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 过度自信与迎头痛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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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过度自信与迎头痛击
夏娜在热气之中拉开嗓门:
「威尔艾米娜──」
这里是平井家的浴室。
「一起来泡澡嘛──你知道吗──?泡澡很舒服哦──!」
她把下巴搁在浴缸边缘,窥看毛玻璃拉门的另一端。
由于是大楼的浴室,面积并不是很大,不过这样的休憩空间对于娇小的夏娜来说已经相当足够了。
夏娜今天第一次使用平井家的浴缸。自从为了在御崎市生活而伪装成「平井缘」以来,这个家对她而言只是睡觉兼仓库的地方罢了。因为生活的重心放在长时间逗留的坂井家,自然也是在那边泡澡。
其实火雾战士一向以名为「净化之火」的自在法来保持全身清洁,没有洗澡的必要(原本是替受伤的肉体消毒之用)。
夏娜自己从小就是在亚拉斯特尔的火焰当中接受净化,甚至不知道洗澡这种习惯的存在。现在她打算说服保姆参与自己新发现的这项乐趣。
「──?」
但是──一直没有回应。
(还有地方要整理吗?)
夏娜想起她干劲十足的模样。
平井家在今天借由「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之手,生活环境获得了全面性的改善,至少是一般人可以正常居住的程度。
威尔艾米娜在上午与贯太郎分道扬镳之后,立刻抱着些许的期待打开少女生活的住家门扉,第一眼看见的是……
「……」
一个矗立在狭窄玄关的大型业务专用垃圾箱。
应该说果然不出所料吧,里面全是零食类的残骸。
「……」
走廊很昏暗,连对面尽头处的窗户也拉上窗帘,显得相当冷清。眼见所及,全部积满了厚厚的灰尘。
她可以明白为什么会变得这么冷清。由于变成火炬的家人熄灭,私人物品与痕迹已经不容许存在,也跟着一起消失无踪。
火炬的熄灭所引发的现象,并不是将原本存在的所有痕迹全部「改写」这种积极的「改变」,而是原本存在的关系与证据,从这个世界「脱落」这种消极的「消失」。仅仅从照片跟记录当中消失而已。虽然很矛盾,但没有人能够查出原因,「因为一开始就不存在」。
留下来的矛盾之处与不自然的现象,就由周围的人们各自做出自己可以接受的理由跟解释。
这就是在现代社会当中「遭到啃食的结果」。
这个结果所导致的现象之一就是,平井家只留下夏娜强行置入存在之后的「平井缘」的个人相关物品。
而且这些事物几乎原封不动,跟她当初刚来到这个房间的时候一样。
威尔艾米娜跟夏娜看着玄关的垃圾箱,及眼前惨不忍睹的画面……
「……这是?」
「怎么了?」
「……」
从回答可以看出,这名以火雾战士的身分长大成人的少女,完全不认为需要清扫。
「你都使用哪些地方是也?」
面对在玄关僵住不动的威尔艾米娜,她给予的答案简单明暸:
「床铺跟书桌。」
检查过后,的确只有通往床铺跟书桌的路线比较乾净。衣服跟内衣似乎是大批购买,摆在排成一列坐镇在房间的大纸箱当中。
另一方面,其他场所就完全置之不理。不仅厨房,还有连接的走廊、过去曾经是父母亲居住的空房间,火雾战士不需要用到的浴室跟厕所全部堆满了灰尘,弥漫着寂静与停滞的空气。
在过去曾经独自一人负责维护并管理少女居住的「天道宫」这个宽广的宫殿,一向喜爱乾净的威尔艾米娜看来,根本就是难以忍受的惨状。因为除了成为火雾战士的技能之外,她完全没有教导少女学习其他事物,所以这是必然的结果,也可以说是因果报应。
无论如何,即使这个疏失对自己造成不小的打击,身为保姆的她仍然决定解决眼前的惨状。
「……我要出去采购是也。」
「啊?」
「刚才已经确认附近有家购物中心是也。」
「内衣还有很多耶。」
面对认真表示的少女,威尔艾米娜正式宣布:
「必须布置一个能够住人的家是也。」
「可是威尔艾米娜,你不是要处理善后吗……?」
没错,(表面上)她之所以来到这个御崎市(被视为)真正的理由是,负责抹消受到火雾战士跟「红世魔王」的战斗影响而残破不堪的御崎市,所遗留的与「红世」有关的蛛丝马迹,并且操作情报。照理说来,应该不可能在这个地方「浪费时间」。
看着按照火雾战士的常识判断,认为应该以使命为最优先的夏娜,威尔艾米娜再次坚决强调:
「必须布置一个能够住人的家是也。」
「……?」
少女对于斩钉截铁的这句话感到不解,于是威尔艾米娜提出理由加以解释:
「必须把这个家改造成我们在御崎市进行活动的根据地是也,敬请协助布置。」
这是一个非常夸大不实的说明。
「……嗯。」
既然她这么说了,夏娜也无从反驳。
于是,平井家展开全面改造。
威尔艾米娜为了买齐生活所需的日常用品,把行李绑在大型登山背包往返于购物中心跟平井家总共五次。
在这段期间,夏娜也跟她一起外出,有时按照她的指示帮忙打扫或者变更布置。对她来说,几乎全部是第一次接触而且很有意思的工作,加上这么做是为了跟自己最喜欢的女性一起生活,所以心情一直很好。
负责指挥的威尔艾米娜,也微微露出喜悦的表情。
只是……
「从今以后就可以一起生活了。」
少女这番话令她感到心酸。对她而言,这项作业其实是为了获得短暂停留的舒适,以及顾虑到少女以后的生活所进行的实地研习。不管怎么说,长期停留是「绝对不可能的」。
话虽如此,当天几乎花了一整天的时间,才将平井家的门面打理妥当,营造出一般家庭应有的生活环境。
直到现在夜色已深,夏娜才终于第一次,在自己打扫好的浴室当中泡澡。浴缸满满的热水带给她一种近似满足感的平静。
「两个人一起泡澡的话──我可以帮你『擦背』哦──?」
她的声音之中透露着使用刚开封的洗发精、香皂与毛巾的雀跃,她再次隔着玻璃门喊道,却仍然没有回应。
「威尔艾米娜?」
夏娜语气有些纳闷,这时亚拉斯特尔代为回答:
「不久前出门去了。」
声音之所以比隔着玻璃门来得更加含糊不清,是因为基于少女在泡澡时的规矩,神器「克库特斯」必须藏在毛巾下方的缘故。
「她说还缺一些东西。」
「哦……那就再等一下好了……」
夏娜遗憾地说着,同时把鼻子潜进热水当中。她一边玩着从口中吹出泡泡的游戏,一边心想:
(再不快点回来,夜间特训的时间就要到了。)
想起今天感觉意外有趣的扫除以及「从今天开始跟威尔艾米娜共度的全新生活」,不禁在水面之下露出微笑。虽然其中添加了悠二的事情、「零时迷子」的事情、「使徒」的事情这些令人担忧的材料,她仍然面露微笑。
(擦背的话,「明天再做」也行。)
泡泡在眼前破掉消失。
毛巾之下,亚拉斯特尔思索着。
(「为了夏娜着想」,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让「万条巧手」跟「梦幻冠带」接纳那小子的存在呢?)
