现在我就不怪您。但是,您为什么连我们对公理教会与最高司祭大人的忠诚心与敬爱心都不相信呢!为什么要对我们的灵魂施行强制服从于您的下流术式呢!」
这时尤吉欧看见将内心所能想到的疑问一股脑全丢出来的爱丽丝,划出光滑曲线的脸颊上有数滴小小的水花散开。
眼泪。
原本像是丧失所有感情的整合骑士爱丽丝竟然流泪了。
尤吉欧愕然屏住了呼吸,他视线前方的骑士完全不擦拭脸颊,反而毅然挺起上半身仰头看着支配者。
听见对方比长剑还要锐利的问题之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只像是感到有微风吹过般露出浅浅冷笑。
「哎呀哎呀,爱丽丝小妹。想不到妳变得能考虑这么复杂的事情啦。才不过五年……还是六年?妳被创造出来后……应该也没经过多久的时间啊。」
那是完全不带任何感情,所以听起来才相当轻快的声音。但这种声音与磨得光亮的纯银发出的声音极为类似,可以说完全听不出一丝人类的温暖。
「……妳说我不信任你们这些Integrator unit?那真是错怪我了。我很信赖你们啊……因为你们是齿轮零件,不停努力为我运转的可爱人偶啊。爱丽丝小妹为了不让剑生锈,一直都很勤劳地磨剑对吧?我做的事就跟妳一样啊。送给你们当礼物的敬神模组,正是我爱的证明喔。那是为了能让你们永远都是漂亮的人偶。也是为了不让你们像下民那样饱受无聊的烦恼与心痛所苦。」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露出超然的微笑,然后抬起左手,以指尖转动手里的三角柱。那是从尤吉欧额头抽出来的改良型敬神模组。
她透过晃动的紫色光芒往下看着爱丽丝,然后温柔地呢喃道:
「可怜的爱丽丝小妹,漂亮的脸孔扭曲成这样。是觉得很难过吗?还是很生气呢?……其实只要乖乖当我的人偶,就永远不用为那些无意义的感情烦心了啊。」
从爱丽丝脸颊上滑落的眼泪,碰到黄金铠甲后发出了柔软的水声,但同一时间还可以听见另一道极为坚硬的声响。
原来是骑士脚边的金木樨之剑贯穿厚重绒毯,甚至穿透了大理石地板的声音。
爱丽丝一边在双手上灌注足以让无法破坏的中央圣堂建材出现损伤的力道,一边挤出颤抖的声音:
「……叔叔他……骑士长贝尔库利阁下以整合骑士身分活下来的漫长三百年里,从来没有感到任何烦恼与痛苦,最高司祭大人是这么认为的吗?对您的忠诚心比谁都要深的人,心中一直抱持着那么大的痛苦,而您却说自己完全不清楚吗?」
从剑下方传来「哔叽」的尖锐声音。同时,爱丽丝也用比声音更加猛烈的态度大叫:
「贝尔库利阁下总是因为夹在对公理教会的忠诚,以及守护人民的使命之间而感到痛苫!我想您完全不知道,阁下已经多次要求元老院强化徒具虚名的四帝国禁卫骑士团了!阁下……叔叔他其实早就知道被设置在我们右眼内的封印了。这不就证明了,叔叔他一直以来都承受着比任何人都要沉重的痛苦吗!」
泪流满面的爱丽丝虽然提出如此悲切的质疑──
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只是再次在雪白的美丽脸庞上露出冷漠微笑来回应她。
「……真是太让人难过了,我的爱竟然被当成那么廉价的东西。妳说的事情我当然都知道喔。」
感觉她甜美的微笑深处──飘荡着一丝残酷的好奇心。
「我就告诉可怜的爱丽丝小妹吧。一号……贝尔库利已经不是第一次对这种无聊的事情感到烦恼了。其实呢,一百年前左右,那孩子也说过同样的话。所以我就把他重置了。」
接着就是一阵银铃般的笑声响起。
「我窥看贝尔库利的记忆,把塞在里头的什么烦恼、痛苦全部都删除了。不只是那个孩子……我对每个超过一百年以上的骑士都是这样。让他们忘记所有痛苦的事情。所以妳放心吧,爱丽丝小妹。一点小恶作剧我不会生气的,我也会把现在让妳这么痛苦的记忆全删除掉,会好好让妳恢复成什么都不用想的人偶哟。」
沉重冰冷的寂静当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只是一直挂着带有深意的笑容。
那个人已经不是人类了。
尤吉欧一边因为不停袭来的战慄而起鸡皮疙瘩,一边有了这种深刻的认识。
能自由消除人类的记忆,并且加以改写的力量。尤吉欧本身就有过那种恐怖的经历。因为他只不过咏唱三句术式,记忆就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封住,然后变成整合骑士对着桐人他们挥剑了。
如果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按照正常的程序来进行合成秘仪,自己还能像现在这样恢复正常吗?尤吉欧的记忆原本就有缝隙──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但就结果来说,这种情况反而救了他。
但这样还不算是补偿罪过。在和裘迪鲁金的战斗里,尤吉欧只能够使用术式来吸引他的注意力。所以他不认为因为这么一点小事就能获得原谅。真要说起来,自己根本没有资格像这样和桐人站在一起……
用力握紧垂握在右手上的蓝蔷薇之剑后,随即感觉桐人正看着自己的右脸颊。但是,在尤吉欧尚未回看伙伴的脸之前,爱丽丝已经低声回答:
「……我现在确实感觉到一股撕心裂肺的痛苦与悲伤,甚至觉得能像这样站着已经很不可思议了。」
她的声音虽然还是在颤抖,但已经慢慢恢复力量。
「……但是,我不想消除这种痛楚……不想消除我首次拥有的这种感情。因为这份痛楚,正是我不是人偶骑士而是一个人类的最佳证明。最高司祭大人──我不希望获得您的爱,所以也没必要让您重置。」
「……放弃人偶身分的人偶。」
听见爱丽丝的诀别宣言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像在唱歌般这么说道:
「爱丽丝小妹,这样还是不能被称为人类喔,只不过是坏掉的人偶罢了。很抱歉,我才不管妳怎么想。因为只要我再次进行合成,妳现在的所有感情都会消失不见。」
当最髙司祭以温柔的笑容说出残酷的发言时……
「就像──妳对自己所做的事情一样吗,桂妮拉小姐?」
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桐人,再次以奇妙的姓名称呼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一听到这个称呼,少女脸上的笑意马上跟刚才一样变淡了。
「小子,刚才我不是说过不要再提往事了吗?」
「不说事实就会消失吗?就算是妳,也没办法随意编辑过去发生的事。妳绝对无法消除,自己也是由父母亲抚养长大,所以也是一个人类的事实……我没说错吧?」
尤吉欧心里暗暗想着:「原来如此。」桐人他一定是从大图书馆的贤者卡迪娜尔那里,得知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真正的名字与身世之谜。
「人类……吗……」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立刻恢复笑容,然后用跟之前有些不同的,带着一些讽刺的口吻低声说道:
「听见从『对面』来的小子这么说,心情还真是有点复杂耶。小子的意思就是──自己比较伟大啰?就像是……不过是地底世界的人,还敢说这种大话的意思吗?」
「错了错了,我绝对没有这个意思。」
桐人耸了耸肩,否定最高司祭的发言。
「我不但没有这么认为,甚至觉得这个世界的人在许多方面都比对面的人类还要优秀。但是,基本上大家都是同样拥有灵魂的人类,就连妳也不例外。不论活了几百年,人类也不可能变成神对吧?」
「……我想说那又怎么样呢?你难道是想告诉我,大家都是人类,就好好坐下来喝杯茶聊一聊吗?」
「我是很乐意这么做啊。不过……我的意思是,妳既然也是人类,就不可能是完美的存在。人类是会犯错的生物,而妳的错误已经大到难以修正的地步了。整合骑士团既然已经半毁,若是现在黑暗领域开始总攻击,人界就会毁灭喔。」
这时桐人瞄了尤吉欧一眼,然后压低声音继续说道:
「……两年前,我和尤吉欧在贯穿尽头山脉的洞穴里,和从另一边入口入侵的哥布林集团战斗过,一定是当时负责那个区域的整合骑士漏掉牠们了。接下来这种事情发生的次数会更加频繁,最后入侵变成侵略,而妳费尽苦心维持……或者可以说让它停滞不前的世界,将惨遭无情破坏与暴力的蹂躏。妳一定也不愿意发生这种事情吧?」
「明明是你这个小子打伤了我那么多骑士,竟然还说这种话。唉,算了。然后呢?」
「或许妳认为……只要自己活下来,然后再重新来过就可以了……」
桐人加强语气,用右脚往前移动半步。
「再次用法律束缚充满人界的黑暗领域人民与残活下来的人类,然后重新建立……可能可以称作暗黑教会的统治组织。如果是妳的话,的确有可能办到,但很遗憾的是,恐怕还是无法如妳所愿。因为『对面』存在真正能以绝对权限控制这个世界的人类。到时候他们应该会这么想……这次又失败了,再从头来过吧。然后只要按下一个按钮,这个世界的一切就会被删除。不论是山脉、河川、城镇……还是包含妳在内的所有人类都会在一瞬间被消灭。」
桐人的话已经完全超出尤吉欧能理解的范围了。
爱丽丝应该也是一样吧。只见红着眼眶的她把脸转过来,以质疑的表情看着黑发剑士。
而现场似乎只有最高司祭一个人可以完全理解桐人所说的话。她嘴角的笑容几乎完全消失,眯起来的银色眼睛里,开始散发出一丝极为冰冷的光芒。
「……听见有人在我面前清楚地表示,这个世界只不过是被某个我不知道的人操纵的庭园……果然还是会觉得不高兴呢。」
她随即用将柔弱手指合起来的双手遮住下半边美丽的容颜。由看不见的嘴唇所发出的声音,几乎已经失去和爱丽丝对话时那种戏谑的语气。
「但是,这么说来,那你们……『对面』世界的人类又如何呢?是不是经常意识到世界可能是被更高等的存在所创造出来,于是为了不让世界被重置而努力朝着上位者喜欢的方向前进呢?」
桐人似乎也没想到她会问这个问题。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从高处往下看着咬紧嘴唇保持沉默的剑士,然后从透明躺椅上轻轻撑起身体,并往左右两边张开双臂。她接着又像是要炫耀般把修长的双腿往前伸。甚至超过女神神像的美丽裸体,在月光下发出淡淡光芒,让大房间里充满神圣的气息。
「……我想应该不可能吧。因为你们是可以随便就创造一个世界与生命,然后不需要时就把他们全部删除的家伙。从那种世界来到这里的小子,现在有权利来指责我的选择吗?」
最高司祭将双眼看向天花板……不对,应该说看向大理石屋顶后面的遥远夜空,然后高声这么宣言:
「我可不愿意谄媚那些自认为是创世神的家伙来换取让这个世界继续存在,那实在太悲惨了。既然已经从小不点那里听过以前的故事,那么小子应该也知道……只有支配才是我存在的证明吧。这种欲望是我唯一的动力与活力,我的双脚是为了践踏他人而存在,绝对不是为了向别人卑躬屈膝!」
空气瞬间卷动起来,让银发整个扩散。
在她蛮横的魄力压制之下,尤吉欧的右脚忍不住往后退了一步。虽然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改写爱丽丝的记忆,并且放任贵族腐败的敌人,但终究是这个世界唯一的支配者──这时尤吉欧再次深刻威受到,像自己这种无姓氏的平民,原本是绝对无法亲自拜见这名半神半人的绝对支配者。
引领尤吉欧来到这里的黑发伙伴似乎也因为被震摄住也摇晃着上半身,但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踏了一步。接着又像是要鼓舞自己般,用力把右手的黑剑插到地板上。
「──这样的话!」
从他嘴里发出来的,是足以让后面玻璃窗产生震动的巨大声音。
「这样的话──妳准备让人界就这样遭受蹂躏,然后成为没有人民的支配者,自己一个人坐在徒具虚名的王座上等待灭亡吗!」
听见他这么说的瞬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美丽容颜上属于少女的部分消失了,她活过的漫长时间转化成纯粹的怒气显现在脸上。但是这样的表情也随即消失,珍珠色嘴唇再次出现恶作剧般的笑容。
「……被认为我没有考虑过小子所说的总攻击还真是让人伤心呢。我可是有很多思考的时间喔……我的伙伴只有时间,而不是对面世界的人类。」
「……那么,妳有方法能回避最糟糕的结果啰?」
「不但有方法,而且那也是我的目的哟。只有支配才能证明我的存在……这个准则没有所谓的适用范围。」
「什么……?妳这是什么意思?」
桐人虽然发出感到疑惑的声音,但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没有马上回答他。
最高司祭只是露出充满谜团的微笑,然后像要表示话题就到此结束般轻轻拍了一下手。
「接下来的事情,就等小子成为我的人偶后再说给你听。当然爱丽丝小妹和尤吉欧也一样。真要补充的话……我只能说我当然不会让地底世界被重置,甚至不打算接受『最终负荷实验』喔。我已经完成能达到目的的术式了,你们应该感到高兴……因为可以比任何人都早看见我的术式。」
「…………术式……?」
桐人以僵硬的声音这么反问。
「要倚靠有一大堆限制的系统指令吗?妳认为自己一个人使出的术式,就能够把黑暗领域的军队全部消灭掉吗?在这种状况下,我看妳连我们三个人都无法处理了吧。」
「哎呀,是吗?」
「没错。事到如今,妳就认输吧。爱丽丝可以抵挡几秒钟的远距离攻击术,而我和尤吉欧就可以趁机发动斩击。如果想用接触指令来让我麻痹的话,我就用刚才打倒裘迪鲁金的招式来攻击妳。到这个时候,我实在不太想这么说──但在没有前卫防守的情况下,只有一个人的术师根本无法胜过复数的剑士。这应该是这个世界的绝对原则。」
「一个人……一个人吗……」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从喉咙深处发出窃笑声。
「你说到重点了。没错,结果还是数量的问题。棋子太多的话就难以控制,太少的话又无法承受最终负荷实验。虽然整合骑士团已经是在取得平衡的情况下逐渐增加了……」
最高支配者在失去忠臣裘迪鲁金后,明明仅剩下自己一个人,但在三名反叛者面前却还是以深不可测的自信这么自言自语着。
「真要说的话,整合骑士不过是过渡时期的产物哟。我真正追求的武力呢,别说是记忆或感情了,根本连思考能力都不需要。只要是能持续屠杀眼前敌人的存在就可以了,也就是说……不是人类也没关系。」
「……妳在说什么……」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无视桐人所说的话高高举起左手。握在她手上的,是发出妖异紫色光芒的三角柱──也就是从尤吉欧额头拔出来的敬神模组。
「虽然是个愚蠢的小丑,但裘迪鲁金也算帮上一点忙了。他帮我争取到完整编纂出这一长串术式的时间。来……快醒过来吧,我忠实的仆人!没有灵魂的杀戮者!」
一听到这句话,尤吉欧顿时明白了。
在取回意识并回到这间房间时,曾经听过从床铺深处传出细微咏唱术式的声音。原来那是相当漫长,而且无法用意志力来省略咏唱的,对最高司祭来说也是最高级的神圣术。而她现在就要发动这个术式了。
银发少女接下来高声咏唱的,是简短到想介入也来不及,但是却比其他任何式句都要恐怖的两个单字。
「Release recollection!」
武装完全支配术的神髓。解放武器的记忆,藉此引出可以超越任何神圣术的力量,可以说是真正的秘术──
但是全裸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身上不要说是剑了,就连一把小刀也没有。难道是左手上的敬神模组?但是那根三角柱应该不存在能解放的记忆才对。
尤吉欧抬头茫然望着远方最高司祭,他的耳朵听到细微,但是相当确实的声音。
从后方传过来「锵、锵」的尖锐金属声……不对,左边和右边也听见了。
迅速转过身来的尤吉欧,立刻因为过于惊讶而剧烈喘息。
这间直径达四十梅尔的大房间环绕着许多柱子,而柱子上面发出金黄色光芒的大小模造剑这时开始轻微震动着。
「这……这是……!」
当尤吉欧发出惊讶的声音时,爱丽丝也说了一句:「不会吧……!」
最大的模造剑足足有三梅尔长。就算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不可能挥动这样的武器吧。何况产生震动的,不是只有尤吉欧注视的那把剑而已。围住整个大房间的所有柱子都发生了同样的现象,而模造剑的数量多达三十把。
如果不是使用到几乎快变成自己身体一部分的武器──应该就没办法使用记忆解放术才对。得等到持有者与爱剑之间有了相当深的羁绊之后,才能够首次接触到剑的记忆。
所以把自己属下当成道具的最高司祭,不可能和三十把模造剑都有深厚的感情。这样的话,她解放的剑之记忆究竟是什么──
在呆立在现场的三个人眼前,所有巨剑都产生更加激烈的震动声,接着更离开柱子浮了起来。
这时尤吉欧急忙弯曲身子,而剑在掠过他的头发后便迅速旋转并朝上飞去,最后聚集在房间中央最高司祭的上方。接着产生更加令人惊讶的现象。
大小三十把剑一边发出「锵、锵」的尖锐金属声,一边互相接触并组合成一个巨大块状物。而尤吉欧马上就注意到那个形状有点像是人类。
除了贯穿中心的粗大脊骨之外,还有朝左右两边伸展的长手臂。不过下侧却拥有多出人类两倍的四条腿。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对转眼间变成诡异巨人,不对,应该说是怪物的巨剑们伸出左手的敬神模组。
──那根三角柱就是最高司祭施行记忆解放术的关键。
尤吉欧产生这种感觉的同时,身边的桐人也叫了起来。
「Discharge!」
一看之下才发现,他张开的右手上已经出现数只火焰形成的鸟。在尤吉欧,可能连爱丽丝都只能呆呆看着剑互相结合的时候,只有桐人已经咏唱了术式。
发射出去的火鸟朝着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握在手里的三角柱飞去。虽然热素攻击术有许多种类,但桐人使用的「Bird shape」术拥有能自动追踪目标的性能。而且最高司祭的眼睛正注意头上的剑巨人,所以没发现桐人的动作。这样的话应该能击中──
当尤吉欧产生这种确信的下一个瞬间。
飘浮在空中的剑巨人忽然伸出一只脚来挡住火鸟的去路。因为回避不及而撞了上去的火鸟,立刻啪一声变成深红火光四散开来。闪耀金黄色光芒的剑只有表面微微变黑,看起来没有受到损伤。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则是完全无视刚才那一幕,轻轻放开左手上的三角柱。丢上去……应该说是自动上升的三角柱,被构成巨人脊骨的三把剑吸进内侧。
紫色光芒缓缓上升,到了巨人如果是生物,那么该处应该就是它心脏的位置后停了下来,然后发出更强烈的光芒。
当光芒传遍巨人全身,之前一直像装饰品一样略显圆润的无数长剑,忽然随着「锵!」的声响得到锐利的剑刃。这个瞬间,尤吉欧的本能立刻告诉他最高司祭的术式已经完成了。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眯起眼睛来露出微笑的下一刻。
剑巨人便张开四只脚,咻一声飞到空中──最后发出坚硬的巨响降落到尤吉欧等人与最高司祭中间的位置。
尤吉欧只能默默抬头看着身高应该有五梅尔的异形巨体。
脊骨、肋骨、两条手臂与四只脚全都是黄金的模造──不对,应该说真正长剑所组成。除了像孩子裁剪树枝之后做成的玩具之外……也像是栖息在暗之国深处的骸骨怪物。
「……怎么可能……」
以类似呻吟的声音这么低喃的人,正是骑士爱丽丝。
「同时对复数的……而且还是多达三十把的武器施行如此大费周章的完全支配术,这根本已经违反神圣术的基本原理了。就算是最高司祭大人,应该也得遵从神圣术的大原则才对……她到底是怎么……」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可能是听见爱丽丝的声音了吧,但是飘浮在剑巨人身后的少女并没有回答问题,反而露出感到满足且带有深意的笑容。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这才是我追求的力量,能够永远战斗的纯粹攻击力。至于名字嘛……就叫作『巨剑魔像
即使在这种状况当中,尤吉欧依然试着想推测出这不熟悉的神圣语究竟是什么意思。他知道「Sword」代表剑的意思,但是「Golem」却从来没有出现在学院使用的教科书里。连神圣术技能远优于尤吉欧的爱丽丝,似乎都没听过这个名词。
最后是由桐人沙哑的呢喃声打破了短暂的寂静。
「剑的……自动人偶。」
看来他的泛用语翻译的确没错。只见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脸上的笑容加深,并且轻轻拍了一下手。
「小子果然相当熟悉神圣语……不对,应该说是英语。不想当骑士的话,也可以当我的书记官哟。不过必须马上放下剑,然后发誓永远效忠于我。」
「很抱歉,我不认为妳会相信我的誓言。而且……我也还不认为自己已经输了。」
「我不讨厌这种不服输的个性,但愚蠢就不可取了。你该不会认为……能赢过我的魔像吧?那人偶身上的每一把剑都拥有神器等级的优先度,而且是我几乎快用光宝贵的记忆体区域才完成的最强兵器喔……」
之前似乎也在什么地方听过「兵器」这个名词。

记得应该是副骑士长法那提欧曾经提到过,很久以前最高司祭曾经利用一千面镜子把索鲁斯的光线集中在一点,然后不使用神圣术就创造出超高温火焰。而最高司祭把那样的尝试称为「兵器的实验」──
所以兵器就是指能发挥超越神圣术力量的道具吗?目前阻挡在尤吉欧等人面前的巨剑魔像……就是兵器的完成形吗?
