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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灼眼的夏娜1

1 脱轨的世界

本章 16,327 字 约 41 分钟

1 脱轨的世界

坂井悠二正被怪物所吞噬。

那是在平常,仅仅五分钟的路程。

突然间,大火充满整个视界。

从餐厅与咖啡厅林立的闹区,到处流窜、足以让悠二也混杂其中的人潮,以及将一切染红的夕阳,为之剧烈摇晃的……清澈又神秘的深红色火焰。

悠二在最初的一瞬间……

「呃?」

只能发出这样的反应。

抱着惊讶与疑感,悠二只身伫立在极其异常的光景之中。

周遭被看似墙壁的物体围住,是一团让眼前事物显得模糊不清的扭曲彩霞。

脚下只见一个以火焰描绘而成的,看不出是文字还是图形的怪异图腾。

走着走着,他发觉人们的姿势很不自然,眼睛眨也不眨一下,动作完全静止。

「…………?」

悠二茫然的环视自己四周的景象。

他的反应如同正常人一般,企图将眼前的景象当成是个恶梦,这个逃避「现实」的心态随即被降落在人群中的物体所粉碎。

「什么?」

悠二感觉到某个物体着地的震动,接着他定睛一瞧。

降落的物体正矗立在人群之中。

好奇怪的东西……不对,他看过这样的造型以及原来的模样,却想像不出为什么会变成「那个样子」。

一个是,长得跟美乃滋厂商的企业宝宝一模一样的三头身玩偶。

另一个则是,用来固定所有假人模特儿颈部的铁珠。

两个高度都比一般人高出一倍。

(……这是什么人在开玩笑吧……?)

这是悠二最直接的感想。这副情景已超越了恶梦的范畴,看起来真是滑稽。

然而,这些怪物现在就出现在他的眼前。

这些怪物之中,玩偶转着庞大的身躯不断叫嚣,音量几乎要震破耳膜。

铁珠发出一次又一次尖锐的声响,一条横线啪的一声,

开了口。

这时,原本静止的人群开始猛烈燃烧,那团火焰,并未烧灼到处在人群之中的悠二,他也感觉不到一丝热度,但光芒却显得明亮异常。

悠二彷佛全身麻痹一般杵在原地动也不动。

他只能定睛直视。

面对这种情况,除此之外他还能做什么?

映照在那半呈呆滞的瞳孔之中的是…

烧灼着人们的火焰顶端化为一条细线伸向半空,被吸进怪物们的口中。

火团中的人们衣服并未烧焦,肌肤也没有溃烂。然而,随着怪物的吸取,在火焰中摇晃的身影,轮廓逐渐模糊、转淡……接着,愈变愈小。

无论是燃烧的火焰,还是身在其中的人们。

一开始是如同营火般的大小,很快转为如篝火一般的体积,再从火炬变成烛光,不断缩小,再缩小……

悠二茫然所失的望着火焰不断被吸取的情景。

望着望着,零星燃烧的火苗之中只剩一个人孤伶伶的,彷佛被遗弃一般,伫立在原地。

两个怪物终于注意到他的存在。

玩偶的头不断旋转,接着倾斜。

「咦~?这家伙怎么搞的?」

悠二间隔了数秒才明白,这个稚嫩的小孩声音所指的是自己。

「……啊……」

悠二傻傻逸出一声,可爱的企业宝宝玩偶正以巨大的瞳孔直盯着他。

然后铁珠也整个转过身来,位于正中央张开的嘴巴以女人的声音说道:

「不晓得?好像不是……『使徒』大人的样子。」

「可是,他在封绝当中还会动耶!」

「『密斯提斯』……这个应该就是一等一的突变种吧,好久没看到这么棒的礼物了,主人一定很高兴。」

「好棒哦!我们立功了!」

玩偶咚的一声,以品质粗糙的大脚往前迈出一步。原本的造型虽然滑稽,但是以庞大的体积叫嚷不休,裂至耳垂的血盆大口笑得龇牙裂嘴的模样,看起来恐怖得让人毛骨悚然。

「那就让我们赶紧……」

巨大的玩偶走向悠二,摇撼着地面步步直逼而来。与水泥管一般粗的手臂冷不防伸出。

「……啊、啊……?」

近逼至眼前的事物太过异常,庞大的压迫感直袭而来以致于来不及做出惊慌失措、大喊救命的反应。悠二唯一能做的只有不断往后退。

只是,他连后退一步的时间也没有。

一个覆盖住整个视野的手掌粗暴的攫住悠二的腹部,这个粗鲁的动作似乎成了一个开关,引发恐惧的颤慄流窜全身。

「……呜!呜哇……」

这时,做什么都太迟了。

被整个抓起来,甩来甩去,接着…

前方,是足以轻易把自己一口吞下……好似把头切成两半的血盆大口。

连叫也叫不出声。

瞪大双眼,冷汗直流,只能任这个景象所摆布。

「我要吃啰─────────!」

就这样,悠二即将被吞噬。

这是,在平常,仅仅五分钟的路程。

同时,也是脱轨的漫长道路的,起点。

夹带着惊人的重量与速度,一个小小身影直坠而下。

位于落下身影前端的脚尖嵌进铁珠的顶端。

「咯,唔噢?」

铁珠的嘴巴,全身的小孔跟正中央的大孔对着这股压力一同发出哀嚎。重重踩压而下的力量,让铁珠陷进大半碎裂的路面。

这个人影将那双兼具着地与攻击力的修长双腿屈起,接着纵身跃起。

这次在眼前,是一把发出锐利光芒的白刃。

正要把悠二放进口中的玩偶,咯擦一声,只咬到了空气。

「?」

玩偶猛然一看,刚刚正要吃下肚的猎物就在眼前的半空中不停旋转着。

连同自己的手臂。

「──!」

连同自己那只,从手肘到手掌部分整个被俐落削断的手臂。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不自觉失去一只手臂的玩偶惨叫出声,脚步颠簸。被削去的断面并无鲜血流出,而是化为浅白色火花劈劈啪啪的四散。

在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哀嚎声中,悠二被摔到地面上。

「唔咯!」

可能是攫住自己的粗大手臂正好充当气垫,因此并未造成太大的撞击,但毕竟是从两、三公尺的高度落下,悠二一时喘不过气来,脸部朝下趴在地上。

眼前只见被削落的巨臂正化为浅白色的火花消散无踪。

让人一时忘记晕眩的火花渐渐褪去之后,悠二看见了。

(……是谁……?)

