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2

别提现实世界，就连在虚拟世界也从未如此拼命奔跑过才对。

我带着这般确信，埋头猛追飞翔在天际的黑蛇。

万幸的是，相连的平缓山坡这一基本地形无论跑到哪里都未出现变化，被权限值所拔高的基础体力上升幅度也比想象中要大。虽然跑起来呼吸会紊乱、也能感觉到肌肉疲劳，但我和艾欧莱茵仍能维持着换做现实世界早就一头栽倒的速度前进。

仔细想来，两百年前的异界战争时，人界军的别动队和暗黑界军的拳斗士队也仅凭双足奔跑移动了几百千米。我拥有远超他们的权限值，决不能因为跑个区区几十千米就软倒在地。

我如此鞭策着自己，疾驰约三十分钟后。

黑蛇终于开始降低高度，我以半是祈祷的心情喃喃道。

「终于快到目的地了吧。」

「希望如此……」

我瞟了一眼传来回应的右边。

机士团长阁下把连体的机士服拉开至胸腔下方，额前也挂着几滴汗珠。革制面具看起来无比闷热，叫我几乎想劝他摘下，但终究没能开口。

不对，艾欧莱茵戴着面具的原因是《眼睛周围的肌肤承受不了阳光》才对。索尔斯姑且尚未从东边山脊探头，现在的话摘掉也没什么问题……正当我这般思索时。

「啊,桐人，看那个！」

艾欧莱茵发出绷紧的声音，我将视线转回前方。

在方才登上的小丘对面，隐约能看见什么。

在残留着黎明前昏暗的宽广盆地中央，正卧着一座明显属于人造的建筑物。高度约三层且并不算宽，旁边并排建设着目测长度能有五百米的道路、不，说是跑道更为准确。因此那座建筑是——

「……基地？」

「看起来没错呢……」

艾欧莱茵颔首道，随即抓住我的右肩往下按。我慌忙压低上半身，来到山丘顶部，接着原地趴伏。

看向天空，黑蛇朝着四方形的建筑物直线前进，最终混入阴影中无法目视了。几乎可以确定，孕育出黑蛇的《什么东西》正是存在于那座建筑的内部。

「看见跑道深处了吗，桐人？」

艾欧莱茵突然低语道，我随即将视线移向左侧。

跑道的尽头，有什么黑漆漆的东西正镇坐在那里。我差点将其看作巨大的魔鬼鱼，但马上反应过来那也是人造物。那是台拥有足以超越泽凡十三号体积感的大型机龙。

「……翅膀好大啊……」

听见我的呢喃，艾欧莱茵颔首道。

「嗯，似乎是重视承载量而非速度的机体。我想那片庞大主翼的下方应该放置了相当多的支架吧。」

「就是说……朝我们射了一大堆诱导弹的就是那玩意吗？」

「也许吧。」

首肯后，机士团长压低声音继续道。

「但这样一来，就说明我们进入阿德米娜的行动被事先察觉了。是情报遭到泄露，还是说有我也不知道的超高性能索敌装置被投入使用了呢……」

涉及军事谍报之类，我当然属于外行人，但对于艾欧莱茵来说无论是哪种可能性都是大问题这点还是能够明白的。正当因为无法以平常的感觉随意调侃而不知如何作答时。

「……桐人。我必须去调查那个基地。当然，某种程度上危险肯定是有的，我不会要你一起……」

「我跟你一起去。这还用问吗？」

我慌忙打断，赶在艾欧莱茵开口反驳前快速说道：

「放你一个人去出了什么事我可没法跟斯提嘉和罗兰内伊交代，再说那里或许也存在我所寻找的东西。不如说……能用心意的话，就算不用费劲潜入，直接把整栋建筑从地面连根拔起、墙壁天花板之类全部拆解也是能做到的……」

