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在餐厅

1　在餐厅

义大利的热那亚。

一条只能勉强容人通行的小巷，比夹在高耸石造建筑间的巴尔比街还要狭窄。沿着这条静静地张着嘴巴的小巷往内走约数十步，有一间小店。

挂在墙上的朴素招牌，低调到用跑的就会错过。上头以同样朴素的书写体写着「皮耶鲁的餐厅」。若是仔细打量──

「欢迎任何人上门」。

就会发现还有这么一行小字。

以餐厅来说好像理所当然，但是对于某些存在来说这句话实在很大胆。此刻，这家店就在接待「和字面上一样」的客人。

「……喔？」

这间点上了暖色系微弱灯火的店，连隔间都没有。坐在最里面那张桌旁的美女轻轻一笑。她晃着酒杯里的深红液体，一双杏眼看向站在旁边的老板。

「还真了解我的喜好呢。该说你们就算成了秩序派，搜集情报的本事依旧没搁下吗──『珠涟清韵』珊堤亚？」

她一只手撑在桌上，略显忧郁，有种刻意而为的妖艳感。

名叫珊堤亚的老板，从相反方向的微光中回以明快的大笑。

「哈哈！巧合啦，巧合。」

大嗓门配上发福的身躯，标准的中年女性……应该说非常适合用「大婶」来形容的她，挥着手上的银托盘。

「真要说起来，要是我知道参谋阁下喜欢这种酒，不就能从喝酒的地方、进货业者追查到参谋阁下走过哪些地方了吗？对吧？」

她开玩笑似地耸了耸肩。

「换成『我们家』那个花花公子啊，大概会说些『只是配合一下美女的红唇和风采而已』之类的话吧！」

对于话中闪过的些许寂寥，世界最大规模「红世使徒」组织──〔化粧舞会〕的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并未回应，而是兜了个圈子回答：

「彼此都不想在这种时势挑起无谓的纷争嘛。」

看见珊堤亚面露惊讶，她随口问道：

「怎么啦？」

「没有啦。」

珊堤亚带着些许自嘲摇了摇头。

直到数年之前，还和「我们家的花花公子」也就是契约者皮耶鲁•蒙提威尔第，一同掌管全世界最大规模火雾战士交通支援组织──「蒙提威尔第合唱团」的她，不禁感慨万千地说道：

「时势也变了，居然会从『逆理仲裁者』口中听到『彼此』这个词。」

「要不然，这种恐怖的协议就撑不下去啦。」

「一点也没错！」

昔日的宿敌有了共识，再度大笑。

「唉，这才真的叫做『彼此彼此』啊！」

仿佛在回应这句话一般，店门缓缓开启，协议的另一方到访。

两人朝来客望去，抢眼的红莲盖过了店内的平淡。

见到与数年前不一样的飒爽英姿，珊堤亚眯起眼睛，很来劲地吆喝。

「欢迎光临！」

「嗯，我来了。」

一头长发配上闪着红莲光芒的双眸，个头娇小却散发压倒性存在感的少女──火雾战士「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简短地回应。

红莲灼眼与金色三眼，双方视线犀利而缓慢地接触。

新世界「无何有镜」──充满「存在之力」的乐园，从创造出来的那一瞬间，它就在和平稳无缘的情况下运作到现在。或许，「平稳永远不会到来」才是世界的法则──也开始有人注意到这点了。