可能是看见呆立在现场的三个人脸上的表情了吧,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露出冷冷的微笑,然后缓缓挥动右手。
「那么……去消灭你的敌人。战斗吧,魔像。」
像是等待这个命令已久般──
剑巨人心脏部位的紫色光芒发出剧烈闪光。
接着四只脚的怪物便一边发出金属质的咆哮一边往前冲。
巨剑魔像的尺寸还比不上刚才裘迪鲁金创造出来的火焰小丑。但是无数关节发出尖锐金属声往这里迫近的诡异模样,却让尤吉欧有种心脏快要结冻般的恐惧感。
这时魔像高高举起一边各由三把剑构成的双手,而最先有所反应的人,是之前一直茫然注视眼前景象的骑士爱丽丝。迟了不到半秒钟的时间,骑士便果敢地从正面迎击逼近的怪物。
「喝啊啊啊啊啊!」
她发出盖过魔像金属质声响的巨大吼叫声。接着将身体后仰到极限的爱丽丝,随即挥落用双手握住的金木樨之剑。
这个时候,桐人也开始有所行动。他直接往右斜前方冲去,想绕到魔像的侧面。
尤吉欧虽然因为被恐惧吞噬而无法动弹,但总算还是能察觉到桐人与爱丽丝的企图。
两个人都认为,如果魔像有弱点的话,一定就是脊骨与四只脚的接合处,也就是近似人类骨盘的位置。但是从正面攻击骨盘实在太过危险了,所以爱丽丝才会主动成为诱饵来吸引魔像的意识──如果它有这种感觉的话──而桐人则趁隙从侧面砍断敌人的要害。基本上是和打倒裘迪鲁金时同样的作战方式。
事前明明没有交谈过,但马上就开始联合攻击的两个人,除了让在一旁观看的尤吉欧深深佩服之外,同时也感到有些心痛。
爱丽丝的剑划出类似索鲁斯的光芒后挥了出去。
怪物的右臂也带着轰声往下降落。闪烁金色光芒的大小剑身撞在一起的瞬间,立刻产生足以让整座中央圣堂晃动的冲击,接着冲击形成的旋风也撞上尤吉欧。
双方开始突击到现在不过两秒钟的时间。
而能够称为战斗的过程也在这个瞬间结束了。
爱丽丝的金木樨之剑──拥有「永劫不朽」属性的神器中的神器,就这样被魔像的右臂弹了回来。
无法将往后弹的长剑拉回,骑士的身体也稍微浮起失去了平衡。
当爱丽丝拚命稳住身形让自己不跌倒时,魔像左手的剑已经用眼睛看不见的速度朝她的身体刺去。
「咚!」的声音比刚才撞击时要轻柔多了,但这同时也是代表胜负已定的声音。
凶恶且巨大的剑尖出现在爱丽丝纤细的背部,接着喷出鲜红血液。美丽的金色长发在被鲜血濡湿的情况下轻轻飘了起来。
被砍成两半的黄金护胸瞬时失去天命并粉碎。骑士右手上的金木樨之剑也掉落到地板上。最后魔像随手拔出左手的剑,整合骑士往前倒了下去。
「呜……啊啊啊啊!」
立刻传出一道近似悲鸣的吼叫。
声音的来源是桐人。正绕到巨人右侧的黑发剑士,双眼马上浮现异样光芒猛然往前冲去。
黑剑开始绽放鲜艳的蓝色光芒。那是秘奥义「垂直斩」。
如果能破坏藏在脊骨里的敬神模组,魔像应该就会停下来了,但它除了有厚重剑身守护着之外,秘奥义也无法攻击到那么高的地方。因此桐人瞄准的,是魔像脊骨与脚的接合部分。只要破坏整个外露的该处,巨人应该就会无法动弹。
双手皆已挥落的魔像,现在应该没办法防御。
但是桐人的剑开始有动作的瞬间。
巨人的上半身就以脊骨为主轴迅速转了过来。以人类不可能做到的动作横转了一百八十度的巨人,随即以横扫出去的左臂攻击桐人。
接着就是「锵!」一声激烈的撞击声,原来是桐人以超人的反应力移动了秘奥义的轨道来迎击魔像的攻击。
但是与刚才完全一样的光景又在尤吉欧眼前重复了一遍。
桐人的身体因为无法承受冲击而失去平衡。魔像立刻跨出左后方的脚,朝他毫无防备的怀里攻去。
再次传出「咚!」一声沉重的声音。桐人整个往旁边飞去,剧烈撞上了东侧的窗户。令人害怕的大量鲜血染红了玻璃,接着黑衣剑士便瘫软到地板上。
发不出声音的尤吉欧只能凝视着趴在地上的伙伴身体底下的血泊逐渐扩散的模样。
他的脚与手都没有感觉了。而且身体变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一样,根本没办法停止发抖。
尤吉欧缓缓移动唯一可以操控的脸部,往上看着站在短短五六梅尔前方的巨剑魔像。
怪物也笔直地低头俯视尤吉欧。脊骨顶端的剑柄部分,看起来就像是脸一样。并排镶在剑锷上的两颗宝石则宛如眼睛一般不规则地闪烁着。
在没有办法活动,也无法出声的情况下,尤吉欧麻痹的脑袋里只是不停重复着同一句话。
──骗人。
──骗人,这一切都是谎言。
骑士爱丽丝以及桐人现在可以说是人界最强的剑士了。就算敌人是异形的怪物「兵器」,这两个人也不会就这样落败才对。应该会跟之前一样,马上爬起来再次摆出战斗姿势…………
嘻嘻,嘻嘻嘻……
在魔像不停发出的沉重金属声当中,可以听见参杂着一道窃笑声。
移动视线后,可以发现飘浮在后方的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正以愉快的眼神低头看着眼前的惨剧。她如同镜子般的眼睛只映照出桐人与爱丽丝所流之血的红色,看不出任何一丝怜悯。
异形的巨人为了彻底完成主人的命令再次开始行动。
它抬起右前脚,迈开宽大的步伐后把剑刺在地板上,接着移动左前脚。
靠近的巨人左手上,可以看见红色血水。尤吉欧此时涌起了至少要把那只手砍下来才能丧命的想法。他心里的恐惧感已经完全消失,只剩下一个异常沉静的世界──
而这也让他无法立刻发现,脑袋里一个像泡泡破掉般的声音竟然不是幻觉。
「快使用短剑啊,尤吉欧!」
虽然有些低沉,但那道娇艳的声音明显是来自于女性。
临死前的幻觉,竟让自己听见陌生人的声音。这时视线稍微往右移动的尤吉欧,眼睛里见到的是──
趴在地上的桐人右边肩膀上,有一只只有指甲那么大的黑蜘蛛。
那么小的虫子不可能会说话,但那道声音里的某种感情让尤吉欧相信了对方。虽然意识已经麻痹,但尤吉欧完全没有怀疑就相信了,那只像是在骂人般抬起右前脚的小生物就是那道声音的主人。
「不……不行啊,那把短剑无法刺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小声这么回答之后,蜘蛛便剧烈挥动抬起的右脚。
「不是啦!是通道!把它刺到地板的升降盘上!」
「咦……」
顿时说不出话来的尤吉欧只能瞪大眼睛。黑蜘蛛像红玉般闪烁着光芒的四颗单眼盯着尤吉欧,然后继续表示:
「我会帮你争取时间!快一点!」
一边动着嘴边可爱的尖牙一边大叫的蜘蛛,一瞬间把脸朝向桐人失去血色的脸颊,右脚轻轻触碰了他一下后随即往地面跳去。
无声地落地之后,极小的黑蜘蛛──
立刻一直线朝着比自己大了几万倍的巨剑魔像跑去。
3
原本认为自己已经能承受一定程度的肉体疼痛了。
两年多前,我在卢利特村北方的洞窟里,与从黑暗领域入侵的哥布林们交过手。在战斗当中,被队长哥布林的蛮刀砍中左肩,那虽然不是什么致命伤,但却因为太过疼痛──正确来说应该是疼痛引起的恐惧而怯战,以至于整个人无法动弹。
那个经验让我确实知道自己在地底世界的弱点。由于NERvGear与AmuSphere都具备疼痛缓和装置,所以长期在能藉由装置消除疼痛的世界里战斗,让我失去了对疼痛的忍耐力。
之后我便经常告诫自己,在和尤吉欧练习或者在学院进行比赛时,就算被木剑击中也不能怯战,而成果就是在和整合骑士们对战的过程中,就算受了伤也没有因为胆怯而无法动弹。因为在地底世界里,就算手脚被砍飞,只要天命没有耗尽就能够完全治愈。
但是──
在漫长的旅途快要结束时,我又因为魔像的一击而得知了自己根本没有克服任何东西的残酷事实。
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创造的战斗兵器,名为「巨剑魔像」的力量与速度都超乎想像之外。其超绝的性能甚至可以说超脱了这个世界的常理。能够挡下左手的第一击已经算是奇迹,左后脚的第二击根本完全看不见。
形成魔像脚部的剑似乎刺入我的右侧腹,一一剖开内脏后由左边腋下穿出。遭受痛击的瞬间,虽然只感觉有冰块般的寒气抚过腹部,但被弹飞、撞上窗户并且滚落到地上的现在已经有灼热的剧痛传遍全身。不但连指尖都动不了,下半身甚至完全没有感觉。说不定身体已经快要断成两截了。
竟然还能像这样保持思考能力已经算是奇迹。
或许是因为现在感觉到的绝望远超过疼痛的关系吧。
我的天命应该正以前所未见的速度减少当中,到归零为止应该只剩下不到几分钟的时间了吧。
而整合骑士爱丽丝所剩时间应该比我更少。倒在远处地板上的黄金骑士,胸口完全被巨剑魔像贯穿。虽然似乎逃过心脏被直接砍中的命运,但出血量只能用恐怖来形容。很可能就算用最高级的治愈术都来不及解救她的生命了。这个奇迹的人工摇光只凭意志力就突破全地底世界人民都被施加的「右眼封印」,但是现在却即将在我眼前消失。
虽然不在视界里,但应该还站着的超级好友尤吉欧,生命应该也宛如风中残烛。就算他的剑技已经超越我,但那根本不是能用剑技对抗的敌人。
巨剑魔像一边引起地面震动一面前进的模样映入视线逐渐模糊的眼睛。
即使想大叫快逃啊,嘴里也只能发出微弱的喘息声。
不对,其实就算大叫,尤吉欧也不可能逃走。他一定会举起蓝蔷薇之剑,为了解救我与爱丽丝去对抗强大的敌人。
之所以会陷入这种最糟糕的情况,全是因为我的误判──愚蠢地认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应该无法杀人。
在大图书馆里,贤者卡迪娜尔已经用茶杯跟我解释过这个世界「禁忌」的本质了。她想告诉我的是,无论什么禁忌都有破解的方法。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恐怕就是藉由创造不用自己动手,就能自动屠杀敌人的兵器来突破自己的限制。
灼热的剧痛不知何时渐渐转变成虚脱的感觉。
我的天命马上就要归零了。那个瞬间我就会被排出这个世界,然后在STL里醒过来,接着的工作人员们就会告诉我,现在的Underworld──包含爱丽丝与尤吉欧在内的所有摇光全都毫无例外地被删除了。
真希望让自己天命的定义也变得跟尤吉欧他们一样。
如果能在这里和他们两个人一起迎接真正的死亡就好了。
除此之外,我还能够用什么方式对他们表达我的歉意呢?
慢慢变暗的视界里,只有巨剑魔像持续前进的四只脚,以及倒在地上的爱丽丝那头金发的光辉不停地在摇晃。
最后连那些光线都慢慢远去。
就在这个时候,耳朵旁边出现一道细微但是相当确实的声音。
「快使用短剑啊,尤吉欧!」
那是一道似曾相识的圆滑声音。我就这样在无法思考的情况下,持续听着这道女中音与尤吉欧之间的对话。
声音的主人简短地做出几道指示后,随即宣布会争取时间并从我耳边离开。一瞬间,感觉右边脸颊像是被某种温暖的物体碰了一下。
这道温度稍微唤回我身体的感觉,让我拚命抬起已经闭起一半的眼睑。
这时无声跳到我眼前被自己血液濡湿的绒毯上的──
是一只闪烁黑色光泽的小小蜘蛛。
不会错的,那是夏洛特。贤者卡迪娜尔为了收集情报而让她躲在我身边两年的使魔。
但是她为什么会在这里?在大图书馆里,主人已经解除了这只小蜘蛛的任务,而她也消失在书架的缝隙当中了。
由于太过惊讶,让我暂时忘记了痛苦与恐惧,而那只看起来如此渺小的生物就在我眼前往慢慢靠近的巨大魔像冲去。
八只纤细的脚以令人看得眼花的脚步踢着绒毯。但是蜘蛛一步的距离根本无法和魔像比较。面对准备攻击尤吉欧的魔像,她到底打算用什么方法来争取时间?
想到这里的我,立刻就因为更加令人震惊的事情而发出细微的喘息声。
蜘蛛的身体忽然变大了一圈。
每当尖锐的脚刺到地面,蜘蛛的身体便会急速变大。她马上就超越老鼠、猫、狗的尺寸,而且还在持续巨大化当中。不久之后,我靠在地上的脸颊就感受到夏洛特的脚踢着绒毯所造成的沉重震动。
「──叽叽!」
巨剑魔像发出这样的金属声,终于发现夏洛特的存在。脸部的两颗宝石像是要判断对方是什么样的敌人般闪烁了起来。
「嗄啊啊啊!」
全长超过两公尺的巨大化黑蜘蛛就这样发出尖锐的威吓声,四只单眼也露出锐利的光芒。身高虽然不到魔像的一半,但是和只由细长的剑所组起来的敌人相比,巨大化的夏洛特身体上还覆盖着看起来相当坚硬的甲壳。漆黑的壳在光线照射下闪耀带金色的黄绿红光辉,长了钩爪的八只脚看起来则像黑水晶一样。
相当于双臂的两只脚显得特别巨大,钩爪也长得让人误以为是剑。夏洛特高举起右脚,接着朝魔像的左脚敲了下去。
如同两把大剑互砍的沉重金属质撞击声响彻在整个大房间当中,爆出的橘色火花也照亮了微暗的室内。
这道闪光同时也照出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开始奔跑的尤吉欧的身影。
他的目标不是魔像,也不是我或爱丽丝。
而是为了要实行夏洛特以短剑刺入升降盘的指令,朝向位于南侧墙边的圆形图案急驰。
尤吉欧背后,可以看见魔像因为夏洛特的一击而稍微失去平衡,但马上又站稳身子并高高举起右手剑。
魔像似乎已经完全把突然出现的巨大蜘蛛当成敌人,泛蓝的白色双眼一面发出锐利的光芒,一面猛然挥落右手。
夏洛特则是用左前脚来抵挡这一击。
在空中激烈碰撞的黄金剑与黑水晶钩爪再次产生强烈的冲击波,沿着地板传来的震动让我的身体也跟着阵阵微颤。
即使后侧的六只脚已经深深往下沉,大蜘蛛还是挡下巨剑魔像轻松就能把我和爱丽丝弹飞的一击。
接着双方就开始为了压倒对方的激烈推挤。夏洛特的脚的硬壳因为承受巨大重量而弯曲,构成魔像右臂的三把剑也从关节处发出了摩擦声。
均衡状态只维持了短短三秒钟。
随着「哔叽」的钝重声折断的,是夏洛特的左前脚。从切断面迸出乳白色体液,把黒色甲壳染上白色。
但是蜘蛛却连一步都没有退后,反而挥出剩下来的右前脚。目标是构成巨剑魔像脊骨的三把巨剑中间缝隙。也就是由内部发出紫色光芒的──敬神模组。
如黑色闪电般伸出的钩爪,看起来像是贯穿了应该是魔像最大弱点的三角柱──但下一个瞬间,像肋骨一样并排在脊骨左右两侧的好几把剑忽然一起动了起来。
「锵叽──!」一声宛如裁纸机的金属声响起。原来是左右各四根的剑刃互相交叉了。夏洛特深陷入该处的右脚,立刻被从中间左右切断,再次喷出大量体液。
魔像的肋骨缓缓打开后,从内侧掉下一半被切成好几块的脚。可能是确信自己获胜了吧,只见魔像的双眼像在嘲笑敌人般微微闪烁了一下。
夏洛特虽然失去两只前脚,但是依然相当勇敢。
她再次发出尖锐的叫声,然后为了用长在嘴巴上的粗粗短牙啃咬对方而扑向前去。
但是攻击却没有成功。魔像以看不见的速度往上踢的脚又砍下夏洛特左侧的两只脚,大蜘蛛失去平衡后整个跌落到地板上。
已经够了──快逃啊。
我很想这么大叫。
自己从来没有和那只名叫夏洛特的黑蜘蛛直接对话过。
但她却一直守护着我。当我在宿舍里的花坛培育的赛菲利雅花被莱欧斯他们扯断时,夏洛特甚至告诉我能救助花朵的方法。明明卡迪娜尔交给她的任务,就只有监视我而已啊。
没错──绝对不能让只是为了帮我们争取时间而挑战绝望战斗的她死在这里。
虽然不断想大喊「快逃啊」,但就是发不出声音。
以剩下来的四只脚勉强撑起身体的夏洛特,为了再次进行有勇无谋的突击而沉下身体。但是魔像的左手还是快一步从正上方挥落,深深刺进黑蜘蛛呈现优美曲线的胴体当中。
「…………啊……」
从我喉咙里发出连悲鸣都称不上的微弱声音。
──就在这个时候。
突然出现的紫色闪光覆盖了我的视界。
我过去也曾看过这样的光辉。在大房间狂乱飘动的光带,全是由细微的文字列所组成。为了解救副骑士长法那提欧而使用卡迪娜尔的短剑时,也出现过同样的光芒。
一定是尤吉欧跑到升降盘的位置,然后将他的短剑刺在上面了。虽然不知道这么做会带来什么样的结果,但尤吉欧没有浪费夏洛特舍身突击争取到的时间。
在慢慢变淡的光芒照耀下,漆黑的蜘蛛即使身体被贯穿也还是试图要站起来,只见她不停用剩下来的脚扒着地板。但魔像的手随着潮湿的声音拔出去后,巨大身躯便无力地跌进白色血泊当中了。
并排在脸上的四颗单眼,原本像红宝石一样的鲜艳绯红色几乎完全消失。夏洛特就以这样的眼睛确认升降盘的模样,然后在牙缝不停滴血的情况下以虚弱的声音呢喃着:
「能赶上……真是太好了。」
她驱动发抖的右脚转动身体。四只眼睛温柔地凝视着我。
「最后……能跟你一起战斗……真的很……高…………」
她的话就像溶解在空气里一样戛然而止。红光在光滑的圆眼睛闪烁了几次后,就完全消失了。
发现视界逐渐模糊之后,我才知道即使在这种濒死状况之下,还是可以流出眼泪。黑蜘蛛的巨大身躯开始无声地缩小,白色血泊也迅速蒸发,最后只剩四只脚都蜷缩起来仰倒在地上,
只有指尖大小的尸骸。
巨剑魔像似乎瞬间对自己屠杀的生命失去兴趣一般,回过头来以发亮的双眼盯上尤吉欧。
接着巨大身躯转了九十度,踩出去的脚部前端深深刺入地板之内。魔像前进的方向,可以看见紫色的光带依然不停摇曳着。
我挤出最后的力量将脖子转动了几公分,让视界能够看见光源。
圆形大房间的南端,距离玻璃窗稍远处的地板上,出现了像脉搏一样跳动的光环。那是我和爱丽丝移动到这第一百层来时所使用的升降盘。
光环中央刺着一只类似极小十字架般的物体。那是卡迪娜尔交给我和尤吉欧各一把的红铜短剑。她以留了两百年的辫子做为神圣力来生成这两把短剑,被短剑刺中者和卡迪娜尔之间会出现超越空间的隧道。
尤吉欧按照黑蜘蛛夏洛特的指示,把那个对付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最后手段刺到地板的升降盘上了。
升降盘,不对,现在整个房间都充满紫色光芒。在有如大量音叉产生共鸣般的高频率音逐渐增强下,整把短剑忽然分解,变成一道细长的光柱连结起升降盘与天花板。
呆呆站在旁边的尤吉欧,像是无法承受刺眼的光线般用左臂遮住脸庞。持续朝他前进的巨剑魔像似乎也因为这无法理解的现象而感到疑惑,在关节发出尖锐的声响后就停了下来。
光柱的宽度慢慢往外扩张,接着从中心部分出现光亮的暗茶色平面──板子。不对,那不是普通的板子。周围被四角形框架围住,而且一侧还有银色把手突出的物体是一扇门。
在我发现这件事的同时,光芒随即变得更加强烈然后消失。高频率的声音也沉静下来,整个大房间回归平静。
我和尤吉欧都默默地看着这扇外观与顔色都似曾相识的厚重大门。
异常现象平息下来之后,可能是程式再次启动了吧,只见巨剑魔像的右脚往前踏出一步。
这个瞬间──
喀叽一声细微的硬质声响让空气产生轻微但确实的晃动。
银制门把开始缓缓旋转起来。最后又出现一声坚硬的声音,接着门就被静静打了开来。
由于只有一扇门竖立在地板上,所以就算门打开了,另一侧应该也是这间大房间才对。但是,木框与门之间的空隙并没有应该出现的月光照射进来。内部完全笼罩在黑暗当中。
门缓缓移动,在开到五十公分左右便停了下来。目前依然看不见门内的模样。巨剑魔像无视门的存在继续前进,巨剑的攻击范围离尤吉欧只剩下三步……两步──
突然间,门内部的黑暗充满了庞大的光芒。
水平发射出来的,是纯白的闪电。
「铿──!」一声,比之前目击过的任何神圣术都要强烈的冲击声刺激着我的耳朵。直接击中巨剑魔像的雷光像生物般扭动,将巨大身躯变成一道黑影。
肆虐了几秒钟的电击终于沉静下来后,原本以为应该拥有无限耐久力的魔像,上半身晃动了一下后就不再往前进。几十把剑上都冒出淡淡白烟,双眼则开始不规则地闪烁。
这时门里再次出现一道闪电,轰中依然想移动的怪物。要使出拥有如此威力的神圣术,至少也得咏唱几十行术式才行,因此这种连射速度只能说是匪夷所思。就在各处都出现焦黑的魔像,一边发出尖锐吼声一边往后退了一步的仅仅半秒钟之后……
响起更加激烈的雷鸣,接着就是第三道闪电。被比刚才那两道还要粗大的白光击中后,身高一丈五尺的战斗兵器就像纸工艺品一样被轰了出去。在空中不停旋转的巨人通过滞空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右侧,最后重重摔落在房间深处地板上。我感觉到它掉落时的冲击让整座中央圣堂都为之震动。
整个翻倒的魔像虽然停止动作,但天命似乎仍未耗尽,手脚上的剑尖都还在微微发抖。不过应该不可能马上站起来才对。
我把视线移回来,再次看向门后面的黑暗。
这时我已经确定即将出现在那里的人是谁了。因为在这个世界里,能够连续使用这种超绝神圣术的人,除了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之外就只剩下一个人。
首先从黑暗深处出现的,是一根细长手杖,以及握住拐杖的小手。接着就是纤细手上的宽松袖子、叠出好几层皱摺的黑色天鹅绒长袍、上头有彩穗的四角形帽子。最后从长袍衣襬下稍微露出的平底鞋往前走出一步,无声地踏上绒毯。
看起来相当柔软的栗色卷发以及银框小眼镜出现在月光下,同时具有青涩与无限睿智的大眼睛也在镜片深处发出光芒。
在被隔离的大图书馆里度过等同于永远的岁月后,卡迪娜尔这个身为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分身且拥有对等权限的贤者,终于悠然走到蓝白色月光下并停下脚步。下一刻,她背后的门便自动关了起来。
卡迪娜尔为什么能从成为隔离空间的图书馆里来到这个大房间呢?