「…………」

也不晓得是在愕然还是在佩服——恐怕是前者——艾欧莱茵足足哑口无言了三秒钟，最终轻轻摇了摇头。

「不行，在那里面的人就算知道我们坠机，应该也尚未发觉我们已经追到这个基地。目前尚存主谋身在别处的可能性，若能维持隐蔽行动就再好不过了。」

「这倒也是……。那，现在开始我就听你指挥行动了。」

听罢我如此发言，尽管艾欧莱茵像是感到怀疑般瞥了这边一眼，还是立刻点头道。

「知道了。话虽如此，指示也只有一条而已啦。请牵紧我的手，绝对不要放开。」

「牵、牵手……？再怎么说我也不是会迷路的年纪了啊。」

「不是那个意思，是因为我得使用《空之心意》啦。」

「k、kong……？」

在没法立刻联想到文字而歪起脑袋的我面前，艾欧莱茵用食指迅速地划出了《空》的汉字笔顺、不，应该称作通用文字才对。

「你说空……是、是怎么个用法……？」

「是之前提过《隐藏心意的心意》的拓展形态，《消除存在的心意》喔。」

「把存在……消除……」

这回轮到我哑口无言了。我凝视着那白革面具，小声询问。

「意思是说，要想象自身的消灭吗？」

「不,不是那样。」

艾欧莱茵猛地摇头，发出警告般的声音继续道：

「使用心意之力实际上让自身消失是不可能的……理论上是。毕竟说到底，心意的来源也是我们自己。这就像是要拿清扫机的吸管去试图吸入清扫机本体一样。」

——欸，这个时代连跟吸尘器差不多的机器都有啊。

这种多余的念头不禁浮现在脑海，我颔首做出「原来如此、这倒也是」的回应。然而艾欧莱茵嘴角挂上的严肃神色却仍旧没有消退。

「……但是，若拥有桐人这种程度的心意力，或许就连常理也会被扭曲。所以就算是开玩笑，你也千万别尝试让自己消失这种心意啊。」

「我、我会铭记在心的。」

我轻擡右手以作誓，再度发问。

「可,那这样的话，所谓空之心意究竟是什么啊……？」

「简单来说，就是消除他人认知中的自己的心意……呢。不，说是消除也有些不对……该说是稀释,还是说融合比较好呢……」

「稀释？融合……？」

在摸不着头脑的我身旁，艾欧莱茵维持着趴伏的姿势耸起肩膀。

「要详细说明的话得花个一小时以上喔。现在的话，只希望你能够相信只要跟贴在一块就不会被卫兵发现这件事。」

「知、知道了……我相信你。」

「很好。那么,握住我的手。」

我结实地握住了向我伸出的左手。

艾欧莱茵闭上藏在面具深处的双眼，缓缓呼出一口细长的气息。

紧接着，奇异的感觉席卷而上。类似波纹的摇曳从视野中央扩散开来，穿向后方。自己与世界的境界线变得暧昧不清，取而代之的是犹如肉体缓慢扩散的漂浮感。

这份感觉立刻便远离而去，却没有完全消失。仿佛是名为自身的存在变得稀薄，这的确能形容为《稀释》。

我看向身旁，握住我右手的艾欧莱茵的轮廓也在轻微却切实地摇曳着。简直就像两个人都成了幽灵一样。我不禁紧了紧右手，仿佛在说「没关系」般的力度随即回握而来。看来变得稀薄的部分仅止于外表，实体还是正常存在于此的。

如果这不可思议的现象都是出自于凭借想象的事件操作，就说明尽管艾欧莱茵在单纯的心意强度上不及我，技术却是远远凌驾于我之上。

——可不是因为能做出个防护罩或是让机龙浮起就洋洋自得的时候了啊。

我这样告诉自己，与艾欧莱茵统一步伐走下山丘。

谜之基地的构造比最初的印象要更为正统。

建筑构造由钢铁构架与石材组合而成，看起来相当坚固，墙壁看起来也有将近一米厚。刚才放出的话倒是威风，但要仅凭心意力把这玩意举起恐怕并非哼着小曲就能做到的事情。

大概长宽五十米、高有十米吧。西侧面朝跑道的墙壁上有扇像是车库的巨大门扉，供人通行的出入口似乎在南面，但面向我们的北侧也能看见想必是后门的入口。

门口两侧有身穿黑色制服的卫兵把守。他们双手握着的不是剑也不是长枪，怎么看都属于枪械。尽管似乎与现实世界的步枪构造不太一样，但要是中弹肯定不会只是痛那么简单。

艾欧莱茵却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向大门。明明已经是卫兵们能够目视到我们的距离，那两人却纹丝不动。

来到山丘底部，脚下由花田变作了砂石地面。靴子一踏上去便发出了刺耳响声，卫兵却依旧没有做出任何反应。如果艾欧莱茵的《空之心意》属于所谓隐身术一类的话，理应无法连脚步声都完全掩盖。与他的说明如出一辙，想必这的确是能够介入他人认知能力的超高等技术吧。

