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7

——醒醒，起床了桐人。

仿佛有某人的声音钻入耳畔，我缓缓擡起眼帘。

紧接着，一片星海跃入视野。我这是在外边睡着了吗……这般迷糊的想法被身下传来的平稳振动打消了。

不是室内也并非室外。这里是机龙《泽凡十三号》的驾驶舱。

擡起脑袋，便能看见坐在操作席的艾欧莱茵团长的头盔。那看起来一动不动的身影当然不是在打瞌睡，想必是正在聚精会神地操纵。贸然打扰人家也不好，于是我将头埋回垫枕。

再次闭上眼试图回忆起醒来前做的梦，记忆却如同淡雪般消融而去。为此而轻轻吐出叹息的同时，像是察觉到气息一般——

「你醒了吗？桐人君。」

柔和的声音响起，我慌忙坐直上身。

「啊、嗯。真亏你能发现啊。」

「这点事都没法察觉的话可就不配成为机士团长了。」

做出难以判断是玩笑还是认真的发言，艾欧莱茵擡手指向驾驶舱左前方。

「看，马上就要到了。」

我把放平的座椅扳回正常角度，越过座舱罩看向外面——

「呜喔……」

然后听见这般声音从自己嘴里漏出。

一个巨大的球体正悬浮于机体的斜下方。尽管身处宇宙空间难以把握距离与大小，但那肯定是目的地阿德米娜星没错。

受到阳光照耀的一面披上淡黄色泽，反面则是漆黑一片，令人实感到其确实与我二百年前在人界仰望的月亮是同样的星球。脑海中隐约还残留着从前与某人讨论过「月亮上是否也存在住着人的城镇」的记忆，我却无法想起那人是谁。

「……大概有多少人住在那个星球啊……？」

听见我小声询问，艾欧莱茵也发出啜嚅般的声音答道。

「五个种族加起来有五千人左右吧。」

「欸……就这么点吗？整个行星才住五千人……？」

「毕竟人界和暗黑界的土地尚有富余，《终焉之壁》外面也有大片未开拓的《外大陆》嘛。如今暗黑界绿化推进顺利，自然也没什么人会想要费劲移居到阿德米娜了。」

「可移居过去的人再繁衍生息不就……」

我的发言遭到了艾欧莱茵带着讶异的反问。

「就算生了孩子人口总数也不会改变呀？」

「欸……？」

「诞生人数与离世人数相等……现实世界不是这样的吗？」

我由于无法立刻理解这句话的意味不断眨着眼，半晌后终于察觉到一个事实。

Under World存在人口上限。

生活在这个世界人们的灵魂、即Fluct Light，皆被保存在设立于Ocean Turtle中枢部的Light-cube Cluster内。记得构成Cluster的Cube总数是二十万个左右，因此确实无法生成超过这个数字的Fluct Light。

两百年前人界的总人口数约为八万，即使算上同样数量的暗黑界人，那时未使用的Light-cube也仅剩四万个。只要纷争从世界消失，想必一瞬就会被使用殆尽的数字——不，事实便是如此。现在Under World的人口已经达到其物理上限的二十万，除非有人死去而使Cube被格式化，否则无法再载入新的灵魂。艾欧莱茵所说的 「诞生人数与离世人数相等」即为这个意思。

「……不，现实世界里不存在这样的限制。」

听见我的回答，机士团长惊讶地皱起眉头。

「欸……那样的话，人口不就会无止境地增长了吗？」

「会的。」

我颔首肯定，带着对于能否令对方相信的担忧继续道：

「现实世界目前的人口已经超过八十亿了。」

「八……」

即便人如艾欧莱茵，也陷入了足足三秒的沈默。坐在稍矮操纵席上的他将上半身向左扭转到极限，目瞪口呆地看向这边。

「你、你说八十亿？十万的八万倍？」

「欸、呃…」

我在脑内迅速换算一通，然后点头。

「嗯，十万的八万倍。」

「…………这还真是……」

机士团长轻微摇头，将身子转回前方。

「异界战争有记录到数万人规模的现实世界军队源源不断地转移而来的场景，倒是有预想那边人口会是相当庞大的数目……没想到居然是以亿为单位来计算。也就是说，如果……」

话语戛然而止，他紧接着小声补充了一句「不，没什么」。

迟钝如我也明白了艾欧莱茵想要说什么。「如果新的异界战争爆发」。他是在想，若规模远超二百年前级别的纷争爆发，那便是二十万对八十亿的战斗。

正是为了避免这种事态，菊冈二佐、神代博士、爱丽丝、我、亚丝娜和同伴们才在努力行动，但也无法轻率断言绝对能够防止战争发生。因此我只能深吸一口气再缓缓吐出，切换心情问道：