靠的当然就是尤吉欧手上那把红铜短剑了。按照夏洛特指示插在升降盘上的短剑,让升降盘与卡迪娜尔产生连结。如此一来,要以术式将升降盘连接的空间换成图书馆对她来说就只是举手之劳。
娇小的贤者首先以教师般的严肃表情环视了一下应该是首次来到的中央圣堂顶楼。
接着看向站在旁边的尤吉欧并轻轻点了点头,而她也一直凝视着躺在稍远处的骑士爱丽丝。把视线移到同样趴在地上的我身上后,她像是要我放心般露出了微笑后再次点了点头。
到了最后──
卡迪娜尔才毅然挺起娇小的身躯,看着飘浮在大房间深处且一直保持沉默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从侧脸无法看出睽违两百年又和宿敌对峙的贤者,内心究竟有着什么样的感慨。
确认完状况的卡迪娜尔,随即迅速举起右手的手杖。下一个瞬间,她娇小的身体便浮起来,像在空中滑行般来到我和爱丽丝倒地之处。
降到地板之后,她首先用杖头轻轻碰了一下爱丽丝的背部,结果马上有闪闪发亮的光粒降下渗进骑士的身体里。
她接着又用细长手杖敲了敲我的肩膀,再次出现的温暖光芒立刻包围我已经完全丧失感觉的身体。
自己宛如变成空壳般的冰冷虚无感率先消失,接着被魔像刺中的腹部也再次感觉到灼热的剧痛。当我强忍住快要冲出口的悲鸣时,疼痛感随即被温暖的波动融化。疼痛消失,身体的戚觉也恢复过来之后,我便数次开合僵硬的右手,然后畏畏缩缩地摸向肚子的伤口。
一摸之下,发现残留的伤痕虽然还是有点刺痛,但是几乎让身体断成两截的重伤已经痊愈还是让我感到惊愕不已。我如果想用治愈术发挥出同样的效果,可能得在阳光照射下的森林里持续咏唱术式好几个小时才行吧。
虽然这是治愈力夸张到让人难以相信自己已经得救的神圣术,但当然也得付出同等的代价。而且付出代价的人是施术者卡迪娜尔而不是我,因为这可能正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故意造成的状况──
像是完全不在意我充满战慄的想像一般,卡迪娜尔再次轻轻浮了起来。
稍微移动之后才降下来的她,来到躺在绒毯上的小小黑色尸体前面。
她咚一声轻轻把手杖插在地板上。即使把手放开,手杖也依然一动也不动地直立着。卡迪娜尔轻轻弯下腰,双手温柔地从地板上把遗骸捧起来。将包裹着黑蜘蛛夏洛特的双手移到胸前后,少女便深深低下头,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呢喃:
「这个……顽固的家伙。我不是解除妳的任务,要妳好好休息,在自己喜欢的书架角落过自由的生活了吗?」
圆眼镜深处的长睫毛眨了两三下。
我以终于能好好活动的右手握住掉落在旁边的黑剑后,以它代替拐杖站了起来。摇摇晃晃地靠到卡迪娜尔身边,先省略其他许多该说的事情,直接先问道:
「卡迪娜尔……那就是夏洛特真正的模样吗……?」
晃动卷发抬起头来的贤者,以微微湿润的眼睛看了我一眼后,以甚至让我感到有些怀念的口气回答:
「……即使是在这个人界里,上古时代也有许多魔兽与怪物栖息在森林与荒野当中。你应该很习惯这种存在了吧。」
「…………拥有名号的怪物吗……但是……夏洛特会说人话,而且也有感情……难道她也有摇光吗……?」
「没有……如果借用你的世界的说法,夏洛特其实是跟NPC同样的存在。她不是存放在LightCube里,而是由Main Visualizer角落的一个小小拟似思考引擎所驱动,说起来算是系统的一部分。从前人界也配置了许多能使用泛用语与人问答的大型野兽、古木与巨岩。但是……牠们全都消失了。半数是被整合骑士消灭,而另一半则是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家伙拿来当成物体神圣力了。」
「这样啊……就像在北方山脉的洞窟里变成骨头的守护龙一样……」
「没错。我因为觉得牠们很可怜,就尽可能保护这种新生成的AI。我所驱使的使魔,人部分都是没有思考引擎的小型个体,但里面也有像夏洛特这样,让我所保护的AI替我工作。因为牠们都有很高的能力值,所以就算外表缩小,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受伤。所以躲在你衣服里的时候,就算你怎么乱动都没办法伤到她。」
「但……但是……但是……」
我一直凝视着横躺在卡迪娜尔手掌当中的尸骸,强行忍住再次溢出的泪水继续问道:
「夏洛特的言行举止,不是拟似所能模仿的喔。她救了我的性命。为了我而牺牲了自己。为什么……为什么她能做出这种事情……」
「我之前也说过了,这个孩子已经活了五十年。这段期间一直和我说话,也看过了许多人类。跟在你身边也很快就过了两年……一起度过这么长的时间,就算没有摇光──」
卡迪娜尔忽然加强声音的力道,然后以坚决的态度说完接下来的话:
「就算她知性的本质不过是输入与输出档案的累积,却依然带有真正的心。没错,有时甚至还会有爱。我想这是妳这个家伙永远无法理解的事情……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空虚的人啊!」
年幼的贤者以凛然清晰的声音这么大叫,然后终于笔直地瞪向两百年来的宿敌。
飘浮在远处默默看着这一切的最高支配者,并没有马上回话。
她只是用手指合在一起的双手遮住嘴角,如同镜子一般的谜样眼睛浮现光芒。
根据卡迪娜尔在大图书馆里的叙述,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在和最原始的Cardinal系统融合时,为了防止自我修正用副处理程序──成为现在的卡迪娜尔基础的第二人格──叛乱,所以操作摇光舍弃了所有感情。
而在分裂成两个人之后,应该就没有被副处理程序夺取身体的危险了,所以她也没必要特别让感情这种对她来说毫无意义的东西复活才对。
因此我对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抱持的印象,就只是机械化地处理任务而已,因为这样才像一个程式般的人类。但是在中央圣堂最上层见到的最高司祭,却与我的想像有很大的差异。除了蔑视裘迪鲁金之外,她戏弄我们时的微笑,看起来也完全不像虚假的表情。
而且即使是现在──
银发银眼的少女也从双手遮住的嘴角发出真珠落玉盘般的笑声,然后魅起双眼。
嘻嘻、嘻嘻……
即使卡迪娜尔做出了严酷的批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似乎也只把它当成耳边风一般,不断晃动纤细的肩膀娇笑着。
最后在笑声当中,偷偷参杂着简短──但是让我刚才的担心成真的一句话。
「我就知道妳会来。」
嘻嘻、嘻嘻嘻嘻……
「我知道只要虐待这几个小孩子,妳就会从那个发霉的地下室里钻出来。妳就只有这点程度了吗,小不点?虽然准备了和我对抗的棋子,但是却没办法把他们当成棋子一样抛弃。人类真的没救了。」
果然──
正如我所害怕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真正的目的,是想藉由把我们逼入绝境来引诱出隔离在大图书馆里的卡迪娜尔。换句话说,就是最高司祭还留有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绝对能获胜的手段。
但是,应该是她最终兵器的巨剑魔像已经几乎被卡迪娜尔破坏,而我们这边的尤吉欧和我应该都还能战斗。再仔细一看,就能发现爱丽丝似乎也已经恢复意识,目前正准备用单手撑起身体。
算是表里一体的卡迪娜尔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只要一对一单挑的话一定会两败俱伤,所以目前的状况应该是我们占绝对优势才对。
也就是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在连结图书馆的那扇门打开的瞬间,就应该放弃旁观而开始全力攻击。但是她为什么眼睁睁看着巨剑魔像被毁、我和爱丽丝被治愈,然后又跟卡迪娜尔进行一段不算短的对话呢?
卡迪娜尔当然也和我有同样的疑问。但是她的侧脸完全看不出任何动摇,唯一只有严厉的表情。
「哼。一阵子没见,想不到妳这家伙也变得很会模仿人类了嘛。难道这两百年来,妳一直看着镜子练习怎么笑吗?」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再次以微笑带过卡迪娜尔辛辣的发言。
「哎呀,我才想问小不点为什么用这种老气横秋的口气讲话呢。两百年前被带到我面前时,明明还害怕到发抖呢。对吧,莉赛莉丝小妹。」
「别用那个名字叫我,桂妮拉!我的名字是卡迪娜尔,是只为了消除妳而存在的程式。」
「呵呵呵……好像是这样呢。而我则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管理所有程式的人。抱歉这么晚才跟妳打招呼啊,小不点。因为要准备欢迎妳的术式耽误了一点时间。」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笑咪咪地说完话后,随即轻轻举起右手。
大大张开的五根手指,像是要捏碎某种看不见的物体般弯了起来。之前脸色完全没有改变过的雪白脸颊这时候闪过一丝血色,银色眼睛也出现激烈的光芒。发现那个最高司祭首次认真地集中精神之后,我的背部立刻涌起一股冰冷的战慄。
但是根本没有时间采取行动了。下一个瞬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右手已经用力握紧。
同一时刻──
大房间的每个方位都传出十几二十声「喀锵────!」的巨大硬质破碎声。我猜测包围大房间的巨大玻璃墙应该全都破碎了。
但还不只是这样而已。
破碎的除了窗户之外──还有外面黑漆漆的整片云海与满天星星,以及发出清澈蓝白色光芒的满月等夜空中的所有一切。
我只能呆呆看着天空变成无数碎片四处飞舞,互相撞击后又碎成更细的碎片往下掉落的模样。映照出星空的众多碎片掉落之后,出现在眼前的是只能用「非存在」来形容的光景。
完全没有远近感的黑色与紫色的空间,一边划出大理石花纹一边慢慢蠢动着。那是长时间凝视的话,会让观看者似乎连精神都被吸走的,完全虚无的世界。
虽然色泽与美感都有所不同,但感觉还是近似于那个时候看到的现象。就是过去在浮游城艾恩葛朗特崩坏时,包覆整个夕阳西下的天空,并且将其消去的白色光之薄纱。
难道这个地底世界也要崩坏、消灭了吗?人界、黑暗领域、村庄和城镇……以及生活在里面的人们……所有一切都要消失了吗?
当我快要陷入恐慌状态时,把我拉回来的,是卡迪娜尔虽然有些惊讶,却依然坚毅不摇的声音。
「妳这家伙……把记忆体空间切离了吗?」
──这是什么意思……?
虽然感到疑惑,但还是无法将视线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身上移开的我,只看见那名银发少女缓缓放下右手低声回答──
「小不点……两百年前,差一点就能干掉妳时却被妳逃掉的确是我的失策。把那个发霉的地下室设置成非连续记忆空间的人确实是我自己,所以我也从那次的失败里学到教训了。我决定哪一天又把妳引诱出来的话,一定要把妳关在能让猫咪狩猎老鼠的笼子里。」
闭上嘴的最高司祭像是要完成最后的程序般,换成以左手指尖弹出啪叽一声。
下一刻,屹立在后方地板上的深茶色大门就随着比刚才小多了的破坏声炸成碎片,就连碎片也立刻在空中分解并且消失。最后连原本地板上那个标示升降盘位置的圆形图样也不见了。
站在圆形旁边的尤吉欧一脸惊讶地伸出右脚,在绒毯上踩了好几下。最后抬起头来看着我,微微摇了摇头。
总之,目前的情况是这样……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破坏的不是窗户外面的世界,而是世界与这座中央圣堂最上层的连结。
就算想尽办法破坏了周围的玻璃窗,应该也没办法到外面去了,因为那里根本不存在可以移动的空间。以想把某个人关在假想空间里的手段来说,这已经是最完美的结果了,可以说是只有身负管理者权限才能使用的手段。和这种方法比起来,存在于旧艾恩葛朗特第一层黑铁宫的监狱区根本就像在扮家家酒一样。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并没有浪费卡迪娜尔出现之后的几分钟时间──她根本是在准备这需要大费周章的术式。
但是……
完全切断空间的连结也就表示……
「我觉得妳的比喻不太正确。」
比我早做出同样结论的卡迪娜尔立刻低声反驳对方。
「虽然只要几分钟就能切断连结,但要重新接续的话可不容易。也就是说,妳自己也被关在这个地方了。而就现在的状况来看,哪边是猫哪边是老鼠还很难说吧?因为我们有四个人,而妳只有自己一个。桂妮拉,如果妳看轻这几个年轻人,那可是会倒大楣喔。」
卡迪娜尔说得一点都没错。
事到如今,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本人也没有那么简单就能离开这个空间了,而她和卡迪娜尔是拥有同等力量的术者。对我方阵营来说,只要趁着卡迪娜尔抵消敌人神圣术的空隙冲过去进行攻击──就能够分出胜负。
但是听见卡迪娜尔的反驳后,最高司祭脸上依然挂着微笑。
「四个人对一个人?错了……妳的计算也有点错误。正确来说……就算不包括我,也是四个人对三百个人哟。」
当甜腻的声音这么说完,最高司祭后方翻倒的金属块──几乎全毁的巨剑魔像,忽然发出快要震破耳膜的不协和音。
「什么……」
卡迪娜尔低声叫道。连续三记使出全力的雷击轰中对方后,她应该认为魔像已经无法复原了。因为连我也是这么深信不疑。
但是魔像在几秒钟前还都还黯淡无光的双眼,现在已经像两颗恒星般发出璀璨光芒。巨人以杀气腾腾的视线看着我们,像是受到的伤害一瞬间完全消失了般以两条手臂撑起上半身,接着四只脚插在地板上,随着腹部发出的巨响站了起来。
仔细一看,发现遭受卡迪娜尔的雷电连击后,各处因为烧焦而冒出白烟的巨剑零件群,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恢复了如同全新一样的光芒。
这个世界的高优先度武器的确拥有自动回复天命的能力,但必须经过仔细地保养并收入剑鞘当中才行。而且就算这么做了,还是得花上一整天才能把损失一半的天命恢复到最大值,更何况构成魔像身体的剑本来只是设置在柱子上的装饰品而已。
就算如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说的,所有零件都拥有神器级的优先度,也不可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恢复天命才对。
但是,能感觉到屹立在最高司祭身后的剑巨人,已经跟遭受雷击前一样──不对,应该说散发出更具压倒性的力量了。那种模样甚至让我觉得,只要能大量制造这种魔像,说不定真的能抵挡来自黑暗领域的总攻击。
默默呆立在现场的我,耳朵忽然听见娇小贤者尖锐的声音。
「桐人、爱丽丝、尤吉欧,快到我身后来!绝对不能到前面去!」
一听到这个指示,除了一开始就在卡迪娜尔身后的我之外,另外两个人也赶紧跑了过来。爱丽丝似乎完全从右胸被贯穿的伤势当中恢复过来了。虽然失去黄金护胸,底下的蓝色骑士服也出现了很大的裂痕,但是动作完全没有受到伤势影响。

坚强挺起背杆并举起金木樨之剑的爱丽丝,对着我小声呢喃道:
「桐人……这位到底是……?」
「……她的名字是卡迪娜尔。是两百年前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然后被放逐的另I名最高司祭。」
另外也是──对管理者的格式化程式,毫不留情地将世界回归于零的使者。
但是现在当然不能提到这些事情。看见爱丽丝脸上露出讶异的表情后,我又接着说明道:
「别担心,她是同伴。是救了我和尤吉欧,并且引导我们来到这里的人。她由衷喜爱并且担心这个世界。」
至少这些事情都是事实。爱丽丝看起来虽然还有些犹豫与迷惑,但还是悄悄把左手放在右胸──卡迪娜尔以奇迹般力量将其治愈的地方并深深点了点头。
「……知道了。高等神圣术能够反映施术者的心……我愿意相信帮我治疗伤势时,这位女士展现出来的温暖力量。」
我像是要表示「一点都没错」般对她点了点头。
就算是只有一行术式的最低等治愈术,在对别人施行时,效果还是会因为施术者的态度真诚与否而出现很大的差异。
卡迪娜尔的治愈术充满了能温柔溶解所有痛苦的真正慈爱,所以我才会期待与相信她要将地底世界归零的决心还有商量的余地──不过这些事情都必须等到在这场战斗获胜之后才能讨论了。
究竟是什么原理让完全失去力量的巨剑魔像一瞬间完全恢复,又该怎么与其对抗,这是目前得先识破的秘密。
全身带着暗沉金色光芒的魔像开始缓缓前进。
与其对峙的卡迪娜尔小心翼翼地举起手杖,但现在已经没办法像几分钟前那样,以带有巨大威力的神圣术来先发制人了。因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应该正虎视眈眈地,想趁卡迪娜尔使用术式的瞬间发动攻击。
──快点想办法,这就是我目前唯一能做的事了。
巨剑魔像的自动治愈能力应该是记忆解放术所带来的效果。如果是这样的话,构成魔像巨大身躯的三十把剑,成为其源头的「某种东西」应该拥有能办到这一点的属性。
听见天命自然回复,首先想到的是我右手上黑剑的源头巨树基家斯西达,但它的超级回复力是来自于阳光与地面不停供应的空间神圣力。
但是这座大房间的神圣力来源,就只有从南侧窗户照进来的月光而已。所以我不认为这里累积了能让那么巨大的身躯瞬间回复的神圣力。也就是说,巨剑魔像的源头并非像基家斯西达那样的自然物物体。
这样的话,剩下来的可能性就只有不依靠空间神圣力,本身就拥有回复力的生物型物体了。但是卡迪娜尔说过,过去这个世界里虽然存在许多拥有称号的巨大怪物,但现在已经灭绝了。另外像熊或者牛那样的一般动物个体,应该没有能产生那种攻击力的优先度才对。就算聚集了一万只动物并把牠们转换成剑,威力应该也远远比不上整合骑士们的神器。因为野兽的天命就是那么地少。优先度与耐久度是呈等比例,所以想制造出三十把那种等级的武器,至少需盟数千,甚至数万只大型动物──……
等等。
刚才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好像说了某句奇怪的话。
四个人对「三百个人」。
用来制造那个巨剑魔像的个体,不是像动物那样的动态物体。而是人类个体,也就是生活在这个世界的居民。而且──还高达三百个人。这样的人数已经足够消灭一个小村落了。
第六感告诉我,经由几乎要把脑袋烧焦的瞬间思考所得到的结论就是无庸置疑的事实。但是却完全没有解开谜题后的爽快感,反而是一股压倒性的恐惧朝我心头袭来。我从脚尖到背肌乃至于脖子全部都起了鸡皮疙瘩。
地底世界的人民不只是一般的动态物体。他们和我们这些现实世界的人一样都有真正的摇光,也就是灵魂。而且就算被变质成长剑,只要肉体还存在,摇光就不会停止活动。
这也就表示,被变成那个魔像零件的人们,即使是在没有眼耳口的金属当中,可能也还保留着意识。
似乎又快我一步做出同样结论的卡迪娜尔,整个娇小的身躯都紧绷了起来。她举起手杖的小手,已经用力到完全失去血色了。
「…………妳这家伙。」
她说话的声音,已经因为足以覆盖稚嫩感的怒气而变得沙哑。
「妳这家伙……竟然……做出如此残忍的事情!妳这样还算是统治者吗!被变成那具剑人偶的,不都是妳本来应该要守护的人民吗!」
这时我的左侧同时传出两道喘息声。
「人民……?妳说的人民是……人类吗?」
尤吉欧一边狼狈地退了一步一边这么呢喃着。
「妳说那个怪物……是人……?」
依然把左手放在胸口的爱丽丝也发出呻吟。
整个大房间充斥着冰冷紧绷的寂静。
最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终于像是享受着我们四个人的惊愕、恐惧以及怒气般,一边微笑一边回答:
「答.对.了。终于发现了吗?我还担心你们会不会在我说出真相前就都死光了呢。」
她像是真的感到很高兴般,以天真无邪的笑声笑了好一阵子,最后这个绝对的统治者才啪一声拍了一下手继续说道:
「我对小不点真有点失望。明明两百年来都躲在洞穴里偷看,却还是无法了解我。在某种意义上,我也算是妳妈妈啊。」
「……别说蠢话了!我早就看透妳烂到骨子里去的死个性!」
「那妳为什么还说『应该守护的人民』这种无聊的话呢?我怎么可能会在意那么低次元的事情呢。」
我感觉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明明脸上还是挂着笑容,但是包围她的空气却忽然变冷了。这时她又从露出绝对零度微笑的嘴唇里,丢出像冰之微粒子一样的话来:
「我可是支配者喔,只要下界有可以被我随意支配的东西存在就可以了。至于那东西是人类还是巨剑,根本就不是什么大问题。」
「妳……这家伙……」
卡迪娜尔沙哑的声音到这里就中断了。
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名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女性,不对,应该说这个存在的精神构造实在超出我能理解的范围。正如名字所显示的,她是系统管理者,所以认为人界的居民只不过是可以改写的资料档。真要比喻的话,就像现实世界里的网路中毒者,只是为了收集、整理而持续下载庞大的档案一样吧。他们根本就不在意档案里面有什么东西。
根据卡迪娜尔在大图书馆里面告诉过我的内容,烙印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灵魂上的原则是「维持地底世界」。她的话虽然正确,却不算掌握所有的事实。
旧SAO世界里,初代Cardinal系统是没有灵魂的管理程式,而它有把我们这些玩家当成人类……也就是有自我意识的生命吗?
