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灼眼的夏娜 灼眼的夏娜 17

1 深夜的战斗

本章 19,004 字 约 48 分钟

1 深夜的战斗

中国上海往西大约一百公里处。

江苏、浙江两省交界处,有一个在中国排名第三大,面积宽广的淡水湖。

名为太湖。

水深极浅,湖面平静,岛屿众多的观光景点。

位于西岸,在一片地势平缓的平原所形成的丘陵地带尽头处,有一座比丘陵略高一些的高山。虽然此地美景如画,但由于距离最重要的湖泊太远,又是林木稀疏的岩山,环境并不适合人们居住,因此没有兴建观光设施,附近也看不到任何一户民宅。

一旦遇到阴天的黑夜,高耸的山壁融入黑暗的彼方,附近一带化为人烟罕至的秘境。只有冬天冰冷刺骨的山风有如来自深处的信息般朝着山麓吹拂而下。

位在彼方更远处,铺上了一层薄霜的荒凉原野,形成了一道圆环。

山顶只留下可以投掷石块的空间,异形军队将广大的山脉表面团团包围起来,挤得水泄不通。

有的是人类身躯穿戴刀枪甲胄,有的化为各种不同的野兽姿态,有的看起来就像是神话传说当中的恶魔或怪物,甚至有的怎么看都觉得只是工具器皿而已,这群人在呼啸的寒风之中,有如雕像般静止不动,将视线集中在位于圆环中心敞开的空间。

这时有道人影缓缓从其中走了出来。

那是一个将白金色头发整个往后梳,戴着墨镜藏住双眼,随意穿着黑色西装,身材高大的男子。他右手拿着一根直径极粗大、枪尖粗长的长枪。

男子脸上挂着目中无人的笑容,仰望头顶上方云层密布的天空。

接下来一副若无其事却用力的──无论是动作还是体积──高举长枪。

经过巨大化的长枪在体积相符的壮硕手臂控制之下,长枪顶端几乎直指略微低矮的阴霾天际,而枪尖则刺向山顶的地面。同时一阵远胜落雷的地鸣,响遍了整个天地。

此名全身纹风不动,仅仅以从肩膀到手臂释放出惊人一击的男子,放开长枪的手恢复原来的大小,隔着墨镜仰望着自己刺出的长枪所形成的屹立不摇巨柱上方,不断扩散的乌云以及乌云更上方的位置。

不知不觉间,包围在四周的异形军队也同样将视线抬望上方。

不计其数的眼睛最初捕捉到的变化就是──贯穿乌云的一点。

那是有如砂粒般细小,有如针尖般锐利的星光。

并不是光线从乌云的缝隙照射进来。

而是在阴霾的天空之中,穿出了一个正圆形的洞口。

在缓慢流动的云层穿出的洞口却纹风不动,还逐渐从点状扩大成圆形,在其以耀眼的星光照亮了所有聚集围绕在山顶的异形军队之后,随即停了下来。

整个山上,完全没有传出任何细微的惊叹声。

他们明白头顶发生的奇怪现象正代表了,自已所隶属的组织根据地──也就是由肉眼看不见的外壳包覆的移动要塞即将到来的景象。最重要的是,现在不能因为「细枝末节的小事」出声。在场的所有人由于接下来可能会发生的……或者说,必定会发生、希望会发生的期待压力,压抑并克制着原本应该发出的声音。

于是期待实现了。

抬望之际,发现了一件事。

所有的人均以为,是不是星星坠落到了地面。

眩目的光芒从敞开的广场浮现出来。

色泽是银色。

银色光点铺满了山顶一带,然后慢慢的增加密度。光点有如星云般填满缝隙,并且增强亮度,渐渐化为一片光原。

眼见这些不可思议的现象,军队之间终于传出了一阵喧哗。

冷不防的……

一股令人战慄的庞大气息从天而降,落在他们身上。

宛如厚重的豪雨。

宛如灼热的阳光。

宛如恐怖的雪崩。

他们的视线落在覆盖了地表的银色,抗拒着压在躯体的所有重量、热度、恐惧,放任日积月累的期待跟渴求,再次抬望头顶。

戴着墨镜的男子也摆出相同的动作,心情平静的抬望头顶。

只见上方有个黑色人影张开双手缓缓的飞降而下。

给人一种黑色跟银色笼罩了整个天地的错觉……

咚!

从天而降的黑色人影,站立在为了迎接自己而竖立在地面的巨大长枪的金属箍。

一瞬间……

长枪──在异形军队所有人心目中等于是一项坚韧无比,不动如山宝具的粗大长枪「神铁如意」──好似成了麦芽糖般「不费吹灰之力」轻轻松松的弯曲,简简单单的打转。

长枪在屏住气息的他们眼前,不断复杂又优美的弯曲扭转。

呈现出来的形状看起来就像以不明建筑工法织就而成的祭坛,又像一尊抬起长颈的巨蛇像。

原本挥舞那把长枪的墨镜男子,就站在位于挑衅的蛇颈前方仅仅几寸的距离。

俯视着他的蛇颈前端,人影以将大蛇踩在脚下的主人之姿伫立在金属箍上。

「人影」就是看似少年的某个人。

背对着云层散开的星空,踩着拉长的银色影子的「人影」,身披绯红色铠甲跟衣饰,后头部延伸出一条如同头发般的漆黑龙尾。在周围的异形看来,虽然外表的打扮并不是那么稀罕,却不得不感受到全身散发出来非比寻常的庞大存在感。

军队处在一股被迫站立在高耸山岳面前那般,动弹不得的茫然自失之中……

「…………」

只有位在近距离的男子面露看似一脸为难的笑容,并且摘下墨镜。

目光固然锐利,却不带杀气。

位于对面的「看似少年的人影」则是报以落落大方的笑容,开口说道:

「说好久,好像也没那么久,对吧。」

「是……」

位于眼前这个姿态的核心存在,以及少年的模样,这两者对男子来说均十分熟悉。

所谓的核心存在不用说,正是创造出自己成为家臣的伟大神祗。

而少年的模样则是在某个偏僻地区的战斗当中,有勇无谋主动向他挑衅的人类残渣。

面对这段有一大半是自己主动凑合的奇缘巧遇,最后促成的结果,他这次逸出一副显而易见的困扰笑容,稍稍垂下头。顺便……

「您这身『衣物』还真是特别呀,我的盟主大人。」

以听得出是揶揄的语气说道。

他已经在事前接获了有关于这个「看似少年的人影」的说明。所以打算借由这个问题,以他自己的方式推估少年的自我意识,亦或是不舍之情究竟还残留了多少程度。

是披着少年外壳的盟主呢?

还是假冒盟主言行的少年呢?