正因为相处了数百年之久,他深谙她们的个性。
她们两人是绝对不会接受的。
但也不会表现出来。
他很清楚。
她们两人的个性相当固执。
向来以行动表达一己的意志。
就是破坏坂井悠二的行动。
毅然决然。
他非常清楚。
(话虽如此,如果以夏娜个人的感情与依赖做为理由,迫使这两个冥顽不灵的死心,可以肯定是下下策……不,甚至可能会导致反效果。)
当然他自己并不打算做出那种丢脸的行为,也不愿让合约人这么做,因为他跟少女都是火雾战士。
(不过──现在的状况非常不利于劝之以理……如果在她们两人抵达之前,时间再充分一点的话,应该可以增加〔化妆舞会〕与此事无关或者漠不关心等理由的说服力……不,单单这样还是不够。)
没错,相较起目前立场暧昧不明的〔化妆舞会〕,在「零时迷子」这方面仍然存在着更加重要的悬案。
不是别的,正是这项宝具原来的所有者──也就是「约定的两人」。
现阶段,夏娜跟亚拉斯特尔尚未从威尔艾米娜口中听说「约定的两人」出了什么事?目前是什么状况?明明是很重要的案件才对,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奇怪的是,为什么在发现之后,变成了所有火雾战士均不得泄漏的重大机密事件?)
尽管那个「魔王」跟「密斯提斯」是正常范畴之外,不会危害这个世界的存在,但一般说来这种处理方式并不合理。
(算了,关于这件事情,还是「明天以后」再向她询问,或许可以让坂井悠二当做判断的依据。)
亚拉斯特尔甚至如此心想。
(一旦不可避免发生战斗,多少可以针对那小子的用处加以辩护──真是的,为什么我要做这种事?)
忿忿不平之后,一想到这些全是为了夏娜,心情也很快平静下来。事实上他跟夏娜同样对于悠二足以识破敌人诡计,并且想出反击手段的才华赞赏有加。不过……
(总之目前看来,那小子只是个一介愚昧的凡夫俗子罢了……)
同时也做下无情的批评。
(必须在每天的夜间特训给予更加严苛的课题才行。)
并且指派严格的考验。
(再加上,对了!)
蓦地,想起一件事。
(差不多是时候了……应该要提出要求才对。)
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的出现,似乎成了促使他下定决心的一个契机,他一反常态的开始认真思考「坂井悠二这个存在」。
且不论夏娜如何的喜欢,在亚拉斯特尔眼中,悠二毕竟只是一个变成「密斯提斯」的「普通人类」罢了。必须确认这个少年不会因习惯而「留恋」,而是一名能处变不惊、值得「信赖」的优秀之人──他如此心想。
单凭战斗经验是不够的。
需要的是最基本的,心理上的准备。
(如何共同生活,如何共同存在……一定要质问他的决心。)
在毛巾下方聆听少女哼着走调的小曲以及(据说是)浅打水的水声,魔神心中暗自做下决定。
悠二发现时间已经过了晚上十一点,随即关掉冷气,打开连接到小阳台的大窗子。
原本打算在等待夏娜前来的同时,在房间吹吹夏天的晚风,不过搀入冷气的人工清凉空气之中的是一团湿热的气体。
路灯与屋顶另一端的宽广天空飘着薄薄的云层,看不见一颗星星。路灯的反光将低矮的天幕映照成灰色,弥漫着略显不安定的氛围。
(今天真慢……)
夜间特训一般是在晚上十一点左右开始。
双方并没有特别规定地点,所以通常是在设置封绝的屋顶上。
训练的重点在于悠二对「存在之力」的操控,以及简易的实战技巧,以便他日后可将自在法运用自如。
夏娜也顺便利用悠二的「存在之力」磨练自己的力量。
结束的时刻就是,寄宿在他体内的「零时迷子」启动,将当天消耗的「存在之力」完全恢复的午夜零时。
平常这个时间应该已经抵达了才对。
(是不是跟那个人有很多话要讲?)
边想边凭靠在阳台的栏杆。
视线移到正下方的玄关右手边,看见了另一个与平时不同的现象。
就是从客厅映照到庭院的灯光。
千草向来习惯早睡早起,今天则是例外。由于贯太郎不知道什么原因,也没有从工作地点先行联络就突然赶回来,所以夫妇两人沉浸在过年过节的欢乐气氛当中。从敞开的窗户,随着灯光传出的谈话声透露着喜悦的情绪。
(没想到离开家这么久的时间,两人感情还是很好……不对,正是因为这样感情才那么好吧?)
神气兮兮又自以为是的心想。
(明天早上,妈大概没办法早起吧。)
如果自己爬不起来的话,夏娜一定会被关在门外……
对了,为了预防万一,这个阳台的大窗子不要上锁好了……
这么一来就算赖床……不,这不是准备赖床的借口……
少年的脑海中思索着诸如此类、已经视为理所当然的,与夏娜共度的每一天,这时在他眼前……
(……?)
宛如乘风而来的……
(这是……)
一条轻飘飘的缎带……
(好像在哪看过──)
突然间化为硬质的流动,缠住他的双手手腕。
「唔哇──?」
粗暴的动作让悠二整个人撞上阳台的栏杆,转眼间又把他抛至屋顶上方。他如同被一根钓鱼线钓上岸的鱼儿飞舞在半空中,同时感受到下方有股力量的脉动。
力量炸裂开来,吞噬了整个坂井家,鲜艳的淡红色火焰一涌而上。
这不是爆炸也不是火灾。而是能够形成从内部切断与世界的运作,并且与外界隔离隐蔽的圆盖形因果独立空间的自在法──
(──「封绝」!)