从旧世界迁来的「红世使徒」，见到那些在「自己的理想国度」捣乱的新人后，有些不知所措有些出手教训，出乎意料的状况让他们一直忙得不可开交。

随着创造新世界而大举涌入的新人「使徒」，大多数都还以能够无限制挥洒的力量在初次见识的宝山里大闹。

过去以火雾战士身分在旧世界奋战却失去了契约者的「红世魔王」，如今自称秩序派，以教导上述两者为目标，采取种种行动。

于是，照理说已经成了旧世界遗物的火雾战士──那些强大的「红世魔王」与签订契约的前人类异能者们，发现自己在不知不觉间处于一种奇妙的立场。

原本，他们追来是要抑制那些多半会在新世界做出种种放肆暴行的老手。

不过实际上，老手根本「没空」做这种事。由于比自己更放肆的新人大举涌入，所以在刚创世完的「混沌期」，他们都忙着应付这些新人。

老手在旧世界花了数千年建立起来的默契，对于新人一点也不管用。老手不习惯教育这种麻烦事，也没有具体的应对方法。

针对新人或说他人干的好事，就地判断是非对错……光是这样对于老手来说就已经算得上苦差事。毕竟在旧世界时，他们才是恣意闹事的那一边。

要是打起来，老手大多会因为经验差距而赢得胜利。不过，有可能彻底颠覆人类社会的新人涌入，成了不断持续下去的世界趋势。就在他们对于看不见尽头的战斗感到筋疲力竭时──

某个异端流浪者，给了他们一个方向。

他们朝人家所指的方向看去，突然发现一件事。

火雾战士，以及用来交换情报与提供支援的组织外界宿。

当然，火雾战士与外界宿都是新世界创造时就同行，目的根本不是协助老手，反而刚好相反，不过实际上他们还是提供了协助。

站在维持秩序的一方，提供了与恣意妄为之辈对峙的经验与方法。

某位特别的火雾战士，每次和新人交战时，都会向老手说明这些方法的意义。起初没人理会，不过随着一再合作，某种认知还是在老手们心里成了形。

──如今自己也站在维持秩序的一方。

当然，不是每一位老手都同意这种看法。穷凶恶极丧尽天良的也很多。不过，这种认知确实成了一种他们能接受的观点。

还伴随着「原来也有这种角度」的惊讶感。

过去躲在世界暗处肆虐的吃人怪物「红世使徒」，从「不需要这么做了的被动状态」，转为「有了踏出下一步的主动心态」。

此刻，开始有了这么一点点的不同。

从外界宿延伸到火雾战士和秩序派的「红世魔王」。

从〔化粧舞会〕延伸到新旧都包含在内的众多「红世使徒」。

双方用来分享情报的协议，目前还是不定期举行，而且仅限个人之间的接触。即使如此，频率也已经高到还在旧世界时无法想像的地步。

协议由两组织的重要人物、个人知交（几乎都是多年来的老对手）参与，场地由秩序派的「魔王」（以中立来说过于偏袒火雾战士方，不过只有他们会主动扛下这个角色）提供──这样的不成文规定，自然而然地建立起来。

于是到了今天。

经历了不下数十次的剑拔弩张后，双方的最重要人物，终于来到第一次见面的时刻。

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的契约者，在新世界创造之战以及混沌期之乱威震天下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担任歼灭者火雾战士的代表。

成就新世界「无何有镜」的创造神「祭礼之蛇」的眷属，一切阴谋都在其掌上的恐怖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担任〔化粧舞会〕的代表。

双方会面的场地，由外界宿中地位超然且长期维持中立，对于协议成立贡献良多的「皮耶鲁的餐厅」老板，秩序派的「珠涟清韵」珊堤亚提供。

「原来如此，这次的议题是『这些家伙』啊。」

贝露佩欧露没碰新端上桌的酒菜，注意力都放在拿到的资料上。

「那群不晓得算不算组织的『色贼』……我也有听说过他们。」

「和你们〔化粧舞会〕有关吗？」

坐到她对面的夏娜，在开始谈话后也没管桌上的饮料，而是以严厉的态度提出质疑，不允许贝露佩欧露有所隐瞒。

面对炎发灼眼的强硬态度，贝露佩欧露文风不动，只是淡淡一笑。

「当然，没有。只不过，侦搜猎兵已经再三提出警告……包含知名『魔王』在内有多人遇袭，都是在不明所以的情况下，『火焰突然被抢走』。」

「……」

即使对方像是要确认真假似地默不作声，参谋脸上的笑容仍旧没变。

「不知是宝具的力量，还是固有的自在法……那些家伙，似乎能把抢来的火焰接到身上强化自己。身体的一部分突然被挖走，还听到有人带着和自己一样的火焰在别处闹事……就算伤势已经痊愈，对于遭抢的一方还是会不舒服吧？」

「在实际看到有人裹上别的火焰强化自己之前，我们也不信会有这种事。」

夏娜同样没因为对方的态度而有所动摇，迳自继续说下去：

「这半年以来，接上他人的火焰自我强化──也就是提高『存在之力』统御极限的那些家伙，惹出的事件急遽增加。我们碰上三件，全都在抓到活口之前就歼灭了，问不出情报。外界宿确认到的，总共约有五十件。」