答案是没有。
它只把我们当成应该管理、筛选以及删除的档案。
存在于遥远过去的少女桂妮拉,或许真的没办法杀人。
但对现在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来说,人类已经不是人了。
「哎呀,怎么大家都不说话了呢?」
在高处低头看着我们的管理者以可爱的动作歪着头这么表示:
「我只不过是将区区三百个个体进行物质变换而已,你们不会因为这样就吓到了吧?」
「妳说区区……?」
卡迪娜尔以几乎快听不见的声音这么质问,而最高司祭则是傲慢地点头回答:
「区区、些许、一丁点哟,小不点。在完成这个人偶之前,妳知道有多少摇光崩坏了吗?说起来呢,它也不过是原型而已。如果要对抗讨人厌的负荷实验而量产完成型,应该需要一半左右喔。」
「妳说的……一半是……」
「一半就是一半啊。存在于人界的人类个体约有八万,而他们的一半……就是四万个体。有这么多数量应该就足够抵挡黑暗领域的侵略,并进攻对方的土地。」
轻松说出极为恐怖的内容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便用银色眼睛看向站在我左侧的骑士。
「怎么样,这样妳满足了吗,爱丽丝小妹?我确实守护了妳最珍视的人界哟。」
爱丽丝只能默默听着对方发出调侃般的窃笑。
虽然注意到握住金木樨之剑剑柄的手已经在微微发抖,却无法立刻了解让她有这种反应的究竟是恐惧还是愤怒。
最后面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是将情绪压抑到极限的一个问题。
「……最高司祭大人。人类说的话您已经听不进去了。所以,我要以一个神圣术师的身分请问您。构成那个人偶的三十把剑……其所有者究竟在哪里?」
我一瞬间感到疑惑。解放三十把剑的记忆,让其组成魔像的就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自己。因此虽然有点不符合原则,但我还是认为所有者应该就是最高司祭。
但是,爱丽丝接下来的话却否定了我的推测。
「最高司祭大人不可能是所有者。就算可以打破每个人只能完全支配一把剑的原则,也绝对不可能逾越下一个原则。要解放记忆,剑和主人之间一定要有坚强的羁绊。像我和这把金木樨之剑、其他骑士和他们的神器,或者桐人、尤吉欧与他们的剑一样。主人打从内心爱着自己的剑,而剑也必须爱着主人。司祭大人,如果形成这个人偶的剑是来自于无罪的人民──那么这些剑就不可能爱着您!」
将话说完的爱丽丝,声音在空气中留下毅然的残响。
这时打破寂静的,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一直带着谜团的笑声。
「呵呵呵呵……稚嫩又愚蠢的灵魂怎么会如此有生气呢?就像刚摘下来的苹果般酸甜的感情主义……让我现在就想把它捏碎,然后把流出来的果汁喝个精光啊。」
镜子般的眼睛像反映出她内心的激昂般,开始出现七彩光辉。
「但现在还不行,还不到那个时候。爱丽丝小妹,妳想说的就是,我没办法发挥出覆写这些剑的想像力对吧。妳说得一点都没错。我的记忆皮层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可以记录这么多剑的细节了。」
最高司祭优雅指出去的前方,由三十把剑构成的魔像正持续一点一点地前进。
就我所理解,所谓的武装完全支配术,是所有者将武器的外观、质感、重量等所有情报记下来,并藉由指令的帮助让想像力来改变武器的技能。
也就是说,要发动这个神圣术,不可或缺的条件是所有者将必须把剑的所有情报完整保留在记忆当中。
比如说如果我想使用黑剑的武装完全支配术,首先要对照存在于LightCube Cluster中央共有记忆库里的「剑的A情报」以及我摇光当中的「剑的B情报」,然后让两个情报在误差无限小的情况下完全一致。这时候我才能藉由想像力让B情报产生变化并覆盖过A情报,同时也能够和其他人共有它所产生的变化。刚才出现在我身体上的「变身现象」,也能以这个逻辑来解释。
另一方面,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LightCube容量已经因为长达三百年的人生记忆而快到达极限了。所以应该不可能完整记忆下三十把剑的情报才对。虽然爱丽丝的质疑是出自于情感上的信念,但同时也明确地指出了系统上的限制。
这样的话──构成那个魔像的三十把剑,果然是各有主人了。那些灵魂在LightCube里拥有剑的记忆,同时也藏有如此强烈且凶恶的破坏意志。
但他们到底在哪里?现在这个空间从各方面来看都与外界隔离了。也就是说,所有者们不在这个空间里的话,这道理就讲不通……
「答案就在小子们的眼前。」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忽然笔直看着我这么说道。然后又把视线往左边移去……
「尤吉欧应该已经知道了哟。」
「…………?」
我屏住呼吸,看向站在爱丽丝对面的尤吉欧。
亚麻色头发的伙伴以失去血色的脸,一动也不动地凝视着最高司祭。
没有表情到相当诡异的棕色眼珠,一边不停地震动一边朝正上方的天花板看去。
我也跟着他往上看。圆形的天花板上,有着以创世纪为主题的工笔画,镶崁在各处的水晶正不停闪烁着。
我之前一直以为天花板的画与水晶都只是装饰品。但是露出空虚表情的尤吉欧只有双眼发出异样光芒,然后死命往上盯着天花板看。
最后伙伴终于从他的嘴唇里挤出沙哑的声音: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
「尤吉欧……你注意到什么了?」
听见我的问题后,尤吉欧便缓缓看向我,以极度恐惧的表情呢喃着:
「桐人……那些嵌在天花板的水晶……不只是装饰品。那一定是从整合骑士身上夺走的……『记忆的碎片』啊。」
「什么……」
我顿时说不出话来,而卡迪娜尔与爱丽丝则是各自发出惊讶的声音。
整合骑士的「记忆的碎片」。
也就是藉由「合成秘仪」从变成骑士的人身上夺走的最重要记忆,而那些记忆几乎都是与最爱的人之间的回忆。比如说艾尔多利耶是母亲,而迪索尔巴德则是妻子。
也就是说──那些水晶就是构成魔像的三十把剑的所有者?
不对,那些水晶应该只是保存在摇光里的片断情报而已。所以不能和拥有思考能力的完整灵魂一概而论,因此也不可能和剑连结并且发动完全支配术才对。
等等──似乎有某种想法刺激着我的思绪。
水晶如果是所有整合骑士的记忆碎片,那么其中应该也包含了骑士爱丽丝六年前接受合成时被夺走的记忆才对。
而这里就是中央圣堂最上层。
两年前,在卢利特村北方洞窟里和哥布林部队作战时,尤吉欧受了重伤。在我替他疗伤时,确实听见了一道不可思议的声音。
应该是来自于稚龄少女的声音,告诉我她在中央圣堂最上层等着我和尤吉欧。同一时间就有大量的神圣力供输到我身上,也因此治愈了尤吉欧。
如果那道声音的主人就是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呢?那也就是说,从骑士身上被夺走的记忆本身也有独立的思考能力啰?
但是所有神圣术都有接触对象的原则。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本人,都没办法超越远达七百五十公里的距离,从这座中央圣堂传递声音与治愈力到卢利特村才对。
唯一就只有跟武装完全支配术一样的「事象的覆写」逻辑才能够造成这种奇迹。这样的话,保存在爱丽丝记忆碎片里的回忆就是──就是……
这时卡迪娜尔如烈火般的吼叫声打断了我高速转动的思考。
「原来如此……是这样吗!可恶的桂妮拉……妳这个家伙,妳这个家伙到底要玩弄人类到什么地步!」
一回过神来的我,马上看见视线前方的银发支配者悠然露出微笑。
「哎呀,真了不起……我是不是应该称赞妳一下呢,小不点?以一个伪善的博爱主义者来说,妳发现的速度倒是很快嘛。那我就再问一下好了,妳的解答是?」
「摇光的共通模式,我没说错吧!」
卡迪娜尔将右手的黑色手杖用力指向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只要把合成秘仪抽取出来的记忆插入装载到新LightCube的精神原型里,就能把它当成拟似人类的个体来使用。但是那种个体的智能极为有限……几乎是只拥有本能性冲动的存在,所以不可能行使武装完全支配术这种高等指令。」
我拚命试着去理解这一段相当困难的内容。
卡迪娜尔在大图书馆里应该已经说过了。这个世界的婴儿,是在新的LightCube里载入新的精神原型,然后组合双亲的外型、思考、性向模式的一部分所制造出来。刚才说的基本上就跟这种程序一样吧,然后是以从骑士那里夺走的记忆碎片来取代由双亲那里继承的情报。
也就是说,在天花板上发出光芒的水晶……是将某个骑士的记忆碎片插入摇光后产生的婴儿吗……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两年前的「爱丽丝」又为什么能跟我说话呢。刚生下来的婴儿应该没办法说出那样的话才对。
被无数问题困扰着的我,耳朵又听见卡迪娜尔继续开口的声音。
「……但这个限制也有漏洞,就是插入摇光原型的记忆碎片与连结武器的构成情报原本就无限相近的模式。具体来说……」
这时候暂时中断发言的贤者,用力以手杖的底端敲打地板并大叫:
「──整合骑士被夺走的,都是关于最爱的人的记忆。而妳就把他们最爱的人拿来做为制作巨剑的神圣力。是这样没错吧,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一时之间的混乱还未消失,宛如能够冻结全身的压倒性恐惧与厌恶又袭向我。
剑的所有者是从整合骑士身上夺走的,某个心爱之人的回忆。
而剑就是所爱的那个人……比如说艾尔多利耶的母亲、迪索尔巴德的妻子,另外跟她们血缘相近的亲人可能也被拿来当成素材了。
卡迪娜尔所说的就是这么回事。
过了一会儿后,尤吉欧和爱丽丝应该也理解卡迪娜尔的话了,只见他们同时发出惊讶的呻吟声。
如果这是事实,那么理论上的确有可能出现记忆解放现象。因为Main Visualizer中的A情报与摇光中的B情报是来自于同一存在。只要被插入记忆碎片的新生儿摇光,对连结的剑有什么强烈的想法,就可能引起这种现象。
问题是究竟是什么「强烈的想法」呢?那些记忆碎片就只有小婴儿等级的思考能力,而究竟是什么样的冲动、什么样的感情在驱动着巨大的巨剑魔像呢……?
「是欲望哟。」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像是看透了我的疑问般,直接丢出这么一句话来。
「想触摸、想抱紧他人、想把其他东西占为己有,就是这种丑恶的欲望在驱动这个剑人偶哟。」
「呵呵、呵呵呵……」银眼少女说完又发出窃笑。
「插入骑士们记忆碎片的拟似人格唯一的愿望就是──把自己唯一记住的那个人变成自己的。被固定在天花板上的他们,现在就感受到渴望的那个人就在身边。但是却无法触碰到对方,也没办法和对方合而为一。在疯狂的饥渴当中,唯一能看见的就是阻碍自己的敌人。只要斩杀了这个敌人,就能够得到自己渴望的某个人。所以才会战斗。不论受到什么样的伤害,或者被打倒多少次,都能站起来继续战斗……怎么样?很棒的构造对吧?欲望这种力量……实在是太完美了!」
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高亢声调当中,逐渐接近的巨剑魔像双眼也开始激烈地闪烁。
从它凶恶的全身所发出的金属质共鸣声──在我听起来就像是绝望的悲鸣。
那个巨人并不是什么渴望杀戮的自动兵器。
「想再见到唯一记得的那个人」──魔像只是充满这样的心情,并且被这种心情驱动的可怜迷途羔羊。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表示驱动魔像的力量是欲望。但我认为I
「…………妳错了!」
宛如跟我的思考同步般大叫出来的正是卡迪娜尔。
「不要用欲望这样的名词来侮辱想再见到某个人、想用手摸摸对方的感情!这些──这些都是纯粹的爱啊!是人类最大的力量与最后的奇迹……绝不是像妳这样的人能够随便玩弄的感情!」
「愚蠢的小不点啊,两者根本一样哟。」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嘴唇因为喜悦而扭曲,接着又将双手手掌伸向巨剑魔像。
「爱是支配……爱是欲望!但真要说起来,都只不过是从摇光输出的讯号罢了!我只是有效地利用这拥有最强等级的讯号而已。比妳所使用的手段要聪明多了!」
支配者的声音像是确信自己已经获胜般高亢响起。
「妳最多就只能拢络两三个无力的小孩子,但我就不同了。如果把记忆碎片算进去的话,我所做的人偶可是充满了三百个个体以上的欲望能源啊!而且最重要的是……」
刹那的寂静之后,她抛出宛如致命毒针般的话来:
「……知道所有事实的现在,妳就绝对无法破坏这个人偶了。因为构成这个人偶的剑,是只改变了外形的人类啊!」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宣言在空气中残留了好一阵子才完全消失。
一我只能愕然凝视着卡迪娜尔将朝巨剑魔像举起来的手杖慢慢放下的模样。
卡迪娜尔接下来发出的声音显得异常沉稳。
「嗯……妳说得没错。我没办法杀人,这是我绝对无法突破的制约。为了杀掉妳这个非人的存在……整整花了我两百年的时间来编纂出术式……看来我是白费工夫了。」
她竟然相当乾脆地承认了自己的败北,我只能茫然听着她的宣言。
但是如果巨剑魔像是活生生的人类,那么卡迪娜尔确实无法夺走他的生命……不对,应该说她也不会这么做。即使有把茶杯想成汤杯这种回避行动限制的方法。
呵呵、呵呵呵呵……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嘴唇扬到极限,像是要忍住哄笑般的喉咙声打断了紧绷的空气。
「怎么会如此愚蠢……如此滑稽呢……」
呵呵呵……
「妳应该也知道这个世界的真相了。存在于这里的生命,不过是一群可以覆写的档案罢了。但妳还是把这些档案当成人类,遭受禁止杀人的制约所束缚……只能说是愚蠢至极……」
「妳错了,桂妮拉,他们是人。」
卡迪娜尔以告诫般的口气提出反驳:
「生活在地底世界的人们,全都拥有我们丧失的真正感情。无论是欢笑、悲伤、喜悦还是爱一个人的心。这样不是人还能是什么呢?灵魂的容器是LightCube还是生物脑,其实都不是根本的问题。至少我是这么相信的,因此──我将带着骄傲接受自己的败北。」
她说出的最后一句话,在我胸口中央掏出了一个大洞。但真正让我感到剧痛的,却是她接下来所说的话。

「但是我有一个条件。我会把自己的生命交给妳……但相对的,妳必须饶了这几个年轻人的性命。」
「…………!」
我屏住呼吸,准备往前踏出一步。而尤吉欧与爱丽丝则是全身紧绷了起来。
但是由卡迪娜尔娇小背部传递出来的坚强意志波动却阻止了我们的行动。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像是准备对猎物伸出爪子的猫一样眯起眼睛,然后微微歪着头说:
「哎呀……在这种状况下,我就算接受交换条件又对我有什么好处呢?」
「我刚才也说过了,我编纂了很久的神圣术。如果妳想战斗的话,我就算必须分心来封住那个可怜人偶的行动,还是可以削减妳这家伙的一半天命。承受那么多负荷的话,妳那所剩不多的记忆容量将会更加危险吧?」
「嗯、嗯~……」
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把右手食指放在脸颊上,露出了思索的表情。
「虽然说早知道结果的战斗并不会对我的摇光产生威胁,不过还是很麻烦。妳所谓的『饶过他们』……把他们从这个闭锁空间丢到下界的某个地方应该也算数吧?如果要我今后都不能对他们出手,那我就要拒绝妳的要求了。」
「不用,只要饶他们这一次就可以了。他们的话,一定……」
卡迪娜尔说到这里就停住了。接着她翻动长袍的下襬转过身子,以露出温柔光芒的眼睛看着我。
我顿时想大叫别开玩笑了。我这暂时的生命怎么能跟卡迪娜尔的真正生命相提并论。我甚至开始认真考虑着,乾脆直接朝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杀过去来争取让卡迪娜尔离开的时间。
但我最后还是没办法这么做,因为孤注一掷将会把尤吉欧与爱丽丝的性命也一起赔进去。
这时我的右手已经用力握住剑柄到有些发疼的地步,使劲的右脚也像是要把地板踏穿一样。冲动与理性不停格斗的我,耳朵又听见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声音。
「嗯,那好吧。」
美貌的少女露出无邪的灿烂笑容,然后优雅地点了点头。
「这样我也可以把有趣的游戏保留下来对吧?那么……我就对史提西亚神发誓吧,只要把小不点……」
「等等,不要对神明发誓,对妳这家伙来说,唯一有绝对价值的就是自己的摇光……妳就向它发誓吧。」
听见卡迪娜尔严厉打断自己的声音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便在原本的微笑里参杂了一些苦笑,然后再次点了点头。
「好好好,那就向我的摇光,以及累积在里面的重要档案发誓。杀掉小不点之后,我会让那三个人毫发无伤地离开这里。我绝对不会违背这个誓言……目前是这样啦。」
「好吧。」
点头同意的卡迪娜尔又注视了呆立在现场的尤吉欧与爱鹿丝几秒钟的时间,最后又看向我。她稚嫩脸庞上挂着安稳的微笑,深茶色的眼睛里则满是慈爱的光茫,这时我已无法阻止充塞胸口的感情变成液体满出来,使得视线变成一片模糊。
卡迪娜尔动着嘴唇,以几乎听不见的声音呢喃了一声抱歉。
站在远方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则是以清澈的声音表示:「再见了,小不点。」
最高司祭的右手轻轻一挥,逐渐走到房间中央的巨剑魔像立刻停下脚步。
她接着更高高举起手来,手掌做出掌握某种东西的动作后,马上有像是从空间渗出来般的光粒到处飞舞,最后凝聚成细长的形状。
出现的物体是一把银色细剑。不论是宛如针一般细的剑身,还是流丽造型的剑锷,全都是完美的镜子色。虽然就像装饰品一样的纤细,但是压倒性优先度所散发出来的气势,却让我光是从远方看就开始呼吸急促。
相对于卡迪娜尔的黑色手杖,这一定就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个人的神器──也就是支撑着她术式的最强神圣力来源了。
银色细剑「锵」一声发出银铃般的声音,然后笔直对准卡迪娜尔。
面向前方的贤者完全不害怕对准自己的神剑,开始以稳定的脚步往前走去。
爱丽丝与尤吉欧像是想追上去般身体往前倾斜,但我却抬起左手来制止他们两人。
老实说我也很想挥剑朝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砍去。但流于感情的进攻只会白费了卡迪娜尔的决心与牺牲。因此我只能强忍眼泪,紧咬着牙关持续站立在原地。
低头看着自己分身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眼睛里开始出现迷濛、狂喜的七彩颜色。
接着极细的剑尖就迸发出足以让整间大房间染白的超大闪电,闪电随及贯穿卡迪娜尔娇小的身躯。
产生光晕现象而变得模糊的视线中央,小小的剪影像是弹起来般整个往后仰。
过于巨大的电击能源烧焦空气往外扩散,被压力往后推的我则是拚命瞪大了眼睛。
年幼的贤者目前仍未倒下。虽然已经把身体靠在长手杖上,但双脚还是稳稳地踩在地面,脸孔也以坚毅的表情往上看着远方的仇敌。
但是身上的伤痕却是让人惨不忍睹。漆黑的帽子与长袍到处冒出烧焦的白烟,连光滑的茶色卷发都有一部分已经烧成黑炭。
我们几个人根本无法出声,只能茫然待在现场,距离我们仅有五公尺的卡迪娜尔缓缓抬起左手,轻松地将烧焦的头发拨落。虽然声音已经沙哑,但她还是清晰地说着:
「哼……妳的术式就只有这种程度吗……这样……妳不论轰多少次……」
喀啊──!
巨大声响再次摇晃整个世界。
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细剑里迸发出规模超过刚才那一次的雷击,再次贯穿卡迪娜尔的身体。
四角形帽子整个被轰飞,一边飘散微小的碎片一边消失无踪。小小的身体因为疼痛而痉挛,往右边晃动了一下后,在快要倒地前就先单膝跪地。
「小不点,我当然有手下留情啊。」
像是费尽心力才压抑下心头狂喜般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发出的呢喃声让传出烧焦味的空气产生振动。
「一瞬间就把妳收拾掉太无趣了,再怎么说我等待这个瞬间也等了两百年啊……!」
喀喀!
第三次的雷闪。
闪电划出像鞭子一般的弧形,从上空直接击中卡迪娜尔──然后把她的身体用力轰在地板上。高高弹起的剪影发出清脆的声音后再次坠落,然后无力地躺在地面。
大部分的天鹅绒长袍烧焦并消失,底下的白色衬衫与灯笼短裤也烧开了几个大洞。雪白的手脚肌肤上,到处都可以看见像黑蛇一般弯曲的烫伤。
卡迪娜尔的手指撑在地板上,稍微把身体往上抬了起来。
像是在嘲笑她挤尽最后一丝力气才能做出这样的动作般,再次出现的闪电变成横扫而出。年幼的身形像断了线的风筝一样被轰飞,在地板上滚了好几公尺。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远方的高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像是再也无法压抑般发出了笑声。
「呵呵、啊哈……啊哈哈哈……」
早已分辨不出眼白与虹彩的镜子般双眸,这时不停闪烁着炫目的七彩光芒。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从随着高笑声一起举起来的细剑前端──
不停地发射出好几道雷击,执拗地刺向已经不能动弹的卡迪娜尔。每次被击中,娇小的身躯就像皮球般弹起,她的衣服、肌肤、头发以及存在本身都被烧焦了。
「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
虽然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因为恶魔的喜悦而扭动身体,疯狂甩着银发并发出哄笑声,但我的耳朵里已经听不见任何她的声音。
我的双眼不断涌出泪水,视界也因此变得朦胧扭曲,但那绝对不是因为眼睛连续遭受闪光刺激的缘故。是因为在胸口肆虐的感情,只能找到这唯一的出口。
除了对生命在我眼前逐渐消逝的卡迪娜尔感到悲痛、对执行残酷处刑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感到愤慨之外,最强烈的应该是对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的自己感到气愤。
我甚至无法抬起手中长剑或是往前跨出一步。虽然内心不断重复着就算是招致──卡迪娜尔平白牺牲这种最糟糕的结果,也要举起右手的剑砍向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声音,但身体却像是石化了一般完全无法动弹。
而且我很清楚自己出现这种反应的理由。
如果说贯穿元老长裘迪鲁金的那招,攻击距离超越界限的夺命击是来自我心念的力量,那现在让我变成傀儡的也同样是这种力量。
几分钟前对巨剑魔像发动攻击的我,根本没有砍中它就被反击受到重伤。冰冷剑刃深深刺入身体内的感触,在我内心留下强烈的败北印象。足以让我确信不可能再次在这里唤醒「黑色剑士桐人」记忆的强烈恐惧完全绑住了我的手脚。
现在的我,无论遇上哪个整合骑士,不对,可能就算是对上修剑学院的练士们也无法获胜吧。当然举剑对最高祭司发动攻击就更不用说了。
「……呜……呜咕…………」
我听见从自己抖动的喉咙里传出丢脸的呜咽声。
了解、接受自己的败北后,还是昂首而立的卡迪娜尔即将在我眼前失去生命,但我却想藉由她的牺牲来换取自己的得救,老实说我实在很痛恨这样的自己。
回过神来之后,发现站在左边的爱丽丝已经咬紧牙根,而尤吉欧则是身体微微发抖并默默流着眼泪。虽然无法得知他们内心的想法,但至少可以知道他们也跟我一样痛恨自己的无力。就算可以逃离这里好了,但像这样留下心灵创伤的我们,到底还能够做些什么呢──无法动弹的我们,看见前方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高高举起细剑,这时剑身上已经带着恐怕是最后且最大的闪电。
「那么……我和妳之间长达两百年的捉迷藏也差不多该结束了。再见了,莉赛莉丝。再见了,我的女儿……以及另一个我。」
因为狂喜而扭曲的嘴唇说出有些感伤的台词后,最高司祭便挥下细剑。
变成几千道光芒迸发出来的最后一击,贯穿、烧焦并破坏了卡迪娜尔躺在地上的身体。
在右脚膝盖以下碳化的部分开始变成无数碎片的情况下,贤者高高弹起,最后落到我的脚边。立刻听见一声几乎感觉不到质量的轻脆声音响起。变成煤炭一般的身体四处飞散,融解在空气中消失无踪。
「呵呵呵……啊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啊──哈哈哈哈哈哈!」
转动右手上的剑,像跳舞一样扭动上半身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时再次发出哄笑。
「看见了……我看见妳的天命正一点一点地消逝!啊啊,实在太美了……一滴一滴流失的天命,就像是最上等的宝石一样……来吧,让我欣赏最后一幕。我就特别允许你们做最后的告别吧。」
我像是遵从她所说的话一样跪了下来,然后把手伸向卡迪娜尔。
少女的右边脸孔已经烧成黑炭,左眼也闭了起来。但指尖所碰到的脸颊,还是能感受到生命快要消失前的一丝温度。
我在下意识当中用双手抱起卡迪娜尔的身体,将她搂在胸前。无法停止的眼泪也不断滴在惨不忍睹的烧伤上。
尚未烧尽的睫毛微微抖动并抬起。即使快失去生命,卡迪娜尔的深茶色眼睛也还充满无限慈爱的光芒。
「桐人啊,别哭。」
这句话不是用声音,而是以念力在我的脑袋里响起。
「这种死法也算不错了。我……根本没想过……能在心灵相通的某个人怀里死去啊──」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
从我嘴唇里说出来的话也几乎没有任何声音。听见我这么说后,卡迪娜尔那奇迹般没有受到任何伤害的嘴唇便露出些许微笑。
「为什么……要道歉……你应该还有……必须完成的使命吧。你和尤吉欧以及……爱丽丝……三个人……要拯救这个脆弱、美丽的世界……」
卡迪娜尔的声音急遽远离,身体也变得越来越轻。
忽然间,跪在我身边的爱丽丝伸出双手来包住卡迪娜尔的右手。
「一定会的……我一定会的……」
她的声音与脸颊都因为不断流下的眼泪而湿透了。
「我一定会把从您这里得到的生命……用在完成您交待的遗言上。」
接着另一侧的尤吉欧也伸出手来。
「……我也一样。」
这时尤吉欧的声音充满了坚强的意志,让我不敢相信他就是我那个内向温柔的伙伴。
「我现在终于了解自己应该尽的使命了。」
但是──
他接下来说的话,却完全超乎我、爱丽丝,甚至是卡迪娜尔的想像。
「而我该完成使命的时刻就是现在这个瞬间。我不会逃的,因为……我有必须要完成的任务。」
4
──无力。
──我为什么如此无力。
在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巨雷烧焦贤者卡迪娜尔的期间,尤吉欧心里只有这样的想法。
巨剑魔像明明会让人想起暗之国里的大恶魔,但竟然跟尤吉欧一样是人类……这个事实虽然令人惊讶,但想到这种方法并加以实行的最高司祭才更加恐怖。但给尤吉欧最大打击的,其实是对什么都没办法做的自己所感到的绝望。
尤吉欧、桐人、骑士爱丽丝,以及黑蜘蛛夏洛特与贤者卡迪娜尔之所以会在中央圣堂最上层里和最高司祭战斗,说起来都是源自于尤吉欧想把青梅竹马爱丽丝.滋贝鲁库从公理教会救出去的愿望。尤吉欧正是让他们置身险地的人,所以他应该比任何人都要努力奋战,也应该受最多的伤才对。
──但结果却是这样。
输给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诱惑,被封印住记忆后,以整合骑士的身分对桐人挥剑。好不容易恢复自我,甚至不惜把桐人与爱丽丝冰封起来,然后独自回到最上层想打倒最高司祭,但最后也无法成功。虽然在与元老长裘迪鲁金的战斗里以术式吸引了他的注意,但是对上巨剑魔像后就只能在旁边看着夏洛特、桐人与爱丽丝被它打败。
──我为什么如此无力。
──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就在距离我短短十梅尔的上方……也就是画满工笔画的天花板某处。但我却没办法把它抢回来,还要卡迪娜尔牺牲性命来解救自己,然后被从中央圣堂里赶出去。这就是我旅程的终点了吗?