那个屹立在自己与玩偶之间,一个纤细、却充满力量的背影。

一头宛若烧镕的钢铁,散发出炽热火红的长发……

一身状似披风的深黑色大衣……

随着着地之际的作用力翻飞、飘扬。

大衣的袖口可以窥见纤纤玉指、正紧握着一把大刀,流泻出令人不寒而慄的美感。

应该是个少女。

散发灼热火红却又带有柔软质感的发丝,缓缓往地面拉长,延伸至腰际。彷佛跟不上发丝的速度,炽红火粉四散纷飞。

悠二一时看得入迷,完全忘记四周的状况以及自己的处境。

望着那名在火粉纷飞之中傲然屹立,拥有一头炽热长发的少女。

充满压倒性的存在感。

前方那个嘴巴裂至耳际、高声尖叫的巨大玩偶,只不过是个背景罢了。

「你看如何?亚拉斯特尔?」

冷不防,背对着自己的少女如此说道,声音听来英气凛然却又透着稚嫩。

「不是『使徒』,这两个只不过是『燐子』。」

一个不见踪影的人答道,那是有如远处雷声一般浑厚低沉的男人嗓音。

「呜啊啊啊啊啊!居然、居然砍断我的手臂!」

玩偶发出足以震破耳膜的尖叫,打断了这段对话。残存的手臂半空挥舞,紧握成拳。

少女抬望一眼,同时右手一挥,刀刃流畅的划向后方,刀锋正好停在瘫坐在她身后路面的悠二侧脑处。

「──!」

悠二倒抽一口气,少女的身子整个扭向挥刀的方向,左手握住刀柄,准备从右后方将刀身砍出。

玩偶虽然身材矮小,但拳头看起来非常巨大,一拳快速挥下企图打碎少女。

「变成肉饼吧──!」

拳头还没挥到预定路线的一半。

少女已经冲到玩偶的膝下。

刀刃挥砍而出。

少女夹带着挥砍的力道,身躯顺势呈九十度回转,正面往后横跳至玩偶的一旁。

「?」

玩偶的拳头突然偏离轨道,整只手臂挥往另一个完全匪夷所思的方向,玩偶一时控制不住往前跌倒。由于自身体重过重,脸部猛烈撞上路面,此时玩偶还摸不着头绪。

「咦?啊?」

因震动而摇晃的巨眼发现了一个物体,随即吃惊的瞠开。

少女钻进玩偶膝下之际,以惊人的速度砍断了一只支撑的脚。

脚部立刻迸出浅白色火花,又旋即消散无踪。

而火花的另一端,少女正傲然俯视倒在地面的他(?)。

用如同挥洒火粉的飘逸长发一般,燃烧着炽热光芒的一双瞳孔。

「炎…炎…炎发…与灼眼……!」

玩偶发出因惊愕而颤抖的声音。它终于明白找自己麻烦的家伙竟是最惹不起的那种敌人。

少女单单以右手,彷佛完全感觉不到任何重量般,轻而易举的抡起那支与自己身高相去不远的武士大刀。只见她走向倒地的玩偶,每踏出一步,秀发便飘散出火粉。

悠二一动也不动的痴痴望着眼前充满杀戮之美的光景。

尾声一下子便结束了。

「唔、唔啊啊……」

玩偶不停挣扎,似乎想说些什么;少女则不费吹灰之力以单手一劈,砍下玩偶的头。

玩偶飞溅出浅白色火花消失殆尽之后经过数秒,少女才总算看向悠二。右手拎着刀,缓步走来。

一直瘫坐在路面的悠二,终于得以仔细观察少女。

由于刚才一连串的异常状况以及压倒性的存在感让他无暇端详,这时才看出少女身高约在一百四十公分左右,如果他站起来,大概只到他的胸口吧,年龄顶多只有十一、二岁而已。

然而,端正清秀的五官丝毫不见一丝天真稚气。虽然面无表情,但一眼便可看出那并非紧绷僵硬,而是蕴含了坚定意志的内敛抖擞。

悠二感觉这是他有生以来,头一次见到足以用英气勃勃来形容的神情。看似连身工作服的皮制套装以及深黑色大衣,甚至是随时都会要人命的大刀,与她搭配起来均显得相得益彰。

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那如同烧镕的钢铁一般,散发出炽热火红的眼眸与长发。

说是幻想也未免太过天马行空的身影,正矗立在悠二面前。

「……呃,那个……谢谢你。」

悠二出声道谢,内心只觉得自己一无是处。老实说,遇到这种状况,就算想装英雄恐怕也只会沦为狗熊。

然而,少女完全无视悠二的道谢,开口便道:

「哼,这个就是……『密斯提斯』?」

「……?」

还不等悠二询问这段听来不像是回答的句子的含意,少女的胸前就传出刚刚听过的男人声音答腔:

「嗯。」

少女胸前挂着一条坠子。

银色链子系着一个如同指尖一般大,黑压压的球体,周围有两道金环交叉环绕。看起来既像是精美的艺术品,又像是精密的仪器。

男人声音似乎是从坠子传出来的,究竟是什么样的构造呢?

