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追踪者

1　追踪者

在嫩叶都黯淡失色的深夜山间，笔直延伸的高速公路上没什么灯光，也看不见车影。这条只有两线的窄路，此刻被一道高速奔窜的身影弄弯了坚固的高架，路面的柏油也化为粉末飞散。

这个拖着有如连续爆炸声的破碎巨响，自身以危险的前倾姿势往前冲的物体，既不是车也不是人。这是一只搞不好有十公尺高的巨大肉食恐龙，每一步都会将它粗大、锐利、沉重的爪子砸在路面上。

正确说来，那是外型类似巨大肉食恐龙的──「红世使徒」。

来自「无法到达的邻边」的异世界访客，躲在世间暗处嚣张跋扈、恣意妄为。

过去跟在上述这些事项后的严重威胁「吃人」，如今只会在聊往事的时候提起。在这个「无何有镜」，不可能发生。

话虽如此，但光是前面两点，对于凡人来说就已是很大的麻烦。他们全都拥有超出寻常法则的自在之力，而且多数在满足自身欲望时都不会有所迟疑。

在黑夜里狂奔的「他」，也不例外。

（居然在会合的前一刻碰上敌对势力……所以我才讨厌团体行动！）

挥洒巨大身躯带来的惊人力量，他不会有半分犹豫，甚至有快感。

在高速公路上狂奔，也不只是为了甩掉追兵。倒不如说，用自己的脚随性地踩碎人类开辟的道路前进，因此得到的愉悦、满足，才是这么做的主因。而且，此刻他甚至有股冲动，要对那些很烦的碍事家伙──和组织的「同门」会合前碰到的追兵，挥洒自身力量。

（到底是何方神圣？事到如今还想订立什么规范的秩序派老人？）

那位神秘的追兵，即使是在山间奔驰，依旧随时和他保持一定的距离。

（或者，是脑袋里只想着要宣称自己拥有一块小地盘的新人？）

一股冰冷的杀气抚过肌肤，显然对方从一开始就盯上了他。

（再不然，就是那些体内寄宿着同胞杀手的旧世界遗物──火雾战士？）

在原本要和同门会合的地点，他突然感受到这样一股强烈的杀气。把什么调查都放在一边先跑再说，也是理所当然的选择。

此时此刻，他也不是漫无目的地逃窜。之所以刻意大肆踩碎道路，是为了留给跟在后面的同门「有威胁」这个要求夹击的信号，同时也是给追兵一点下马威和小小妨碍。本来该是这样的，不过──

（啧，「果然不能指望什么同门」！）

这些行为，截至目前为止似乎都是徒劳无功。照理说除了迟到的他以外，其余同门应该都已经集结，此刻却没有感受到任何追赶在后的气息。理应已经见识到破坏力的追兵，也没有要放缓速度的样子。

一开始碰上杀气时，他就有种直觉。

其他集结的同门，已经都被「那个」杀掉了。

度过几次生死关头的经验，让他相信这种直觉。正因为相信，他才没有轻率发动攻击，而是像这样争取时间。不过──

（那些家伙都只有一张嘴，根本派不上用场！）

如此暗骂的他，迟早也会被追上。能用来争取时间的距离，已经快达到极限。原本集合后要前往的目的地──全世界同门齐聚一堂的「大计划」发源地──已经不远。

（下一个高速公路出口，就会掠过「那里」……该死，早知道会这样，刚刚就该冲进山里。）

他诅咒自己的大意，居然把狂奔的快感放在藏匿路线之上。

如果在发源地集结的同门一起出手，无论追兵是谁应该都能轻易收拾；但是把不晓得背后藏着什么势力的敌人引来，他一定会被追究责任。他所属的组织，由于「本身的性质与目的」，会严加责罚。

最重要的是，同门每个都异常自负。逃得这么难看的他显然会面子扫地，遭受嘲笑与蔑视。

光是脑中浮现这种屈辱的画面──

（开什么玩笑！）

就让他的情绪超过沸点。

（只要在这里收拾掉那家伙就好！反正我本来就是出于谨慎才想和同门夹击，又不是夹着尾巴逃跑！）

他以无声怒吼为自己打气，肉食恐龙的巨躯随之转换动作的质。

原先扮演钉鞋角色的钩爪之一，沉得稍微深了些。他以这根钩爪为支点，瞬间一个转身。劈开夜风的粗长尾巴维持平衡，张大的嘴里已经──有了火焰。

（去死吧！）

一团锈浅葱色的火焰喷发，仿佛深夜的地表冒出一颗异色太阳。

他已经透过气息掌握住追兵位置。追赶的劲道与焰弹的速度完美结合，要躲避非常困难。就算碰巧闪开，他也会在焰弹越过目标之前引爆。等到追兵为了逃离火焰漩涡而露出破绽，他就会用自己的巨躯压扁对方。

