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我的存在

5　我的存在

位于豪华客船海洋君主号深处的区域。导览板上没有标示，仅限船员引领才能进入的临时远端办公室兼会议室内，分属不同立场的人混在一起。

「到头来，你究竟想拿我们『使徒』怎么样？」

坐在对面的「蛊溺之杯」波索因出言质疑，不过「回世行者」坂井悠二倒是一副正中下怀的模样。

「这就是重点。你们『使徒』，本质上讨厌别人指手画脚；但照现在这样下去，确实也没办法达成我提倡的共存。」

波索因只是为了打发时间，才聊些没营养的话题。

「所以呢？」

「今天的典礼，说不定会成为提示。毕竟『他』──」

就在悠二又要想些鬼点子时，背后传来的声音制止了他。

「坂井悠二，报告打完分数了。」

「是……」

情绪明显变得低落的悠二，无精打采地走到出声者「炀煽」哈拜利桌前。人化之后的哈拜利，眼神比防毒面具还要无情。

「总分三十九。你的报告里，连最基本的敌我位置情报都没记录。上面只写着『在山上距离数百公尺』，没有明确标示，对于掌握战况派不上用场。这些东西先处理好，才轮到阵型和效力的验证。」

「这些基本原则我也懂喔。话说回来，你居然拿『这种东西』给哈拜利看啊？」

探头打量报告内容的「蓦地祲」利维佐大笑。

悠二难看的脸色变得更难看了。

从另一边探头的「炎发灼眼的杀手」夏娜则表示：

「悠二写报告时，我是不是该给些建议啊？」

她面有忧色，但是「天壤劫火」亚拉斯特尔干脆地否定。

「要是亮出你的标准答案，只会让他照抄吧。」

哈拜利点点头。

「正是。如果仰仗公主殿下的力量，用功会失去意义。教科书和要点都给了，课也上了。中途溜走是坂井悠二的选择，他必须自己负起责任。」

「那、那时候我不是逃跑，而是因为接到『色贼』的情报才赶紧……」

「那么，就道义上来说，你该把当成报酬的『燐子』砲兵留下。」

「唔唔唔……」

悠二的肩膀、脑袋，有如上面压了块大石头似地往前倒。

（他把新型砲兵带走，果然让哈拜利大人怀恨在心。）

（喂，你在笑耶，波索因。）

他们三个──正使哈拜利、副使利维佐、辅佐官波索因，之所以不用负责防卫任务，是因为〔化粧舞会〕和坂井悠二之间的「特别交涉」。

交涉实际上都是提供物资、情报交换、军事教学等只有悠二受益的内容，理由当然不是因为好意和亲切。

坂井悠二曾以他们盟主创造神「祭礼之蛇」的代理者身分作战，在新世界刚创造的混沌期有所表现，后来又成为仲介人「回世行者」，甚至是和天谴神契约者「炎发灼眼的杀手」的交涉窗口，以上种种理由导致他对参谋「逆理仲裁者」贝露佩欧露来说，成了很有利用价值的「奇货」。关于这场交涉──

「『那家伙』八成会因为大愿成就而高兴过头，去让他认清现实。这么做绝对不会白费力气。」

也事先给了这样的方针。

接下命令的三人，也是基于拉拢他进组织、久违重逢、逃避防卫任务等从硬到软都有的理由，与坂井悠二面对面。

只不过，今天只是参加典礼才顺便「交涉」，能挤出来的时间也不多。

「夏娜──！」

活力充沛的小孩子闯进房间里，告诉他们时间到了。

在欣喜、困惑、恐惧的笼罩下，典礼开始。

在豪华客船海洋君主号的上层甲板──豪壮宽敞的剧场型大厅，甚至能用来举办中小国家的国家级典礼──聚集了新人「使徒」、老手「使徒」、火雾战士、秩序派「魔王」，甚至还有少数人类。