「待在封绝之中还能活动,想必藏有十分特殊的物品……」

蓦地,悠二身后传来巨响。

受到少女重重一踩而整个嵌入地面的铁珠,如同炮弹一般对着他们飞冲而来。

「呃?」

掠过正想转头的悠二鼻尖。

「?」

少女扫出强而有力的正面踢腿。位在正对面不偏不倚接下猛烈一踢的铁珠,弹到另一个不同的方向,撞毁了一旁的餐厅,再度嵌了进去。

少女拔起原本支撑重心,因踢腿的后座力而陷入路面的长腿,朝着尘土飞扬弥漫的餐厅走去。

心绪不安的悠二害怕被少女给丢下,不由自主的抓住少女大衣的衣襬不放,却被少女粗暴的甩开。

此时一个人影从少女的相反方向冲向被留在原地的悠二。

人影瞄准悠二的背部伸出手。

少女旋过身,随即刀光一闪。

横砍的斩击险划过悠二头顶。

这一连串的动作仅仅经过四分之一秒的时间,待悠二回过神来,只听见一声惨叫。

「唔咯!」

身后有个人摔落路面。

悠二回过头,眼前所见是一只看似女性的断臂,正不停滚动。

「什…唔哇……?」

悠二不禁倒退数步,这只断臂跟刚刚那个巨大玩偶一样,化为浅白色火花后消失不见。

火花的另一端,蹲着一名正按住断臂不住呻吟的女子。拥有柔顺乾燥质感的金发之下,美丽却毫无生气的脸庞痛苦的扭曲着。

少女往前踏出一步来到悠二身边,刀尖指向美女。

「哼!你们打算『在逃命之前至少要拿走″密斯提斯″体内的东西』对吧?这么容易上钩,反而让我觉得很扫兴。」

少女含着笑意,姿态高傲的大放厥词。

美女勉强开启线条优美的嘴唇,吐露忿恨的声调:

「炎发与灼眼……是亚拉斯特尔的『火雾战士』吗……你这个杀人工具……!」

「没错,那又怎样?」

「我的主人,不会默不作声的……」

面对老掉牙的威胁,少女嗤之以鼻的还击。

「哼!也是啦,因为他马上就要发出临死前的哀嚎了。」

少女笑着,单手用力挥出大刀。

「不过,现在就先让我听听『你的』吧。」

悠二慢了半拍,才察觉少女这个极度若无其事的动作,所象徵的意思。

她要杀人。

悠二不明白自己所处的立场与状况。

因此仅仅针对眼前的少女杀人一事采取反应。

他并非有意保护对方。

而是凭着自已理所当然的直觉,反射性的上前制止。

「住…」

他闯进挥砍而下的大刀与美女中间。

面对这个让双方大感意外的行动,少女为之一惊,美女则面露微笑。

美女的手臂贯穿保护自己的悠二背部,「探进内部」。

「?」

悠二感觉到。

(什么东西?)

自己的存在就像果核一般,正遭受剧烈摇晃,感觉即将消失。

(我的体内……好像,好像有什么……!)

这种感觉让他害怕。

(住手……!)

这种似乎持续了一秒之久的感觉与恐惧,

「哇啊啊啊!」

因美女的惨叫而中断。

少女双手握刀举至头顶,正砍向美女。

连同夹在两者中间的悠二。

没有丝毫的迟疑,不假思索从左肩口往腹部斜砍而下。

「……?」

悠二在仰头往后倒下的刹那,看见美女以和自己相同的角度被斩断,同时在火花迸散之中,跳出一个小玩偶。

「啧!」

咋舌的玩偶有着褐色头发、蓝色钮釦眼珠、红线缝成的嘴巴,造型粗制滥造。没穿鞋子也没有脚趾的肤色棉布制成的脚,朝地面一蹬,随即以低角度退至后方。

少女本欲继续追赶,却听见胸前的坠子喊道:

「注意后面!」

埋在餐厅的铁珠再度攻击少女,从瓦砾堆中如同炮弹一般冲了出来。

少女倏地一个转身,在地面滑动的脚踢开砍成两半而呻吟不已的悠二。接着顺势从极高处朝着铁珠正面一刀砍下。

铁珠一刀两断,破成两个半球弹飞开来,转眼化为大量火粉爆裂、消失无形。

而同一时间,玩偶已经不知去向。

寂静冷不防降临,仅剩人们微弱灵火及断垣残壁的街道。

打破寂静的,仍然是少女。

「按照那个『燐子』的说法,看来它们身后还有意想不到的大角色。」

回答问题的,依然是坠子。

「这次搞不好可以歼灭『魔王』。」

「嗯,不过话说回来…」

「唔唔唔,咯……」

(我,我被砍了……)

少女目光瞥向自己脚下,仰躺在路面不断呻吟的悠二。

「刚刚真是吓了我一大跳,我完全忘记这东西还能活动。」

「唔唔唔……」

(从肩膀一刀两断……)

「说的也是,我也是突然想到『天目一个』的事情,一时乱了阵脚。」

「唔唔…」

(我要死掉了!)

「也对,不过那个时候是一开始就整个扑过来……」

「唔唔,唔咯呼?」

(死掉?)

此时满脸不耐烦的少女一脚把悠二踢开。

「啊─真是,吵死了吵死了吵死了!『都变成这样了,只不过被砍一刀而已』,不要大呼小叫的!」

坠子也不留情的附和道:

「可以看出这个人『生前』的器量,蠢材!『如果是人的话』,受了这么重的伤早就当场毙命了!」

「……话?话虽这么说,但我可是被砍了……咦?」

悠二终于察觉到了。

被砍杀的触感,甚至连贯穿自己身体的冰冷刀刃,他都可以清楚感觉得到。因此他直觉认为一定会疼痛难当才出声呻吟,岂料……

(完全不痛……?)

难道是致命伤会麻痹痛觉吗?想归想,对于现在的自己,居然还有闲暇思索这些拐弯抹角的问题,到此才开始觉得蹊跷。

(我、到底是怎么了……唔!)

正想着自己还真是慢半拍之际,微微一抬首,立刻看见骇人的景象。

感觉位在很远处的「左肩以下半个身体」,以及眼前有着一道整齐的直线斜切面的「附有头部的、右肩以下半个身体」。

没有被一刀两断算是运气好吧,原来如此,正如坠子所说,一般人被砍成这样早就当场毙命了(另外好像还说了什么,不过刚刚实在无法冷静听清楚)。

不过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有喷出鲜血,也完全不觉得疼痛。虽然看得见有点恶心的「自己的内脏」,不过断面却笼罩着一层淡淡的光晕。

「怎么回……」

正欲询问的悠二话说了一半突然中断。

因为少女正往自已身上压了过来。

那双燃着炽热光芒的眼眸与长发突然逼近,牢牢抓住悠二的眼睛。

「你…你要做什么……?」

距离近到两人的脸颊几乎就要贴在一起。

火焰的灼热气味,以及淡雅柔和的幽香扑鼻而来。

这一切让悠二愣住了。

纤细柔嫩的手指倏地抚上肩头……

下一刻,少女动作粗鲁的把悠二分开的身体黏合起来。

「?」

身体的断面接合时,所带来的诡异感触让悠二顿时清醒。

当他回过神来一看,少女已经离开他的身体。

接着小巧的嘴唇蹶起,用力往悠二吹出一口气。

悠二的全身突然猛烈燃烧。

「唔哇!」

悠二惊恐之余反射性的起身,一站起来便立刻恍然大悟。

被划开的身体已经接合,恢复原状。

火焰逐渐消失。

他战战兢兢的触摸被斩开的部位,别说伤口,连衣服也完好如初。

然而,顺势眺望到自己的胸口处时…

(……这是什么?)