这招是他已经实行过好几次的必胜战法。

所以，照理说这一次当然也该这样。

然而──

（什么！）

追兵连躲都不躲。

追赶的速度并未减缓，直接正面撞上焰团。

必然地，焰团就此爆开，引发一场席卷周围的大爆炸。

（怎么回事？）

出乎意料的结果令他十分惊讶，也因此没发现反而是自己在转身后露出破绽，也没注意到自己以为轻松胜利而大意了。

于是，追兵抓住这个机会发动袭击，以和冲撞前没两样的速度突破火焰扑来。

「啊、哇！」

追兵朝着还搞不清楚状况的他挥下巨剑。那把宽刃却短柄的单手巨剑，完全不把又硬又厚的皮肤放在眼里，直接砍下了一条前肢。

「──」

叫声还来不及响起，前肢就已化为和焰团同色的火粉飞散。

「────嘎啊啊啊啊啊啊啊！」

痛楚与愤怒夹杂的咆哮破空而行。巨躯摇摇晃晃地退了两三步，勉强地拉开了和对手的距离。

「你、你这家伙！知道本大爷是『攵申』吉塔，还敢做这种事！」

「没听过这个名字耶。」

追兵回得简短而直接。

他──「攵申」吉塔，将不成话语的怒火化为低吼。

「吼～～！」

「不过，还真要谢谢你停下来和我打。要是就这样冲进镇上，很可能演变成控制不了的骚动。」

背后火焰还在熊熊燃烧的追兵，悠然伫立。他看起来像个少年。

半吊子长度的头发随热风飘扬，穿着样式陌生的铠甲，全身充斥着非比寻常的「存在之力」。与言辞的温和相反，少年看他的眼神非常冰冷，其中带有满满的杀气与他所感受到的一样。

火焰燃烧的声音中，混了「滋滋滋」的低沉摩擦声。

听到这个声音，吉塔才发现自己不知不觉间往后缩，不由得感到战栗。

（不妙。）

他发现自己已经胆怯，在战栗之外又多了几分焦躁。

「慢、慢着！」

他张开满口獠牙的大嘴，企图争取时间要想个突破困境的方法。

「你是什么人？火雾战士吗？」

「……」

对方回以沉默，然而不是不理会他，似乎只是稍微思考了一下。追兵略微挪开目光，面露苦笑。

「常有人问我，但是我目前还没有答案。我正和『旅伴』一起寻找适合这个新世界『无何有镜』的称呼和身分。」

以文字游戏来说，他的语气显得很认真。

听不懂的吉塔又说：

「我又不是问『这个』。既然算准了我们集合的时候，代表你一定是某个敌对势力吧。老手？还是新人？」

吉塔在说话的同时悄悄往后退，希望能再争取一些逃跑的空间，不过凛冽的杀气并未中断，因此他也猜得到这么做大概是白费力气。

追兵少年再次认真地思索了一会儿后回答。

「我从旧世界来的……应该算老手吧。啊，不过……」

他又补上一句：

「倒是有一个来到新世界才得到的通称。」

说到这里，他脸上才有了个与容貌相符的害羞笑容。

「人家叫我『回世行者』。」

「回世……」

试探性地低语后，藏不住内心动摇的吉塔猛然往后退了一步。要不是身陷杀气的凛冽之中，他说不定会拔腿就跑。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听到目前的全名，于是轻轻点了点头的追兵少年，坂井悠二──

「既然你知道，事情就简单了。虽然不晓得是透过怎样的传闻得知，但你应该大概猜得出我追赶你的理由吧。」

「呜……」

朝狼狈的吉塔踏出一步。

「回世行者」坂井悠二。

成为创造神在旧世界的代理者，创造出了新世界的英雄；

于新世界初生的混沌期率领「使徒」镇压骚动的强者；

在新世界到处提倡人类与「使徒」共存的异端英杰；

这个在「红世使徒」之间流传的存在，与「身边人」以用「活生生的传说」来形容都显不足的强大影响力压倒众生──特别是对于躲在世间暗处破坏平稳的那些家伙而言。

心生警惕的吉塔，不禁问起他在「此时此刻」碰上这种怪物的意义。

「你、你知道多少……？」

「如果你愿意告诉我，应该可以对个答案。」

悠二又踏出一步。

「关于你们的组织──『辙』的事。」

吉塔又退后一步。

「如果想要我说，就用你的本事来问吧。」

「原来如此。」

悠二微微点头。

他在脑中将「使徒」对于种种试误──以长时间追踪施压、以庞大的气息展现力量、以战斗威吓、报上名号令对方恐惧──的种种反应进行整理、分析后过了数秒，得到了大致的结论。

「换句话说，你只是战斗员。唉，毕竟到现在才被召集，大概也就这样吧。」

他之所以又重重地叹了一口气，并非无心地贬低对方，而是再一次用挑衅做个尝试，想看看明显的侮辱能否得到什么值得注意的反应。

然而，到头来──

「管、管你是谁──老子都要宰了你！」

吉塔终究只是个符合分析结果的战斗员。

数分钟后，他死了，没有颠覆评价也没提供新情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