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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短篇集 09

『Lugunican Hustle』

本章 30,185 字 约 75 分钟

『Lugunican Hustle』

1

卡嗒一声,桌子大幅倾斜。内心暗想不妙时已经太迟。

滑落的玻璃杯在地面上摔碎,发出清脆声响。酒液在脚下逐渐扩散,但是要先捡拾玻璃碎片还是先收起湿掉的脚尖,都叫人犹豫。

原因在于──

「──搞什么啊你们!到底想干嘛,随便就跑来别人的地盘上乱,蛤~!?」

「有种。别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欸,混帐啊~!怎样,过来啊~!敢吗?来呀~!」

一群混混发出粗俗野蛮的叫嚣,不怀好意地包围我方。

感受到强烈的愤怒与压迫感,有种全身血液倒流的错觉。呼吸困难而喘气,视线漫游周围寻找让状况起死回生的方法。

可是,别说破除局面的方法,眼界中连让一只老鼠通过的缝隙都没有。呼吸越来越困难,心脏也跟着越跳越快──

「──冷静。甭担心,这边交给伦家就好。」

就在视野紧张到开始模糊时,一道沉稳的嗓音和肩膀被拍的触感,打散了紧张感。

看过去,一名娇小的女性从浑身僵硬的自己身旁往前跨出一步。那名女性的个头比自己还要矮半个头,可是却丝毫不怕那些朝着两人恫吓的恶徒们。

岂止不怕,她还露出微笑,双手在胸前合十。

「哎哟,别那么大声,乖乖听偶说话好咩?伦家拜托你们咧。」

被女性这样和蔼可亲地询问,发现恫吓无用的男子们面面相觑。而此时站在女性身后的人则是内心充满恐惧,担心男子们会不会气到恼羞成怒。

为什么会演变成这种状况?去思考这点也没意义,后悔掠过脑海。

这里是好斗恶棍的地盘,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两人应该待的地方。这么想的约书亚•尤克历乌斯只能诅咒自己的命运。

──事件的源头,要回溯到约书亚开始诅咒命运的前几天。

2

丰富又鲜艳的色彩搭配,以及洗炼又巧妙的笔法。

这些非凡技术与感性之间的融合,有时会带来改变观众人生的强烈体验。

──人类称此为「艺术」,将这种表达自己世界的创作者称为「艺术家」。

所谓的艺术,是由为数不多的艺术家所创造出的奇迹,凡夫俗子只能透过这种化为具体形状的奇迹,来看见艺术家们眼中的世界。

美好的事物有其价值,有价值的事物会被许多人推崇。

这就是人类与艺术之间长久且深远联系的起点──同时,也因其价值伴随而来,奇迹与利益无法切割的关系的开端。

「──不行咧,欧尔森先生。这个,是赝品捏。节哀顺变。」

挺直弯曲的腰杆,转过身来的女性带着和蔼微笑并告知。

一头缓波浪的浅紫长发,又大又圆的浅葱色双眼,身穿以雪景白为主调的衣服,用明确的知性妆点怜爱感的美丽女性。

这一天气候暖和,她脖子却卷着白狐围巾显得厚重,但散发超然气质的她看起来丝毫不觉得热的样子。

安娜塔西亚•合辛。──就是这位美丽智慧兼具的雪白女性的名字,更是被露格尼卡王国钦点最重大任务的五人之一。

而安娜塔西亚的身后,是一幅她方才仔细端详的画作。

纤细的笔触,描绘出一名拄着脸颊看起来爱困的美丽女性。是在上百年前被创作出来,名为《米黛莉聂的假寐》的名画。

只不过,画中的美女以及用来装饰的画框,全都不配其真正的价值。

「虽然有心理准备……不过被评定是赝品,真是有辱收藏家之名啊。」

沮丧地这么说的,是尼柯•欧尔森男爵。

尽管脸上露出有气无力地苦笑,不过因为是在客户面前,所以有强打起精神吧。假如现场就只有他一人的话,就算当场跪地上演失意体前屈也不奇怪。

毕竟,心仪的名画──而且还是以收藏家自居的欧尔森男爵据说最钟爱的那幅画,被人鉴定为赝品。

「偶能理解你的心情,欧尔森殿下。对名满天下的收藏家来说,这件事就等同于突然失去最心爱的人。」

「……十分感谢您的体贴。哈哈,真是难为情呀。」

沮丧的欧尔森,虚弱地回应对方的安慰。

心疼地看着欧尔森这模样的,是待在负责鉴定的安娜塔西亚身旁守护她的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