得到的回答是……

「你应该不排斥现代风吧?」

悠然自得的笑容,以及光明磊落的回应。

男子困扰的笑容转变成了感觉好笑的那种:

「……说的也是。」

言语之中隐约透露出来的诙谐风韵,感觉相当熟悉。

难以言喻的怀念唤醒了过去一败涂地的震撼,再次苏醒的震撼促使斗争心熊熊燃烧。熊熊燃烧的斗争心借由使命感而获得了方向性。历经了这些过程的情感使得人身轮廓涨满了强烈的力量,终于让他采取了做为一位唯命是从的家臣应有的行动。

「磅」的一声,强烈到足以击碎山顶岩盘的,单膝跪地的臣下之礼。

「请准许属下参与大命,盟主大人──创造神『祭礼之蛇』坂井悠二。」

禀报完毕便深深的垂下头,异形军队也纷纷仿效他的动作。

一起跪地的膝盖重量,强烈摇撼着闪耀银色光芒的山顶。

背负着星空的盟主对着自己的家臣表示:

「准,欢迎你加入,我的将军──『千变』修德南。」

位于头顶,准备容纳军队的宫桥从隐形的要塞当中缓缓降下。

在这个世界有一群名为「红世使徒」的人四处恣意横行。

他们是来自「红世」这个「无法抵达的另一端」的异次元世界种族。

他们为了让自己存在于异次元世界,同时不断啃食人类以做为能够达成一己愿望的力量。采用分解并吸收人类存在这个世界的基本力量──「存在之力」的形式。

而「存在之力」遭到他们啃食的人类「会变成从来不曾存在过」。周围人们的记忆、当事人的足迹完全消失殆尽。

遭到啃食的人类原本应该在世界造成的影响与关联也随之中断,并且形成扭曲。

位于「红世」的部分「魔王」担忧这个扭曲总有一天会带来重大灾厄,因而产生了危机意识。

不过──这种事情根本无关紧要。

没错,「红世使徒」们如此心想。

不对,是连想也没想过。

众所皆知的〔化妆舞会〕在这个世界的「红世使徒」之中是规模最大的集团。

在个个均是力量强大的「红世魔王」的三柱臣领导之下,自古以来以互助共生的组织模式巩固地位的他们,现在行动突然转为活跃。

他们所采取的表面行动就是,针对专门提供追杀「使徒」,拥有特异能力的杀手「火雾战士」交流、支援情报的设施,也就是外界宿,展开一气呵成的大规模攻势。

首先一举歼灭负责发号施令以及从事营运的领导阶层,借此让对方无法进行大方针的策画以及迅速的因应;接下来攻陷多处在地理环境上成为重要枢纽的主要据点,借此阻断联手合作的可能性;最后在中国上海总部的一场大会战当中,彻底摧毁敌方在东亚地区的战力。

另一方面,他们所采取的秘密行动就是,以宝具「零时迷子」为目标,进行一连串错综复杂的策略,让他们〔化妆舞会〕的盟主得以从遭到放逐的场所再次回归。

也就是在每晚到了零点就会回复「存在之力」的永久机关「零时迷子」,输入名为「大命诗篇」的自在法,模拟当时仍然位在远处的盟主本人的意志,构成伪装总体意志,使其变化成为代理者,以便听命日后的指挥。

到此为止是他们称为「第一阶段」的事前准备,虽然隐藏了几个不确定要素,但整体几乎按照原定计画进行。接下来的「第二阶段」将以上述的成功做为基础,采取困难度更高,而且必须倾组织全力进行的大规模作战行动。

现在他们〔化妆舞会〕将数千年来遍布全世界的成果,也就是不计其数的成员召集到根据地「星黎殿」的目的,就是准备进行「第二阶段」的计画。

这座移动要塞整个包覆在能够完全隔离、隐蔽内部气息与存在的外壳「隐匿的圣堂」之中,构造方面上半部是有着成排城墙与尖塔群的堡垒,下半部是岩块突出的掩体道。相当于组织枢纽的隐密设施则隐藏在主要形成下半部的厚实岩块深处。

「──以上就是我的提案。」

宽广、单调的半圆型房间「祀竈阁」就设置在岩块的中央部分。这里是「星黎殿」的司令室,同时也是举行重要会议的议场。

「关于具体的进攻路线以及实际运作的顺序,大家的想法各有不同,不过首先在作战大纲方面,希望可以重新讨论。因为对于基本方针的认知上,将军大人带回来的军队与原本执行计画的成员之间,绝对不允许有任何的误差。」

目前这个房间正在发挥后者的功用。意思就是,这里是为了因应即将来临的大战,将帅与部队长等级的「使徒」正在举行作战会议的议场。

「目前的状况就是,将全方位的防卫阵线清空,借此引诱火雾战士,不过……看来对方还不至于那么轻率到顾前不顾后的前来挑衅。按照原定计画,攻击敌人集结剩余士兵的防卫据点,迎击从四面八方入侵的敌军,这两者应该会成为重点行动吧。」

房间的地板呈现擂钵状,画着同心圆不断往下形成梯面宽广的阶梯,阶段各处守候着数十个异形人型外表各不一致,仪表堂堂的士兵。每个人均是在组织当中赫赫有名,一骑当千的强者。

位于阶梯底部,房间中心摆设了一个开口向上的大炉灶,也就是宝具「欣嫩子谷」。炉灶之中满满的灰烬呈现凹凸形状,把他们未来即将前往的战场化为一幅精密的立体地图。

「依据这些原则,请大家尽量的讨论吧。」

站在炉灶一旁,刚刚才结束了议事开场白的是,一位三眼之中右眼戴着眼罩的妙龄美女。灰色紧身礼服挂满了各式各样的装饰品,全身周围飘浮着长长的锁链。

她正是三柱臣之中的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

这位在盟主不在期间,负责实质领导组织的「魔王」……或者可说是火雾战士阵营最为忌惮,神机妙算的女怪,即使在完成了暂时回归之后的现在仍然一如往常,身处主导作战的地位。

这时,从隔着大炉灶地图的对面……

「等待杀手集结到各处的防卫据点之后再发动攻击,然后反过来在势力范围扩大防卫区域,并且陆续逮捕、击溃入侵的集团吗?以采取守势的战斗模式来说,真的是不出常识范围,了无创意的方针呐。」

肩上扛着粗大长枪,戴着墨镜的男子,也就是三柱臣之中的将军「千变」修德南,难得第一个开口发表意见。语气听起来「真的」是完全提不起劲来。

「都已经聚集了人数这么庞大的军队,这样会不会谨慎过头了?如果要比人数,我方具有压倒性的优势。与其刻意给敌人重整旗鼓的空档,还不如先发制人,抢先攻击可能会集结兵力的重要据点,事先摧毁敌人的计画不是比较好吗?」

他的提案并非有勇无谋也不是虚张声势。而是根据日积月累的实绩与经验──最近一次是歼灭了外界宿高层部门以及上海会战大获全胜──所做成的精准判断。

此外,之所以率先提出异议,并非有意反抗。而是为了催促部下也就是众位将帅尽量直言无妨,因此统驭军队的将军才会对着参谋表达意见。经过一番争论之后,能够加强集中全体意见,这就像是一种仪式。

这时理解长官意思的黑衣男子立正站好并且发表意见:

「虽然是根据前提的意见……那群工具(火雾战士)在上海大败之后的现在,还会做出集结兵力,两军交战的选择吗?如果像摧毁〔革正团〕一役的时候,对方采取大范围的最小单位渗透战术的话,由于集结的兵力众多,我方陷入被动的危险性很高……」

这名看起来就像一位个性认真耿直青年的「使徒」,就是「狞暴之鞍」欧洛巴斯。

虽然拥有强大的力量,到现在却从来不曾立下大功,所以并未获得「魔王」的称号。不过他是组织之中首屈一指的优秀人材,众人一致认为他在这次的战役势必可以「顺利获得称号」。

同样为了炒热议题,白衣女子反驳道:

「事情正好相反。正因为发生了上海全军覆没这个前例,他们才会加强守备。要是连仅剩的重要据点也沦陷,支援体制应该就会自行瓦解吧?他们的敌人不只有我们而已,所以说什么也非得死守剩下的城池才行,呵呵。」

这名说话的口气听起来有点目中无人的女子,就是「胧光之衣」瑞拉雅。

跟欧洛巴斯同样以修德南的副官身分从军的自在师。能力不在话下,她擅长解读当场气氛加以斡旋,这方面的才能也受到相当程度的重视。

或许是受到两人的触发,从阶梯中段传出平淡的声音:

「没错,就算敌军趁隙进攻,正如将军大人所说的,我们人多势众,又对地理环境了若指掌,根本不可能败下阵来。况且由侦搜猎兵负责防卫区域的搜敌体制,早就已经整顿完毕了。」

这名发表意见的是,外表会让人联想到稻草人的「炀煽」哈拜利。

他戴着看似相当沉重的双头防毒面具以隐藏表情,身披破烂的薄披风以遮蔽躯体。虽然是众人公认的高手,却很少出现在根据地「星黎殿」,为总是站在组织最前线的实战派「魔王」。

接下来,贝露佩欧露身后发出高分贝的吼声:

「哼,如果是那种随随便便就可以轻易预想到的公式常规,单凭我们参谋大人的作战计画因应就已经绰绰有余!我们现在在这里要讨论的是,一旦发生什么不测邪门的突发状况时,应该如何合作无间,顺利解决才对吧。」

这名挺起厚实胸膛的是「蓦地祲」利维佐。

这个异形「魔王」是跟人类一样,直立着体积几乎跟大象差不多的巨躯的三支头角甲虫。四只手臂当中位于下方的两只牢牢的交叉,上面缠绕着水晶念珠。以勇猛着称,直属于贝露佩欧露的巡逻士。

就在这个时候,一道有如聚光灯般的铁青色光芒照亮了他。

「嗯?」

「毋须担忧。」

同时,飘浮在利维佐对面远处半空的自在式,传出了不带任何情感的低沉嗓音。收纳在约有一个人那般大的圆形之中的五芒星,中央有一个半阖着的眼睛图腾。

「我等在此。公式常规,不测邪门,任何因应,不动如山。」

「迪卡拉比亚!」

利维佐并非抱怨照亮自己的光芒以及反驳自己的不同意见,而是对于对方无礼的态度怒声喝斥:

「现在可是在两位大人的御前,想要发表意见还不快点现出身影来,放肆的家伙!」

飘浮的自在式之中的眼睛沉重地张开眼皮,回望纠正之人:

「放肆一词,着实遗憾。适才之见乃针对贵卿所发表。」

「你到底知不知道御前会议的意思啊!到底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学会应有的礼节,笨鱼!」

「……」

自在式忽地消失,相同色泽的光芒化为平缓的涟漪,在阶梯的宽广梯面扩散开来。不久之后,「淼渺吏」迪卡拉比亚从让人误认是水面的地板只露出一个头部。

也就是一只毫无光泽的鱼鳞带有藻类花纹,躯体细长的大鱼鱼头。

不带情感的鱼眼,稍微对准了焦点……

「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大人,将军『千变』修德南大人,在此为了属下一时疏忽的无礼表示万分歉意……还请两位大人多多宽贷。」

对着下方的两人道歉。

对于被指责不懂礼貌,于是按照礼法致歉,但语气跟刚才一样不带任何情感,这种不自然的行为本身隐含的嘲弄(听者可以如此解释),利维佐忍不住握紧拳头说道:

「你这混蛋……!」

「利维佐快住手,现在可是『御前会议』耶!」

位于一旁的,看起来就像一个身穿宽松长袍并揹着大袋子的小孩的「使徒」──也就是「蛊溺之杯」波索因,连忙扑向位于下方的一双手臂加以制止。

而迪卡拉比亚早就下沉到鱼嘴的位置,似是故意卖弄般的在地板冒出铁青色泡泡。

面对这股险恶的气氛……

「迪卡拉比亚,我接受你的道歉,不过你多少也应该注意一下周围的反应。好歹也替派遣你负责指挥调度的我们想想吧。不要因为一点小小的不和而阻碍了大命的执行。」

修德南语气简短却坚定的予以训斥。

「是,属下必当反省。」

迪卡拉比亚答完,鱼身逐渐沉下地板。等到完全看不见,涟漪也整个消失之后,比先前来得更小的自在法再次燃起。代表了自我约束。

贝露佩欧露低声轻喃了几句之后笑了笑,额头跟左边的两眼环视周围说道:

「好了,现场的气氛已经比刚才缓和多了,大家尽量讨论吧。」

众人异口同声的回应响遍了整个「祀竈阁」。

围绕着锁链的贝露佩欧露与扛着长枪的修德南,并肩走在宛如漆黑水晶的地板,其上映照着上下颠倒的身影。

在这个放眼望去只见一片无止尽黑暗的辽阔空间之中,由银色粒子凝聚而成的两排柱子勉强指出了通道的方向。

这个走廊并非实质存在的场所。而是重组「星黎殿」内部的空间,联结距离相隔遥远的两个场所的移动简略化装置「银沙长廊」。

虽说是简略化,之所以形成一条长长的走廊(紧急的时候也可以如同通往不同场所的窗户或门扉一样,直接联结两个空间),只是为了让使用者感受走路的感觉,所营造出来的表象罢了。

这条走廊正将两人带往某个场所。

历经了数个小时的作战会议结束之后,两人仍然不见疲态。甚至还因为情绪高涨而健步如飞。

「呵……」

感受到自身的状况,修德南半带自嘲的说道:

「没想到,我居然会有这么一天,心情雀跃的走在这个阴森森的秘密基地。」

「哎呀哎呀,现在未免操之过急了吧,将军。我们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头呐。」

贝露佩欧露报以她独有的意有所指的微笑。

两人的前方,可以看见代表「银沙长廊」出口的银色拱门。

并非对于优美壮丽的光芒,而是等在前方的艰辛危险,修德南在墨镜之下眯细双眼。口中逸出低喃:

「贝露佩欧露。」

「什么事?」

听见细微的声音之中意外的坚定,贝露佩欧露带着一脸诧异的表情予以回应。这时注意到走在一旁的将军稍微放慢了脚步,于是自己也配合他的步调。目光一直看着前方,抹去嘴角的微笑……

「是作战吗?还是将兵?」

再次夹杂着自己的推测重新询问道。

「不。」

在否定的立即答覆之后继续走了两、三步,修德南才开口说道:

「是盟主的事情。」

「呼嗯……」

这次轮到贝露佩欧露停顿了一下:

「我想史特拉斯应该已经向你说明过了吧?」

「是啊。『目前尚未出现足以影响大命执行的异常状况』,对吧?」

确认的语句本身就代表了内心的忧虑。

〔化妆舞会〕「现在」拥戴的盟主,是自称「祭礼之蛇」坂井悠二的代理者。

接在名号之后的名字「坂井悠二」也就是身为少年的躯体部分,其实并未包含在组织推动的计画之中,是属于非常态的存在。

按照原本的计画,应该是只取出寄宿在少年体内的宝具「零时迷子」,然后以这个宝具做为核心所形成完整的人造躯体,将会成为名为代理者的「盟主的木偶」。

然而,在「零时迷子」之中渐渐成形的伪装总体意志,不是别人正是他们真正的盟主,对于自己的宿主也就是少年──本尊遭到「使徒」啃食之后,所留下的做为世界均衡缓衡材料的残渣「火炬」──的思考模式产生了兴趣,使得原先进行顺利的计画产生了些许的偏差。

他──也就是盟主「祭礼之蛇」,让只不过是个体内寄宿着宝具的火炬的「密斯提斯」与自己的伪装总体意志融合在一起,实现了期待已久的,暂时的显现与回归。

再次展现出来的言行举止就跟过去的他一模一样,对于准备了许久的重要计画──「大命」的热忱与霸气也没有丝毫的衰减。

然而由于加进了少年的意识,导致整个事态变得复杂许多。

与「密斯提斯」合而为一是经由双方的同意,虽然意外获得了敏锐的「存在之力」感应能力,不过以结果而言,计画的偏差程度却因此更加扩大。

具体说来,就是做出了活捉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这个举动。

这名杀手与其他火雾战士相比,是属于似是而非的存在。

与她签订合约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是「红世」之中真正的神祗,而且还是能够对违反天理之人施加天谴的破坏神。与〔化妆舞会〕拥戴的盟主•创造神「祭礼之蛇」属于同格的存在,所职掌的权能「审判」与「断罪」,恐怕是唯一有办法阻挡、消灭……换个简单的说法就是,将有可能阻扰、扼杀其前进目标的棘手存在。

因此必须在事前压抑潜在的威胁。

乍看之下会觉得这个行为是一项妥当的防范措施,但实际上在周围的人看起来,却认为那是一种在单纯、或者肤浅的情感驱使之下强行采取的行为。是的,不得不这么认为。

因为与创造神合而为一的少年……

对于与破坏神签订合约的少女……

抱持着显而易见的恋慕,或者可说爱情。

少年想要实践大命改革世界,并借此斩断少女终将战斗到死的命运,而且也公开宣誓了。然后──不知道是基于什么样的意图,与少年合而为一的盟主竟然也协助少年达成心愿,活捉了破坏神的合约人。

两人异想天开的行动实在太过危险。

盟主跟少年并没有多说什么。表面上看起来,日复一日为了实践大命而孜孜不倦的努力着……这个模样看起来是盟主也是少年,却也分不清是盟主还是少年。

将军「千变」修德南……

「事情已经演变成『事到如今』没办法轻易解决的地步了。」

简明扼要地说明自己的看法。

大规模组织〔化妆舞会〕在无法看穿盟主跟少年所隐藏的核心状况之下,以惊人的速度持续消耗着长达数千年来所准备的积蓄。面对这个不透明的现状,身为组织当中职掌兵权之人,内心不禁敲响了警钟。

对此,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

「确实是如此没错。」

同样是简明扼要的,做出表示同意的回答。接下来,以治理组织之人的身分,发表了将盟主现在的状况纳入考量的,目前的见解与方针:

「不过我并不打算拿『事到如今』做为借口,就此袖手旁观。接下来正准备调查其中有没有什么问题。」

「也就是刚才,迪卡拉比亚带来的客人吗?说的也是,如果是他或许有可能……」

两人的脚步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贝露佩欧露眺望着远处的出口,并且说道:

「况且,要是那个『密斯提斯』抱持着妨碍大命的企图,盟主大人也不可能坐视不管。但由于盟主大人生性与众不同,所以从来不明说内心的想法,这一点确实……令人感到有些不安。」

足智多谋的参谋极为罕见的透露出抱怨的语气。

修德南泛起些微的笑意说道:

「真的是──不如意事十常八九,对吧?」

「呼嗯。」

自己的口头禅被将军抢先说了出来,贝露佩欧露也一反常态的,报以一声冷笑。她凝视着理应位在前方的银色拱门彼端的事物,接续说道:

「天子之心原本就是微妙难测……话虽如此,我跟你所担负的使命就是警戒与因应。一起做好面对突发状况的心理准备。」

「我明白。」

修德南斩钉截铁的说道,没有冷嘲热讽也没有装腔作势:

「你运筹帷幄,我领军退敌,然后我的黑卡蒂带领众人走上康庄大道。因为我们正是伟大的『祭礼之蛇』的家臣『三柱臣』。」

跟身旁同样,墨镜映出银色拱门,心想着位于彼方的事物……

「对了──」

表情蓦地转为暧昧不明:

「说到盟主大人,今天也没有出席军事会议,到底在做些什么?」

「?」

突然间转移话题,让贝露佩欧露在一瞬间感到有点纳闷,下一瞬间随即看出隐藏其中的脉络,再下一瞬间觉得有点好笑的说道:

「呵呵,『说到黑卡蒂』,她正在进行最后阶段的座标调整。并没有跟盟主大人在一起,尽管放心吧。」

即使心事全被看穿了,修德南仍然带着暧昧不明的表情答道:

「……是吗?」

「不需要为这种事情打翻醋坛子吧,太难看了。」

无法反驳,只能表示肯定:

「……说的也是。」

「其实她『跟我不一样』,并没有陶醉于暂时的回归。即使对于盟主大人尊贵的声音就在身边,也会主动与我们交谈这件事感到开心不已,也是一样。」

语气之中搀杂了些许的自嘲:

「对于要求极为严格的她来说,目前这个状态顶多只是大命往前迈进了一步而已。根本不可能被那个器皿引开注意力。」

「……」

修德南没有回应,再次往前走。

对于他自己发现的大命关键,也就是宝具「零时迷子」以及身为器皿的「密斯提斯」少年所带来的意想不到的现状,内心涌现迟来的疑惑……而且,对于还很不小心的把内心的疑惑,透露给向来对于他人想法特别敏感的同辈的愚昧行径,感到后悔不已。

(意思就是说,对于得来不易的邂逅心生的感动与兴奋已经逐渐淡去,终于有余裕……不,有空档顾及其他事情吗?)