才这么一想,随即被毫不留情的摔到屋顶上方。
「唔、咯啊?」
背部重重撞上坚硬的屋瓦,让悠二一时无法呼吸。受到冲击而摇摇晃晃,不断闪烁的视野看见了坂井家周围形成一个搀杂着淡红色火焰的彩霞屏障──
「唔──哇?」
悠二一个不注意失去平衡,险些从屋顶滚落。还好千钓一发之际整个人趴下,双手紧紧攀住屋顶。即便他是体内寄宿着特殊宝具的「密斯提斯」,身体机能其实跟一般人并没有两样。一旦不小心跌下去摔断颈骨,一切就到此为止。
「呼、呼!」
悠二略微倾斜的面朝下方趴在屋顶,吓出一身冷汗。就在目光所及的正下方,包括屋顶在内的地面各个角落,一样是以淡红色火线描绘出诡异的图腾。
身后传来两人合而为一的冷酷声音:
「这种程度的存在……目前体内拥有『零时迷子』。」
「『密斯提斯』。」
悠二一边注意自己的姿势一边转过头。
屋顶顶端伫立着虽然形单影只,却是两位一体的火雾战士。
此人正是一身女仆装打扮的「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背对着彩霞屏障,女中豪杰屹立不摇的英姿如梦似幻,让悠二一时看得出神,甚至忘却了自己的危机意识、疑惑,甚至是愤怒与恐惧。
当然,很快就回过神来。
「你、你……」
本想开口说话,但因为背部遭到撞击的疼痛跟紧张,一直无法顺利开口。
「──哼。」
看见女子的人影吐露轻蔑的叹息。
虽然悠二的骨气只有一般人的程度,但这种态度毕竟伤害了一个少年的自尊。随着对于疼痛的愤怒,他扯开嗓子粗鲁的大喊:
「你突然冒出来想干嘛!」
然而,站在屋脊的威尔艾米娜,只是「嘎吱」一声稍微摩擦了一下长靴鞋底,单单如此就足以让悠二不敢再吭一声。情绪激动的程度相距悬殊,他很清楚这一点。
无视少年的疑惑,「万条巧手」相互交谈:
「看来连身体机能也无法强化是也。」
「不像话。」
语气平静的加以确认。
但是,正因为听起来是如此……
可以明白这个平静的声音……
一旦戳破的话就会溢出滚烫的熔浆。
悠二从这名女性身上,同样感受得到过去在面对「使徒」之际经常抱持的恐惧,打从心底升起的寒意令他颤抖不已。从来没想到现在所感受到的竟然是……
对于死亡、消灭的恐惧。
「……」
「……」
两人交谈过后,不知为何一直沉默不语。保持直立不动的姿势,然后脖子稍稍往前倾,俯望趴在屋顶的「密斯提斯」少年。
在悠二眼中,阴暗的脸庞正不断凝聚更加骇人的恐怖。
经过了对他而言十分漫长,实际上却只有数秒钟的沉默之后,两人淡然表示:
「这是锻炼是也。」
「特训。」
「这、这件事是『夏娜』的意思吗?」
少年一时不慎脱口提问,让恐怖的凝聚顿时转为凝结。
「──夏──娜──」
威尔艾米娜逐字唸出那令人不快的发音。
(糟糕。)
脑海什么都没想,唯独浮现这句话。尽管不是身经百战的火雾战士,他也拥有数次徘徊在生死关头的经验。这个经验告诉他一件事。
(她很危险。)
这个外行人的胆怯与危机意识自然是表露无遗。
不过,威尔艾米娜突然转移话题:
「你知道『约定的两人』是也吗?」
当然,怎么可能不知道。
同为实力坚强的高手,因而名闻遐迩的「红世魔王」以及其恋人「密斯提斯」。
这两人是自己体内的「零时迷子」原本的所有者,应该也是制造者。
历经三百年的流浪之后,在百余年前突然销声匿迹的神秘存在。
为什么现在要提起这件事?
有种不祥的预感。
(到底打算做什么……?)
面对恐怖的化身就近在眼前的这个事实,悠二全身僵硬的答道:
「知道一些大概。」
「虽然目前尚未向『天壤劫火』跟『炎发灼眼的杀手』说明是也──」
(什么意思……?)
无法判断她们的意图。
可是──有种不祥的预感。
「──大约在两年前,我为了追杀一名『红世魔王』,前往中亚地区。」
「『坏刃』沙布拉克。」
悠二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他是不属于任何组织的杀手……不同于『悼文吟诵人』因为性好杀戮,才得到『战斗狂』那个称号,这个人专门接受委托杀人,可说是名副其实的『杀手』是也。」
「难缠的敌人。」
蒂雅玛特简短的一句话中,搀杂了些微的苦涩。
「来到中亚地区的某个城市,遭遇『坏刃』的我尝到败北──」
「──呃!」
悠二正要发出讶异的叫声……
「专心听。」
蒂雅玛特加以制止。
威尔艾米娜仍然俯望着悠二继续说道:
「──然后,我得救了是也。」
好奇心促使悠二压抑不祥的预感,专心聆听。
(得救?被谁──难道是……)
终于理解话中的含意了。
最后威尔艾米娜表示:
「正是『坏刃』的目标『约定的两人』。」
「怎、怎么会……」
彷佛中途打断语带颤抖的询问一般立刻回答:
「我追杀『坏刃』,『坏刃』追杀『约定的两人』。结果,我掉进『坏刃』为了他们两人所设下的死亡陷阱。」
「所以……你输了?」
威尔艾米娜罩着阴影的脸庞不以为意的点头。看来对她而言,自己的失败并不是很可耻的事情。她以平淡却感觉某种情绪正在发酵的语气继续说道:
「结果逃过一劫的那两人,与『濒临死亡边缘及时获救的我』联手击退『坏刃』是也。」
(…………怎么会发生这种情形?「红世魔王」之间…………「坏刃」跟「约定的两人」战斗,火雾战士卡梅尔救了他们,也被他们所救,这次变成三人联手……?)