「阿德米娜的一天跟卡尔蒂娜是同样长度吗？」

「没错。不过阿德米娜的首都欧利与圣托利亚处于对称的位置，现在还是大半夜。」

「欧利……」

我思索着这个名字的由来，却毫无头绪。这种时候若是结衣在场，早就流畅地列举出一大串来自各种语言的候选了。但她现在正担任着配合我、亚丝娜和爱丽丝潜行时监控网络的任务，而且说到底她本人也无法登入Under World。

边放任思考在脑袋里打转、边凝视着阿德米娜的夜晚区域，我勉强看见了像是人工发光的物体。但机龙似乎并非笔直朝着那边飞行，反而选择了相当向东偏离的地点作为目的地。

「那个……我们不是要直接降落到城镇上的机场吧？」

听见我的问句，艾欧莱茵理所当然般点了点头。

「当然了，就算有再多迷彩装置也没法在夜空中完全隐藏起喷射器的光芒呀。」

「就算我们降落在偏远的地方，那该怎么去到城里啊？」

「桐人君的那双长腿是白长的吗？」

——真的假的。再说我的腿又不长。

像是读取了我如上的思考般噗哧一笑，艾欧莱茵推动了操作杆。

白银色的机龙沿着平滑轨迹朝昼与夜的交界线下落而去。

阿德米娜星看起来是黄色的理由与预想大相径庭。

我还以为那是天空颜色导致，从地表仰望的天空却呈现与卡尔蒂娜别无而致的澄澈蓝色。不同的只是地面的大半都沾染着薄黄。确切来讲，是被淹没在大片黄色花卉之中。

坐在维持千米高度滑翔的机龙中眺望着延伸至地平线的花田，我怔然地喃喃说道：

「这些花……都是人工种植的吗？」

「不，听说星王第一次踏足这里时就存在了。」

艾欧莱茵像是知道我要问什么一般张口就开始解说：

「从现在的高度不太容易看清，实际上那里分别绽放着不同品种黄色的花。它们会根据换季逐渐交替，因此阿德米娜才会一年到头看起来都是黄色的。」

「呼唔……」

要是设计了这行星阿德米娜地形的是拉斯的哪位员工，我也许会大骂「太放水了吧！」，但事实恐怕并非如此。想必是某位Under World人——据传闻所说即是星王，在接近那彼时尚被称呼为露娜莉亚的星球时，由Cardinal system自动生成了详细地形。若推论正确，会知道为何采取这种设计的便只有《图书馆的贤者》Cardinal，但早已逝去的她与其分身最高祭司Administrator一样，如今只在两个行星的名字中残留些许痕迹。

我从漫无边际的花田中移开视线，投向前方的天空。由茜色转沈为靛青的渐变并非夕照，而是朝霞的颜色。我们正背对朝日，追逐着黑夜飞行。街灯尚未在去路上点起。

「……我说，要悄悄接近首都的话不从白天区域进入，绕到黑夜区域不会更好吗？」

艾欧莱茵用手指在空中划出轨迹，回答了我突兀的提问。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那需要绕一大圈到行星背面去，飞行距离也会变成两倍。姑且是沿被行星边缘遮挡、首都欧利看不见的路线进入的，我想被发现的可能性应该相当低才对……」

所言极是，机龙突破大气层——Under World内似乎被称作《气层》——的位置的确完全无法看到首都的灯光。再说这个世界不存在雷达和人造卫星，远距离观测手段便只剩大型望远镜，要在广阔天空中发现一架机龙想必困难至极。

泽凡十三号鸣响着难以想象其刚从长达几十年的沈睡中被唤醒的流畅发动音，翺翔在金黄花田之上。树木点缀在四处，叶片也全是黄色系。尽管很想让亚丝娜和爱丽丝也一睹这种风景，奈何机龙最大承载人数只有两人。待达成在阿德米娜的任务，成功唤醒赛尔卡、萝涅和缇卓，将来总会有机会大家一起再次到访这个行星的。