隶属于露格尼卡王国近卫骑士团的他,目前担任参选下任国王的候选人安娜塔西亚的首席骑士,因此也陪同莅临现场。

自从王城对外公布王选正式开始的半年内──这段期间,各个王选候选人都各自在不同的领域活跃,安娜塔西亚也持续进行彰显自身王者气量的活动,这次被在王都颇负盛名的美术品收藏家欧尔森约见,也是活动中的一环。

可惜的是──

「可以的话,我们也很希望可以跟欧尔森殿下报告的是好消息……」

「呣,怎么这样讲咩?难道是不满伦家的鉴定?就算撒谎能让欧尔森先生开心,可是那违反伦家的原则。」

「不,在下不是那意思。只是对鉴定的结果感到有些遗憾。可以的话,很希望能够为欧尔森殿下消除烦忧。」

「果然还是有被当成坏人的感觉。不过算咧,鉴定师咩,早就习惯这种事咧。」

边说边一脸闹别扭的安娜塔西亚走向来宾用沙发入座。对此苦笑的由里乌斯跟着走过去,静静地站在沙发后方。

接着安娜塔西亚看向还在垂头丧气的欧尔森。

「话说回来,欧尔森先生身边应该有很多专属的鉴定师呗?可是却刻意请伦家来帮忙,可以想成是在考验偶的能力咩?」

「安娜塔西亚大人,这样说未免太过直接……」

「不,无妨,由里乌斯阁下。确实是让我有点吃惊,不过两位可以这么理解没错。」

制止谴责主子的由里乌斯,欧尔森紧盯着安娜塔西亚。两人的视线交错,由里乌斯怀着些微紧张感看着这互动。

这位尼柯•欧尔森男爵的爵位虽然不高,但热爱美术品,因此在收藏家的领域之中蔚为人知。对艺术品造诣颇深的名门贵族并不少,不过在这领域之中颇有名气的欧尔森在王国来说,可说是不能小觑的重要人物。