发现到一个火苗。

一个微微发光的小火苗。

身体可以看得一清二楚,而位于体内的火苗,看起来感觉像是重叠在其中……亦或是,感觉自己看得到。

虽然刚才已经发生了一连串怪异的事,但这胸中的火苗不知为何让人特别在意。

散发出一种令人感到危险不安的气息。

(对了,刚刚那个女人摸到的,就是这个!)

这是超乎直觉的肯定。

于是悠二询问眼前帮助自己恢复原状的少女。

「你、你刚刚做了什么?」

然而,悠二这个出自正常反应的问题再度被少女忽视。少女连看也不看他一眼,迳自起身,将刀收进大衣内左边腰际的位置。

被宛如以刀尖用力往后方戳刺的动作,硬被塞进去的大刀,就这样消失在大衣之中。明明刀长约和少女的身高差不多,简直就像在变魔术一样。

两手一空的少女环视四周,接着耸耸肩头。

「看到刚刚的情形了吗?那个『燐子』还真机灵,把手下蒐集的那一份带走了。」

小玩偶在逃走之际,手上藏了两个如同光的结晶般偌大的物体逃之夭夭。那是手下的怪物群所蒐集的某种力量。

坠子传出的声音也夹杂着叹息答道:

「嗯、真是个精明的家伙……算了,反而是这个『密斯提斯』身上的东西比较危险,咱们现在应该想办法不让对方抢走,歼灭一事随时都有机会。」

少女颔首,右手的食指高举向天。

周遭随即光芒四射,悠二不自觉全身僵硬。

零星散布在路面、宛若人们最后遗物的微弱火苗轻轻飘起,如同幻影浮现一般,重新恢复人类的外貌。

悠二瞬间整个人放松下来,然而在发觉杵在原地不倚的这些人的胸口中央,也和自己一样燃着一缕摇曳的火苗之际,顿时有种不祥的预感。

感觉这个火苗与当初遭到怪物袭击时,熊熊燃烧的火焰应该是相同的。

(可是,那时的火焰足以包围全身,现在却变得那么小……好像少了被怪物吸取的那个部分……?)

倏地,一股恶寒窜上悠二的背脊。

(……怎么回事……?)

自己的想像彷佛触到了一个可怕后果的一端。

少女完全不理会悠二的反应,迳自与坠子交谈。

「『火炬』设置完毕,得用上好几个才能恢复原状。」

「嗯……话又说回来,还真是被啃得一乾二净呐。」

「看来那家伙的主子是个大胃王。」

说着说着,数人再度凝结成一点,犹如濒死的萤火虫一般的火苗在半空流转,寄宿在少女举起的指尖。

刹那,火苗一同迸开,化为无数火粉。

这些火粉飘落在这个由彩霞屏障包围而成的空间里,一接触到怪物与少女所破坏之处,火粉的微光便附在其上,彷佛要将自己的热度渗透进去一般往四周扩散开来。

「啊……」

悠二眼前所见到的景象是,微光接触到的所有地方均开始缓缓的,无声无息的,如同录音带倒带一样,恢复成遭破坏前的原貌。

裂开的石板缝隙逐渐密合,破碎的橱窗玻璃补了回去,掉落的拱廊屋顶撑了上去,折断的路灯变直,甚至连烧黑的痕迹、停滞的薄烟也不断消失散去。

每个地方一修复完成,微光就褪去,街道逐渐恢复原有面貌。

除了被这个空间所包围的人们胸口,燃着一缕火苗以外。

除了缺少那些在少女的指尖,化为火粉四处飘散的人们以外。

终于,修复工作大功告成,前后仅花上十秒左右的时间。

少女徐徐表示:

「大功告成。」

光亮与冲击一拥而上。

「哇……?」

冷不防悠二被熙来攘往的喧嚣嘈杂团团围住。忍不住睁开紧闭的双眼,放眼望去,只见被鲜血一般的绯红晚霞所渲染的繁华街道,以及热闹吵嚷的人潮。

原本包覆在四周的彩霞屏障,以及脚下的火焰图腾突然全部消失。

完全回到异变发生前的状态了吗……

(……不对……)

悠二明显感觉到其中的不同。

与自己一同被困在那个奇怪空间的人们,胸口仍然燃着一缕微弱的火苗。

在少女的指尖化为火粉的人们,也不见了。

最重要的是,自己体内也有一缕火苗。

然而,没有人提起这件事,好像这是理所当然一般,完全不以为意。

(不对,他们完全没发现……无论是刚刚发生的事情,还是我现在所看到的一切。)

接下来,胸中燃着火苗的人们,开始踩着略嫌虚弱无力的步伐四散开来。

悠二并未开口制止,只是望着他们离去,此时才终于察觉少女仍然伫立在自己面前。只见她环顾四周,似乎在确认或警戒什么。

少女的长发与眼眸不知何时转为带有光泽的黑色,如同烧镕的钢铁冷却以后般。虽然有着超乎年龄的沉稳镇定,但外表看起来却与普通人无异。

一直仰望少女的悠二,此时才终于发觉自己正沐浴在四周人群好奇的视线之中,原来自己还瘫坐在地上。

「啊……!」

慌慌张张站起身,挤满繁华街道的人潮尽收眼底。

数名胸中燃着微弱火苗的人们也夹杂其中。

这与火苗的大小或距离无关,他就是感觉得到。

其中一人是个头发稀疏看似上班族的男子,脚步沉重的从他身旁经过。

(不是刚刚遭到攻击的人……可是,既然体内有火苗,代表他自己也没有察觉吧……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理应恢复原状的世界所充斥的异常现象,让悠二陷入一团混乱。