如此错综复杂的怪异发展,悠二听得头昏眼花。
「从此以后,我便保护受到『坏刃』穷追不舍的两人,一同巡回世界各处是也。」
「……」
对悠二而言,真相是一连串的错愕。
他也知道「捡骨师」拉米的真人实事。火雾战士与「使徒」利害一致的情况之下,未必一定会相互敌对。他明白这一点。虽然明白,却不得不认为这个世界总会发生超乎想像的状况。
「可是──数个月之前……」
威尔艾米娜笼罩着阴影的脸庞透露出更加激动的情绪,充斥了喜怒哀乐各种不同的情绪,却汇集成唯一一个表情。
那就是──悔恨。
悠二战战兢兢的询问:
一个理所当然的问题……身为「密斯提斯」的自己现在站在这里的──理由。
「他们失败了……吗?」
「我们终究无法摆脱『坏刃』的追杀……然后,所有的一切,在那场战斗当中……完全──遭到破坏是也。」
火雾战士在稍稍停顿之后,又继续近似独白的低喃:
「接下来据说那家伙在极短的时间之内,与『探耽求究』丹塔利欧合作,展开行动是也,不过就如你所知,他并未出现在这个城市──」
「──等一下。」
「?」
悠二忍不住打岔。
刚才的叙述省略了最重要的部分。虽然这是在胆怯之中被迫绷紧神经聆听的故事结尾,不过这样未免太精简了。
「那个叫做『坏刃』的家伙破坏了拥有『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对吧?另一个『魔王』后来怎么样了?」
出乎意料的问题,让面无表情的五官略显僵硬:
「……虽然已经分道扬镳……目前仍然存活是也。」
「存……还活着?可是刚才按照你的说法,『坏刃』不是已经达成目的了吗?」
悠二不知为何感到十分焦虑。全身充斥着一种混合了恐惧与激动的异样焦虑感。宛如,「一旦错过现在就永远也没有这个机会一般」,口中逐一提出脑海浮现的疑问:
「这么说来,他的目标就是拥有『零时迷子』的『密斯提斯』吗?如果他的目的是宝具,为什么会转移到我身上?难道说夺取宝具的行动失败了吗?」
眼前这个人很有可能了解自己现在这个模样的所有内情,因此悠二紧迫盯人的不停追问。甚至忘了自己是待在倾斜的屋顶上方,他撑起原本趴着的身体。
「在那场战斗当中『零时迷子』是如何转移到我的体内?」
两人并未回覆寻求属于自身关键答案的少年。却对这个看起来瘦弱又很不牢靠的外表所展现出来的异样转变,内心暗地大吃一惊。
(这小子……?)
(真奇怪。)
悠二固然情绪激动却没有失去理智。不仅如此,还从单方面接收的资讯当中掌握线索,不断逼近事件的核心。
回想起来,记得曾经听少女略显得意的提及对这名少年的评价。在面临紧要关头之际,思绪会变得特别敏锐。看来她们两人不知不觉间以自己的行动证明了这一点。
不过,不能因此表示佩服……不,是不可能佩服。
(绝对要……)
(立刻实行。)
明明只是「为自己接下来准备采取的行动做出辩解」,结果演变成反过来被少年紧咬不放,令她感到后悔不已。看来「这种事情」不应该顾虑太多,立刻付诸行动才是上策。况且只要一开始打定主意,并不需要多说什么,但她们硬是不予理会。
「『约定的两人』跟『坏刃』的战斗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不清楚是也。」
威尔艾米娜快速回答以强行打断对话。
讶异的悠二以一副依依不舍又依赖的口吻希望延续这个话题:
「呃,可是──你不是亲眼看见了吗?」
「先不管『这种小事』,限定的时间零点已经快到了是也,赶快进行锻炼。」
「开始。」
两人已经无意继续交谈。
不知从何处冒出来的白色缎带,再次缠住在屋顶坐着不动的悠二右手腕。
「等──」
还来不及提出抗议,就再次被抛向半空。
「──哇啊?」
「更坚定的感受自己!」
下方的威尔艾米娜怒斥道,同时解开缠在手腕的缎带。
「──哇啊啊啊啊啊!」
从数公尺的高处直接摔落坚硬的屋顶。不但无法按照指示的内容行事,也没有时间理解。眼看就要接近屋顶……
「咯、啊?」
「喀磅」一声,随着沉重又刺耳的撞击声,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弹起接着滚落,悠二慌了手脚。
「唔、哇啊啊!」
他拚命想以脚尖的力量在屋顶站稳,反弹的力量却比预期来得更强。
(会摔下去──!)
其实并没有。幸运的是,他两手勉勉强强勾住其中一层屋瓦。摔落之际的撞击已经麻痹了,所以完全没有感觉。相反的心脏剧烈跳动着,就像几乎要冲破胸口内侧直接冒出来一样。
「你、你不要乱来!」
悠二放声大喊,耳朵甚至听得见心脏的跳动声。现在他整个人能够挂在屋顶的一角纯粹只是运气比较好罢了。如果真的摔下去,那条缎带会救他吗──
(──?)
倏地一股寒意窜过悠二的背脊让他大吃一惊。
黑色的恐惧以惊人的速度,侵蚀剧烈跳动的胸口。
(真的会救我吗……?)
发疼的双手手指滑下屋瓦,感觉得到其中数根染上湿润的鲜血。
抬望依然挺直站立在屋脊之上,有如雕像一般的女子。
封绝外缘,也就是混有火焰的彩霞,映照出俯望自己的漆黑人影。
从中窥见的端整容貌一直是面无表情。
没有笑容。
也没有愤怒。
只是──俯望着他。
(──「不对」!)
内心升起一股毛骨悚然的肯定。

「凭借一己坚定的意志展现出强大的存在,成为一切力量的根本。」
下达宛如平板唸诵课本的指示。
同时也看见了。
从她的摺边围裙后方的蝴蝶结位置,延伸出一条有如飞奔的鞭子一般的白色缎带。轻柔飘出的一道纯白从侧面打中悠二的肩膀。
「唔咯啊!」
只是外表看起来轻柔而已,事实上比钢铁制的棍棒来得更硬,速度也令人闪避不及。完全招架不住的悠二从一旁飞到半空,翻滚了两三圈,直到摆出大字形才停下来。
「呼──啊!」
他发出不知是换气还是喘气的声音,一道无情的声音从上方落下。
「办不到是也吗?」
「怠惰。」
「怎么……这样──」
两人并未要求回答。这次是仰躺的腹部正面受到恐怕是上方(完全不知道是从哪里冒出来)袭来的打击。
「──!」
连哀嚎声也发不出来。
差点就要吐出胃里的东西,结果不小心呛到。脸部朝下趴着才有办法忍受喉咙深处满溢的恶心味道。努力想站起来之际心生一股感觉。
每天早上与夏娜锻炼的课题也就是「存在之力」的提升。
(──可恶!)
相当于存在之力具象的另一击出现……
而且,理所当然的……
完全来不及闪避。
如同铁棒一般的缎带打中正准备站起来的小腿,脸部直接撞上屋顶。牙齿与屋瓦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同时也割破了嘴唇。
(──啊、唔──)
尽管意识模糊,仍然感到强烈的恐惧。
危险。
没有错。
会被杀死。
(──、──)
无法抵挡的暴力迎面袭来。
下巴颤抖、肩膀颤抖、腹部颤抖、腰部颤抖。
既像疼痛又似发痒一般,恐惧的感觉扩散至全身。
她准备结束「杀人的解释」。
死刑宣判开始了。
「只要打下这个基础,一切行为均可超越人类。」
言语本身已经不具任何意义。
在她体内高涨的力量再度针对自己。
不用想像也明白会发生什么事。
(会被破坏──会被杀死──)
自己体内的「零时迷子」,依然保持沉默。
他很清楚,这项宝具无法在面临危机之际发挥效用。
这就是……所谓的现实。
然而,一旦心生这个念头……
(──消失──我不要────)
事到如今已经无法停止。
倒卧在屋顶,死亡之鞭毫不留情的从头顶迎面挥来。
(────)
迎接死亡之际,脑海掠过……
某些人的名字……
父母、两名少女、朋友……
啪嗒!