对于希望尽可能获得有力人士支持的王选参选人来说,是想要拉拢的对象之一。

也因此这次由对方主动邀请安娜塔西亚的时候,还以为是好事;然而开头的名画鉴定结果却是赝品,根本就是迎头泼了冷水。

「对呗?伦家可以认为接下来要进入主题了呗?」

「接下来要进入主题,是吗?」

「没错。说起来,从委托鉴定画作的时候就没变呗?请人鉴定自己一直很宝贝的名画的当下,就给偶一种讨厌的预感咧。没说错呗?」

安娜塔西亚在嘴唇前竖起食指发问,欧尔森苦笑造成的皱纹变得更深。

原来如此。安娜塔西亚的意思是欧尔森打从一开始就认为收藏品是赝品还请她鉴定。问题在于,长年持有的宝贝画作,为何事到如今才怀疑是赝品──

「欧尔森殿下,请问那画作是在哪儿获得的呢?」

「会怀疑卖家也是很正常的,不过仲介画商跟我的交情很久了。我想他也不知道那是赝品吧,对于他我没有怀疑。」

「分不出画作的真伪,但好歹分得出人的善恶,是咩?」

「真严厉。不过,正因为您的价值观如此,我才能说出真心话。」

全盘接受安娜塔西亚的毒辣见解,欧尔森手探入怀中,将一封信放在茶几上。

「前些天,这封信寄到了我家。没有寄件人的姓名,信上只有一句话。──说我所拥有的《米黛莉聂的假寐》是赝品。」

「──容在下拜读。」

拿起桌上的信,由里乌斯扫视内容。

上头确实如欧尔森所言,就只写着简短的告发语句。

「就这样吗?不好意思,但这样的惹人厌话语会不会太少了?」

「嗯,就是这样。毕竟《米黛莉聂的假寐》由我持有一事人尽皆知,所以我也是可以把这信视为是有人恶意中伤并视而不见。不过……」

「欧尔森先生身为收藏家的自尊,不允许如此吧?」

「……是的。」

说完低头的欧尔森,重新把视线投向裱框精美的《米黛莉聂的假寐》。

「听闻安娜塔西亚大人也有在收集艺术品。当然也听闻过您的眼光在卡拉拉基是数一数二。因此,才会委托您来府上鉴定真伪。」

「被期待是很开心,但伦家也有可能秉着私心,所以给出假的鉴定结果捏?」

「当然,之后也会请本家熟识的鉴定师予以鉴定。届时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心思要是被知道了……」

「愚蠢的偶就被熏出来咧,跟欧尔森先生的交情也就到此为止。什么咩,欧尔森先生也是那种跌倒了也要有收获的类型。真是坏心,但伦家就是喜欢这点。」

即便安娜塔西亚再次做出率直之言,由里乌斯也没打算再提醒她。因为已经明白她就是知道这是欧尔森期望的态度,所以没有打算迂回。

以可疑的黑函为开端,主动邀请迟早会接触的安娜塔西亚,用鉴定的结果做为开拓家族未来的方针。

欧尔森这种难以应付的特质,确实跟安娜塔西亚的处世态度相通。

证据就是,欧尔森把想法藏在高尚笑容后,说:

「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商会,想必有很多机会经手艺术品。市面上有制作如此精巧的赝品,对您来说不也是堪忧之事吗?」

「用不着这样挑衅,偶也知道欧尔森先生想要的东西。可以给一点时间咩?」

「这是当然。要得到想要的东西,本来就花时间。」

虽然没有明讲,但安娜塔西亚和欧尔森双方意见达成一致。

这种情况下,是该称赞年纪轻轻却应对得体有礼的安娜塔西亚,还是该褒奖身为男爵面对王选候选人也不退缩的胸襟,实在难以决定。

「啊,对咧对咧。」

判断谈话结束而站起身的安娜塔西亚,突然边摸自己的狐狸围巾边转身面向欧尔森。

接着,露出充满魅力的微笑。

「假如伦家找到了真正的《米黛莉聂的假寐》,可以买下来咩?」

就这样,用可爱的外表提出坏心的问话。

3

「在下才疏学浅,可以请教要如何分辨画作的真伪吗?」

「这个咧,大多数的情况都是用画家的签名,还有画上使用的颜料来判断。原理很简单,赝品都是在原本的画作创造出来以后的年代才被复制仿画,很容易不小心就用了新的颜料啰。」