强迫自己直视前方,无视一旁,间隔了一步距离紧跟在后的脚步声。

即使早就察觉到这一点,也明知是多此一举,贝露佩欧露仍然附加说明道:

「最重要的是,盟主大人……正确说来是与盟主大人共存之人,对于炎发灼眼特别的迷恋。再怎么警戒都是无济于事。」

当然,修德南也没有理会这番话。

就在这个时候……

冰冷的风拂过头发跟脸颊。

从前方的拱门另一端吹来一阵风。

一方面试图打断嘲弄,于是再次开口确认道:

「『隐匿的圣堂』打开了吗?」

「为了锁定座标,天顶部分大约打开三分之一。」

贝露佩欧露并没有做无谓的追击,彷佛将先前的气氛抛诸脑后般,简单明了的答道。

处在这阵换做平常的状态是不可能出现的,迎面吹来的冰冷强风之中,两人踩稳脚步,穿越了相当于「银沙长廊」出口的银色拱门。

这时「星黎殿」最高的尖塔阳台冷不防出现在眼前。

一旁,一个男人手持熊熊燃烧的火把,深深的行礼。

「看来时间延长了。」

这个中年男人穿着西装,长相寒酸……凌乱的头发长着尖长的头角,背部叠着一对蝙蝠翼膜,有着利爪,后方长出带有尖钩的尾巴,铆钉宽腰带上垂挂着一把弯刀。

这名外表略显怪异的人物就是「岚蹄」飞可。从外表跟低姿态的态度完全无法想像,他其实是负责守护「星黎殿」而且力量强大的「红世魔王」。

面对这个同时也是忠诚亲信的男人,贝露佩欧露说明煞费苦心的结果:

「是啊,这次是有史以来动员人数最多,交战地区也最大,单单地方军就已经一只手的手指头数不完了。就算不是细微琐碎也没有接二连三,但众人仍然意见纷纭。虽然大致上是交给各军指挥官负责……」

「所有人在数百年来每次一有状况就受到动员,早已具备团体战斗的经验。就算整体规模庞大,只要合作密切就不成问题。就是因为这样才会安排迪卡拉比亚负责指挥。」

修德南接着补充说明。

「原来如此,这么一来应该可以说准备就绪了对吧。」

飞可软弱无力的回应并没有隐含恶意。

在经过交谈之后,参谋与将军深刻的感受到,一个能够跟得上话题又不需要顾虑太多,而且还是优秀强者的存在有多可贵。

「那么,这边的作业如何呢?」

听了贝露佩欧露的询问,飞可先行礼以后才答道:

「是,目的地就近在咫尺。目前,正由大御巫大人亲自诱导,已经进入座标的最后调整阶段了。」

视线保持略微垂下的状态,然后转向阳台外面。

两人也以视线循着望去,只见上方远处耸立着「星黎殿」最高的高塔。

并非一般城郭常见的尖塔。

而是一块巨大壮观的石碑,一座石塔。

看起来宛如直冲天际的长枪巨大顶端稍低的位置,有三个朝着三个方向突出,大小均等的优美台座。这座高塔不是容纳人们的建筑物,而是让人就坐的宝座。

现在在台座的一角,有一个少女脚尖离地轻轻飘浮起来,正在凝视星空。

一身偌大的帽子跟披风随风飘扬,她是手持具有三角形杖头与吊环的锡杖的「红世魔王」。

三柱臣之中的巫女「顶座」黑卡蒂。

她正在凝视的并非投影在平时包覆着「星黎殿」的隐匿外壳──「隐匿的圣堂」内侧的虚构影像。正如同贝露佩欧露所说,由于外壳顶端开启了三分之一,所以她现在凝视的是真正的星空。

淡得几近透明的蓝色眼眸全心投注在前方,带领着〔化妆舞会〕前往只有她才看得见的某处,她高声呼喊天神的地方。

小巧的嘴唇浮现若隐若现的笑意。

如同纯真少女思慕着双亲的笑容。

望着她宛如组织正确无误指针的模样,「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面露心满意足的表情,对着身旁的心腹下令道:

「飞可,衔接到教授的所在地。」

「遵命!」

飞可弯下原本已经驼着的背部,将手上的火把也就是「银沙长廊」的诱导装置「三叉路」轻轻转动,在空中画圆。

紧接着,两人先前穿越的走道出口化为看似银色烟雾又像水滴的闪亮粒子扩散开来。取而代之的是在贝露佩欧露面前,粒子开始打转形成中间空白的小窗口。

「那里」已经衔接到另一个空间了。

衔接到设置在要塞下半部的机密区域之中更深的深处──某位「红世魔王」理应正在持续进行重要作业的机关最深处。

咚铿咚铿的铁槌声响……

轧轧轧轧轧的尖锐刺耳声响……

喀喀喀喀喀的移动重物声响……

化为强调自我主张的噪音,从银框小窗口不断传出。

「听得见吗?甘达铁•多米诺。」

贝露佩欧露首先对着想找的男人的助手──这个人比较容易沟通──说话(虽然得到的指示是衔接到教授的所在地,飞可却把「银沙长廊」架构在附近。)

《是的,军师大人!》

一个搀杂了参谋的旧称,爽快俐落的回答传来。

从小窗口对面可以窥见膨胀的弹簧贴着代表眼睛的齿轮,顶端插着发条的机械头部。具备了高等总体意志的「燐子」,正式名称为「自学的结晶优秀的第28号──甘达铁•多米诺」。

贝露佩欧露轻声说道:

「你可不可以问一下教授,现在完成的进度到哪里了?」

《是的!教授──军师大人想问作业工程的──》

开口说话之际,冷不防从视线以外伸出一只金属制钳子。

《──进度状况目前到哪里呃豪洞洞洞洞(了好痛痛痛痛)!》

从钳子拧转的小窗口内部……

《多──米──诺?你干──嘛停下手边的动──作啊!现在正是现在就是因为现在!才要手脚麻俐动作迅速的努力工作才──对──呀──?》

发出高亢尖锐疯疯癫癫的大叫。

多米诺虽然遭到拧转,却还是向自己的主人说明:

《要、要沃(教、教授),不是这样的,是军师大人……》

《嗯嗯──?》

跟钳子一样,一颗头冷不防伸出窗框之外。那是一个戴着厚眼镜,以皮带绑住头发,十分削廋的男人……的头部。

那是身为力量强大的「红世魔王」又是众所皆知的怪人,来到〔化妆舞会〕作客之后,在技术方面负责执行大命一部分的「教授」,也就是「探耽求究」丹塔利欧。这时他缩回脖子,回到身体的位置。只有头部一动也不动,对着贝露佩欧露不停抱怨:

《有什──么事啊──!贝露佩欧露。现在正是我忙得不可开交的时──候,你应──该很──清楚这一点才对──吧──?》

「因为黑卡蒂已经进入了座标的最后调整阶段。必须加紧完工才行,不然大命的第二阶段发动的时间就快到了。现在进度怎么样?」

听了这个问题,教授重重的往前倾倒,接下来又敏捷的挺起胸膛。

《第──二阶段发动的必要作──业早──就已经完成结束complet──e了!现──在、正在进──行的是,可以突破『怎──么可能发生这种事!』这种僵局的特殊装置的装载作──业……》

蓦地,表情激动的起伏消失,转而爆出欢喜的笑声:

《……终──于!接──近『久远的陷阱』的时候终于到──了──!针对那个就连神祗也能埋葬的不──归秘法、加──以观察研究实验解明!真是──令人E──xciting!》

问到了需要的答案之后,贝露佩欧露举起手,下令飞可关闭「银沙长廊」。

「……」

这时她才察觉到修德南不见了。

目光转向飞可,他只把脸转过去,指出方向。

「…………呼嗯……」

贝露佩欧露也发现了,然后露出暧昧的笑容。

不知在什么时候,修德南降落在直入云霄的石塔突出的三个台座之中,位于黑卡蒂左边的「那个」。除了要塞当中唯一的一处──相当于盟主宝座的石塔顶端──之外,已经很久没有享受从最高处眺望风景的乐趣了。

(呼嗯,本来一直以为只是个无聊的神龛而已……这么一看感觉还不错嘛。)

敞开的「隐匿的圣堂」另一端,因直入云霄而产生的强风,因流泻而过的阴影起伏形成的大地,夜空之中的满天星斗,感觉得到这一切整个渗透到了全身。

首先以将军的身分对着应该抱有相同感动的巫女说道:

「我分担到的八个盟约,已经顺利完成了。这么一来是不是能够获准恢复家臣的本义呢?我可爱的『顶座』黑卡蒂?」

两人的视线同时看着前方,沉默了数秒钟……

「香菸……」

「嗯?」

黑卡蒂低声喃道。脸上保持着若隐若现的笑容。

「好像还是戒不掉的样子。」

「虽然努力的程度不小于盟约,不过看来是这样没错。」

修德南耸耸肩,一样笑着答道。

黑卡蒂心不在焉的听着,然后再一次说道:

「还有,我不是你的东西。」

「是吗?真是遗憾。果然没办法那么容易超越啊。」

他似是乐在其中般说道,然后她再一次回应:

「虽然这原本不属于我的管辖范围,不过……欢迎你回来,将军。」

「!」

「日后唯一的目标就是共同实践大命。」

「咯、咯咯……」

修德南抖动肩膀发出窃笑,将手上的粗大长枪「神铁如意」迅速一个回旋,「咚」的一声用力扛在肩上。或许是受到这个动作的影响,突然冒出哄笑:

「哈啊──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哎呀哎呀。」

不知不觉间,贝露佩欧露也来到了另外一个位于黑卡蒂右手边的台座上。

「对于无谓的警戒那么紧张兮兮,一旦到了当事人面前反而变得满大胆的。」

她同样没有看向两人,而是将三分之二的视线投注到「星黎殿」的前方。

「这话是什么意思?」

没有挪动视线,直接询问的黑卡蒂面带若隐若现的笑容……

「呼嗯,没什么。」

同样凝视前方的修德南面带目中无人的笑容……

「这个嘛,该怎么说呢?」

含糊其词,仰望远处的贝露佩欧露面带意有所指的笑容……

耀眼的星空容纳了三柱臣各自不同的心思,展现出无边无际的胸怀。

从黑卡蒂口中……

「这次一定要──征服人迹未至以及辽远之处。」

逸出细微的低喃,似是挑衅般搀混、扩散至无边无际之中。

笑容之中掠过些微的阴霾。

位于要塞的另一个场所,有一名少女带着截然不同的表情仰望相同的星空。

正是遭到软禁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

自从被抓来这个要塞之后,她并没有被关进阴暗的牢笼,也没有遭到绳索或锁链的束缚。只是独自一人伫立在石砌的阳台而已。身上穿着一件薄薄的睡袍,一脸英气凛然的模样,完全感觉不出俘虏的悲惨。抬望星空的表情也十分平静。

不过事实上,她其实受到了严密的软禁。

她只能够在包括这座阳台在内的大房间当中自由活动。

华丽的宝盖床,全套的桌椅,超过一个人身高的梳妆台,卫浴设备,墙上挂着古意盎然的织锦或武器做为装饰。

平日是由两名全身包覆着纯白头巾与衣饰,看似女性的「使徒」或「燐子」(现在的她甚至无法看穿对方的真面目),一语不发、态度冷淡的负责照料她的生活起居。

家具一应俱全,待遇无微不至,原本应该是客房的这个房间说穿了俨然是个牢狱。如果安于这个受到软禁的状况,住起来应该也不会感觉太糟才对。

当然,夏娜的感觉简直糟透了。

并不光是因为目前被软禁在满载着「红世使徒」,不知道要前往何方的敌人根据地之中的危机感;也不光是因为行动自由受到限制,被关进了狭隘场所的闭塞感;更不光是因为与坂井悠二战斗,结果战败,然后沦落到现在这种处境的屈辱感。

最重要的是,她无法容许自己「一直」忍气吞声的受到软禁。

即使身处在这个逼不得已的状况之下也一样。

(真窝囊。)

用力握紧阳台的栏杆,反而是握着的手感到疼痛。

右手腕上可以看见一个由细长锁链串连而成,能够封印火雾战士能力的宝具。

第一天的时候,明知无济于事,她还是拿着装饰在房间的武器想要切开锁链,结果割伤了手腕,然后由负责照顾她的人为她包扎伤口。第二天的时候,她为了察看城郭的构造,从阳台爬上屋顶,结果被负责巡逻的「使徒」抓了回来。其他能做的事情都做了,能想的方法都想了,到头来永远有一道高墙堵在眼前,使得她逐渐失去了干劲。

现在的自己只具备一般人类的能力,根本赢不了「使徒」的这座高墙。

臂力不在话下,就算拥有再多的机会跟运气,两个种族之间俨然存在着一道无法跨越的高墙。甚至是面对负责照顾她的「使徒」或者「燐子」,只要故意挑衅就会被当场捻死。

没有「应该」。

而是「铁定」会被捻死。

由于她平常一直是在无意识之间运用火雾战士的力量。现在才终于清楚的体会到一个娇小的女孩子跟非人怪物之间的差距。

自己这种软弱无力的模样让她回想起签约之前,还是人类之际的自己。

(那是几年前的事情了?)

没有严刑拷打也没有面会稀客。孤伶伶一个人待在这里的孤立感,使得陷入沉思的时间自然而然增加了不少。然后……

(还是人类的时候好像也没有这样。)

身处在这个状况的时候才终于发现。

十几年来的人生之中,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终日无所事事的经验。

(像这样,完完全全,什么也没做。)

放松手上残余的力量,凭靠着栏杆眺望星空。这是现在的她唯一能做的事情。在眺望之际,漫不经心的胡思乱想。

留在御崎市,没有特别留意,所有的一切总是安稳平静的日子。

成为火雾战士之后,追杀「使徒」的日子。

从小从早到晚学习与锻炼的日子。

陆续回溯着过去的光景,在什么时候、有什么感觉、获得了什么、思考些什么……

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一整天下来什么事也没做。

(究竟应该怎么办才好?)