最高司祭一定会把尤吉欧、桐人以及爱丽丝各自丢到遥远的地方去吧。而且被丢出去的地方不一定是诺兰卡鲁斯北帝国。最糟糕的情况下,自己可能永远没办法再见到桐人,也不能回到卢利特村去了。得独自在陌生的国度里,过着一边害怕公理教会派出来的杀手……一边为自己的愚蠢与无力感到懊悔的生活……
告诉自己不能闭上眼睛的尤吉欧,就这样拚命瞪着攻击卡迪娜尔的雷光想着这些事情。
这时他终于注意到了。屈辱地接受被流放到异国……这正是最为罪孽深重的选择。
最高司祭她这么说了。她说要把生活在人界的一半人口,也就是四万个人变成剑。然后大量制造那恐怖与可悲的怪物来与暗之国的军队作战。
这也就表示,所有的家庭或情侣都会被拆散。就像艾尔多利耶与他的母亲、迪索尔巴德与他的妻子,还有爱丽丝与滋贝鲁库家的人们那样。
他们都将被变成丑恶恐怖的兵器。
自己绝对不能容许这么不人道的事情发生。
──终止这个悲剧就是我被赋予的最后使命,我就是为此而在这里。我没有桐人和爱丽丝那样的剑技,也没有卡迪娜尔那样的神圣术力量……但是,还是有我能做的事。有时间在这里悲叹自己的无力,倒不如赶快寻找战斗的方法。
依然站在现场的尤吉欧拚命思考了起来。
由于蓝蔷薇之剑有一半是由冰块构成,所以说不定能突破可以阻挡所有金属的障壁,但轻率地对最高司祭发动攻击,也只会被对方用雷击烧死,不然就是被巨剑魔像砍死而已。就算是使用记忆解放术,也只能暂时停止最高司祭的行动。
即使想先破坏巨剑魔像,也无法攻击到它唯一的弱点,也就是胸部的敬神模组。而且就算能够攻击到,也必须准确地贯穿构成脊骨的三把巨剑之间仅仅一限的缝隙,此外还得穿越肋骨的剑刃攻击。要做到这一点,就必须像最高司祭一样拥有飞翔在空中的力量,以及能将锐利剑刃反弹回去的铠甲。
如果能像在大图书馆里短暂看见蓝蔷薇与永久冰块的记忆时一样,让自己的身体变成不怕雷电或火焰……而且任何剑刃都无法破坏的坚硬冰块,然后与剑合为一体。
瞬间……
尤吉欧用力瞪大了双眼。
有方法可以实现这个愿望,应该有才对。
但是就算实现了,还是需要另一种东西。那就是与驱动巨剑魔像同样的力量,由记忆解放术所产生的奇迹之力。
这时,尤吉欧忽然感觉──有人在呼唤自己的名字。
他就像被吸引过去一样,看向大房间的天花板。
广大的天花板上,除了中心部分之外,全都画着以创世时代为题材的画。
创造出人界的天空与大地的众神,以及被允许生活在那里的古代人民。最后天神们选出一名巫女,赋予她领导人类的责任。于是公理教会就此诞生,在央都中央建筑了白色大理石高塔。
那和尤吉欧在大图书馆角落专心阅读的创世纪内容完全相同,但这些可能全都是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为了支配人民所编造出来的故事。
在充满虚假的天花板角落,可以看见一只小鸟的工笔画。小鸟的嘴上叼着麦穗,拚命地飞翔在空中。那幅画是描述过去央都周边的田地全都受到大贵族的严格管理,而有一只蓝色小鸟在把麦穗从大贵族田里送到边境后便疲累而死的故事。这是就算到了现在,还是觉得或许是真实的唯一一个故事。
镶在那只小鸟眼睛上的水晶发出了蓝色光芒。
那是从以前就一直出现在尤吉欧身边的光芒。是同年纪的金发女孩,眼睛里充满生气的光芒──
而尤吉欧这时候终于了解自己被赋予的使命。
5
尤吉欧……你到底在说什么?
我一边这么想,一边移动视线。
亚麻色头发的少年,我独一无二的好友,艾恩葛朗特流剑士尤吉欧只短暂看了一下我的眼睛,然后随着微笑点了点头。接着就立刻把视线移回卡迪娜尔身上并开口说出想法:
「卡迪娜尔小姐,请用妳剩余的力量,把我──把我的身体变成剑吧。就跟那个人偶一样。」
可能是这句话把她的意识拉回来了吧──
卡迪娜尔几乎失去光芒的眼睛微微张开。
「尤吉欧……你……」
「我们从这里逃走的话……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会把世界上一半的人变成那种恐怖的怪物,绝对不能够让她那么做。如果说最后还有什么希望能防止这种悲剧发生,那就是在这个术式里……」
尤吉欧露出了悟一切般的透明微笑,然后以双手包裹住卡迪娜尔的左手,用呢喃声咏唱:
「System call……Remove Core Protection。」
这是我第一次听见的术式。
咏唱完的尤吉欧立刻静静闭上眼睛。
开始有紫色光线在他光滑的额头上划出宛如电线回路般复杂的图案。当我看着图案时,光线已经从双颊延伸到脖子,然后到双肩、上臂并到达指尖。
光之回路甚至还稍微入侵尤吉欧双手握住的卡迪娜尔左手,然后前端像是正在那里等待着输入指令般闪烁着。
解除核心防壁。
我从式句内容了解到,尤吉欧已经将自己摇光的所有操控权交给卡迪娜尔了。虽然不知道他从何得知这样的术式,但至少可以从那三句术式中感受到尤吉欧坚定的意志与觉悟。
接收到指令的濒死贤者随即张开完整的左眼与被烧焦的右眼,接着震动着嘴唇。尤吉欧令人战慄的思绪,似乎已经透过肌肤传达给卡迪娜尔。
「真的可以吗……尤吉欧?不知道……能不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喔。」
额头与双颊依然浮着光之回路的尤吉欧,在闭着双眼的情况下用力点了点头。
「没关系,这就是我的任务……也是我这一刻出现在这里的理由。对了,最后得把这件事傅达出去才行。卡迪娜尔小姐……还有桐人、爱丽丝,金属制的武器没办法伤到最高司祭。所以我才无法用拿到的短剑刺中她。」
「…………!」
听见尤吉欧的呢喃后,我和爱丽丝都猛然吸了一口气。
但是卡迪娜尔完全没有惊讶的感觉──当然也可能是连这种力气都没有了──只是眨眨眼并点了点头。这时尤吉欧再次轻轻转动头部,然后继续表示:
「那么……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注意到之前……就拜讬妳了。」
「…………不行啊,别这样,尤吉欧。」
我动着乾渴的嘴唇,好不容易挤出这样的话来。
「因为如果不能复元的话……你……你的希望就…………」
就算赢得这场战役,但尤吉欧若是没办法变回人类的模样,那么他八年来一直藏在心里的愿望……夺回爱丽丝,和她一起回到卢利特村的希望就没办法实现了。
这个世界能够行使把人类肉体转变成武器这种超高等神圣术的,就只有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与卡迪娜尔两个人。她们其中一个人是我们的死敌,而另一个人已经命在旦夕。这也就表示,即使能够改变眼前的困境,可能也不存在能把他变回人身的术者了。
当我想继续说下去时,带着紫色光芒的尤吉欧一瞬间看向天花板,坚定地点了点头。
「桐人,我没关系。这是我应该做的事。」
「………………!」
我找不到该用什么话来回应好友坚强的决心。
没错,现在的我还能够说些什么呢?
只因为一次败北就被恐惧感侵蚀到骨子里去,现在已经无法挥剑,甚至连往前走一步都办不到的我,又有什么资格说话呢?
于是我只能用求救的眼神看向旁边的爱丽丝。
骑士的蓝色眼睛里,同时充满了悲痛与敬意。两天前在学院大讲堂里,脸上表情完全没变的爱丽丝才用剑鞘击打了尤吉欧这个罪人,但下一个瞬间,她却对尤吉欧深深低下头去。
在一直保持着沉默,而且几乎要把嘴唇咬出血来的我的怀里,依然睁开眼睛的卡迪娜尔轻轻点了点头。
「好吧,尤吉欧。我就把生涯最后的术式……献给你的决心吧。」
像是回光返照一样忽然变得有精神的声音在我脑袋深处响起。
她忽然瞪大的棕色眼睛中央,可以看见紫色光芒。
这时从尤吉欧的手连结到卡迪娜尔手上的光之回路开始发出强烈光芒。而光芒更一瞬间爬上尤吉欧的身体,来到他额头上出现图案的地方,接着就从该处溢出直达天花板的光柱。
「什么……!」
这道声音的主人,当然就是在远方露出陶醉表情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了。胜利的余韵一瞬间从脸上消失,银色眼睛里涌出愤怒感情的支配者立刻高声叫着:
「妳这尚未死透的家伙还想做什么!」
说完便将右手的细剑对准我、尤吉欧与卡迪娜尔,而剑身也立刻出现纯白闪电。
「别想得逞!」
大声回话的是整合骑士爱丽丝。
天命残量可能快到界限的金木樨之剑发出「锵!」一声后便开始分裂,成为黄金锁鍊在空中飞舞。几乎就在同时,震破耳膜的咆哮声响起,巨大的雷电朝我们袭来。
锁鍊前端碰上了纯白闪电。能源奔流瞬间沿着锁鍊一直线朝爱丽丝逼近。
但是这时黄金锁鍊已经往她身后伸展,最后端的小剑刃插在地板上面。闪电无法离开即席的接地线,巨大能源全部流进整座塔里,发出爆炸声与白烟后就消失了。
爱丽丝将左手的食指对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如此宣言:
「雷击对我没有用!」
「不过是个骑士人偶……竟然敢说这种大话!」
歪着嘴唇丢出这么一句话的支配者,再次浮现残酷的笑容,然后高举起白银细剑。
「那么……这招如何呢?」
「啵啵啵!」的声音震动着空气,剑身周围随即出现无数红色光点。而且总数怎么看都超过三十以上。如果这些全是热素,那早就已经超过人类最多只能控制二十个素因的极限了。
刚才与裘迪鲁金的战斗里,就已经知道金木樨之剑的完全支配术比较不擅长抵挡形状不固定的火焰攻击。但是黄金骑士依然没有退缩的模样,她的右脚甚至还往前踏出一步,以靴子的鞋跟用力踩在地板上。像是感受到主人的决心一般,变成锁錬状的小剑刃们也发出尖锐的金属声并分离,最后整齐地排列成网状。
在两者对峙的期间,包围尤吉欧的紫色光线也不断增加强度。
忽然间,尤吉欧的身体完全失去力量。但是却没有倒下来,反而开始飘浮在空中。
闭起眼睛,水平飘浮起来的尤吉欧,身上所有的衣服像蒸发一般消失了。
从额头上升起的光柱一直来到天花板。结果天花板上的工笔画之一──飞翔在太古时期天空的小鸟,眼睛上的水晶就像在回应光柱一般发出炫目光芒。
埋在天花板里的三十几个水晶,也就是从整合骑士身上夺走的记忆碎片,应该全都以巨剑魔像「所有者」的身分操控着魔像才对。但是小鸟的水晶却像是有心跳一般,一边发出强力光芒一边离开天花板,最后在光柱里往下降。
那颗水晶──
难道是,不对,一定就是骑士爱丽丝的记忆碎片了。
我本来推测爱丽丝在合成秘仪里被夺走的是关于妹妹赛鲁卡的记忆。但如果是这样的话,两年前赛鲁卡应该就被卢利特村的教会强行带到中央圣堂,然后在这个房间里被变成剑了。
如果不是赛鲁卡的话……那个水晶里保存的究竟是关于谁的记忆呢?
在我胸中肆虐的问题没有获得解答,双尖六角柱造型的水晶静静地降了下来。这时横躺在地板上的蓝蔷薇之剑也浮到空中,转了一圈后就在剑尖对准尤吉欧心脏的情况下停了下来。
尤吉欧经过锻鍊的身体、蓝蔷薇之剑清澈的剑身以及透明的水晶六角柱就这样排成一直线。
同时,远方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随着尖叫挥下细剑。
「都给我烧成灰烬吧!」
飘在细剑周围的三十个热素融合在一起,变成巨大火球发射出来。
「不是说过……不会让妳得逞了!」
爱丽丝再次以凛然的声音回吼对方,接着把右手朝旋转的火焰伸去。
整齐排在空中的十字小剑刃一瞬间凝聚起来,在她手中形成巨大盾牌。骑士把身体靠在盾上后随即往地板一踢,然后朝剧烈燃烧的火球冲了过去。
双方产生强烈的碰撞。
短暂寂静过后……
产生了足以让整个闭锁空间摇晃的爆炸。大房间里充满狂暴的热气、闪光以及冲击波,同时也将铺在地板上的大部分绒毯都烧光了。甚至连在远处停下脚步的巨剑魔像都猛烈摇晃了起来,而更后方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则是用左臂遮住脸孔。
但是被爱丽丝盾牌守护住的我就只是稍微屏住气息而已,飘浮在空中的尤吉欧以及我怀里的卡迪娜尔也没有受到爆炸的影响。
几秒钟后,袭卷大房间的火焰就像作梦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而爱丽丝则是在发出沉重的声音后坠落在爆炸的中心点。迟了一会儿,恢复成原来模样的金木樨之剑也像是失去力量般插在主人身边。
爱丽丝白色与蓝色的骑士服上出现多处烧焦的痕迹并冒出白烟,手脚上有相当大范围的烧伤,一看就知道损失了许多天命。不知道是不是已经失去意识,骑士再也没有站起来,但是在她争取到宝贵的几秒钟里,卡迪娜尔最后的术式终于快完成了。
尤吉欧包围在紫色光柱里的身体失去了实体,变成透明的模样。而胸口中央的蓝蔷薇之剑也同样变得透明,像是被吸进去一般和他融合在一起。
接着再次发出强烈闪光。
我忍不住眯起双眼,这时头上尤吉欧的身体变成无数的光之缎带解了开来。然后如漩涡般再次集合、凝聚。
最后飘浮在空中的,已经不是人的身体了。
那是一把蓝得宛如纯白的剑刃,以及有着十字剑锷的巨大长剑。
剑身长度、宽度跟尤吉欧原本的身体差不多。其优美的线条从底部开始往前延伸,最后集结在锐利的剑尖。浮游在空中的水晶靠近剑身中央隆起部分的一道小沟,发出喀叽一声后镶崁了上去。
卡迪娜尔的左手至此失去力量,啪一声落到了地上。
贤者的嘴唇微微震动,最后的式句像微风般传了出来。
「Release……recollection。」
发出「锵──!」的尖锐声音后,双尖六角柱──爱丽丝的记忆碎片绽放出刺眼的光芒。
尤吉欧的剑也像是要回应它一样,从剑身发出轻脆的声音,然后往更高处飞去。
现在纯白的大剑就以跟巨剑魔像同样的原理自己动着。也就是由人类身体锻造出来的剑,以及其所有者的记忆碎片,再加上连结两者的──爱的力量。
但巨剑魔像与尤吉欧的剑之间还是存在一个不同的要素。
也就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埋在巨剑魔像心脏部位的紫色三角柱──敬神模组。那正是扭曲驱动魔像的爱之力,让它开始进行杀戮的元凶。
「可恶的莉赛莉丝……竟然做出这种多余的事……!」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像是讨厌大剑绽放出来的光芒般把脸别过去开口大叫:
「就算妳模仿我的术式……光凭那么一把破剑,依然无法对抗我的杀戮兵器!看我一击就把它折断。」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左手一挥之下,之前一直保持沉默的巨剑魔像双眼立刻再次发出蓝白色光芒。它巨大的身躯一边发出「叽──」的刺耳金属声,一边开始快速前进。
尤吉欧的剑无声地水平回转剑身后,把剑尖笔直地对准身躯高达五公尺的巨人。
白色剑身变得更加闪亮,周围甚至可以看见光粒飞舞。
下一刻,大剑发出宛如银铃般的声音飞翔而去。纯白的光芒也像彗星一样在空中拖出长长轨迹。
「……真是美丽……」
卡迪娜尔在我怀里发出细微的念力之声。
「人的……爱。以及意志所绽放的光芒……真是……太漂亮了……」
「嗯……是啊。」
双眼再度涌出泪水的我对她这么呢喃道。
「桐人……接下来就拜讬你了……帮我……守护这个世界的……人民……」
卡迪娜尔以最后剩余的力气转动头部,用清澈的眼睛凝视着我,脸上露出安稳的微笑。
看见我默默点头之后,身为世界最强贤者的年幼少女就缓缓闭上眼睛,轻轻呼出一口气──然后就再也没有呼吸了。
我一边强忍住呜咽,一边感受双臂里轻微的重量越来越单薄。
在彩色朦胧的视界里,继承卡迪娜尔遗志的纯白色大剑一边拍动光翼一边笔直地飞去。黄金巨人兵像要迎击它一般,把双手的大剑以及肋骨的小剑全部张开。带着黑暗气息的无数剑刃变成凶恶的利牙发出光芒。
纯粹比较优先度的话,由尤吉欧一个人的身体与蓝蔷薇之剑形成的大剑,当然不可能对抗由三百人转换而成的魔像。
但就算是这样,尤吉欧的剑还是更加快速地朝等待着自己的剑刃群飞去。
它的剑尖对准的正是魔像身体中央由三把剑所构成的脊骨──从中央部位剑与剑的缝隙当中透出来的紫色光芒。
也就是敬神模组。
瞬时之间,黄金与纯白撞击在一起。白色与黑色芒互相纠缠、旋转、炸裂。
魔像发出类似野兽咆哮的多重金属声,然后一口气交叉双手与肋骨的剑刃。
但是白剑已经抢先一步深深贯穿脊骨上极为细微的缝隙。
我的耳朵立刻听见一阵轻微的破碎声。从脊骨透出来的紫光变成无数碎片爆散开来。
白色大剑贯穿之处出现的透明光辉,开始包围之前一直由黏液质的黑暗连结起来的三十把巨剑。
那种光景,就好像尤吉欧与爱丽丝的爱正在疗愈被迫分离的可怜恋人们。
由「叽──!」的不协和音所构成的临死悲鸣,立刻就被调整为清澈的共鸣声,最后形成美丽的乐声扩散开来。
下一刻,把我们逼入绝境的杀戮兵器身上的剑开始各自分离,然后朝四处飞散。
一边旋转一边高高飞起的巨剑们,在空中划出三十道抛物线,最后全部随着轰然巨响插在大房间的外围部分。
而我的背后也有一把巨大剑刃宛如墓碑般屹立在那里。那无疑是魔像贯穿我身体的左脚,但原本缠在四周围的黑暗气息已经完全消失,现在只是普通的冰冷金属而已。
天花板上那些驱动魔像的水晶也在不规则的闪烁后越来越暗淡,最后完全失去光芒。虽然不清楚「他们」的意识究竟怎么样了,但至少可以知道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他们的感情做为能量来源的武装完全支配术已经被破解,而且应该再也无法重现了。
一击就将巨剑魔像分解的白色大剑目前依然横躺在空中洒下点点光粒。
爱丽丝的记忆碎片在剑身中央发出光芒。这时我就像获得突如其来的天启一般,了解保存在内部的究竟是什么。
整合骑士有三十一人,组成巨剑魔像的剑有三十把。从能够和尤吉欧的剑融合这一点,就能知道唯一未被使用的正是爱丽丝的记忆碎片。
那么,为什么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没有制造与爱丽丝的记忆成对的剑呢?