随着机龙前行，茜色天空逐渐被抛在后边，染上属于夜晚的靛蓝。这代表我们正以超越行星阿德米娜自转的速度飞行。尽管如此却几乎感受不到空气阻力，让我好奇这究竟是因为这里是虚拟世界、还是机龙上做了什么手脚。

记得从前异界战争时我尝试用心意力全速飞行，是需要展开屏障以抵御风压的。这说明即便这个世界不存在气体分子，也仍然会模拟出空气的抵抗力。因此这架机龙必然有做类似于风元素屏障的处理。回想起来，从宇宙突入气层时，机体也完全没像电影动画里那样发红发热或是剧烈摇晃。

「那个，艾欧莱茵……」

正当我想探求抵消空气压强的奥秘而开口欲唤机士团长阁下的同时。

驾驶舱内猛然响起哔哔作响的尖锐警告音，整个仪表盘上都亮起血红色的光芒。

「怎、怎么了！？」

我手足无措，紧绷却不失稳重的声音钻入耳畔。

「是心意反应。桐人君你有做什么吗？」

「我、我什么都没干啊！」

「那就是遭受攻击了。我会看好上方，麻烦你监视下边。」

「了解！」

是谁在用什么，怎么攻击，问题堆积如山，却已经没有那样的闲工夫去问。我睁大双眼，交替巡视着机体左下方与右下方。然后——。

目击到了左前方、从夜晚与晚霞的境界线处直奔这边而来的数点红色光源。

「十点方向有发光体！」

我叫出口才开始担心时钟方向的说法是否通用，幸好艾欧莱茵立即给出了反应。

「这边也目击到了！那是……心意诱导弹、会有点晃！」

他的声音与尖锐驱动音重叠，泽凡像是生物般抖动起庞大机体，朝右上方弹射般拉开了高度。

我被压在座椅上，身体仿佛都在嘎吱作响。本以为脱离卡尔蒂娜时的加速便是上限，但看来星王专用机的潜力似乎远不止如此。在连呼吸都无法顺畅进行的急加速之中，我拼命将头转回，越过座舱罩瞪视着后方。

赤红色的光点群依然能被看得一清二楚。不仅如此，甚至还在逐步逼近距离。

「甩不掉啊，艾欧莱茵！」

「我想也是！接近到五百Mel左右就跟我说！」

——就算你这么说我也办不到啊。

这样的想法掠过脑海，但我惊讶地发现自己居然能够在毫无标志物的空中以体感准确测算与光点间的距离。还有七百Mel……六百Mel……。

「——五百！」

叫出口的瞬间，驱动机关再次爆发出雄浑的吼叫，做出像是一脚踹开了虚空般的急转弯空翻。我不禁陷入乍一看纤细的泽凡是否会就此解体的恐惧，但被嵌在座位里的身体却能切实感受到其压倒性的刚强程度。

我边咬紧牙关忍耐着重压，边凝望向头顶的一片漆黑，在视野角落捕捉到了闪烁着的赤红光芒。所谓心意诱导弹的总数足足有十二三枚。其中三成左右失去了目标向四面八方飞去，七成却还如同生物般绕回正轨紧追不放。

「是……是有谁在操纵那些东西吗！？」

就算在这种情况下，艾欧莱茵依然老实地回应了我的大叫。

「不，那是会自动跟踪目标的心意兵器！虽然发射出它们的机车或是机龙的确躲在某处就是……了！」

随着话音落下，他操纵机体右翻，再次做出锐角急转。尽管又有几枚诱导弹因无法成功追尾而脱离，但仍有五、六发紧追不舍。距离已被逼近至不足三百。只要定睛凝望，就能观测到诱导弹本体乃是由灰色金属所制的筒状物体——一眼就能明白那正是导弹。散发出红光的似乎是嵌入其先端的疑似镜头部件。

诱导弹长约一米，虽然与现实世界的空对空导弹相比感觉要小上一大圈，但那种规格的物体要是在近距离被引爆，就算是泽凡也不可能全身而退。我瞪视着后方，对艾欧莱茵发出预告。

「喂，要是感觉逃不掉我就要用心意了！」

「这也没办法，但麻烦你以最低限度使用！」

反正我们的存在已经暴露给对方了——虽然我这样想着，但攻击者是将我们作为整合机士团长与原星王，还是身份不明的入侵者来认知尚且不明。如果是后者，全力使用心意确实相当于是在宣传自己的身份。