能做的都做完了,能想的都想完了,在接下来的空白时间,只觉得不知所措。

蓦地,习惯性的伸手抚着胸口,这次察觉到物理性的空白。

(亚拉斯特尔也不在。)

只要询问就会给予回应,迷惑之际做出成为行动契机的指示,最重要的是态度坚定的教导她身为火雾战士应有行为的「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其表达一己意志的坠子「克库特斯」,现在并不在她的身边。

(只剩下我一个人。)

再次反刍这句话,一股略带寒意的感觉支配了内心。

自从成为火雾战士以来,第一次发生这种情形。

仅仅因为无法从所有现象之中捕捉到他的存在,所以很没出息的感觉到世界的压力变大,自己变得微不足道。

站在能够眺望宽广的「星黎殿」,这个藏有众多「红世使徒」的要塞,就可以明确的感觉到压力变得愈来愈大,自己变得愈来愈渺小。即使如此,她仍然一直站在原地不动,是来自自己不愿逃避的自尊心。

(跟「天道宫」有点像。)

心里想着亚拉斯特尔的时候,不知不觉联想到自己生长的场所。

对于建筑样式跟运用方法迥然不同的两个宝具,正因为熟悉所以产生了既视感。接下来,分不清是喜悦还是寂寞的心情揪紧了胸口。

跟这里形成对比,总是阳光普照,充满了温暖的人们与心灵的故乡。

移动堡垒「天道宫」。

(曾经是人类的时候吗?)

在签定合约成为火雾战士之前,即使询问也得不到答案,完全是独自一个人生活的那段期间,自己都在做些什么呢?当时也有过像现在这样的心情吗?趁着探索这些答案之际,同时将思绪串连在一起。

(对了,那个时候真的是孤伶伶一个人……)

与三名养亲(正确说来是四个人,但在自立门户之前完全不知道这件事)──也就是亚拉斯特尔、威尔艾米娜还有小白共同度过,虽然严格却也很快乐的日子之中,曾经有一次闯进了宽广的「天道宫」一个陌生的地区,结果迷了路。

那里是仓库的一隅,事实上距离出口还不到五十公尺,然而对于年幼的孩子来说,在昏暗的仓库之中完全看不到出口的空间,感觉上彷佛无限的遥远。

(为什么会跑进那个地方呢?)

事到如今已经不复记忆。

只记得,当时的亚拉斯特尔无法离开坐镇的场所。威尔艾米娜因为外出采买所以不在。孤伶伶一个人迷了路的自己再也回不去的这个想法逐渐膨胀,让她害怕得不得了。

(那个时候,一直哭个不停。)

不停的哭,哭到累了,蹲在货物一角的时候,他出现了。

(小白……)

衣衫褴褛的白骨,指导一个连名字都没有的少女学习体术的师父,不是像平常那样冷不防的冒出来偷袭她,而是突然间出现在她的眼前,然后转身离开。

他并没有伸出手,也没有扶起她,更没有拥抱她。只是现出身影,然后迈出步履走在她的前方如此而已。

所以自己也自行站起身来,紧跟在后,终于发现了出口。

接下来他继续往前走,最后来到一株菩提树的树荫下,似是午睡般凭靠在树干休息,她也跟着背靠着树干,与他背对背,在阳光之下舒服的睡着了。从此以后,那个树荫下变成了她最喜爱的场所。甚至还回想起威尔艾米娜回来的时候,看见这个光景忍不住吃惊得瞠大双眼。

(……)

反过来思索着现在独自一人,走投无路的自己。

小白已经不会再跟那个时候一样,突然出现了。

因为她亲手杀了他。

她与使尽全力的他战斗,自己获胜生存下来,他则战败而亡。

(……)

痛苦,灼热又珍贵的离别光景浮现在脑海。在不断崩坍的「天道宫」之中,她凑近横躺在地的他身旁,握住他的手与他交谈的光景。

就在这个时候……

(──「 总有一天 」──)

彷佛突然间在那个光景之中爆裂开来般……

(──「 你要自己 」──)

彷佛有某种事物在那个光景之中不断戳刺般……

(──「 去发现 」──)

清楚鲜明的浮现,即将串连在一起的那个时候……

叩叩!

有人轻敲房门。

于是夏娜中断了思绪,回过头走进房间。

由于室内只装设了最基本的照明,绣着黑蛇图案的织锦融入了房间的暗处,取而代之的是衬托出了铺着纯白床单的床铺。

反正应该是那两个负责照料生活起居的白衣女人送食物来吧,她心想,所以一如先前那般不予理睬,任由对方自行走进门来。

这时……

叩叩!

对方又敲了一次房门。

夏娜察觉到这种状况从来不曾发生过。即使如此,她仍然紧抿双唇,沉默不语。因为不知道应该如何回应才好,也不知道自己一开口会说出什么话来。

稍微间隔了一下……

「夏娜小姐。」

表面上是照料生活起居,但实际是狱卒的女人微弱的声音隔着房门传来。

不过接下来……

「好了,你退下吧。」

另一个声音,她十分熟悉的声音,带着稳重的语气传来。

「……!」

单单如此,夏娜就紧张到全身紧绷。当她站在房间中央动也不动之际,与先前相同的声音,但这次以明显不同的开朗语气再次说道:

「夏娜,朕要进来啰。」

间隔了数秒钟,厚重的木制门扉往内推开(房门并没有上锁)。

令人感受到异样重量的一步踩在房间的地毯上。

走进门来的,仍然是相当熟悉的少年,同时也是一个陌生的人物。

身披绯红色铠甲与衣饰,后头部延伸出一条漆黑的龙尾,他就是坂井悠二。认出房间之中身穿睡袍的少女,楚楚可怜的模样令他不禁眯细双眼……

「好久不见。」

缓缓的,似是确认般说道:

「比起以前分开的时候,这几天感觉特别漫长,不知道是为什么?」

当他说话之际,身后的房门有如鱼鳃般轻轻阖上。

夏娜没有回答,表情跟身体僵硬,并且瞪视着呈现出少年外表的某个人物。

悠二面带微笑的注视少女这个模样,随即将视线转向自己胸口:

「不要这么凶的瞪人嘛……亚拉斯特尔,你可不可以劝劝她几句?」

「你这家伙,简直是厚颜无耻。」

宛如远处雷鸣般的怒骂声从胸前发出。

夏娜终于以半带放松半带紧张的语气对着挂在悠二颈子上的坠子,也就是她的神器「克库特斯」说话:

「亚拉斯特尔。」

「你没事吧,夏娜。」

对着与自己签订合约的火雾战士说话的这个人物,正是「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对夏娜而言,他是亦师亦友,亦父亦兄的「红世」真正的魔神。