负责辅佐悠二，因而忙着做种种准备的「踉跄之梢」巴洛梅茨，也因为典礼总算正式开始而得以喘口气，只需要站在边幕后面担任司仪。他特地使用船上的麦克风──

『让各位久等了。「两界嗣子」尤斯图斯阁下，即将出现在大家眼前。』

宣告典礼开始。

然而，和他说的不一样，尤斯图斯并未现身。

率先走上舞台的，则是他的养母兼监视者「万条巧手」威尔艾米娜•卡梅尔。没见识她多强的部分新人不满地窃窃私语，方才见面会有在现场的则是连忙镇住这些无礼之徒。

还能看见夏娜把旁边想要冲出来的蕾贝卡拉回去。

威尔艾米娜站到舞台中央，麦可风前。

『首先是报告。』

没有什么开场白。她拿出报告书，开始朗读。

身体上的特征，和人类的小孩没有两样。

另一方面，发育的速度则是明显有所差异。

在他脱离幼儿期之后，发育速度就慢了下来。

不过，他的成长并未停止，健康状况十分良好。

此外，刚诞生就看得出他对于自在法的适性极佳。

自在法呼应意志显现这一点，近似于「红世使徒」。

不过，与母亲「彩飘」费蕾丝的自在法找不到相似性。

目前，能运用许多种自在法，但还没确认到固有自在法。

报告内容单调得像是研究发表会，没完没了。

听众虽然没觉得烦闷，却非常焦躁。对他们来说，详细情报都是次要，重点是看见当事人。毕竟他们是为了亲眼目睹本人才会聚集到这里。

威尔艾米娜自顾自地朗读，似乎完全没把众人的反应放在眼里。在现场的不满到了极限的那一刻，她才慢条斯理地收起报告书。

（绝对不能满足他们。）

（挫挫锐气。）

这是威尔艾米娜和蒂雅玛特在典礼上的基本原则。

（必须让他们带着「就这样而已？」的印象回去。）

（理想破灭。）

之所以先进行冗长乏味的事务性报告、又不让尤斯图斯本人露面，都是为了让挤上船看「两界嗣子」的观众感到失望。

（必须让那些家伙看见真正的他，而且不会产生「多余」的兴趣。）

（平庸错觉。）

自己和蕾贝卡先前闹得那么大，也是为了让新人事后回想和谈论时，发现那个孩子什么都没做，因此觉得扫兴。

（在这里让他自己收尾，就能让风评确定下来。）

（伪报扩散。）

收尾──尽管是刻意而为，但还是──很过分。她们事前没让尤斯图斯做任何准备。只要在舞台上表现得和平常一样有些嚣张，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一样说点什么就好。

群众经历过焦躁、期待之后，应该会感受到很大的落差。

其中没有任何虚伪，也没有任何敷衍，这就是真正的他。

正因为如此，落差才会深深烙印在心里，传遍世界各地。

（……要让他们觉得，什么「两界嗣子」根本没什么大不了……）

（……呵责没用……）

换句话说，两人是为了让聚集至此的群众感到幻灭，才把尤斯图斯带来。两人坚信，不让人感兴趣、不表现出任何威胁性，才能保证他的安全。

于是──

『尤斯图斯，请上来。』

没有什么事前准备，突然就要他上台。

满心期待的观众，看着他从边幕后走出来。

「怎么看都只是个孩子」的「两界嗣子」尤斯图斯。

蕾贝卡理所当然地想跟上去，不过又被夏娜拦住了。蕾贝卡不知道计划，夏娜知道（当然，她们没告诉悠二）。这是考虑到两人的性格差异。尽管蕾贝卡事后多半会大发雷霆，不过威尔艾米娜她们已经有乖乖挨骂的心理准备。夏娜只说「嗯，『全部交给尤斯图斯』」，表示赞成。

将难受藏在心底的威尔艾米娜和蒂雅玛特，看着尤斯图斯到来──

（……？）

（……？）

却发现他手里拿着某样东西。

一张纸。

（那到底是……？）

（意料之外。）

呆呆站在旁边等待的两人，只觉得立场好像逆转了。

步伐轻快、干劲十足的尤斯图斯来到舞台中央，站在心怀不轨的监护人面前，转向麦克风并踮起脚。威尔艾米娜连忙调整麦克风高度。

些许轻柔的笑意，自听众之中涌现。

威尔艾米娜焦急地想，这样不行。

只不过，尤斯图斯已经开口了。

『「两界嗣子」究竟是什么，我完全不知道！』

他努力地念出不久前才写到纸上的笨拙字句。

出乎意料，枯燥无味的报告有了反效果。

换句话说，听众受到他的话语吸引。

计划受挫──蒂雅玛特也急了。

尤斯图斯大声地念下去。

『能做到哪些事、做不到哪些事，也全都不知道！』

声音清晰、真挚，不需要多余的效果。

听众也渐渐发现，他念出来的这些话，并不是随便说说。那是积极地对自己、对别人、甚至差异更大的存在呼吁。

尤斯图斯的呼吁还在继续。

『不过，没关系。现在不知道，说不定明天会知道。说不定后天会知道。说不定还要更久更久，但我想要思考到自己知道为止。』

悠二在大厅一角聆听，听着听着却突然发觉他好像在讲「自己的什么」。边幕后面被触动的夏娜和蕾贝卡，也守望着在台上奋斗的他。

挤进来的新人「使徒」、老手「使徒」、火雾战士、秩序派「魔王」，还有极少数人类，也都专心听这番似乎触动了「自己的什么」的话语。

尤斯图斯不为所动，继续呼吁。

『如果可以，希望大家也想一想，写信给我。我会慢慢地、仔细地，思考一下自己到底是什么，希望有一天能和大家分享。结束。』

待在停车场等人回来的〔百鬼夜行〕、待在大厅最后面守望来客的瑟蕾娜、待在舞台边缘的巴洛梅茨、待在战斗指挥所只听声音的「大地四神」、贝露佩欧露和〔化粧舞会〕、船外持续戒备的将帅、海中悠然前行的贝海默特、躲在某处偷看的窦古，都在尤斯图斯把纸揉成一团并且一鞠躬后，轻轻地笑了。

然后，只有二而为一……阴谋被正面打破的威尔艾米娜和蒂雅玛特，表情僵硬地愣在原地。

本来是为他的安全着想，会不会全都成了反效果？

还是说，事情会演变成大家都「只」守望着尤斯图斯？

此时此刻，这是好是坏，她们完全不晓得。

只能呆呆地看着站在她们面前的娇小身影。

尤斯图斯回过头，对她们露出笑容。

「怎么样？我尽量写得让大家能认识我喽！」

「回答保留。」

「我目前……还不知道是也。」

不知不觉间，掌声自然地涌出。手和手在其中相系。

即使充满了不知道，依旧坚定、温暖。

此刻，这是唯一明白的答案。

每个人都为了寻找解答向前走。

即使不明白，依旧向前、再向前。

无论哪个角落、无论是谁，都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