一定是因为爱丽丝的记忆……被封在里头的爱实在太过庞大了。幼年爱丽丝所爱的不但有尤吉欧、赛鲁卡、双亲、生活在村子里的所有人,甚至是卢利特村本身与自己和心爱的人们接下来要共同度过的时间。
就算是最高司祭,也没办法把时间与空间转换成物质。所以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才没办法制造与爱丽丝连结的剑。
正因为这样,爱丽丝与尤吉欧制作出来的剑,才能发出如此美丽的光芒。
「嗯……真的好漂亮。」
我用力抱紧卡迪娜尔的遗骨,对着她离开地底世界与现实世界,出发到远地旅行的灵魂这么呢喃道。
虽然没有任何回应,但能感觉到双臂中的娇小身体被微弱的燐光包围。而那种光芒与白剑绽放的奇迹之光都带有完全相同的清净感。
卡迪娜尔,或者可以说名为莉赛莉丝的少女虽然多次声称自己只是程式,但我深信这正证明了她也是一个拥有真正感情与爱情的人类。
燐光伴随着些许温暖渗进我冰冷的身体当中,同时遗骨的存在感也急遽变淡。最后变成朦胧的透明开始分解,成为纯白光彩后逐渐消失。
照亮隔离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将其净化的光之波动──
直接被像是要拒绝净化般的声音化成刀刃撕裂了。
「这小不点,临死前还做了这种讨人厌的挣扎。害我宝贵的愉快记忆受到了损伤。」
即使最后的王牌被破坏,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依然不改傲慢的态度,嘴唇上也浮现出冷笑。
「──但是最多也只能破坏一个原型罢了。之后我可以制造几千、几百个那种东西。」
虽然她跟卡迪娜尔几乎算是同一个人,但一边让左手指尖延着纯银细剑往上爬一边说着大话的模样,却是充满着可能真的失去任何感情的无机质。有着光辉白瓷般肌肤与炫目银发的肢体上,缠绕着一股宛如瘴气的黑色波动。
我身体深处名为恐惧的冰冷大蛇也再次扬起头来,这让我在下意识当中握紧了已经变空的双手。
虽然以为是无敌的巨剑魔像已经被破坏,但是付出的代价实在太大。因为我们失去了这个世界唯一能对抗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超绝力量的贤者。
相对于无法出声,只能抬头看着最高司祭的我──
持续飘浮在空中的尤吉欧之剑发出清脆的声音,然后把剑尖笔直对准最大最后的敌人。
「哎呀。」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镜子般的眼睛眯了起来,接着开口呢喃着:
「小子,你还想战斗吗?只不过是趁隙把我的人偶毁掉,竟然就自大起来了?」
不知道变成大剑的尤吉欧能不能听懂她所说的话。但是纯白剑刃完全没有晃动,依然将尖锐的剑尖对准最高司祭。缠在剑身上的光辉再次变强,「锵──」的振动声也提高了频率。
「……快住手啊,尤吉欧。」
我一面挤出沙哑的声音,一面把左手伸向发出光芒的剑。
「不要……不要独自行动!」
我在烫伤般的焦躁感驱使下,以无法使力的脚在烧焦的地板上用膝盖爬着。剑上洒下来的光粒被我拚了命伸出去的指尖碰到后立刻弹开消失。
下一刻……
大剑的剑柄部分再次张开光翼。白色大剑用力拍动着它们,一直线朝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猛冲。
支配者的珍珠色嘴唇露出凶恶的笑容。随着摩擦声挥落的镜之细剑,发出跟烧杀卡迪娜尔时相同,甚至是更强烈的雷光来迎击逼近的光之剑。
剑的尖端触碰到闪电的瞬间。
比破坏巨剑魔像时更加巨大的冲击波,剧烈地撞上在远处以膝盖撑着身体的我的全身。
我虽然缩起身躯,但还是将眼睛瞪大到极限,我看见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闪电被撕裂成无数细线。
随着「磅────」一声巨响飞散的闪电在大房间各处引起小规模的爆炸。光剑一边由正面破坏超高能源激流一边继续飞翔。白色剑身的表面出现细微裂痕,然后不停地洒下碎片。这些全都是尤吉欧的身体与生命啊。
「尤吉欧!」
但我的叫声却被疯狂的暴风给掩盖过去了。
「小鬼……!」
笑容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嘴唇消失了。
终于来到雷击源头的白色大剑,剑尖准确地撞上了细剑跟针一样细的前端。
立刻产生了超高频率的共振现象,让整个封闭空间震动了起来。支持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神力的神圣力源头──银色细剑,以及尤吉欧与蓝蔷薇之剑融合之后的白色大剑互抵了一阵子。外表上看起来像完全静止状态,但我全身都感觉到那不过是下一次破坏的前兆。
最后发生的现象,感觉就如同把播放速度降到极限的慢动作影像一样。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细剑破裂成无数碎片。
白色大剑也撒下光粒断成两半。
一边旋转一边飞出去的前半段剑身,直接安静地从肩口砍下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右臂。
最后声音与震动终于追上无声烙印在我的视网膜上的光景。
从粉碎的细剑涌出的庞大神圣力引起了七彩色大爆炸,并且波及整个大房间。
「尤吉欧────!」
我的惨叫声再次被疯狂肆虐的巨大电磁杂音般的爆炸声所吞没。袭来的冲击波猛然撞上我的身体,将我整个人轰飞到南侧窗户边。
靠着插在地上那一些几分钟前仍是魔像一部分的巨剑撑过冲击波后,摇摇晃晃地站起来的我所看见的是──
双脚站在地板上,以左手压住右肩伤口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她的脚边则横躺着两块巨大的碎片。
折断的尤吉欧之剑依然带着些许光芒。
但是在我茫然注视之下,光芒就像心跳一般闪烁并且变暗,最后完全消失。
白色大剑的断片同时失去实体,缓缓变回人类的模样。
剑尖到剑身中央部分的碎片变成下半身。
包含十字剑锷在内的碎片则成为上半身。
尤吉欧闭着双眼,右手握着放在胸口上的水晶六角柱。就在亚麻色头发与牛奶色肌肤逐渐取回人的质感时……
断成两半的身体也开始溢出大量血液,瞬间就让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裸足浸在血泊当中。
「啊…………啊…………」
我好像从什么遥远的地方听着由自己喉咙发出的沙哑声音。
世界几乎失去所有的色彩,气味、声音也被稀释到极限。
在无感觉的世界中央,只有持续扩散开来的血液拥有让人发冷的鲜红色。这时某样发着光的物体,掉落到躺在深红血海当中的尤吉欧身边。
咚一声插在血泊中并引起一阵涟漪的,是一把纤细的蓝银色长剑──蓝蔷薇之剑。外表看起来毫无伤痕的样子只有一瞬之间,接着传出「喀锵」的破碎声,下半部剑身也变成冰晶破碎飞散。
剑的上半部在失去支撑后缓缓倾倒,最后跌落在尤吉欧的脸旁边。四处飞溅的血滴碰到尤吉欧的脸颊并滑落。
我摇摇晃晃地往前走了两三步,然后双膝跪地。
依然瞪大着空虚双眼的我,像是要靠卡迪娜尔残留在双臂上的体温来安慰自己般,用力抱紧了身体。但是那些许温度根本无法掩盖在我内心扩散开来的虚无。意识、肉体甚至连灵魂都像被掏空了一样。
让这一切就此结束吧。
这样的想法像泡泡一样从虚无的深渊浮上、破裂。
我们,不对,应该说我在各方面都已经失败了。
现在我还待在这里的唯一原因,不就是为了要把尤吉欧的灵魂解放到现实世界吗?但我却因为尤吉欧的牺牲而保住了性命,然后像这样无力地蹲在这里。明明我就算在Underworld丧生,也只是会登出回到原本的世界而已啊。
──接着我只想像电影终幕那样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不想再看或是再听到什么了。
这时我只求自己能够迅速地被消灭。
但是……
地底世界也是另一个现实,而它的支配者也不是会随着坏结局画面停止的程式。
站在血海当中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失去表情的苍白容颜上浮现些许感情的色彩,但马上又消失无踪。从她嘴唇里流出的美丽声音摇晃着大房间的寂静。
「自从两百年前和莉赛莉丝对战过后,我就没受过这么重的伤了。」
从她的呢喃声里能听出些微赞叹之意。
「尤吉欧的身体转换而成的剑……就优先度来看,根本无法对抗我的『银辉永恒』,结果真令人意外。而且没看出剑并非金属属性也是我的失误。」
从右肩伤口不停滴落的血滴,在脚边的红色水面上引起涟漪。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用左掌接住血滴后,随即把它们变成几个光素放到伤口上。切断面一瞬间愈合,然后被光滑的皮肤覆盖过去。
「那么……」
结束急救程序的支配者随即眨了眨长睫毛,然后以镜子般的眼睛看着我。
「对面的小子,最后剩下来的竟然是你,老实说还真让我有点意外。虽然对于你在没有管理者权限的情况下,究竟到这里来做什么有一丁点兴趣……但我已经腻了,现在很想睡觉。事情经过之后再问『那个人』就好,现在就用小子的血与悲鸣来为战斗划下句点吧。」
闭上嘴巴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就像完全不受失去一只手臂的重伤影响一般,开始以优美的动作往前走。她跨过尤吉欧断成两半的身体,在大理石地板上留下血脚印朝我靠近。
少女一面走,一面把左手往旁边伸去。结果立刻从后方轻轻飞过来一个白色物体。那是她纤细的右臂──被尤吉欧的剑砍飞的一部分身体。
原本以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要把手臂接回去,但是握住自己手臂手腕处的她,只是把手臂拿到脸面前轻轻吹了口气。下一个瞬间,紫色光芒包围她的断臂,然后随着金属质震动声开始进行物质组成变换。
最后出现的是一把造型简单,但有着优美剑身的银色长剑。
虽然没有被破坏的细剑那么完美的镜面,但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拥有世界最高权限的人,我想把她手臂拿来当成神圣力的剑,应该具有一击把我脑袋砍下来的能力才对。
死亡随着轻微的脚步声靠近,而我依然跪着等待。
几秒钟后就来到我面前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即使失去一条手臂,依然能用充满光辉的美丽容颜俯视着我。
我往上看的视线与镜子般眼睛放射出来的彩色目光互相碰撞。
少女的双眸里带着一丁点笑意,然后用温柔的声音呢喃:
「该告别了,小子。将来有机会,在对面再见吧。」
长剑一边反射月光,一边往下挥落。
如刺刀般锐利的剑刃在空中划出蓝色轨迹朝我的脖子逼近。
刹那间……
一道人影冲到我面前。
长长的头发在空中飞扬。
我只能呆呆望着全力张开双臂的女骑士满身疮痍的背部。
我曾经……
看过这幅景象。
我到底……
要重复……
多少次────
────同样的错误呢!
宛如闪光般的思考让时间一瞬间停了下来。
失去声音与颜色的黑白电影世界里,突然连续发生了几件事情。
一只小小的手静静地碰了一下我无力下垂的右臂。
温暖的手掌稍微融化了充满我全身的冰冷恐惧与放弃挣扎的心情。
不过负面情绪并非就此消失。
但小手的主人却对我低声表示可以肯定这样的软弱。
──不用一直获胜也没关系。即使哪一天被击倒、打败了,只要把心、意志传承给某个人就可以了。
──至今为止和你共度过一段时间,然后离开的所有人应该都是这么想的。当然,我也是一样。
──那么,你应该还能为了守护某个心爱的人……
──而站起来才对。
我感觉从身体,或许可以说意识深处发出来的热量,就像光之回路朝着结冻的摇光伸展而去一样。
热量从胸口中央通过右肩到达手臂,最后来到指尖。
僵硬的五根手指被像是快燃烧起来的热气所包围。
右手立刻以过去从来没有过的速度移动,紧紧抓住滚落在旁边的黑剑剑柄。
然后时间再次动了起来。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银剑朝为了保护我而张开双臂站在那里的骑士爱丽丝左肩口砍下。锐利的剑刃撕裂她烧焦的骑士服袖口,准备砍进雪白肌肤里的瞬间。
随着站起身子的我挥出去的黑剑剑尖在千钧一发之际从斜下方迎击银剑,迸发出剧烈火花。
产生的冲击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整个人往后方推去,把她推离我与爱丽丝身边。
以左手抱住倒到胸前的爱丽丝,并且再次被轰飞到窗边的我,立刻用力站稳脚步,避免剧烈撞上玻璃窗。把头靠在我右肩上的爱丽丝稍微把脸转向左边,以蓝色眼睛看着我。
「什么嘛……」
脸颊上虽然还有抵挡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火焰攻击时留下来的明显烫伤,但骑士还是稍微露出笑容,以沙哑的声音呢喃道:
「明明……还能动不是吗?」
「……是啊。」
我也拚命挤出笑容来回应她。
「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嗯……就交给你了。」
说完这句话后,爱丽丝再次失去意识,双膝直接跪了下去。
我用左臂撑着骑士的身体把她放到地板上,接着再将她的背部靠在玻璃窗上面,最后用力吸气站了起来。
──接下来就交给我了,妳好好休息吧。
──我会把从夏洛特、卡迪娜尔以及尤吉欧那里得到的生命……传承到妳身上。
现在应该做的,就是无论如何都要让爱丽丝逃离这个隔离空间。因此我必须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战斗,就算不能获胜也要跟她同归于尽。即使四肢被砍飞、心脏被贯穿,甚至头被切断也一样。
有了如此觉悟的我抬起视线来看着敌人。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脸上已经几乎没有笑意,这时正凝视握着剑的左手。可能是刚才的冲击让她受伤了吧,只见她看起来相当柔软的手掌上有一处红色擦伤。
「……这下连我都开始觉得不高兴了。」
她以极低温的声音丢出这么一句话。
朝我看来的镜子般眼睛也像结了一层霜一般冰冷。
「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要漫无目的丑陋地挣扎呢?战斗的结果明明很清楚了啊。结局既然已经固定,那么过程究竟有什么意义呢?」
「是要卑躬屈膝而死,还是要握剑奋战而死,这样的过程才是最重要的。因为……我们是人类啊。」
我一边这么回答,一边闭起眼睛,再次拚命想着自己过去的模样。
到目前为止的漫长时间里,我一直以「黑色剑士桐人」的自我印象来局限自己。我的这个分身就像咒缚一样──持续告诉着我绝对不能失败,只要失败就将失去所有归属,所以我打从心底畏惧着它。
但我现在必须从这样的畏惧与执着当中解放出来。
睁开眼睛之后,长长的浏海已经盖住眼睛。以戴着半指手套的左手把它撩起来后,我便翻动黑色皮革长大衣,架起右手的长剑。
站在稍远处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轻轻皱了一下眉头,然后才浮现与夺走卡迪娜尔性命时十分类似的残酷笑容。
「全身漆黑的模样……简直就像黑暗领域的暗黑骑士。好吧……既然你这么想承受痛苦,那我就给你又漫长又凄惨的命运吧。凄惨到让你会想要恳求我快点杀了你的命运。」
「光是那样……还不足以弥补我的愚行。」
低声说完后我便沉下腰部,瞪着最高司祭左手握住的银色长剑。
之前已经体验过许多次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神圣术所带来的超绝威力,但是神圣力的来源──名为「银辉永恒」的纯银细剑已经被破坏的现在,她应该无法连续发动高优先度的神圣术了吧。所以她才会把自己的手臂转换成剑。
虽然我也希望能进行剑与剑的战斗,但敌人的剑技却完全是未知数。进攻的形态可能也跟整合骑十二样,以单发的大技为主要武器,但在中央圣堂第八十层和爱丽丝战斗之后,我就知道绝对不能看轻这类型的剑士。
武器的优先度上应该是我居于劣势,多次互击之下,黑剑可能会耗尽所剩不多的天命。只能想办法紧贴在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身边,然后用她应该不知道的连续技来找出胜机。
打定主意后,我便为了冲刺而将重心更加往下沉。往前伸的右脚与往后拉的左脚都重重踩在坚硬的地板上。
与我对峙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则是一脸轻松地站着,然后将左手的剑高举在后方。最高司祭果然摆出传统流派海伊.诺鲁基亚流的姿势。她准备施放的,应该是沉重且快到不可能挡下来的必杀一击吧。我必须想办法回避这记攻击,然后钻进她怀里。
「………………」
我用力吸了口气,将力量集中到腹部。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剑稍微晃动的瞬间,我用力往地面一踢向前冲去。
敌人的长剑上带着蓝色光辉。看出她使出来的秘奥义,不对,剑技是「垂直斩」后,我的左脚便用力一踩,将突进的轨道往右边错开。由于垂直斩是单发斩击,所以只要逃到外侧敌人就很难追击。
银色长剑拖着蓝色轨迹,以恐怖的速度朝我逼近。我立刻将身体往左边侧来拚命避开剑尖。随着身体剧烈飘扬的大衣衣襬随即被一直线砍断。
──躲开了!
我接着又用右脚全力往地面踩去,一边将突进的轨道拉回来,一边挥出右手的剑I但是……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剑上的光辉还没有消失。
「呜…………!」
正因为惊讶而发出喘息声时,快要挥尽的剑忽然以无视惯性的动作,加快速度从脚边往上弹起。这时我已经无法回避了。只能将挥到一半的剑拉回来,死命让它进入斩击的轨道当中。
「锵────!」一声强烈金属声过后,随即迸发出大量火花。虽然成功挡下斩击,但身体却因为几乎快压断右手手骨的压力整个失去平衡,我为了不跌倒只能往后跳。以脚步避开敌人往上的斩击后,立刻准备发动反击──
但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剑技又再次超乎我的想像。
划出V字形轨道后回到上段的剑,再度随着巨大声响往下挥落。重心移到前方的我终于避不开第三击,左胸被浅浅划出一道伤口。虽然只是擦伤,但感觉到疼痛前,恐惧与惊愕已经传遍我全身。
如果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使出的,是我知道的那招剑技……
那这时候试着回避或者随手举剑想要格挡就会被砍中。
「喔……喔喔!」
我以吼叫声赶跑恐惧感,从有些勉强的姿势发动了剑技,单发攻击「斜斩」。
结果这次果然被我猜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剑像是瞬间移动般回到头顶后,随即发出用尽全身力量的第四击。
我的黑剑迎击了从正上方迫近的白银剑刃。两招剑技冲突时才会出现的爆炸般光线特效,照亮了我和最高司祭的脸。
一般来说,单发技是无法抵抗四连击技的第四击。不过幸运的是,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现在已经没有右臂。我的身体失去平衡,斩击也跟着往斜左下方滑去。
「锵──!」的金属声过后两把剑便分开,我这次终于成功用力往后方跳去,离开了长剑的攻击范围。
用左手摸了一下胸前的伤口,立刻发现指尖上沾了薄薄的血水。虽然不是得用术式治疗的伤势,但是跟肉体的伤口比起来,更令人感到战慄的是──这件皮革大衣虽然是由我的想像力所创造出来,但耐久力应该还是比外表高出许多,但现在上面却出现了明显的切口。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代替无法出声的我,一边缓缓撑起身体一边表示:
「──单手剑四连击剑技『水平四方斩』……我记得是这个名字吧。」
我花了一些时间,才把传到耳朵里的话转变成有意义的内容。
招式的名称跟我预料的一样。但是──
剑技。
刚才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是这么说的吗?
地底世界确实存在跟旧SAO世界同样的剑技群。但这些招式都被称为秘奥义,而且剑士也不认为它们是系统辅助,而是经由长期修鍊之后寄宿在剑上的能力。
而且人界人民使用的秘奥义都只限于「雷闪斩」、「轮涡」与「天山烈波」等单发技。所以我才能用「艾恩葛朗特流连续剑技」在多场比赛与实战里赢得胜利,同时也认为这是我在这场战斗里唯一能找出胜机的依靠。
但是如果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能使用剑技,而且还是四连击以上的大技,那我将不再有任何优势。
在混乱与焦躁的袭击下只能一点一点退后的我,视界里又看见受到致命伤而倒在地板上的尤吉欧。他身体的切断面依然不停流出血来,他的天命究竟还能撑几分钟呢?
因此而更加焦虑的我,随即动起脑筋想着。
尤吉欧的记忆曾暂时被封锁,然后变成整合骑士与我战斗。也就是说,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藉由合成秘仪扫瞄过他的记忆。这也就表示,最高司祭可能是从尤吉欧的记忆里撷取了水平四方斩的名字与动作。
如果这个推测正确,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能使用的,就只有单手直剑用的中级剑技而已。因为我从来没有在伙伴面前使出过上级剑技。
这样的话,只要我使出四连击以上的剑技,就有机会获胜了。
单手直剑剑技的最高级技巧其实多达十连击,而现在已经不是保留实力的时候了。
看见即时拉开双脚,重新摆好黑剑的我后,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发出窃笑声。
「哎呀……还能露出那种好强的眼神吗?好吧小子,就让我再享受一下啰。」
右臂被砍落,天命应该也大幅减少的最高司祭,依然像是有深不见底的实力般傲慢地这么说道。这时我已经不再回话,只是用力吸了口气并将其憋在胸口。
早已深植于身体与记忆里的剑技再次鲜明地复苏。一看之下,右手上的剑已经被淡淡的蓝白色特效光包覆。
像在画一个圆般,从右边把剑移到头顶──
「──喝啊啊!」
我随着尖锐的叫声,使出单手直剑用最高等级剑技「新星升天」。
在看不见的力量推动下,身体以超高速飞翔在空中。第一击是几乎能抢先在所有剑技之前的最快速上段斩。单手直剑里不存在比它更快的剑技。
斩击只要再零点五秒就能命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左肩。
感觉开始加速,在密度增加成近似果冻的时间里──
银色长剑的剑尖笔直地对准我。
接着眼前出现十字状的锡银色闪光。
神速的突刺六连击发出「咚喀喀喀喀喀!」的声音,先横向再纵向贯穿我的身体。
「嘎……」
从我的嘴里飞散出鲜血。
我那从初击就被打断的十连击技,就只能扩散出一片空虚的冰蓝色光辉。
不要说推测了,我甚至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在疼痛与惊愕的煎熬下,我只能一边凝视着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剑从我肚子抽出去,一边摇摇晃晃地后退。
全是突刺技的六连击。
单手直剑分类里没有那种剑技。
我双肩、胸口、喉咙以及腹部被穿透的小伤口上都喷出许多鲜血。双膝一软的我只能把剑插在地面,拚命不让自己倒下去。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像是要避免被血溅到一般,踩着轻快的脚步与我拉开距离,然后用不知道什么时候剑身已经变细的剑遮住嘴角。
「呵呵呵呵……太可惜了,小子。」
上扬的嘴角从锐利的刃口露出来后,美丽的支配者又像是要嘲弄我一样宣告:
「这是细剑六连击技『十字苦刑』哟。」
────骗人。
我从来没在尤吉欧面前施展过这种招式。应该说,我根本无法使用这种招式。只是很久以前,曾经在艾恩葛朗特里看见过几次而已。
忽然感觉世界正在扭曲。不对,扭曲的是我自己吗?面对这不可能出现的现实,我只能死命想找出答案。
──我的记忆被偷窥了吗?
──是从我的摇光里偷走刚才的招式……?如果是这样,那就表示最高司祭能够完美地发动连我都几乎忘记的招式……?
「不会吧……」
从我的嘴里发出不像是自己声音的沙哑呢喃。
「怎么可能……有这种事……」
咬紧的牙根发出摩擦声。我像是要消除莫名的愤怒,以及紧贴在背后的恐惧感一样,粗暴地从地板上把剑拔起来,踩稳虚浮的脚步大大打开双脚。
接着将左手移到前方,右手拉到后面。这是打倒裘迪鲁金的一击必杀单发技,夺命击的起手式。
敌我间的距离大概是五公尺,完全是在攻击范围内。
「呜……啊啊啊啊啊!」
为了强引出开始萎缩的想像力,我从丹田发出了吼叫声。扛在肩膀上的剑开始出现狰狞的深红色光芒。那究竟是血的颜色──还是外露的杀意顔色呢?