「唔嗯,『我还好』。亚拉斯特尔,你没有遭到虐待吧?」

悠二笑中夹杂着苦涩:

「这怎么算是虐待呢。当初不是已经取得了两位的同意,全部都是自发性的行动,没有任何强制对不对?」

一点都不错,亚拉斯特尔目前是处于自愿被捕这种奇特的立场。

「神器」是火雾战士自身的一部分,采取由合约人选择的物品形式与「红世魔王」沟通的通信装置,原本只要合约人跟「魔王」其中一人有意,就可以立刻转移到合约人的身边。即使目前夏娜的力量被封印的状况之下,亚拉斯特尔也可以凭借自己的意愿回到原来的场所。

话虽如此,「克库特斯」目前仍然没有回到她的身边,全是因为悠二的……应该说「祭礼之蛇」所说出的,如同咒语那般的一句话。

「『天壤劫火』……朕想给你一次机会,让你与朕一起同行并且蒐集情报。你可以留在朕的身边,与朕一起观察我们〔化妆舞会〕的运作情形。」

与盟主一起同行正是或许能够窥看到阴谋核心的绝佳位置。实在很难情绪化的断然拒绝。再加上,机会仅有一次的附加条件,让他犹豫不决,无法轻率的返回。对于亚拉斯特尔来说,只要状况没有产生剧烈的变化,就不得不继续与他同行。

不知道是「祭礼之蛇」跟悠二之中哪一边的提案,这可以说是极为狡猾的手段。

夏娜更加凶狠的瞪视站在眼前的「陌生人」。

而站在眼前的「陌生人」,则是更加温柔的凝视这样的夏娜。

「夏娜,住在这里有没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

「没办法自由活动,快把这条锁链拿掉。」

当场递出右手腕的力量枷锁如此答道。

对于少女一如往常的强悍与率直,悠二顿时心生赞叹与欢喜。只是做出的回答完全不近人情:

「那是不可能的。关于你的任何一项待遇,全是朕利用身分地位强求而来的。最重要的是,目前聚集在这里不计其数的『使徒』当中,很难保证不会出现对你心怀怨恨之人。如果擅自行动是相当危险的。」

在此之前总是被少女提醒的少年,现在反过来提醒少女。

即使他的解释相当合理,而且说词也顾及现状。

夏娜仍然努力的鼓足干劲与他对峙:

「既然如此,那就更不应该做出把我抓来这里的不合理行为。」

「你的意思是放你走,不然就杀了你?这是你对朕提出的要求吗?」

悠二相当清楚。

她并不是因为自暴自弃才会口出恶言。目的在于借此挑衅,从名为待遇的状况变化以及情绪性的反驳当中蒐集情报,可能的话促使对方的内心产生动摇。无论处在什么情况之下,永远忠于身为火雾战士的使命。

悠二喜欢她的耿直,同时厌恶让她变成如此的使命。目光转向位于她伸出的手腕上面,似是实际证明了这两者般的小小疮痂。

「伤脑筋,你做事总是这么莽撞。」

根据报告指出,她把装饰在房内的细剑嵌进桌子跟椅子之间,把锁链穿进剑尖,使出全身力气想要割断锁链……结果锁链没断,老旧的桌子却率先垮下,使得剑刃险险擦过她的手腕。

虽然是完全不会留下疤痕的轻伤,而且实际上伤口也愈合得差不多了,却完全无法预测曾经做过这种事情的当事人下次还会做出什么样的鲁莽行为。实在令人担心不已。

这时,出于一股冲动……

「……」

悠二伸出手想要看看伤口愈合的情形。

结果,伸出的手被打掉……

「!」

夏娜整个人往后退以示拒绝。

不只悠二,就连夏娜本人也吃了一惊,两人愣怔了数秒钟的时间。

「夏娜?」

说着,悠二每踏出一步,夏娜就后退一步。

先前的强悍已经从漆黑的双眸消失无踪,并且从少年身上别开视线。

对于这副不可能出现的模样感到无法置信,悠二似是想要重新来过般再一次的往前踏出一步:

「夏娜。」

「……」

然而,夏娜挪动身子,又往后退了一步。可以看得出隐藏在睡袍裙襬之下的双脚软弱无力,重心不稳,完全不听使唤。

悠二无法理解她为什么会突然变成这样。

他甚至怀疑,直到前一刻为止,还鼓起干劲回瞪着自己的那副模样只是虚张声势吗?

彷佛被追得走投无路般,少女的背部抵住支撑着床铺宝盖的柱子。

看见她那纤弱的模样,内心忍不住涌现一股分不清是后悔还是悲伤的复杂情感。

似是想要抓住「现在看不见的事物」,再次伸出手:

「夏娜。」

「啊?」

想要逃开的夏娜原本抵着柱子的背部不小心一滑,整个人摔向床铺。看着从上方笼罩的黑影,少年偌大的手掌,脸庞掩饰不住胆怯,身体隐藏不了颠抖。

悠二将伸出的手掌压在少女的脸庞旁边,由上往下压住般窥看着少女。

「夏娜,你到底怎么了?」

「还不快住手!坂井悠二!」

也不理会亚拉斯特尔的制止。

「你应该不可能因为一次的失败就变成这样啊?为什么──」

说着,他注意到了少女手腕上的锁链──也就是封印火雾战士力量的宝具。于是他看似焦虑的,责难的握住手腕。

力道稍微加重,使得夏娜蹙起表情:

「唔!」

「难道是这个的关系吗?不……你不可能因为力量的有无而改变对于对方的态度。『如果是你』──」

「不要用一副好像对我很了解的口气讲这种话!」

「?」

悠二忍不住放开手,如此一来才终于察觉到自己粗鲁的行为。他将视线转向刚才抓住少女的,不断微微颤抖的手掌。连自己也被突然涌现的强烈激情吓了一跳。

俯看下方,只见夏娜似是保护自己般以手遮住脸,抗拒着他。

这时处于半愣怔状态的少年•坂井悠二身后,传来一个年迈男人的声音:

「没想到会在这样感伤的场面下,迎接下定决心的参战。」

「唔!」

亚拉斯特尔发出尴尬的低吟做为回应。

悠二也忘了一开始来到这个房间的理由,其实是带领他所邀请的自在师前来,这时听到对方的声音,才让他想起他一直让对方留在房门外面等候。

房门之内站着一名「使徒」。

体型削廋如棒,传统西装搭配帽子,手持枴杖,就连诧异得摇头的动作也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气质,非常符合老绅士这个形容词。

「没想到因果的十字路口出乎意料的就近在咫尺啊,『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

夏娜好不容易撑起上半身,对于这位熟悉的老绅士出现在这里所代表的意味感到纳闷不已。

悠二似是转移话题般转向他说道:

「这位是刚刚才前来会合的,朕的大命协助者。我重新做个介绍,『捡骨师』拉米……不,『螺旋风琴』莱昂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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