「!」
一双裸足……
可以看见小巧圆润的脚趾……
感觉十分柔软的裸足……
将眼前的屋瓦连同死亡一起踏碎。
「你在做什么!」
十分熟悉的少女声音发出判若两人的怒吼。
「碰磅」的一声……
同样是熟悉的武士大刀,刀尖朝着几乎要削掉鼻尖的位置挥下。劈开屋瓦的银光之中,映照出眩目的炽红。
迟了半秒钟,一个物体轻轻落入视野之中,是准备赋予自己死亡与消灭的白色缎带。一接触到屋瓦,随即化为淡红色火粉迸散消失。
好不容易,从颤抖不已的喉咙挤出化为声音的空气:
「──夏……娜。」
半闭的双眼看见挺直屹立的黑色大衣「夜笠」,以及位于上方熠熠闪亮的炎发与灼眼。
每次看到的时候总是如此认为。
即使在这种状况之下也不例外。
(──好美──)
回应悠二的是,亚拉斯特尔。
「呼嗯。」
仅仅从鼻子呼出一口气。
虽然是很简单的动作,但的确是安心的叹息。
夏娜之所以没有回应,是因为她现在气得全身打颤的缘故。
「你在做什么是也?」
「无法理解。」
面对威尔艾米娜与蒂雅玛特大言不惭的回答,夏娜将颤抖转变成声音朝着她们说道:
「我再问一次……你们在做什么?」
「万条巧手」两人自然是感受到了少女的怒气。
然而──她们并未因此产生动摇。
两人不约而同的表示不以为意。
因为「这种状况」在以前已经发生过好几次。
只要置之不理,就不会产生任何问题。
身为保姆是打从心底如此认为。
「我只不过是在指导这个人如何在格斗当中操控『存在之力』而已是也。」
「实战演习。」
也因此她们的回答可说比较接近超乎装蒜之上的将错就错。
「威尔艾米娜……」
夏娜看着眼前的两人表现出令她感到无比厌恶的一面,感觉就跟看见她们对待悠二的行为之际的心情一样,甚至更为难过。
「威尔艾米娜…………」
由于非常伤心,太过伤心,于是怒气一涌而上。
「?」
「?」
面对纳闷的两人,夏娜大吼出声:
「威尔艾米娜,我讨厌你!」
这句话造成了莫大的冲击……
「呃──」
「唔──」
只见「万条巧手」发出呆愣的叫声,双唇微启,以略往右后方倾斜的姿势僵在原地动也不动。
夏娜完全不理会这两人,不知为何缓缓将武士大刀收进翻飞的黑色大衣衣摆下方。接下来,面对摔落在身旁的悠二轻而易举的将他抱起。察觉到他因撞击而肿起的脸颊与渗出鲜血的手指,不禁咬紧了嘴唇。
「痛──好痛,夏娜。」
「忍耐一下,要起飞了。」
随着声音中断,炽红的双翼爆发开来,抱着少年的少女朝向封绝之外,泛着一层薄云的夜空展翅飞去。
──过了数分钟之后。
依然没有解除的封绝之内……
「嗯──?怎么搞的?现在是什──么──状况?」
「唷──好久不见啦,『万条巧手』…………?」
感应到封绝与战斗气息而现身的另一名火雾战士,发现了宛如受到自在法束缚的人类那般动也不动的威尔艾米娜。
炽红双翼朝着云幕直线上升。
强风扑打着悠二,痛的让人觉得流出的鲜血也会凝固一般。
「夏娜…………」
「什么事?」
他脸颊靠在夏娜肩上,口中一边嚐着鲜血的味道一边说道:
「你身上好香哦。」
「胡说什么…………都什么时候了……」
说完,又低声补充:
「因为刚刚泡过澡。」
「好温暖。」
悠二低声说完之后,才终于解除恐惧的僵硬,全身倚靠着少女。
夏娜以不妨碍伤势的力道,牢牢抱紧少年。
「……怎么了?」
悠二口中喃喃自语。
夏娜仔细聆听,以分辨出搀杂在晚风之中的声音。
「我、完全──没办法……」
悠二声音断断续续的逸出:
「遇到、那种状况──枉费那么努力…………我、真的是……太没用了──」
「那是理所当然的,才几个月的锻炼而已,哪有办法跟火雾──」
「夏娜。」
亚拉斯特尔出声打断。
「……?」
这时夏娜才终于发现,脸颊抵着自己肩膀的少年正颤抖不已。
「可恶!为、为什么──我这么……没用……」
「……」
声音逐渐变小,最后拚命忍住,转为呻吟:
「呜──呜呜、呜……」
他伏着肩膀的脸庞不停流下在飞行之中被抛至云外的泪水,渗出鲜血的指尖用力抓住少女的黑色大衣,好似渴望着力量一般。
「唔、呜、呜呜呜、呜呜──」
怀中的少年淌下的泪水让少女大吃一惊,逸出的呜咽令她不知所措。
「……」
胸口感受到一股比被勒紧时来得更强烈,比被刺穿时来得更剧烈的痛楚。不过,她知道平抚这一切的方法。这是别人告诉她的。
「……没关系。」
也就是──这名少年。
「没关系,好好哭吧……然后……」
这次轮到自己能够这么做,令她感到难以言喻的欣喜,以及不舍。
在自己面前不停颤抖,抽抽搭搭啜泣的少年格外惹人怜爱。
如同合而为一般紧紧抱住少年,彷佛两人在一起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要不断变强。」
在少年耳边低声轻喃着一贯相同的话语。
希望随着语话不断累积,少年能够成长茁壮。
「不断──变强。」
炽红双翼迎合内心的想法高声呼啸,三人冲上云霄。
总共三个人却是两个小小的人影浮现在洒满月光的云海。
夏娜询问与自己面对面相拥的少年:
「悠二,你冷不冷?」
「嗯……夏娜你也很冷吧。」
或许已经稍稍镇静下来,悠二以清晰的口吻答道。大概是对于自己刚才表现出来的失态感到不好意思,一直没有正面看向夏娜。
「我、我是火雾战士,所以不要紧的。」
夏娜以奇怪的理由随口答道。强迫自己忘记刚才在平常无法想像的,冲动的言行跟激昂的心情。
「真方便。」
悠二的脸庞一直靠在少女肩膀,随着赞叹声俯瞰一望无际的灯海。经过半晌,才不好意思的轻声说道:
「该……怎么说呢……那个……」
「唔嗯。」
「抱歉,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没关系。」
夏娜以一句话堵住接下来的道歉。
「呼嗯。」
夹在两人之间的亚拉斯特尔冷哼一声。这次是对于现在的两人以及刚才状况之中的双方,露出不满的神色:
「看来判断稍微有误,没想到『梦幻冠带』跟『万条巧手』会采取那么强势的手段。」
「…………我讨厌威尔艾米娜。」
夏娜带着并非厌恶而是悲伤的语气,再次重复相同的话。
悠二为了避免随口附和表示赞同,于是开始思索:
(那两人之所以采取那种行为,该不会就只是为了赶走……我这只紧黏着夏娜不放的讨厌虫子吧?)