而握有能够平息这种乱象答案的少女,就近在眼前。

话虽如此…

「……呃…那个…刚刚…不,还包括现在……」

悠二语无伦次的对着眼前只到自己胸口位置的少女说话。

结果,一如好几次先前情形那般,对方完全不理不睬。

明明少女就站在眼前,却连正眼也不瞧自己一眼。

悠二再怎么好脾气也开始不悦。再加上内心的不安,于是朝着少女的肩头伸出手。

「喂,我说你…唔?」

手尚未碰触肩头,手腕便被攫住。看似轻轻搭上的纤细优美的手指,以如同老虎钳一般的力道制住悠二的手臂,不许他动弹。

此时,少女总算与悠二四目交接,开口说道:

「吵死了,你烦不烦啊。」

她的表情好冷漠。

好似把他当成一台扰人的收音机一样。

根本不认同对方的人格……不、感觉像打从一开始,就认为没有这种玩意儿似的。

「这个,杀掉好了。」

「什……?」

悠二听不出这句话的含意,不过他很清楚少女的语气是认真的。正如同不久之前,玩偶伸手进入自己体内摸索的那时,一股诡异的恐惧感油然而生。

不过……

「慢着。」

此时坠子出声制止。

「不能随便打开『密斯提斯』,难不成你忘了『天目一个』当时所引发的乱象?」

哼!少女冷哼一声,放开悠二的手。

「当然记得,只是这个东西,从刚刚就一直吵个不停。」

「你只要说出真相就好,到时这个东西就会闭上嘴。」

「喂、我说你们,什么叫这、这个东西呀,根本不把我当人一样……!」

听着这段目中无人的交谈,悠二边抚摸着发红的指痕边出言反驳。

少女蓦地冷漠表示:

「你本来就不是人,是东西!」

「什……?」

面对一时语塞的悠二,少女先叮嘱他要仔细听清楚才继续说道:

「真正的『曾经是人类的你』这个存在,已经被『红世使徒』啃食精光,早就消失殆尽,现在的你,只是为了缓和存在的消失,对于世界所造成的冲击,而设置的替代品『火炬』。」

一连串超乎理解范畴的说明。

「…………你说什么……?」

悠二不知所措。

然而,在意识的一隅,却有另一个自己可以冷静摸索这番话的含意。

一种莫名的、可怕的感觉悄悄袭来。

脸中盘旋着许多字汇。

(ㄏㄨㄥˊ ㄕˋ ㄕˇ ㄊㄨˊ、怪物、某个人、消失。什么的、存在。真正的、谁。我是、替代品……?)

这次轮到坠子开口。

「经过我们的加持而恢复原状的现在,你应该可以看得见胸口那缕灵火,就是构成伪体的『存在之力』。这正是你并非人类肉身,而是存在的残渣最好的证明。」

坠子(?)说的没错。

他看得见。看得见自己体内胸口处不断摇曳的灵火。

(……灵火……存在之力……?)

一股寒意从胃底窜升。

他开始被迫理解少女与坠子说词中的含意。

许多字汇开始拼凑成具有意义的句子。

(我、消失了,被刚才的、怪物吃掉,我是、残渣、替代品……东西……?)

这太诡异了,太恐怖了。

可是,事到如今也无法否认。

这个体验太过逼真,得知的事实具有太强的说服力,以致无法当成从未发生过。

少女乘胜追击般的继续说下去。

「你应该也看得见四周有许多人经过对吧?那些全─部都是被吃剩的残渣,因为这附近有一个像刚刚那样专门蒐集『存在之力』并加以啃食的『红世使徒』。『真正的你』也是其中一个牺牲者,这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世界上每天都会发生这种事。」

悠二隐约可以明白少女所说的话,完全可以明白。

一回过神,少女已经丢下他迳自离开。

「等,等一下!」

对方一个小小动作就惊慌失措,宛如被父母抛弃的小孩一般,悠二紧追上前。

「可…可是,我…我从来没有听过你们刚刚说的什么ㄏㄨㄥˊ ㄕˋ的怪物到处破坏啊!」

个头虽小但步伐很大,因此少女走路速度相当快。悠二则拚命挪动因内心动摇而几乎要打结的双脚紧追上去。

「当然啦,既然你在里头可以活动,那我问你,你应该有看到封绝这层围墙对吧?」

「啊!你指的是当时围绕在四周,红色的、有如彩霞一般的墙壁,对吗……?」

「正确来说,那是那道屏障里的空间。那个空间可以暂时切割外界的时间与因果,无论发生什么事情都不会有人发现,况且,由于『存在本身』被吃了,被吃掉的人就『不再存在』,连一点痕迹也不会留下。」

「……怎么会这样……」

此时少女停下脚步。

悠二抬起重重垂下的脸,原来已经走到卖鲷鱼红豆饼的摊子前。

少女向店员表示要把烤盘上的红豆饼全部买下。在等待店员装袋之际,一边以闲话家常的语气轻声说道:

「只是人类,被啃食的时候,因为存在突然产生空白而导致世界出现扭曲,因此要为被啃食的人类设置替代品也就是火炬,以缓和空白封闭的冲击。」

少女接过装满鲷鱼红豆饼的袋子。对着店员微微颔首,付完帐并接过零钱。动作散发出一种庄重威严,即使态度冷淡也不会让人感到无礼。

「你也瞧见了四周到处晃来晃去的火炬对吧?就是以那种方式代替被啃食的人类,暂时维持着人类与世界之间的联系,然后存在感会逐渐褪去,等到体内的灵火燃烧殆尽的时候,就会被所有人遗忘……啊啊,来得正好。」

少女以空着的手指向一处。

「呃?」

「刚刚,你应该有看见一个火炬迎面走来对吧?」

在人山人海之中,给人印象稍纵即逝的中年男子踩着局促不安的步履。此人的胸口,有一缕微弱灵火。

「就是那个灵火微弱的人吗……啊……」

忽地,灵火熄灭了。

男子也在不知不觉间,消失无踪。

好似一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对于这个异状完全不感到诧异。只觉得,男子突然消失了而已。