相对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则是──
跟我一样将双脚前后打开并且沉下腰部,然后以平顺的动作把左手的细剑绕到右腰,并且在该处停下动作。
看来几秒钟前的印象不是错觉,因为我发现化成细剑的纤细剑身再次改变形状。
宽度与厚度皆增加的剑刃缓缓地反过来。最后变成了单刃、细长的曲刀。看起来简直就像……
不对,我不需要思考。只要有怒气存在就够了。
「────呜喔啊啊啊!」
发出野兽般唯哮的我挥出手里的长剑。
「──嘿!」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嘴唇里也发出经过压抑,但是相当尖锐的吼叫声。
右腰上的剑发出炫目银色光辉。
然后划出比以直线轨道突进的夺命击还要快、还要美的曲线轨道。
横向斩击直接撕裂了我的胸膛。
迟了一会儿后,如同巨人拳头一般的冲击把我轰了出去。残存的天命大部分变成鲜红血液洒在空中的我,就这样高高飞到天上。
左手依然保持拔刀姿势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嘴里悠然说出的话稍微传进我的耳里。
「大刀单发技『绝空』。」
这是我不知道的剑技。
我就在远远超越惊愕,甚至有种世界开始崩坏的感觉袭击下坠落到地板上。一阵水声响起,大量鲜血往周围飞散。
但那不是我流的血。因为我刚好掉进身体断成两截的尤吉欧所流出来的,那令人感到战慄的超大血泊当中。
这时我的身体已经完全冻结,唯一只有视线能移动。我拚命动着眼睛,看向躺在旁边的……尤吉欧的上半身。
一起度过两年时光的伙伴,苍白的脸孔正面向我这边,眼睛则是紧闭着。惨不忍睹的伤口还是一点一点渗出血水,虽然不知道天命是已经耗尽或者还剩下一丁点,但再这样下去他的意识恐怕不可能再恢复了。
唯一可以确定的……
就是我白白浪费了他帮我争取的生命。
我没办法胜过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神圣术战就不用说了,就连剑与剑的对战,最高司祭的实力都远远凌驾于我。
我已经无法得知,她是用什么样的手段学会那么多种类的剑技。至少可以确定的是,资料不是来自尤吉欧与我的记忆里。
用来建构Underworld的泛用型「The seed」程式套件并不包含剑技。导入这种系统的,就只有继承旧SAO伺服器的ALfheim Online而已。但是建构地底世界的RATH技术者们,或者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本人,都不可能从ALO伺服器里把剑技系统偷出来才对。
现在继续推测下去也只会感到更加空虚。因为就算找出真相,还是无法改变我早已失去一切的残酷事实。
我对不起夏洛特的自我牺牲、尤吉欧的决心、爱丽丝的觉悟……以及卡迪娜尔的遗志──
「──那种表情很不错哟。」
倒在地上的我,脖子被宛如冰刃一般的声音轻抚过去。
可以感觉到光着脚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正踩着大理石地板,轻盈地往这边靠近。
「对面的人表现感情的方式果然不太一样呢。真想把你那张想哭的脸永远保留下来当成装饰品。」
她抿嘴发出柔和的笑声。
「而且看来之前觉得很麻烦的挥剑对战似乎也不是那么糟嘛。因为能直接感觉到对方的痛苦。小子,难得我有这种兴致,你就再努力一下吧。让我能够享受砍下你手脚的快感……」
「……随妳高兴吧。」
我以细微的声音这么回答:
「尽量虐待然后杀了我……」
消失在这个世界里之前,至少要承受比尤吉欧与卡迪娜尔痛苦几十倍的体验。
我已经无力说话,原本像是黏在黑剑剑柄上的右手,也逐渐失去握剑的力量──
就在这个瞬间……
耳边听见某个人的呢喃声。
「竟然……这样就放弃……实在……太不像你了……」
那断断续续,似乎马上就要消失……
但又绝对不是幻觉的声音。
让不再思考任何事情的我再次移动视线。
令人怀念到想流泪的绿色眼睛,正从稍微抬起来的眼睑下方看着我。
「尤吉欧……」
我以沙哑的声音叫着伙伴,而他则是对我露出了淡淡的笑容。
腹部几乎被巨剑魔像的攻击砍成两半的我,立刻因为疼痛与恐惧而无法动弹。但是我受的伤根本不能和尤吉欧相比。他的骨头、内脏真的是被一刀两断了。那种疼痛,明明已经达到足以让摇光崩坏的程度啊──
「桐人……」
尤吉欧以力道稍微增强的声音再次对我说道:
「我那个时候……爱丽丝被带走的时候,根本无法动弹……明明你……小时候的你已经勇敢地……试着要反抗整合骑士了啊……」
「……尤吉欧……」
我马上就了解,那是八年前爱丽丝从卢利特村被带走时的记忆。
但是我当时不在那里。一瞬间认为他是和其他场景搞混了,但绿色眼睛里的光芒却相当清澈,让我相信他所说的话全都是事实。
「……所以……这次轮到……我推你一把了。来吧,桐人……你可以再次站起来。不论被打倒几次,都能站得起来……」
尤吉欧的右手震动了一下。
眼中不停涌出泪水的我,就看着他的手指从血海里拾起一把闪耀着银中带蓝光辉的金属──蓝蔷薇之剑。
尤吉欧在自己流的血当中握住已经失去一半剑身的爱剑,然后闭起眼睛。
突然出现了一道温暖的红色光线包围我们。而两人身体下方的红色血海也发出充满活力的光芒。
「做什么……!」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以充满愤怒的声音大叫着,但是无敌的支配者像是害怕红色光芒般以左手遮住脸往后退。
血海的光芒不断增加,最后成为无数光粒一起浮了起来。
光粒在空中飞舞一阵子,变成漩涡状并再次下降,然后被尤吉欧握在手里的蓝蔷薇之剑吸了进去。
从剑的断面开始生成新的剑身。
物质组成变换。
目击这个世界应该只有两个管理者才能引起的奇迹后,我顿时屏住了呼吸。心底深处涌出强烈的感情起伏,而这些感情也变成新的眼泪不断地滴落。
蓝蔷薇之剑立刻恢复成原本的长度,而成为其名称由来的精致蔷薇雕刻,顔色则变成了鲜红色。剑身、剑锷、剑柄也全都染成鲜艳的红色。
尤吉欧以发抖的手,把现在已经变成「红蔷薇之剑」的美丽武器递给我。
我到刚才为止都失去感觉的左手,就像被吸过去般把尤吉欧的手和剑柄一起抓住。
瞬间,感觉有一股能源流进身体深处。
我不认为这是术式。
那一定是由尤吉欧的意志所产生的力量,是最为纯粹的心念之力。
我确实能感受到力量从尤吉欧的摇光传递到我的摇光里,可以说是超越整个世界而产生的灵魂共振。
把剑交给我之后,尤吉欧的手就失去力量,啪一声掉到了地上。从他再次浮现微笑的嘴唇,不对,从他的意识里传了简短的一句话到我意识当中。
「来,站起来吧,桐人。我的好友……我的……英雄…………」
全身被刺穿的伤已经不再疼痛。
胸口深处的冰冷虚无已经在燃烧起来般的热量中被蒸发掉了。
我凝视着尤吉欧再次闭上眼睛的侧脸,然后低声说道:
「嗯……我会站起来。为了你,不论被打倒多少次我都会站起来。」
我高举起几秒钟前还没有任何感觉的双臂,把紧握在双手的黑剑与红剑插在地板上,然后咬紧牙关站了起来。
身体几乎不听我的使唤了。我的脚微微颤抖,双臂就像加了铅块一样重。但我还是跌跌撞撞地往前走了一两步。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缓缓把别过去的脸转回来,用带着白色怒火的双眼瞪着我看。
「────为什么?」
丢出来的是带着金属质且低沉、扭曲的声音。
「为什么要这么愚蠢地对抗命运?」
「……只有这样……」
我以低沉沙哑的声音回答:
「因为抵抗,是我目前人在这里的唯一理由。」
说话的期间也没有停下脚步,即使数次差点跌倒,我依然持续前进。
右手与左手上握住的两把剑感觉非常沉重。
但是,它们确实、坚固的存在感给了我力量,让我的双脚可以不断往前走。
很久、很久以前,在有别于此处的另一个世界,我经常像这样拿着两把剑前往非生即死的战场。这正是我的……「二刀流」桐人的真正模样。
再次发生想像力覆写的情形,早已破破烂烂的长大衣立刻再生。身体的伤痕虽然没有消失,但天命的残量已经不再重要了。只要手脚能动,能够挥剑,我就还能战斗。
以充满愤怒的视线瞪着我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这时一只脚慢慢往后退。
一秒钟后,可能是发现自己退后的事实吧,雪白美貌上立刻浮现出如鬼神般的愤怒表情。
「……饶不了你。」
没有动嘴唇就发出来的这句话,变成透明火焰在嘴角摇晃着。
「这里是我的世界,我绝不允许不请自来的入侵者这样对我说话。给我跪下献上你的首级──乖乖听我的命令!」
空气「轰」一声产生震动,许多黑色气息从最高司祭脚边涌出形成层层漩涡。从大刀变回直剑的银剑,带着黑色气息笔直地对准我的脸。
「……妳错了。」
我在进入剑技的攻击范围前停下脚步,然后说出最后一句话:
「妳只是一个篡夺者。妳不爱这个世界……以及生活在这里的人民,根本没资格当一个支配者!」
话一说完我便摆出架式。把左手的红蔷薇剑移到前方,右手的黑剑拉到后面。
然后左脚往后退,将重心往下沉。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左手也缓缓扬起银剑,最后把它高举到头顶。珍珠色嘴唇虽然已经说过好几次同样的话,但这次却伴随着最大的威胁感。
「爱就是支配。我爱着所有一切,所以也要支配一切!」
浓密的黑暗不停涌出,银色长剑也跟着巨大化。瞬间变成双手剑尺寸的剑刃除了黑色之外,也参杂了鲜艳的红色气息。紧接着,厚厚的剑刃如同瀑布般落下。那是海伊.诺鲁基亚流秘奥义「天山烈波」──另一个名字是,双手剑单发剑技「雪崩」。
这时我交叉手上的两把剑,挡下不但是地底世界里贵族制度的象徵,同时也多次让我与尤吉欧尝尽苦头的招式。这是二刀流武器防御技能「十字格挡」。
「喔喔喔!」
我一边狂吼,一边挤出全身的力量将对方的剑推回去。最高司祭的眼睛里闪过些许惊愕的神色。
「还想挣扎!」
如此叫道的最高司祭一边用力往后面跳去,一边把恢复成单手剑的银色长剑抬到左肩的高度。
我也将右手上的黑剑拉到相对的位置。
双方的剑都发出让人想起外燃机的振动声,一起高声共鸣。
黑剑与银剑绽放出深红色光芒。
我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同时往地板踢去,发动了同样的剑技──夺命击。
就像照镜子般,两口剑同时像是弓箭一样往后拉,经过一瞬间的蓄力让特效光更为加倍,接着发动攻击。
在同一直线上往前突进的两把剑,剑尖在些微差距下错开并交叉而过。
随着沉重的冲击,我的右臂从肩膀以下被砍飞了出去。
但我的剑也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整条左臂砍断。
两条握着剑的手臂就这样拖着深红光芒高高飞上天空。
「你这家伙──────!」
失去双臂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眼睛里燃烧着七彩色的火焰。
长长的银发就像生物一样竖了起来,在空中结合成许多束头发蠕动着。无数的尖端变成锐利的针头,为了将我贯穿而迅速杀到。
「还没完啊啊啊啊啊啊!」
在大叫的同时,握在左手上的红蔷薇之剑也再次迸发出鲜红色闪光。
在艾恩葛朗特里绝对不可能发生的二刀流夺命击,第二击就这样突破了疯狂肆虐的银发旋涡──
深深地贯穿了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胸口中央。
非常沉重且具决定性的手感深深渗进我的手掌当中。那鲜明的感觉,甚至足以让我忘记被细剑刺穿、被大刀撕裂以及被直剑砍断右臂的疼痛。
剑尖撕裂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光滑的皮肤,粉碎她的胸骨,并且把深处的心脏轰飞──亦即我深切地感受到,自己正在破坏一个人类的生命。这是自从我了解这个世界的人类也拥有真正的摇光之后,心底深处就一直相当忌讳的行为。连对元老长裘迪鲁金使出剑技时,这样的恐惧也没有消失。
但是,只有这一击我的内心可以说没有一丝犹豫。为了把未来讬付给我们的卡迪娜尔,我绝对不允许自己在这时候心软。
而且这么做同时也是为了心高气傲的支配者亚多米尼史特蕾达。
不过我也只有极短暂的时间能够想这些事情。
贯穿最高司祭胸口中央的红蔷薇之剑,这时发出了远超过剑技特效光的强烈光芒。
以尤吉欧的血转变为神圣力重生的剑身,像是恒星的碎片一般发出刺眼的光线──
下一个瞬间,眼前就出现了全神圣力解放现象,也就是巨大的爆炸。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双眼瞪大到了极限,嘴唇里发出无声的尖叫。
这个世界当中比任何人都要美丽的裸体,开始有纤细的光线从各处放射而出。

纯粹的能源爆炸就这样一边吞没一切一边往外膨胀。
我就像棉屑一样被轰飞了出去,剧烈撞上了南边的玻璃窗。在反弹并跌落到地板上的同时,也感觉到右肩的伤口喷出大量的血液。
已经受了这么多伤,体内竟然还残留着这么多血,老实说真觉得有点不可思议。虽然一瞬间浮现我的天命终于要归零了的想法,但还有事情等着我去做。所以我还得多活一下子才行。
看了一下左手的剑,立刻发现剑身长度又恢复到只剩一半,蔷薇浮雕也变回蓝色了。我静静把剑放到地板上,以五根手指用力握住右肩。
很不可思议的,没有咏唱术式手掌便溢出白光并温柔地渗进伤口当中。感觉出血停止的瞬间,我便把手移开。因为不能继续使用应该快要枯竭的空间神圣力了。
我随即把光芒消失的左手撑在地上,抬起自己的身体。
然后剧烈地喘息。
这时还能看见应该是爆炸残留下来的光粒在空中缓缓飘动,而它们的前方──
一名应该已经被炸得粉身碎骨的少女,还是以虚浮的脚步站在那里。
她惨不忍睹的身体竟然还能保留人类的外形已经可以说是奇迹中的奇迹了。除了失去双臂,胸口中央开了一个大洞之外,全身各处都出现类似陶器即将粉碎之前的裂痕。
从无数伤口流出来的并不是血液。
可以看见参杂着银色与紫色火花般的物体一边溢出一边爆散,然后在空气中扩散开来。不只是被变成巨剑的人们,看到这种光景后,就会觉得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自己的身体也不再是人类了。
如同液态白金般的长发也失去光辉,整个杂乱地下垂。下方暗影处的嘴唇开始振动,流出来的呻吟声也传到我耳朵里。
「……想不到……那两把剑……都不是金属……呵呵、呵……」
支配者像坏掉的人偶般微微抖动着肩膀,但就算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发出简短的笑声。
「意外……真是意外的结果……竟然会受到即使收集这里残存的神圣力也无法治愈的伤害……」
原本脑袋里已经忍不住浮现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一瞬间就治愈伤口的恐怖影像,听见她这么说后我才把屏住的气息轻轻吐了出来。
濒死的支配者缓缓将即将崩坏的身体转向别处。身体各处的伤口都爆出火花的她,就像即将失去电力的玩具般僵硬地走了起来。
她的目标是大房间的北边。虽然没有任何物体存在,但一定有什么机关才对。我得在她到达那里之前给她致命一击。
我拚命站起身子,凝视着她看起来像是矮了一截的背影。然后用比最高司祭还要僵硬的步伐,一边拖着脚一边追了上去。
走在我前方二十公尺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似乎正朝着某一点走去。但是她应该没有办法脱离这个神圣力枯竭的隔离空间了。因为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也没有否定卡迪娜尔「虽然切断只要数分钟但要重新连结上外部并不容易」的发言。
几十秒钟后,最高司祭所站的地方依然什么东西都没有。
但是少女将满是伤痕的裸体转过来后,随即看着追上来的我发出低沉笑声。
「呵、呵……这样的话,就没办法了……虽然比预定早了不少……但我还是得先走一步了。」
「妳……到底在……」
在我提出「说些什么」的疑问前。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已经用满是裂痕的右脚咚一声踩了一下地板。
脚边尚未烧尽的绒毯上,可以看见一个不可思议的圆形图案。虽然与我后方表示升降盘位置的图样十分相似,但感觉还是有点不一样。
直径五十公分左右的圆形,开始发出紫色──也就是相当熟悉的系统光芒。
从闪耀的圆形里,随着轻微震动浮上来的是……
一根白色大理石柱。
以及一台放在上面的笔记型电脑。
「什么…………」
我因为太过惊讶而没有踩稳,结果当场跪了下来。
当然那不是现实世界里的笔记型电脑。它有着水晶般的半透明框体,画面也是淡紫色透明状。过去曾在艾恩葛朗特里看过一次假想世界的系统控制台,而这台电脑跟它非常、非常像。
这也就表示,那正是……
我这两年来不停追寻的「与外部世界的联络装置」。
在几近暴力的冲动驱使下,我开始用左手在地上爬行。但是我前进的速度却慢到令人绝望,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所站的地方离我实在太远了。
支配者虽然失去了双臂,但她的一撮头发就像生物般扬起,然后前端迅速地敲打键盘。全息图画面随即出现一个小小的视窗,莫名的指示器也开始倒数计时。
下一刻,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脚边便出现紫色光柱──
她受伤的身体也无声浮了起来。
这时少女终于抬起脸来笔直看着我。
完美无瑕的美貌已经是惨不忍睹。左侧出现一道大大的裂痕,应该有眼睛的地方却充满了深沉的黑暗。原本是珍珠色的嘴唇现在白得跟纸一样,但浮现在上面的微笑依然带着北极的寒气。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平安无事的右眼忽然眯了起来,接着又再次发出简短的笑声。
「呵、呵……再见了,小子。下次就在你的世界里碰面吧。」
听见这句话后,我终于了解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企图了。
她想逃到现实世界去。
从受到天命这个绝对界限所束缚的地底世界脱身而出,保全自己的摇光。就像我准备对尤吉欧与爱丽丝的灵魂所做的事情一样。
「等……等等!」
我死命在地上爬着并这么大叫。
如果我是她的话,就会在离开的前一刻将机器破坏。如果让她得逞的话,所有的希望都将跟着毁灭。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裸体以缓慢,但确实的速度在光梯里上升。
露出笑容的嘴唇发出无声的道别。
下……
次……
再……
在嘴唇做出最后的形状前。
曾几何时,在我和亚多米尼史特蕾达都没注意到的情况下爬到控制台底部的某个人,忽然发出近似悲鸣的声音。
「猊下啊啊啊啊…………请把我也带走吧────…………」
元老长裘迪鲁金。
被我用剑技贯穿身体,然后被亚多米尼史特蕾达丢到一旁去的小丑,这时失去血气的脸上浮现异样的表情,然后把别曲成钩爪般的双手手指朝上空伸去。
他矮小的身躯开始发出灼热的火焰并燃烧了起来。
可能是某种术式或者是心念的力量吧──把自己变成火焰小丑的裘迪鲁金,一边划出螺旋状轨道一边在空中飞行。
这时连亚多米尼史特蕾达脸上都出现惊愕以及应该是恐惧的表情。
最高司祭这时已经快要到达光之通道的出口,但裘迪鲁金变成火焰的双手却抓住了她的双脚。
小丑被拉长的身体直接绕着圈子爬上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裸体,然后像蛇一样紧紧缠着她。炽烈燃烧的火焰立刻包围两者的身体。
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头发前端立刻像融化一样燃烧了起来。
她的嘴唇扭曲,发出类似悲鸣般的叫声。
「放开我……!快放开我,无礼的家伙!」
但是裘迪鲁金却像是把主人的话当成爱的告白,圆滚滚的脸上浮现极为幸福的笑容。
「啊啊啊啊啊……终于……终于可以跟猊下合而为一了──……」
短小的双臂紧紧抱住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身体。少女肌肤上的裂痕变得火红,接着不断有小小的碎片掉落。
「我怎么会……被你这种……丑陋的小丑给……!」
这句话已经几乎变成悲鸣了。从最高司祭身体里喷出的银色火花与裘迪鲁金的火焰混合在一起,将整个大房间照得异常明亮。
裘迪鲁金的身体不知不觉间失去外形,变成了一团火焰。只有幸福表情残留在中央的他,这时丢下最后一句话:
「啊啊……猊下……我的……亚多米尼史特蕾达……大……人……」
接着亚多米尼史特蕾达的身体也从末端开始燃烧。
支配者被火焰包围的脸已经没有恐惧与愤怒的表情,银色眼睛只是凝视着上空。即使完全被破坏,最高司祭依然带着凄绝的美感。
「…………我要…………把我的…………世界…………」
接下去的话已经听不清楚了。
狂暴的火焰急遽收缩。
最后转变成白银色闪光往外扩散。
与其说是爆炸,倒不如说一切全都还原成光芒并充斥在整个空间当中,没有任何巨响或震动。不过,「地底世界最长寿的灵魂消灭了」这种概念性的事象甚至可以超越隔绝空间的障壁并扩散开来。
银色光芒静静地闪耀了很长一段时间,几乎快让我认为这个世界可能再也无法恢复成原本的模样了。
但是光芒最后还是开始变淡,我的视界也再次恢复色彩。
这时我眨了眨不知是否被光线刺激而流出眼泪的双眼,拚命凝视着爆炸的中心点。
那里再也找不出任何少女以及小丑存在的痕迹。光柱也已经消灭,只有从地板上升起的大理石柱与水晶虚拟控制台还残留在该处。
这时我的理性与第六感都告诉我,最高司祭亚多米尼史特蕾达,或者可以说名为桂妮拉的女性终于完全消失了。她的天命归零,在收纳她摇光的LightCube里被格式化了。
就跟应该会并排在她旁边的,属于卡迪娜尔的LightCube一样。
「…………结束……了吗…………」
依然双脚跪在地上的我,下意识这么呢喃。
「…………这样就可以了吗……卡迪娜尔……?」
但我没有得到回答。
不过感觉有一股从记忆里吹起的微风轻抚过我的脸颊。
风里带着卡迪娜尔和我在大图书馆底部互拥时的味道──也就是古书、蜡烛以及甘甜砂糖点心的香味。
我用左手拭去脸上的泪水。一边意识到袖子不知不觉间已经从皮革大衣变回黑色上衣,一边改变身体的方向,朝躺在几乎是房间中央的尤吉欧爬去。
每隔相当长的一段时间,就会有血液从伙伴被残酷切断的身体滴下来。看来再过不到几分钟,他的天命就要耗尽了。
拚命爬到尤吉欧旁边的我,首先为了要止血而把他滚落到远方的下半身运过来,然后仔细地从切断面把它们合起来。
接着又把左手放在伤口上,脑袋里想像着治愈之光。
这时出现在手掌下的白光,已经淡到必须要定眼凝神才能发现。但我还是拚命把光芒压上去,想利用它来治疗伤口。
只不过──
代表尤吉欧生命的红色液体依然不断从切断面渗出,完全没有停止的趋势。面对如此严重的伤势,治愈术的优先度可以说绝望性地不足。即使脑袋里相当清楚这一点,我还是固执地动着手大叫着:
「别流了……别流了啊!为什么没用啊!」
在地底世界里,想像力可以决定一切。强烈地想着某件事情就能引发奇迹。难道不是这样吗?