怎么想都觉得事情没有这么单纯。他依偎在令人安心的柔软又纤细的肩膀上叹了一口气,同时回想起自己在被打倒前一刻的对话。
(对了,到头来还是没有回答我,关于「约定的两人」的来龙去脉……她说过还没有告诉夏娜跟亚拉斯特尔,是不是暂时保密比较好?)
虽然对方企图杀害自己,但是一想到她沉重的心情,想来事情八九不离十。
(──「所有的一切,在那场战斗当中……完全──遭到破坏是也。」──)
或许是基于什么理由才会刻意隐瞒。这件事情完全看不出对谁比较有利。还是不要随便说出来。
(这样吧,等夏娜跟她和好以后,再向她询问好了。)
「下次不想再遇到这种事了……」
「会痛吗?」
打算看向担心的夏娜,却发现两人的脸庞距离太近。
夏娜似乎也察觉到这一点,立刻把脸转向另一边。
这个动作看起来很可爱,让悠二在疼痛之际也不禁笑出声来。
「是很痛没错……这个伤到了零点可以治好吗?」
「夏娜,太挤了。」
亚拉斯特尔出声说道,当做是要求发言的开场白。
「嗯。」
夏娜答道,随即把悠二轻轻往上抛。
「唔哇噢?」
悠二手忙脚乱的在半空中转了几圈之后,夏娜面露微笑,动作轻柔的将他接住。打横抱着,也就是公主抱的姿势。对男人而言实在是很丢脸,但是一想到彼此力量的差距,这种方法的确是比较合适的,双方能够保持适当的距离也方便谈话。
不过……
「悠二,怎么了?」
这次悠二背过脸。
「没事,那个……哈哈,说、说的也是,先前说了,刚泡过澡对吧。」
转向另一边的脸颊在皎洁的月光之中整个通红。
「咦?」
听了他这番话,夏娜一时之间脑筋还转不太──
「──啊!」
转过来了。
「你、你看到了,快、快说你看到了什么!」
夏娜也是满脸通红,程度不逊于悠二,保持横抱姿势直接用力勒紧他的身体。
「好痛痛痛痛!没看到没看到没看到!」
当时感应到封绝的发生,于是在仓惶之间──正如字面所示──飞奔而来的她身上,只穿着一件如同大衣一般的黑衣。似乎是在将悠二抛起的时候才注意到这件事。夏娜咄咄逼问着:
「那你为什么要转向另一边!」
「没看到没看到好好痛痛痛、没有只看到脚而已、除了这个以外好痛痛痛痛、快、快没气了、其实从上面、看到、胸部一点点而已痛痛痛痛、会死人耶?」

「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少啰嗦!」
看到悠二因为其他理由被紧紧勒得满面通红的模样,亚拉斯特尔判断已经处罚够了,开口喊道:
「可以了,夏娜。」
「唔──」
夏娜露出觉得还不够的表情,眼眶湿润的低吟了一声,但最后仍然放松力道。好不容易摆脱窘境的悠二也是呼吸紊乱,全身瘫软无力。
看着这两人,亚拉斯特尔语气之中搀杂着苦笑,给予濒临死亡的少年迟来的答案:
「到了零点,你的伤势应该就会恢复吧。」
位于衣领紧紧扣着的黑色大衣胸前,在月光的映照之下,坠子「克库特斯」以强调的口吻加以提醒:
「不过,仅止于此而已。在一天之内会不会遭到破坏,完全取决于你自身的力量。切勿轻忽大意。以目前的情况看来,你只会给夏娜增添不必要的麻烦。」
夏娜用力别向一边的脸低声发誓:
「没关系,我会保护他。」
「……谢谢。」
夹杂着苦笑与喘息,悠二尽可能以听起来轻松的语气回答。私下则暗自心想:
(我真的是──很没用。)
已经不会对力量相距悬殊的不争事实,感到灰心丧志与愤世嫉俗。而是在胸中燃起一股强烈与苦涩的「总有一天一定要让人刮目相看」的不甘与渴望。
就在这个时候,他口袋当中的闹铃响起。
「零点到了……居然没摔坏。」
平常宣布特训时间结束的闹铃声,在今天成为云海飘浮告终的信号。
(这样的夜晚,我还能撑过几次?)
正当他如此心想,体内蓦地涌现一股力量。
「来了。」
「……怎么样?」
「嗯。」
面对担忧不己的夏娜,悠二刻意用力点头。
脸颊、指尖、背部……正如同亚拉斯特尔所说,遭到威尔艾米娜折磨得遍体鳞伤的身躯已经完全复原。几乎是第一次体验到寄宿在自己体内的宝具所带来的好处。
「恢复了。」
「那是当然。」
亚拉斯特尔简短回应。
夏娜也微微一笑,接着谈论起今后的事情:
「从明天开始,我不会让威尔艾米娜她们乱来。在她们『好好反省』之前,我会时时刻刻寸步不离的保护你。」
夏娜带着一脸志得意满对着一名受保护人以自信满满的口吻说道,正打算表示同意的悠二突然注意到一件事。
(……从明天开始?)