这样一来，要担心的事情便变成了这种程度的技术能否长时间维持，但事已至此，只能相信到底了。我让步伐与艾欧莱茵维持一致，以最短路线向基地后门前进。

万幸，大门栅栏是敞开的状态。虽说被妨碍了认知的卫兵也许无法察觉门被打开，但我也不会想做这种铤而走险的事情。

地面沙砾变作石制瓷砖铺装，已经连卫兵面无表情的脸和漆黑锃亮的步枪都能看得一清二楚了。

回想起来，我还在修剑学院念书时，央都圣托利亚内几乎没有这种站岗的卫兵。毕竟Under World人决不会打破规则。因为没有人会入侵规定《不允许进入》的地方，自然也不需要看门的人。这条原则理应也适用于两百年后的现在，但为何无论是这个基地还是卡尔蒂娜的中央大教堂都被施以了严密的警备呢。

我想要问问身旁的艾欧莱茵，却记起自己忘记跟他确认能否在《空之心意》发动的时候向他搭话这回事。要是因为我导致心意紊乱、被卫兵抓个正着可就不得了了。我只得暂且将疑问抛向脑后——虽说直接忘掉也是家常便饭——把意识集中在走路上。

门扉被设置在从建筑本体呈凹字状突出的围墙顶端。由于是后门，宽度也只有三米左右。也就是说，并排行走的我们几乎得擦着卫兵的肩膀通行。尽管在SAO和ALO都有过数次相似的体验，但这可不是什么有设立好剧情的任务。实际上卫兵们只是装作没有察觉，等待我们最为靠近的瞬间拔枪乱射一通的可能性也是有的。

以防万一做好能立刻展开心意防壁的心理准备，我踏出最后几米。套着威风凛凛头盔的卫兵的视线转向这边、看向别处，又再次回到原位。被牵着的右手渗出汗水，艾欧莱茵的左手却依旧干爽，微凉的感触使我恢复了几分冷静。

——优吉欧的手也是这种感觉呢。

这般念头在脑海中盘旋，我从卫兵身侧通过，成功侵入围墙内侧。

基地本体的后门没有被卫兵把守。悄然打开玻璃门进入内部，一条昏暗的通道向前笔直延伸。没有守卫值班室也没有前台，是因为这里果真并非正规设施吗。

走过一段通道后，便能看见右手边有楼梯大厅。分为上行与下行——通道本身也尚在延伸。在我开始考虑下一步行动前，艾欧莱茵已经进入楼梯大厅，在墙角松开我的手并长出一口气。

视野的摇曳随即收敛，奇妙的悖离感也消失不见。《空之心意》似乎被解除了。

我轻声朝正重复着深呼吸的艾欧莱茵搭话。

「艾欧，你没问题吗？」

「……嗯，我没事。马上就能恢复。」

机士团长给出这般答复，但脸色就算忽略通道的昏暗程度也苍白得明显。我探手摸向机士服的皮带，从三连环中抽出金属小瓶。打开那被罗兰内伊称作高浓度恢复剂的容器，递给艾欧莱茵。

伴随使用心意力而来的疲劳不会让天命出现减少，会消耗的是Fluct Light——即灵魂本身，因此恢复剂能起多少作用尚且不明，艾欧莱茵却坦率地接过并轻声道了谢。

他把小瓶抵到嘴边，一口气喝下。目睹那脸庞上浮现出微妙神色，我不由得问道。

「……那玩意，不好喝吗？」

「唔—嗯……像是深煎咖啡尔茶里泡了希拉尔外皮的味道吧……」

「原来如此。」

也就是浓缩柠檬咖啡吗，我这样想着环视了一圈楼梯大厅。因为没有导航板一类的东西，在哪层都有怎样的设施尚且不得而知。

「……然后呢，我们从哪里开始调查？」

「你怎么认为？」

问话被回以疑问，我眨了眨眼答道。

「那当然是地下啰。」

「怎么说？」

「市场行情就是可疑的实验总是会在地下进行嘛。」

话说出口后，我才想起中央大教堂的地下只有牢房。然而那是因为Administrator猊下乃独一无二、持有唯我独尊心理的人，如果击坠泽凡的家伙是正常的恶棍，应该也会想把需要隐藏的设施放在地下才对。

艾欧莱茵看起来也姑且接受了这个理论，离开倚靠着的墙壁说道：

「那么就先从地下开始调查吧。从现在开始就没有《空之心意》了，后方的警戒就拜托你啰。」

「了解。」

我们互相点头示意，蹑手蹑脚地踏上通往地下的阶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