我用尽灵魂的力量来祈求、思念,并且许愿。
但尤吉欧的血还是一滴一滴地落下。
想像力能够覆写的,就只有物体的位置与外表,并没有办法改变优先度和耐久度等数值上的能力──
虽然意识的一角里闪过这样的理论,但我却拒绝去承认它。
「尤吉欧……快回来啊!尤吉欧!」
再次大叫之后,我为了咬破左手腕而把它含在嘴里。虽然知道这么做还是不够,但我还是忍不住要灌注现在能够生成的所有神圣力。即使这样会让我和尤吉欧的天命一起归零。
当犬齿陷进皮肤,准备连肌肉一起咬下来的瞬间。
我听见极细微的呢喃声呼唤着我的名字。
「…………桐人。」
我立刻抬起头来。
尤吉欧微微抬起眼睑露出微笑。
他的脸色比月光还要苍白,嘴唇上也完全没有血色。一看就知道他的天命依然在减少。但是绿色眼睛还是跟初次遇见他时一样,带着平稳的光芒凝视着我。
「尤吉欧……!」
我以沙哑的声音这么叫道。
「等一下,我马上治疗你的伤势!我不会让你死的……绝对不会让你死!」
我再次试着要咬破手腕。
但是在那之前,比冰块还要冰冷却也宛如太阳般温暖的右手已经盖住我的左手腕,并温柔地握住它。
「尤……」
尤吉欧微笑着制止瞪大眼睛的我。这时从他嘴唇里流出来的话,其实过去在学院里我们已经互相向对方说过好几次了。那是只属于我们两个人的暗号。
「Stay cool……桐人。」
「…………!」
我颤抖的胸口大大地吸进一口气。
我告诉尤吉欧,这句话是在分手时打的招呼。但是……我绝对不是要让他用在这种时候、这种场景啊。
不停摇着头的我,耳朵里再次听见尤吉欧的呢喃声。
「没关系……算了吧……桐人。」
「你在说什么啊!怎么可以算了!」
即使听见我宛如悲鸣的吼叫,尤吉欧脸上依然带着某种满足的笑容。
「……我尽了……自己应尽的责任……我们两个人的路……就要在这里分开了……」
「怎么可能!我绝不承认什么命运!我绝对不会承认那种东西!」
我像个小孩子一样,以混杂着呜咽的声音激动地说着,而尤吉欧则像是要告诫我一样静静摇了摇头。这时的他应该需要相当大的力气才能做出这种些微的动作,但伙伴却完全没有露出痛苦的表情,只是平静地继续说道:
「……如果不这样的话……我和你,就得为了各自的爱丽丝而战斗了。我……为了取回爱丽丝的记忆……而你则是为了守护整合骑士爱丽丝的灵魂……」
我瞬时屏住了呼吸。
这正是我内心深处畏惧,但是却故意选择忽略的未来景象。当所有战斗结束,必须把爱丽丝.滋贝鲁库的「记忆碎片」放回骑士爱丽丝的摇光里时,我真的能同意做出这种事吗──
即使到了这个瞬间,我依然无法导出答案。
我只能随着眼泪,把疑惑丢回给尤吉欧。
「这样的话……那就战斗啊!把伤全部治好后,和我打一场啊!你已经比我强了!所以,你应该为了你的爱丽丝……和我……!」
但是尤吉欧脸上透彻的笑容依然没有消失。
「我的……剑已经……折断了……而且……我……我因为自己的软弱,把心交给最高司祭……对着桐人挥剑。我必须……弥补……自己的罪过……」
「根本没有什么罪过!你哪有什么罪过!」
我用左手反抓着尤吉欧的右手,挤出带着呜咽的声音:
「一直以来,你都很努力地在作战!如果没有你,就不可能打倒裘迪鲁金、巨剑魔像还有多米尼史特蕾达!所以你没有必要再责备自己了啊,尤吉欧!」
「…………是这样吗……如果是这样……就好了…………」
这么呢喃着的尤吉欧,双眼涌出斗大的眼泪并无声地落下。
「……桐人。我一直……很羡慕比谁都强……而且受到众人喜爱的你……甚至还担心……爱丽丝说不定……也会喜欢上你……但是……我终于了解了。爱不是要求……而是给予。是爱丽丝……让我了解……这一点……」
说到这里,尤吉欧抬起左手。
在激战中受伤而变得伤痕累累的手掌里还握着一颗小小的水晶。那是透明的双尖六角柱,也就是爱丽丝的记忆碎片。
透明的六角柱闪烁些许光芒,然后碰到我的左手。
世界忽然被白光所包围。
地板的坚硬度与右臂被砍的疼痛感也全部消失,平稳的光流把我的灵魂带到某个遥远的地方。连笼罩在胸口的巨大哀伤,也逐渐融化在温暖的光芒当中。
紧接着──
鲜艳的绿色在高处摇曳。
太阳光从树叶缝隙中透下。
像是要歌颂终于来访的春光一般,树木上的新芽都伸长了小小的身体随着微风摆动。不知名的小鸟在光亮的黑色树枝之间飞翔嬉戏。
「喂喂,手停下来啰,桐人。」
忽然被叫到名字的我,只能把对着树梢的视线移回来。
坐在旁边的少女,一头金发在透过树叶的阳光照射下发出耀眼光芒。我眨了几次眼睛才耸了耸肩反驳她说:
「爱丽丝自己还不是从刚才就张大嘴巴看着棉兔妈妈和牠的小孩。」
「我才没张大嘴巴呢!」
身穿蓝白色围裙,把头别过去的少女──爱丽丝.滋贝鲁库举起原本就拿在手上的东西来让阳光照射。
那是一把制作精细的小剑用皮革剑鞘。以油布磨得相当光亮的表面,还可以看见以全白丝线构成的龙形刺绣。看起来相当讨喜的圆形巨龙只有一半的尾巴,前端可以看见垂着一根穿着丝线的针。
「你看,我的部分快完成了。你的又怎么样呢?」
对方一问之下,我便把视线朝自己的膝盖看去。
放在我手边的,是一把以森林里第二坚硬的白金栎所削出来的小剑。请比任何人都了解森林的卡利塔爷爷教导我加工方法后,花了两个月的时间把跟铁一样坚硬的木材打造成这种形状。剑身目前已经完工,只要再完成剑柄就可以了。
「我的速度比较快,只剩下这一点了。」
回答完后,爱丽丝也露出满脸笑容说:
「那我们就再努力一下,把它完成吧。」
「嗯~」
我再次抬头透过树梢来看着天空,发现索鲁斯早已经通过天空的正中央了。今天从早上就来到这个秘密基地进行作业,感觉再不回村子的话很可能会被发现。
「我看……差不多该回去了,会被发现的。」
我一边摇头一边这么说,爱丽丝则像小孩子般噘起嘴唇来。
「别担心啦。再一下下……再一下下好吗?」
「真拿妳没办法,那真的只能一下下喔。」
互相点了点头后,就又各自忙了几分钟。
「完成了!」
「我也完成了!」
同时发出来的两道声音,与背后草地被人踏过的沙沙声重叠在一起。
我们急忙把东西藏到背后并转过身子。
结果露出惊讶表情站在那里的,是把柔软的亚麻色乱发整齐剪短的少年──尤吉欧。
尤吉欧不停眨着清澈的蓝色眼睛,然后发出疑惑的声音:
「什么嘛,正在想你们两个人怎么从一大早就不见人影,原来是在这里啊。你们到底在做什么?」
爱丽丝和我缩起脖子来互相看着对方的脸。
「被发现了。」
「所以我不是说了吗?这下心血都白费了。」
「哪会白费啊。好啦,把那个拿过来吧。」
爱丽丝从我手上把刚完成的木剑抢过去后,在身后灵巧地把它收进自己手上的皮革剑鞘里。
接着轻盈地跳到尤吉欧面前,露出太阳般灿烂的笑容叫道:
「虽然早了三天,不过……尤吉欧,祝你生日快乐!」
看见迅速递到自己面前那把收在白龙刺绣剑鞘的白金栎制小剑后,尤吉欧原本就相当大的眼睛瞪得更圆了。
「咦……这么棒的东西……要给我……?」
功劳全被爱丽丝抢走的我,只能一边苦笑一边插话:
「尤吉欧,你之前不是说爸爸买给你的木剑折断了吗?所以……这把剑虽然比不上你哥哥的真剑,但绝对比杂货店里卖的任何木剑都要坚固哟!」
尤吉欧畏畏缩缩地伸出双手来把剑接过去,然后随即因为它的重量而吓得往后仰,接着脸上也露出不输给爱丽丝的灿烂笑容。
「真的耶……这比哥哥的剑还要重!太棒了……我……我会好好珍惜的。谢谢你们。我还是第一次收到这么棒的生日礼物……真是太让人高兴了……」
「喂……喂,别哭啊!」
看见尤吉欧的眼角泛着泪光后,我急忙这么大叫。
嘴里说着我没哭并擦拭脸庞的尤吉欧随即笔直看着我。
然后再次露出笑容。
忽然间,他的笑容渗出七彩色光芒。
我的胸口也突然出现哀切的疼痛,以及无法抗拒的强烈乡愁与失落感。无法止住的泪水就这样沾湿我的脸颊。
站在一起的爱丽丝与尤吉欧也以笑着哭泣的脸──
同声这么说道:
「我们……三个人确实共同度过一段时间。」
「虽然要在这里分道扬镳……但是记忆永远会留下来。」
「我们会……继续活在你心中。所以──」
被透过树叶的阳光所包围的情景消失,我再次被拉回中央圣堂的最上层。
「所以──不要哭了,桐人。」
这么呢喃着的尤吉欧双手失去力量,右手落到地板,左手则掉落在胸口。掌中的六角柱也几乎失去光芒。
刚才出现在我心里的场景确实是我的记忆。虽然只能想起一个画面,但我和爱丽丝、尤吉欧的确是从小一起长大,彼此之间拥有深厚羁绊的好友。这样的事实让我全身充满温暖,同时也稍微减轻了失去好友的心痛。
「嗯……回忆永远在这里。」
我将左手手指压在胸口,以带着呜咽的声音这么呢喃道:
「永远都会在这里。」
「没错……所以我们是永远的好朋友。你在哪里啊……桐人,我看不见你了……」
脸上依然带着微笑的尤吉欧,不停游移光芒逐渐暗淡的眼睛叫着我的名字。
我探出身子,用左手抱起尤吉欧的头。流下的泪水不停滴落到尤吉欧脸颊上。
「这里,我在这里。」
「啊啊……」
尤吉欧一边凝视着远方某处,一边露出满足的笑容。
「我看见了……黑暗里有闪闪光芒……就好像星星一样……跟每天晚上,自己一个人在基家斯西达根部,仰望的星空一样……也好像……桐人的剑…………所发出的光辉…………」
尤吉欧越来越通透的声音温柔地震撼着我的灵魂。
「对了……桐人的黑剑…………我觉得『夜空之剑』这个名字…………不错。你觉得如何呢…………」
「嗯……很棒的名字。谢谢你,尤吉欧。」
我用力抱紧好友越来越轻的身体。透过紧紧靠在一起的意识,他的最后一句话像滴落在水面的水滴般响起。
「像夜空一样…………温柔地……包覆这个…………小小的世界…………」
停留在睫毛上的透明泪珠变成光粒消失无踪。
将一点点重量靠在我手臂上后,尤吉欧缓缓地闭上双眼。
6
尤吉欧站在不知位于何处的阴暗回廊上。
但他不是自己一个人。
顺着紧紧被握住的左手看去,就能发现穿着蓝色洋装的爱丽丝正露出灿烂的微笑。
稍微加了一些力道在握住的手上后,尤吉欧对着青梅竹马的少女表示:
「这样……应该可以了吧。」
爱丽丝晃着绑住一头金发的大蝴蝶结确实地点了点头。
「嗯。接下来就交给那两个人吧,他们一定会将世界带往应该前进的方向。」
「说得也是。那……我们走吧。」
「嗯。」
不知不觉间,尤吉欧也变回幼年时的模样。和同年纪、同身高的少女紧紧握住对方的手后,尤吉欧便朝着回廊远方露出的白光走去。

这个瞬间──
被赋予NND7-6361这个ID的人类个体的耐久度数值归零了。
接到这个讯号后,控制LightCube Cluster的程式随即对收纳该摇光的LightCube发出一道命令。
收到命令的介面也忠实地将连结的镨结晶构造体格式化。
包含在里面的一百几十亿Cubit光子,留下一瞬间的光芒后开始扩散──
一个名字叫尤吉欧,主观时间活不到二十年的灵魂就这样永远从小立方体里被解放出来。
几乎在同一时间……
另一个收纳位置距离尤吉欧的LightCube相当远的LightCube也进行了同样的处理。
那个由非正规操作制造出来的摇光,拥有从名为爱丽丝.滋贝鲁库的灵魂里分离出来的记忆。而那个摇光现在也从结晶的笼牢里被解放出来。
目前没有任何人知道,构成两条灵魂的光子集合体究竟消失到哪里去了。
7
在尤吉欧的身体,以及他胸口的爱丽丝记忆碎片同卡迪娜尔的遗骨一样变成光粒消失前,我一直跪在那个地方。
跪了不知道多久的时间。
回过神来的我才发现,窗户外面旋转的闭锁空间不知不觉间已经消失,满天星空回来了。遥远东方的地平线上,淡紫色曙光正要造访横躺在该处的尽头山脉。
几乎失去所有思考能力的我,摇摇晃晃地撑起身体,靠近躺在远方的骑士爱丽丝。
爱丽丝的伤势也相当严重。但幸运的是,身上大部分都是烫伤所以出血较少,天命也不再持续减少了。用左手抱起爱丽丝后,她虽然还是没有恢复意识,但微微动了一下眉毛,并从嘴唇里呼出细微的气息。
我一边抱着爱丽丝,一边慢慢、慢慢地朝大房间北端前进。
目前只剩它还是毫发无伤的水晶系统控制台,就这样闪烁着无机质的光辉迎接着我。我轻手轻脚地把爱丽丝放到地板上,然后以左手指尖敲了其中一个透明键。萤幕立刻亮了起来,接着映照出复杂的管理画面。
虽然使用者介面几乎全是神圣语,不对,应该说全是英语所构成,但接连触碰画面后,终于发现我在寻找的指令。
外部监视者呼叫。
我凝视着拥有这个名字的标签好一阵子。
监视者。创造、运作、注视这个世界的人们。
他们,也就是新兴企业RATH的工作人员们对我说了唯一一个──但同时也是异常巨大的谎。
感觉好像已经是遥远过去的,现实世界二〇二六年六月。我以测试者的身分,参加了RATH所开发的次世代型完全潜行机器「Soul translator」的长时间连续运转测试。
测试期间是连续三天。藉由STL的摇光加速机能,我在测试用VR世界里度过现实时间的约三.三倍,也就是十天的时光,然后为了保持机密而封锁了我的记忆。当时RATH是这么对我说明。
但那根本是谎言。我在测试中潜行进去的不是测试用的世界,而是我目前置身的地底世界。而且我在里面度过的时间根本不只十天。恐怕是三百倍以上……也就是长达十年。
没错。我在三天的测试中,在人界北边尽头的小村庄里,再次经历了从幼儿期到十一岁为止的孩提时代。每天都和身为我青梅竹马的亚麻色头发男孩以及金发女孩玩到全身脏兮兮,到了傍晚才会三个人一起沿着河川旁边的土堤走回村子。
两年前在这个世界里醒过来的我,在森林的河边所看见的夕阳光景。以及和尤吉欧战斗时感受到的,小孩子之间表演武打剧的感觉。还有刚才尤吉欧即将失去生命时,出现在我眼前的白金栎木剑骚动,这些全都不是幻觉。
那是我确实体验过,然后又被消除的记忆碎片。我、尤吉欧以及爱丽丝一起在卢利特村长大,只是在今天之前我完全忘记有这回事。
而尤吉欧与爱丽丝也一样被消除了和我一起成长的记忆,并在这种情况下长大。不过可能也因为这样,被最高司祭合成过的两个人才和其他整合骑士不一样,依然保有一部分自己的意识。
事到如今,RATH到底为什么要让我这个异类混入这个文明模拟世界已经不重要了。但有一件事情我绝对无法释怀。
就是我八年前也在那里。
在幼年爱丽丝要被整合骑士迪索尔巴德带走的那个地方。
尤吉欧长时间以来一直因为这件事而责备自己。一直因为没能解救爱丽丝而感到相当懊悔。他的悔恨有一半原本应该由我来背负才对啊。但我却自己忘记了过去……甚至直到尤吉欧牺牲生命的瞬间,都没注意到他的痛苦有多深…………
「呜……呜……咕……!」
我的喉咙里发出了异样的声音,用尽所有力气咬紧的牙根也发出剧烈的摩擦声。
我抬起僵硬的左手,以发抖的指尖触碰呼叫监视者的按键。
结果日文的对话框随着警告音浮现。
「实行此操作将使摇光加速倍率固定在1.0倍。是否确定实行?」
我毫不犹豫地按下OK键。
突然间有种空气黏度增加的感觉。
声音、光线等一切全都被拉长、远去,然后我又赶上它们。简直就像自己的动作、思考也在一瞬间变成超慢模式的不舒服感一瞬间袭来,然后又立刻消失。
画面的正中央打开了一道黑色视窗。视窗中间显示着音声程度仪表,上面还有SOUND ONLY的文字列正在闪烁。
七彩色的仪表忽然跳动了一下。
接着一口气上升。同时也有沙沙的噪音传进耳朵里。
我认为那是现实世界的声音。
和地底世界的状况完全无关,重复着平稳日常生活的「对面」世界。流血、疼痛,甚至是死亡都属于例外事项的真实世界。
好不容易才压抑住的几道情感风暴从身体深处涌起,撼动我整个人。
我把脸靠近控制台,以能发出的最大音量叫着把我带到地底世界的男人的名字。
「菊冈……听得见吗,菊冈!」
如果自己的手现在能碰到菊冈诚二郎或者其他管理者,我可能会动手把他们勒死。
我用因为无处可发拽愤怒而发抖的左拳敲打大理石桌,再大叫了一次:
「菊冈──!」
紧接着──从画面传出某种声音。
那不是人声,而是「喀哒哒哒、喀哒哒哒哒」这种轻脆的破裂声。
这声音马上让我想起好几年前,在名为Gun Gale Online的VRMMO游戏里曾经听过的冲锋枪连射声。但是这个画面之外应该是RATH这间小规模新兴企业的研究室才对,为什么会传出这种声音呢?
茫然站在现场的我,这次又听见人类的声音……不过是在紧张情势下大叫的对话。
「──行了,A6通道已经遭入侵者占据!我们要撤退了!」
「想办法在A7应战!争取锁住系统的时间!」
再次响起喀哒哒哒的声音,还有零散的爆炸声参杂在其中。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电影吗……?工作人员在研究室里看影音串流的声音传了过来?
但这时又有没听过的声音叫着我认识的名字。
「菊冈二佐,撑不住了!我们将放弃主控室,关闭耐压隔板!」
接着就是一道沙哑的锐利声回答:
「抱歉,再撑个两分钟!现在这里不能被夺走!」
菊冈──诚二郎,把我诱进这个世界的男人。
我从没听过他发出如此迫切的声音,画面的另一端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难道RATH正遭受袭击?但是……为什么?
我再度听见菊冈的声音。
「比嘉,封锁还没结束吗?」
回答他的也是我认识的声音。他是RATH的研究员,当我进行潜行测试时待在旁边观测的比嘉健。
「还要八……不对,七十秒……──啊…………啊啊啊啊!」
不知道受了什么惊吓,比嘉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
「菊先生!里面有人呼叫!不是啦,是Underworld里面!这是…………啊啊啊,是他,桐谷小弟啊!」
「什……什么!」
接着是跑近的脚步声,然后是「喀」一声抓住麦克风的声音。
「桐人,你在吗?你在那里吗?」
这人无疑是菊冈诚二郎。于是我压下疑惑,开口大叫:
「没错!听好了菊冈……你……你做的事情……!」
「之后要怎么骂我都没关系!现在先听我说!」
这不符合他个性的拚命感让我不禁闭上嘴巴。
「听好了……桐人,去找一名叫作爱丽丝的少女!然后把她……」
「哪还用找……她就在这里!」
我叫着回答后,换成菊冈瞬间沉默了下来。然后又像是很着急般──
「竟……竟然有这种事……真是奇迹!好……好了,等这次的通讯切断,我会把FLA调回一千倍,然后你就带着爱丽丝到『世界尽头的祭坛』去!虽然你现在使用的内部控制台直接连结主控室,但这里已经要被攻陷了!」
「什么攻陷……到底怎么回事……」
「抱歉,没时间跟你说明了!听好了,祭坛是从东大门出去后一直往南……」
这时一开始听见的声音在极近距离响起。
「二佐,虽然关上了A7的隔板,但也只能争取到几分钟……不对,啊啊,糟糕!那些家伙似乎开始切断主电源的缆线!」
「咦咦咦,不行啦,那样会完蛋!」
这时有所反应的不是菊冈,反而是比嘉发出尖锐的悲鸣。
「菊先生,现在主电源缆线被切断会产生突波!LightCube Cluster虽然被保护住了……但过电流会把副控里桐谷小弟的STL……摇光会被烧掉的啊!」
「什么……怎么可能,STL应该有好几重安全装置才对……」
「就说全部被切掉了啊!他目前正在接受治疗!」
比嘉他们到底在说什么?
电源切断的话,我的摇光会有什么问题吗?
这时还是由菊冈的声音打破了零点几秒的沉默。
「这里的封锁工作就交给我!比嘉,你带神代博士和明日奈小妹撤退到上轴区,然后帮忙保护桐人!」
「但……但是,爱丽丝该怎么办?」
「把FLA倍率提升到极限!其他的事情之后再想,现在还是先保护他……」
我根本没有注意接下来的相互叫嚷到底说了些什么。
出现在菊冈话里的一个名字给我的意识强烈的冲击,也像暴风般让我产生了动摇。
──明日……奈?
──亚丝娜在那里?她在RATH吗……?但是她怎么会到这里来?
我为了质问菊冈而把脸靠近控制台。
但在我出声前,一开始听见的声音已经抢先发出悲痛的尖叫。
「不行了……电源被切掉了!螺旋桨要停下来了,所有人准备接受撞击!」
紧接着──
我看见了不可思议的东西。
遥远的上空无声地降下许多贯穿中央圣堂天空的白色光柱。
只能抬头往上看的我,就这样被无数的无声光线贯穿了。
这时我没有任何疼痛、冲击或者其他任何的感觉。
但我还是领悟到自己已经受到难以回复的重伤。有种……光线不只贯穿我的肉体,甚至还直接贯穿了灵魂的感觉。
某种定义我这个存在的重要事物被撕碎并且消失。
时间、空间以及记忆都溶化在虚无的空白当中。
我到底──
连这句话也失去了意义。
在思考能力被夺走前,我听见从远处传来一道声音。
「桐人……桐人!」
那是让人怀念到想哭、怜爱到快发狂的声音。
那到底是────
────谁的声音呢……?
(Alicization uniting 完)
本章完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