「怎么了?」
「怎么回事?」
经两人这么一问,悠二在高空之中紧张得直冒汗:
「没、没有──那个……」
夏娜对于悠二恢复原状感到开心不已,于是笑着答道:
「什么事?」
「希望你听了,不要生气……」
「唔嗯。」
「……我明天要出门、跟吉田同学、一起去、幻想公园哦……?」
不知为何,悠二看着一直保持笑容的夏娜,却联想到仁王大发雷霆的模样。
「呼嗯,是吗?」
夏娜仍然面带笑容,把手上的悠二──放开。
「啊──────────────────………………………………
留下听不清内容的解释,悠二从云端直直摔落。
正当一名少年以倒栽葱的姿势朝着御崎市的地表俯冲而下之际……
穿上围裙的吉田一美正在吉田家的厨房当中,专心一意的为明天进行准备工作。
她一边哼着小曲,同时手脚俐落的一边收拾准备着。在她身后的桌子上,摆满了食材与浸泡的容器。
这时厨房的门开启……
「咦?姐,已经放暑假了,还要做便当啊?」
一名穿着睡衣,看起来像是国中生的少年走了进来。
他外貌跟吉田相似,但眼角略显上扬,动作也比较迅速。
迅速伸出的手被吉田拍掉。
「阿健!不可以偷拿!」
吉田摆出当姐姐的口吻,从上瞪视并斥责弟弟阿健。其实两人的身高很接近,所以只能「做做样子」而已。
「不要那么小气嘛──既然有那么多菜,吃一口有什么关系。」
阿健虽然口中不停抱怨,却已经在眨眼间捞走一块浸泡的肉片。他「任意品嚐」迟钝的姐姐做的美味菜肴,早就是家常便饭。
吉田虽然惊讶,但并未责备他目中无人的偷吃行为,她老是拿这个狂妄自大且不达目的绝不罢休的弟弟没皮条。
「真是……只能吃一个哦。」
「好──啦好啦,不过『相片大哥』也真辛苦,每次都吃得这么丰盛会变胖哦,男人的赘肉是不会长在胸部的。」
吉田面红耳赤的斥责:
「阿健!」
「晚安──!」
阿健不怕死的又偷拿了最后一块,然后逃之夭夭。
顺带一提,「相片大哥」不用说指的就是坂井悠二。因为他有一次到房间借字典,正好看到他的相片就摆在相框里面。从此以后,吉田的弟弟就老是拿相片的事情调侃她。
其实阿健是带着把悠二当做「姐姐的男朋友」的口吻在开玩笑,所以吉田私下也不以为意,甚至还乐在其中。
恋爱中的少女期待着与「相片中的他」共度明天,再次哼着小曲,在厨房蹦蹦跳跳。
「希望……明天是个好天气。」
正当某个少年从高空即将摔落地面的前一刻被及时接住,受到轻微处罚之际……
位于御崎市东部旧住宅区一隅的佐藤家所在的豪宅,出现了不速之客。
「玛琼琳大姐,那个人到底是谁…………是哪位小姐呢?」
佐藤启作走在铺着木板的长廊上,询问走在前头的高龄女子。
这名走起路来一身朴素的衬衫洋装随风翻飞的妙龄美女,正是火雾战士当中屈指可数,大名鼎鼎的杀手「悼文吟诵人」玛琼琳•朵。
「是火雾战士啦,我不是说过已经找来负责处理善后的人员吗?」
特徵是平光眼镜与栗色长发的艳丽容颜冷淡回答。她目前寄住在多为大宅院的旧住宅区当中,外观显得特别气派的佐藤家。
佐藤等于是这个房子的屋主,同时也自称是她的部下。他以面对老大之际毕恭毕敬的语气说道:
「哦,原来她也是……不过──为什么突然要拿『这个』?」
一边看着自己手中抱着的物体一边说道。
那是一个装满了冰块,约跟小水桶差不多的冰桶,连同玛琼琳一手端着的盛着小山一般下酒菜的大餐盘,都是从佐藤家的调理室拿出来的。
她带领这名女子来到佐藤家,不是前往屋内所拥有的数间客厅,而是直接朝着室内酒吧的位置走去。
「话说是为了庆祝久别重逢,可是──总觉得那个人……」
一向喜欢凑热闹的佐藤,对于人们的心情是很敏感的。
刚才在佐藤家的玄关看见这名女性的第一印象是──异常冷淡的人。
不过,跟玛琼琳那种仗着自己实力坚强拒人于千里的傲慢(年少的佐藤对此相当向往,觉得很帅气)不同……由于她整个人失魂落魄,陷入严重沮丧的情绪之中,所以完全无法与他人正常应对。
(算了,突然来了一个女仆站在玄关,我也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正当他没头没脑的懊悔着,是不是应该说些笑话来缓和一下气氛之际,已经抵达了室内酒吧。
玛琼琳轻轻打开房门,接着回头伸出另一只空着的手。
「给我。」
指示佐藤交出冰桶。
「啊、这个吗?」
原本理所当然的认为可以参加酒宴的佐藤吃了一惊。
玛琼琳不带一丝戏谑,以陈述事实的口吻说道:
「现在禁止小孩进入,酒吧这种场所可是历经沧桑的大人专属的天国。」
「应──该说是,开肠剖肚的地狱啦,嘿、嘿、嘿!」
以书带悬挂在她右肩的大型书本发出轻浮的笑声。此人就是借由神器「格利摩尔」表达一己意志的「红世魔王」,赐予「悼文吟诵人」特异能力的「蹂躏的爪牙」马可西亚斯。
受到请求留下来白吃白住的玛琼琳一点也不客气,从被明显当成小孩而面露不满的少年手上迅速接过冰桶。
「好──了,你现在可以去睡了。记得明天早上跟那个『密斯提斯』小朋友的家里通知一下,说『万条巧手』待在这儿,别忘了啊。」
佐藤启作是悠二的同班同学,日常方面是相当要好的朋友,非日常方面是同样与火雾战士有关的人物。之所以不直接联络与威尔艾米娜关系密切的夏娜,是因为他不知道平井家的电话号码。
「好……」
不忍心看到少年无精打采的模样,好心的「红世魔王」出言安慰:
「启作,别难过了。咱们并不是故意摆架子,只不过,这些大人呐,不想让人看到自己喝醉酒的样子,嘿嘿!」
「我才不是。」
「你是其他方面不能让人看见噗?」
玛琼琳手捧冰桶,以肘部灵活的戳了一下「格利摩尔」。随着这个动作顺势向右转过去,背对佐藤。
「那──么,晚安了。」
「祝好梦,启作。」
「……唔、啊!」
还不等佐藤回答,玛琼琳已经钻进门内。背后感应到少年失望离去的气息,门内的她也叹了一口气。
「唉……」
「嘿──嘿嘿嘿嘿嘿!这边跟那边都应接不暇啊,我耐心十足的管家玛琼琳•朵?」
「就是啊,总觉得我这阵子老是扮演这─种─角色。」
面露苦笑回应搭挡的同情,双手轻而易举的捧着所需物品,走向「另一个人」。
(既然人是我找来的,就得负起责任……)
她很快就后悔做下这个决定。
佐藤家的室内酒吧位在宽广房间的一角,设置了正规的吧枱与酒柜,设备相当豪华。
可能是后来曾经改建之故,室内并没有汲水槽,不过玻璃杯、酒吧用具、冰箱一应俱全,处在这样的设备之中想喝酒的话,唯一缺少的只有酒保而已。
提灯造型的淡淡照明之下,一名女子正伏在没有酒保的吧枱上喝着酒。
绝对不会看走眼的女仆装。
正是火雾战士「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
趴着的肩膀线条显得瘫软无力,典型的喝闷酒姿势。
(这下伤脑筋了。)
玛琼琳再次叹了一口气,以抗议自己分派到的任务。然后,今天不是走向平常的吧枱位置,而是走进吧枱之内,来到空着的酒保位置。
「来,我拿下酒菜来了。」
「……」
把冰桶跟一大盘下酒菜摆在一直趴着没有回应的女子身旁,同时似是顺手一般把「格利摩尔」也搁在桌上。书中以只有双方听得见的声音发出抱怨:
(我无情的搭档玛琼琳•朵,为什么不是把书藏在下方?)