「唉，那些出人意料的傻子，居然一个又一个地冒出来。」

贝露佩欧露叹了口气，无奈地对同席的「另一人」搭话。

「对于我们『红世使徒』而言，火焰颜色本来该是不容侵犯的自身象征。结果火焰被他人抢走裹到身上，您不会觉得非常不像话吗，咱们『红世』真正的天谴神『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

「哼。」

夏娜胸口，将黑色宝石嵌在交叉金环之中的坠子型神器「克库特斯」里，传来对于话中内容与虚伪尊崇的简短怒意。

（创造新世界一派的领袖竟敢讲这种话──他大概是这么想的吧。）

夏娜正确地猜到了亚拉斯特尔没说出口的部分。这位天谴神，原本的职责是守护「使徒」故乡「红世」的世界法则。因此和顺应群众要求而创造新法则的创造神眷属根本不可能合得来。

（但是，为数不多的协议机会，也不能由我们这边毁掉。）

贝露佩欧露也很清楚夏娜他们这边的立场，真要说起来他们也不擅长试探和讨价还价，所以即使知道人家是在调侃他们，夏娜也只能选择克制。毕竟他们现在是代表火雾战士和〔化粧舞会〕的代表协议。

只不过──

（没错，知道归知道。）

她还是露出了不太高兴的表情。

愉快地把这些看在眼里的贝露佩欧露，也只想在协议时占据心理优势，不打算继续破坏气氛。她很快地，而且很轻易地同意了对方的要求。

「即使把自尊问题摆一边，那些抢夺他人力量闹事的家伙依旧是个麻烦。我们这边同样会派侦搜猎兵追踪，也赞成共享这方面的情报。」

「知道了。共享情报的方式就和先前一样。你们那边呢？」

对方这一问，贝露佩欧露作势思索了一下后说道：

「这个嘛……处理那些不加入秩序派只顾着复仇的前火雾战士以及和他们订约的『魔王』；正式许可我们〔化粧舞会〕使用人工卫星；逐渐增加的『真神谕』相关情报；调整与新人爆发大规模战斗时的观战者；针对先前交流过的量刑测试案进行意见交换。比较细的部分大概就这些……」

她随口列举其中一小部分。故意表现出要透过各个话题观察对方反应的样子，最后才补上让协议动摇的一击。

「这么说来，『回世行者』坂井悠二怎么样了？在我们那边，也有不少人『期待』他参加今天这场协议。」

夏娜顿时变得面无表情，借此回避对方的言语攻势。

「……没来。因为这个场合该由火雾战士出席。」

直到现在，此人的动向依旧令火雾战士和秩序派担忧、存疑。协议必须呈交一份详细的报告给外界宿，对于身为少年伴侣的少女来说，在这种场合以亲暱口吻提起他的名字非常危险。

但是──

「更何况，今天他还有别的事。」

「还有比这场协议更重要的事吗？」

「有。」

夏娜反过来利用这个话题回敬。

「来到新世界之后，这是他第一次和威尔艾米娜见面。」

「喔？」

贝露佩欧露的笑容里，多出几分自嘲。自己刻意开了个露骨的玩笑，却被对方用更让人感兴趣的话题盖掉。以舌战而言，算是输了一招。

似乎得到同样结论的珊堤亚，用手遮住扬起的嘴角。

受到她的开朗影响，贝露佩欧露也基于兴趣问道。

「意思是说，他也会见到『两界嗣子』喽？」

「还见不到。」

「那家伙还没赢得威尔艾米娜•卡梅尔的信任。」

夏娜和亚拉斯特尔明确地如此宣告，借此告诉火雾战士与外界宿，他们并未疏忽对于重点人物的防备。

明白两人用意的珊堤亚笑道：

「哈哈！创造『无何有镜』都过几年啦？以足智多谋闻名于世的『回世行者』，处理起身边的人际关系却很笨拙呢。」

「再怎么出色的贤哲，也拿亲近的人没辙啊。」

贝露佩欧露话中有话地补充。

不知为何害臊起来的夏娜，伸手去拿桌上的饮料。已经不再冰凉的饮料，实在不怎么好喝。她再度露出不太高兴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