周遭的路人也完全没有发现这件事。不、是完全不在意。其实就连悠二也一样,如果不是少女提醒恐怕也不会注意到这个人。足见这名男子的「存在感非常薄弱」。

一转眼,便被人群淹没,再也看不见。

但这个人,刚刚的确是消失了。

「那…那就是,燃烧殆尽的意思吗……?」

「没错。」

少女简短答道,接着再度迈开步伐,并从袋子拿出鲷鱼红豆饼。

一旁,以小跑步并肩而行的悠二,正四处寻找少女所说的那些化为火炬的人们。

大约,三十人当中就有一个……人群之中,体内寄宿着微弱灵火的「人类替代品」,醒目得令人生厌。

「!」

又一人,灵火在视界的边缘熄灭。

又有一人消失了。

人潮仍然川流不息。

这就是自己所居住的,在毫不知情下所生活的世界的真面目……?

被啃食人们的残渣四处徘徊……不知不觉间逐渐残缺的世界……?

人潮仍然川流不息。

悠二抱住头,宛若承受不住紧逼到眼前的真实感受与恐惧,以及事实的沉重感。

「那些人,全部…全部都被吃掉了吗……被刚刚那些怪物吃掉了吗……太过份了!」

代替开始大口嚼着鲷鱼红豆饼的少女,坠子答道:

「话不能这么说,由于毫无节制的啃食这个世界的存在,使得世界失去均衡,我们『红世使徒』之中也有不少人担心,如此一来会对我们的世界『红世』造成不良影响。」

「我们?你们也是那个ㄏㄨㄥˊ ㄕˋ什么的……怪物的同伴吗?」

悠二总算感觉到(无法理解)坠子本身会说话。

「你遇到的『燐子』只不过是我们『使徒』的仆人,但是你说的没错。」

「总之,为了预防灾害发生,负责捉拿滥捕存在者并加以歼灭的,正是我们『火雾战士』的使命,这样说你懂吗?」

身为火雾战士的少女简短附和之后,再度大啖鲷鱼红豆饼。大概真的觉得很好吃吧,只见脸庞稍显柔和,露出与外表无异的稚气表情。

悠二强迫自己去接受少女与坠子脱口而出的,几乎可说是荒诞无稽的说明,直接进入重点。

自己的重点。

内心不断累积的冰冷……恐惧让声音沙哑。

「……刚刚你们说我……我是『密斯提斯』,对不对?」

记得真清楚嘛!少女略显佩服,不过仍然随口答道:

「也就是拥有『红世使徒』在这个世界所制作的宝具或力量的『火炬』。」

「火炬」……?

悠二感觉即将迎接悲惨的结局。

「当这个火炬熄灭之后,其中的宝具与力量就会立刻随机转移到另一个火炬之中,简单形容就是『活动宝库』的意思,你运气不好被对方发现,所以他们才会抢夺你体内的宝具或力量。」

「火炬」。

这个少女先前是如何形容这个名词的?

心跳愈趋加速。

(你本来就不是人,是东西!)

一切完全符合。自己的处境、立场、存在,逐渐成形。总算可以将对方的说明逐渐消化。

(真正的「曾经是人类的你」这个存在,已经被「红世使徒」啃食精光,早就消失殆尽了!)

胸口好痛。

(现在的你,只是为了缓和存在的消失,对于世界所造成的冲击而设置的替代品!)

喉头咽哽。

(代替被啃食的人类,暂时维持着人类与世界之间的联系,然后存在感会逐渐褪去,等到体内的灵火燃烧殆尽的时候,就会被所有人遗忘……)

声音颤抖。

「那、呃……那、我……」

悠二杵着不动。

少女也面露不耐的停下脚步,转身望向悠二。

「不要让我说那么多遍,你只是自己的残渣,即将逐渐熄灭的存在而已。」

打击。

应该说是一股庞大深刻的恐惧与孤独。

那是一种,感觉全世界都在动摇;亦或是自己被世界遗弃了一般,极端严重的不平衡感。

「一旦熄灭,宝具会转移到下一个火炬,别人对于你的记忆、你所做过的一切、所经历过的足迹将全部消失殆尽,因为存在消失了。」

这个「事实」对他而言等于是宣判死刊,不但如此,甚至还等同于「自已还活着」这件事,整个架构的分崩离析。

「怎么会?」

话只说了一半便打住,因为根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才好。

只能环视四周,寻找一个地方逃避这里、逃避现在的自己。

天色完全暗了下来。

这时才总算发觉,自己与少女所站的位置,是连结闹区所在的市区以及对岸住宅区之间的大铁桥人行道。

两人虽然站立不动,行人依旧熙来攘往,人潮在宽广的人行道上络绎不绝的流动着。

「可是…」

体内寄宿着火炬。

胸口燃着一缕灵火的人类替代品。

有男、有女、有老人、有小孩……形形色色。

转动沉重的颈子环视夜景,夹杂在街灯之中,只有他们看得见的灵火虽然微弱,但不知为何可以清楚看出正不计其数的四处移动。

呈现在自己眼前的……

是一个充斥着迟早即将熄灭的灵火,与自己同样是替代品的世界。

「可是!」

悠二反驳这一切。

不必注视少女惊讶的表情,他心里也相当明白,再明白不过,这是毫无意义的反驳。

然而,他依旧企图奋力一搏。

(居然说「我死了」!…不、有人告诉我说「坂井悠二这个人早就死了」,那「这个我」总不能回答一句「是吗?」然后默默接受吧!)

不是不能承认,而是不想承认。

只是这样而已。

「可是刚刚,我的身体受伤了!」

「如果是活人就会当场毙命。」

少女不加思索答道。

悠二略显语塞,随即再度反击。

「可是我还有记忆!」

「那当然,是你自己的残渣呀。」

悠二拼命思索,想找出能够证明自己的线索…不、能够证明自己是「活生生的坂井悠二」的线索。这个线索到底是什么?在什么地方?要怎么证明……?