(我是不会让你单独逃过一劫的。)
有些情景甚至连火雾战士中,首屈一指的杀手也会感到害怕。
眼前一堆红酒空瓶就是其中之一。全部都是浓烈的晚红蜜葡萄酒,软木塞并没有拔开,而是瓶口被锐利的削掉。总共有三瓶,全部空空如也。
从吧枱伸出的手以手掌整个包住而不是拎着杯脚的酒杯之中,可以看见透明倾斜的红色液体。
玛琼琳抓了抓头发,在正前方扶着脸颊,并窥看同行在披散发丝之下的脸庞,她蓦地开口:
「说话呀。」
「……」
对方还是没有反应。
但玛琼琳不以为意的继续说下去:
「就连我也没办法了解一个有小孩子的人在想什么,如果当事人自己不主动说出口的话。你应该是来发牢骚的对吧?」
「……」
等待迟迟没有回覆的答案经过数秒钟,马可西亚斯说道:
「她不是已经跟你讨论过很多育儿经了吗?」
「是──啊,不过,假如对方一直不说话,就只能偷看表情了。」
「……因──为……我……」
彷佛想借由玛琼琳这句话的语尾掩饰一般,低垂的脸庞逸出细如蚊蚋的声音。
两人默默等待下一句话。
威尔艾米娜的双手放松力道,酒杯往下滑,然后稍稍撑起身子,注视着摇曳的鲜红液体表面。
「……很丑陋、我──非常……自私……」
天生苍白的容貌一喝醉酒之后,反而增添些许娇艳。

「我、明白……所以、可是……本来希望──她可以明白……」
马可西亚斯转而对着与她签订合约的「红世魔王」询问,而非拉拉杂杂说不出所以然的「万条巧手」:
「喂,『梦幻冠带』,到底是怎么回事你要不要说明……啊,我看大概没办法吧?」
话说到一半随即表示放弃。
蒂雅玛特一向只说简明扼要的字汇,虽然表达一己意志的头饰没有任何动静,却简短回答一句:
「反抗顶嘴。」
「是炎发灼眼小姑娘说话伤了你的心吗?」
「一大打击。」
「呼嗯,原来是──那个小丫头啊。」
玛琼琳的脑海浮现出那个甚至曾经交战过的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的模样。难以想像她会无故反抗……那位少女一向是认真执行并完成使命,可说是到了令人反胃的地步。
(如果真有这个可能性的话……)
只剩下自己把人找来的理由,想到此顿时觉得「不敢置信」。
「真是的,你昨天才刚抵达不是吗?这个问题那么敏感,没想到你这么快就动手……应该说……」
「已经出手了?我明白了,难──怪小姑娘会闹别扭。」
做出相同推测的马可西亚斯,同样以不敢置信的语气如此表示。
「──!」
「啪」的一声,酒杯冒出裂痕。
宛如渗出鲜血一般,葡萄酒从握着酒杯的指缝之间不断溢出。
见到被猜中的反应,玛琼琳不再托腮,从一旁取来擦巾。
「小丫头不愧是你养大的,单刀直入的个性根本就是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接过擦巾的威尔艾米娜脸上浮现微微的笑意,但是表情很快又垮了下来。脸庞藏在手心,不让站在前方的女子看见:
「……可是──她讨厌我……她说,她讨厌我……怎么办……」
回想起那个时候的打击,肩膀开始颤抖。
看着那副极力想维持火雾战士门面的可怜模样,玛琼琳简短说道:
「总之,先拿下假面具大哭一场如何?」
「……咦……」
「有什么关系?偶尔『必须这么做才行』,偶尔也要试着拿下面具。」
说着,同时从后方的酒柜随手拿出一瓶自己要喝的威士忌。
「火雾战士只要拥有足够的气力,就会强迫自己奋勇前进,即使遇到一些烦恼跟痛苦也可以视若无睹对吧?但是这些情绪不会凭空消失,而且内在仍然是人类,所以这一切会在内心深处不断累积,慢慢凝结。」
内心回想起在永远的流浪之中,曾经遇到好几次充满紧张感与杀戮冲动的时期。症状最为严重的时候是在最近……
「呼嗯。」
借由冷哼一声,抹消同时浮现的不愉快回忆。接着紧握酒瓶的姆指顺便一转,把瓶口削掉。
「总之,我的意思是偶尔也要吐吐满──腹──苦──水才行。等到郁闷一扫而空,脑子也会比较清楚。」
「嘿──嘿嘿嘿!不断烦恼到最后,经过一场差点丢掉性命的战斗,才终──于学到这个教训吗?我神奇的哲学家玛琼琳•朵噗?」
玛琼琳往「格利摩尔」掴了一个巴掌让搭档闭嘴。
威尔艾米娜闻言之后心想:
(好主意……)
「因为你跟小丫头『只有表面上』一样而已……还要酒吗?」
「不用……」
从这番话获得些许的喜悦,然后立刻做出答案。
(那是不可能的……)
可以肯定的是很顽固,非常顽固。
(正因为如此,所以非做不可……)
拿着擦巾开始擦拭沾到葡萄酒的手。
(就算被讨厌,我也要──做……)
仔细的擦拭手心、手指,然后落下一滴泪水。
(为了……保护……我们的火雾战士……)
她仍然不以为意的继续擦手。
「…… ──」
泪水继续流下一、两滴,于是拿起擦巾遮住脸庞,隐藏起泪水的源头也就是一双眼睛。自己的愚蠢,可能对少女造成的悲伤,可能遭到厌恶的痛苦,终于突破了界限,排山倒海一般袭卷而来。
「──呜……呜……」
她像个孩子般把扭曲的脸庞埋在擦巾之中,开始以自己最大的力气发出呜咽的哭声。
「呜……呼呜、呜呜~~~……」
玛琼琳微微举起瓶口被削掉的酒瓶。
「来吧,我们也乾一杯,为了跟我们无关的事情。」
「应该说是,为了美女的眼泪跟少女的愤怒吧。」
玛琼琳用力仰头将威士忌一饮而尽。
淡淡的照明之下,威尔艾米娜全身颤抖的不断哭泣。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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