泽凡毅然做出第三次空翻，将追随的诱导弹减至三枚。然而，距离也随之缩减到了两百米。再继续做空翻导致失速的话，想必在完全甩掉之前就会中弹了。

以心意击退那些家伙的方法有二。隔着座舱盖生成大量热元素攻击、或者是单纯地展开防护罩。直接击坠当然干脆利落，但如果产生大爆炸，余波也有可能波及这边。

这次就老老实实选择屏障好了。我这样想道，跟艾欧莱茵示意过「要防御啰！」之后，以防住宇宙兽Abyssal Horror攻击时约一成的强度展开了包复机体的心意防壁。

半秒后，三枚诱导弹接踵而至，与防护罩产生接触。

爆炸。接着还是爆炸。

金黄闪光照亮了黄昏时分的天空。爆炎沿心意防壁呈球状蔓延，我的意识也遭受到一定程度的冲击反馈，威力却只是五、六个热元素同时爆散的程度，远不及宇宙兽的攻击。

接触到防壁的诱导弹有三枚，爆发却只有两次，剩余的一枚也许是在起爆前就被破坏或是掀飞到远处了吧。我做出这般推测，以防万一仍维持着防壁，准备向艾欧莱茵报告结果。

「诱导弹已经全部消……」

就在此时。

凉意、或者说是滑腻的异样感攀附上我的意识。

有什么东西打算潜入心意防壁。并非要对我以想象所创造的坚硬墙壁施以破坏，而是侵蚀出细小孔洞，借此从突破口挤压而入的感觉。正如同浑身缠满粘液的寄生生物一般。

我迅速回头，凝视向机体的右后方。在爆炎基本消散的夜空一角，奇异的物体正在蠢动。长一米、宽五厘米左右的，漆黑而细长的管状物体。那绝非金属所打造的兵器。而是似蛇又像蚯蚓的、活着的什么东西。

从没有眼睛与口部的前端得以窥见其红光是由内部发出。其他诱导弹确实都是由灰色金属所制，因此似乎是在十几发之中掺入了仅一只那像是生物兵器的玩意。

黑蚯蚓钻入心意防壁的身体已经过半。我探出左手试图合拢防壁被钻开的洞穴，但无论施加多大压力，心意本身似乎都会被那覆盖蚯蚓体表的粘液所融化。我从未考虑过这种事情发生的可能性，但所谓心意力，追根究底即为经由想象所达成的《事象操作》。艾欧莱茵曾提起「能够隐藏心意的心意」，那么假设同理也存在「侵蚀心意的心意」的话，就算我全力强化防壁也无法阻拦那只生物兵器。

坐在操纵席的艾欧莱茵似乎也察觉到了那在虚空蠢动的黑色蚯蚓的存在，驾驶舱里响起难以掩盖厌恶感的声音。

「那、那是什么啊？」

「别问我啊。不如说……马上就要钻进来了！」

「知道了。你再撑一会。」

交谈中，艾欧莱茵擡起左手按上座舱盖。

散发蓝光的十个冷元素被生成在厚实玻璃的外部。这是不仅术式被省略、更是无视了《一根手指能操纵的元素只有一个》这项神圣术原则的超高等技术。

艾欧莱茵挥动左手，冷元素们便拖拽着蓝色轨迹飞向黑色蚯蚓。与其接触的瞬间，大量冰块被接连生成。

只过数秒，黑色蚯蚓入侵防壁的前半部分便被禁锢在巨大冰块之内。尽管操作冷元素的是艾欧莱茵的心意，但冰块本身却是实体，《侵蚀心意的粘液》理应无法将其溶解。实际上，黑色蚯蚓的后半部分尚且在挣扎，前半部分已经完全停止了动弹。警告音仍在回荡，但想必只要蚯蚓还活着，它也是不会停下的。

「好……我让泽凡着陆，拜托你继续维持防壁。」

艾欧莱茵作出指示，我连连点头。

「明、明白。」

尽管维持被黑蚯蚓侵蚀的状态令人恶心，目前也唯有暂且忍耐。像是看准了我为保险而打算加厚蚯蚓四周防壁、凝聚想象的瞬间一般——

身体的正下方再次传来滑腻的感觉。

我心道不妙时，细长的软体生物已经贯穿了心意防壁。

「艾欧莱茵！下面有……」

巨大的爆炸将我拼命喊出的语句末尾吞噬殆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