「……」

眼前的少女静静等着。

「…………」

等着悠二提出足以证明的线索。

「……………………」

亦或是,知晓他根本无法证明这个事实。

「…………………………………………」

没有。

完全没有。

找不到任何线索。

怎么找也找不到。

严酷的真实(火炬)活生生从他们身边擦肩而过。

无力感笼罩全身。于是再次询问:

「我……坂井悠二,已经死了吗?」

「没错。」

再次,确认。

「我……即将熄灭、消失?」

「没错。」

最后的抵抗显得有气无力。

「这不是我在做梦?」

「这是现实。」

少女毫不留情,语气坚定的答道。

「不过,你的灵火还很明亮,意识与存在感暂时会跟一般人类一模一样吧。」

听了少女这番话,内心一点感觉也没有。

自己…不,坂井悠二已经死了。要对方做出这个保证究竟有什么用?对于现在的自己, 坂井悠二而言,究竟有什么用?

目前最重要的事应该是,

(像这样的我,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一筹莫展的悠二颓然倾靠在桥面的栏杆上。

夹杂在夜景之中的火炬微光,自己的胸口也有一缕。

「这就是现实?」

怪物潜伏、啃食人类、而人们却完全不知情的世界。

无能为力,连理解都来不及,便即将消失的自己。

「这样……实在太悲惨了。」

听到悠二发自内心的哀叹,少女仍然毫不留情的答道:

「事实就是如此。」

翌日,在明亮到令人生厌的阳光笼罩下,悠二清醒过来。

坐起身,先以惺忪的睡眼俯视自己的身躯。

(……希望一切只是做梦……)

祈祷之际再度闭上眼,接着睁开。

目光战战兢兢的望向胸口。

看得见体内燃烧的灵火。

定睛凝望那细细燃烧的姿态。

「………………唉……」

最后深深喟叹一声,此时灵火不见了。

少女昨日那番话浮现脑海。

肩头一沉,但仍然清楚记得,那坚定的语气。

「这是现实。」

「……现实……」

自己的声音让自己回过神来。

没错,这就是现实。

悠二想起昨天的情形。

正当自己茫然若失之际,少女已经不知去向。

悠二因内心胆怯以及害怕怪物再次出现,匆匆奔回家去,然后一回到家才发现看不见自己胸口的灵火,不觉慌张起来。

(现在想想,我真奇怪,何必紧张呢?)

看不见才是好事不是吗?

因为那正是可以证明「自己就是坂井悠二的残渣」的证据,还是因为只要一旦有切身感,无论如何惨绝人寰的事实,也会成为支持自己的要素,所以才那么穷紧张?

总而言之,现实很快随着沮丧返回。

仔细定睛一瞧,又看见胸口的灵火。

于是悠二在那时感觉到了。并非推测,而是清楚感觉到。

灵火随时在自己体内燃烧,但是,不仔细看就看不到。道理就是如此。

就好像要睁开一只全新的眼睛似的定睛凝视,如此一来灵火便会清楚的映入眼帘。

(啊啊,对了!昨天好像也是用这种方式确认的吧。)

悠二在昨晚测试了数次这种感觉,刚睡醒的迟钝脑袋浮现了几个大致重点。

少女所说,自己早已死亡的一团混乱的现实。与其说是烦恼或困难之类的,应该说在这种状况下,他根本使不上力。

对身为坂井悠二的残渣的自己,他是否应该感到绝望呢?

亦或是应该恐惧迟早会熄灭并消失的那一天的到来呢?

(「应该如此吗」?)

昨天的确感到绝望、恐惧。

现在则有些恍惚,脑子完全无法思索。

经过一晚的休息,可能是内心已经自行整理思绪,昨天的事情就留给昨天。

还是说,要抱着豁出去的心态,面对一个根本无力改变的事实?

明明是攸关自身存在的问题,却显得太过漫不经心、粗枝大叶。难道这也是她评论自己「感觉还蛮有技巧的」的精神构造,所造成的影响吗?

(……?等一下!)

倏地,他发现了一个根本性的矛盾之处。

(昨天跟现在,我都是以「坂井悠二本人」的身分在烦恼。)

如果是之前还活着,被怪物啃食之前的「坂井悠二本人」理应会为了自己的死亡感到绝望,为自己的存在即将消失而感到恐惧。

(那「现在的我」是什么?要怎么办?该怎么思考?)

「身为残渣的自己」。

「……」

悠二突然觉得以这种方式思考的自己,实在太过理性(会吗?等一下等一下。),因而开始感到不耐烦。

「……算了。」

虽然没有坚强到就算被逼到这种绝境,还能保持乐观的态度,但也没有自虐的兴趣。既然事情无法改变,那就一如往常能做什么就做什么吧……不,是他自己想这么做。

彷佛在回应悠二的想法似的,母亲从楼下喊道:

「阿悠,该起床了哦?」

悠二看看时钟,早已超过平时下楼走进客厅的时间非常久了。

「唔哇,这么晚了?」

悠二把之前的想法全都丢到一边,匆匆忙忙的跑下楼。

早晨的时间非常紧凑。赖床的时间、吃早餐的时间、顺道去便利商店等候结帐的时间、一直到在学校前面大马路等红绿灯的时间为止,悠二脑中已经安排好以上课钟声划下句点的精密流程。流程一旦有所延误势必迟到。

奔进客厅后目光扫向电视,平常一边吃早餐都会一边观看的体育新闻早已结束。连忙偷闲的时间也没了。

客厅里,半个月前还是暖被桌的饭桌上,已经准备好包括母亲与自己在内,总共两人份的饭与味噌汤、海苔与炒蛋,一顿简单又正统的早餐。

坂井悠二的家原本是三人的家庭,父亲贯太郎目前只身派驻国外,母亲千草则为经验丰富的专职主妇,负责守着这个家。

悠二以滑垒动作来到饭桌,快速扒着饭,此时千草走进客厅,看样子刚刚是出去拿早报跟牛乳。

「阿悠你没事吧?难得看你睡过头。」

「嗯,昨天有点累。」

悠二偷瞄一眼将早报跟牛乳搁在饭桌上的母亲──千草,漾着亲切笑容的温柔脸庞。再次重复昨天的确认动作。

没有火炬。

妈妈是人类。

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却也与昨天相同,一股紧紧揪着胸口的落寞油然而生。

如果自己这个存在消失的话,爸妈要怎么办?一夕之间,两人变成从来没有生育过小孩,那么他们先前辛苦抚养自己十五年的时间不就白费了吗?想到这一点,内心不禁充满寂寞与歉疚。

不过,比起「死亡」,或许完全不留悲伤的「消失」还比较好也说不定。反正到头来,对于消失一事感到难过的只有自己一人而已。

(我果然是很理性的吧?)

不、想到为了爸妈两人,让他们可以重新开始,无谓的悲伤还是能省则省比较好。所幸他们两人在学生时代就结婚了,现在还很年轻,哪天自己消失了,无所牵挂的妈妈就可以去找爸爸,展开全新的生活也说不定……。

「阿悠,你在发什么呆?上学时间到了哦!」

「呃?……啊?」

悠二正在描绘一个非常消极的未来,听千草一喊而回过神来。没错,已经没有时间拖拖拉拉了。

「我吃饱了!」

悠二丢下吃不到一半的早餐,跑上楼梯。

没办法,今天就到平时买午餐的便利商店打理早餐吧!一面稍微更动早上的流程,悠二一面扣好制服的立领,抓起书包。对于昨晚自己在睡前仔细做好第二天准备的粗神经以及技巧之佳,感到无可奈何又充满感激。

「我走啰!」

「路上小心!」

简短交谈之后走出家门。

这些小动作、毫不起眼的小事,为什么让他感到如此悲伤。

「……」

悠二觉得这样正好证明了自己其实没有那么理性,稍稍松了一口气。

毫无意义的放松。

他很清楚这一点。

却仍然克制不住。

悠二所居住的御崎市,是个在县内也算略具规模的都市,景观相当特殊。

南北向的真南川流经市区中央位置,东侧是都市机能密集的商业区,西侧是住宅区,中间有大铁桥──御崎大桥连结两侧交通。

悠二所就读的市立御崎高中──从今年四月入学至今将满一个月──就位于西侧的住宅区。从住家徒步约二十分钟路程,但因位于拥挤的住宅区之中,校区没有足够的空间,所以原则上禁止骑自行车通学。

悠二也一直遵守这个校规,徒步上学。

然而,平日的上学路程在今天看起来完全不同,正确说来,不同的是自己,也因为如此才有办法看见真正的状态。

与自己相同,总有一天会燃烧殆尽消失无踪的人们──也就是火炬们,胸口带着灵火各自过着日常生活。他边走边观察这些火炬,渐渐发觉到火炬之间具有共通的气氛。

尽管灵火有明暗程度上的差异,但大体说来很不显眼,都相当低调。

其中尤其是灵火颜色浅淡到几乎就要熄灭的「特别不醒目的人」会慢慢的、不再受人注意、渐渐被人遗忘……然后消失无踪。

如同昨天所见一般,今天也是相同情形。

「……」

悠二前方有四名背着书包的小学生并肩走着,正七嘴八舌的热烈讨论电视上的超人。

「所以说,变身的时候弄错很多地方,结果遇到危险。」

「就是啊,像是面具啦、鱼啦之类的。」

「嗯。」

「敌人也很好笑。」

其中夹杂了一名仅仅随口附和,体内燃着微弱灵火的少年火炬。

这个孩子看起来很文静,存在感非常薄弱。

此时。

呼的一声,熄灭、消失。

「……!」

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别说路过的行人,连其他三名同学也毫不在意,依旧开心的继续聊天。

老实说,连认出他是火炬的悠二,也只感到些微的不协调而已。

少年就这样,不知不觉消失无踪。

让存在感逐渐消失,指的就是这么一回事啊。

然而,世界仍旧继续运作,没有丝毫改变。

直到现在,究竟有多少人像那样无声无息的消失呢?

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像那样消失吗?

想着想着,悠二内心窜起一股寒意。

(话又说回来……)

根据昨天少女的说法,那些怪物在这个城市里不断啃食人类。昨天也让其中一个人,或者应该说是一只逃掉。那只怪物,以及怪物的主人……也就是相当于头目级的怪物,现在应该也是在某个地方继续吃人。而且世界上一直持续发生相同的情形,这实在是惨绝人寰。

事到如今悠二才终于发现一个问题。

昨晚跟今早,虽然看到妈妈平安无事感到很放心,可是接下来却无法保证以后也是一样。而且,接下来要前往的学校之中的朋友们也是一样。不知道哪一天会遭到攻击,变成跟自己一样的火炬。

危机感逐渐扩散开来,即便如此他也无能为力。自己说穿了只是个出于不得已才被迫了解真相,弱小无力的普通人罢了,不像昨天的少女拥有超乎常人的力量。

(看来打从一开始,我就是那群怪物锁定的目标,我根本无能为力……连自己也自身难保……)

想起昨天的骚动,那种对手是不能光靠智慧或勇气这类力量对付的。

(看来、我根本无用武之地……只能祈祷那个女孩子早点把怪物给除掉。)

想想还真没面子,不过正如少女所说:

「事实就是如此!」

应该算她所言不虚吧,绝望或恐惧还没浮现,无力感已先一步油然而生。

(对了,不晓得那个女孩子现在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战斗?)

边走边左顾右盼,映入眼帘的是一如往常上班、上学的人潮。

只是,可以看出其中夹杂着火炬。

走在人群之中,悠二持续就读高中一个月来的习惯,边走边眺望路旁满满一排的旅行社招牌。

看到模特儿头戴草帽,我也买一顶新帽子好了,趁着黄金假期找个地点去旅行吧,对了,记得再过不久就要考试了,要向池那小子问问考试范围,对了,那小子一直要我借他的那张CD,我又忘了带了……

脑中不断思索着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

借由这个方式,他可以沉醉在短暂的日常生活当中,逃避似的喘一口气。

然而这片刻的安宁却被一名经过海报前面,身穿套装的女子胸口的灵火,给无情的粉碎。

「!」

悠二想起「自己的处境」顿时不知所措,然后呆立在原地。

「……怎么办?『这样的我』,以后该怎么办才好……?」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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