「原来如此,是用这种方式判断啊。」

听闻不同世界的知识,由里乌斯不禁感叹安娜塔西亚的见识。

离开欧尔森男爵家,乘坐龙车回去的路上两人开始对话──由里乌斯询问方才鉴定名画的方式,并听取安娜塔西亚的说明。

遗憾的是,由里乌斯没有判断画作真伪的眼光。不过听了说明后,对于利用这种差异来辨别真伪的手法感到佩服。

当然,尤克历乌斯家也是有艺术品和画作等这类装饰物──

「那方面的判定眼光,在下全权交给舍弟约书亚。」

「不管是画还是壶,约书亚全都能开心地欣赏。跟动机不纯的偶不一样,艺术品也希望被人那样对待呗。」

「动机不纯,是吗?可是,安娜塔西亚大人也有不少收藏品。」

「伦家对那些艺术品啊,完~全没兴趣咧。会收集那些东西,全都是用来送给想要的人滴。还有商人要培养目光,就这样。」

安娜塔西亚搧搧手,如此评论拥有许多艺术品的自己。

确实,她的想法与由里乌斯认为是收藏家的人种不同。不过不是基于卑劣而是实用的想法,很符合她的风格。

「安娜塔西亚大人的价值观,是肯定他人的欲望呢。」

「有点不一样好呗?比起他人的欲望,伦家更肯定自己滴。对欲望老实比较好生存,也比较容易幸福。偶只是这么认为而已。」

安娜塔西亚肯定他人的欲望。

这点在宣布王选正式开始的大厅上就曾经表明过,是安娜塔西亚•合辛的王者之道,亦是她本人的哲学。

「欧尔森男爵的申请,是用来决定在王选中要支持哪位候选人的试金石。安娜塔西亚大人是这么想的吗?」

「伦家跟欧尔森先生对艺术的价值观不同。不过,可以的话想要支持对自己好的人是人之常情,偶是想这样期待。而且──」

「而且?」

「那样的高水准伪画,可不是那么常见的东西。一定要查清楚,究竟是谁基于什么目的去画滴。」

双手十指在胸前相触的安娜塔西亚,浅葱色眼眸浮现好奇光芒,声音中带着的略微兴奋让由里乌斯皱眉。

照这个样子来看,王选中的重要局面恐怕超出预期──

「您不会已经想到要如何将伪画用在商场上了吧?」

「怎么可能咧。啊,快看快看,差不多要到家咧?既然收下了重要的寄放物,可得小心卸货才行。快咧快咧。」

由里乌斯眯起眼睛追问,安娜塔西亚却瞥向窗外逃避话题。

如安娜塔西亚所指,熟悉的豪宅景色已经渐渐接近。由里乌斯轻声叹气然后开始收拾行李。

然后──

「──这、这是伪画!?这幅《米黛莉聂的假寐》!?」

看到从龙车上运下来的画作后,约书亚•尤克历乌斯惊愕地说。

五官与由里乌斯神似的弟弟目光柔和,比哥哥多了几分温和气质。但戴着的单边眼镜却大幅歪斜,整个人显得慌乱不已。

他嘴巴一张一合,甚至发不出声音。

「嗯嗯,跟伦家料想的反应一样。极好极好,偶很满意!」

「很满意是指……啊!所以说,伪画是骗人的啰?」

「不是,那是真的。赝品,伪画,要是夸张地摆出来炫耀,可就丢脸至极咧。」

「欸~~~!?」

约书亚的反应让安娜塔西亚心生愉悦,不过又一次受到冲击的可怜弟弟眼珠翻白,再度说不出话来。

「冷静点,约书亚。鉴定出这幅画为赝品的是安娜塔西亚大人,而这画作的持有者欧尔森男爵也已经接受鉴定了。」

「欧、欧尔森男爵都让这画离开手边,那就是相信了……」

在由里乌斯的说明下,约书亚看着被放在玄关大厅的画作,慢慢恢复冷静。原本惊愕的表情也逐渐转为审视艺术。

──自幼就体弱多病的约书亚,因为无法外出,所以饱读诗画书籍。就品味艺术这点,由里乌斯远远不及弟弟。

调整错位的单边眼镜,约书亚重新观察《米黛莉聂的假寐》。

「……这就是,连欧尔森男爵都能骗过的伪画。」

「听你这样讲,好像相当尊敬欧尔森先生咧。这样子会害由里乌斯吃醋喔?」

「请、请别这样!我对兄长的敬爱,跟对欧尔森男爵的尊敬是不同的。只是,对喜好艺术的人来说,欧尔森男爵的收藏库是憧憬,这幅《米黛莉聂的假寐》也只有在以前被招待的时候看过一次而已……」

「可是,却完全没发现是赝品咧。」

「呜呃……!」

约书亚按住胸口,为安娜塔西亚无心的一句话呻吟。

安娜塔西亚喜爱调侃人,对此没有抵抗力的约书亚遇到了就是沉重打击。由里乌斯就在这时伸出援手,放在约书亚肩膀上。

「恕在下直言,连那位知名的收藏家欧尔森男爵都被这幅画给骗过去,代表那位绘制伪画的画师技艺也相当高超吧。」

「是滴,这点伦家也没意见,所以咧?」

「虽然我没有判读艺术的眼光,不过会将约书亚的画作装饰在房间里。即使撇除哥哥对弟弟的偏爱,约书亚也是位出色的画家。能否看穿赝品,与约书亚的画作优良与否无关吧。」

「兄、兄长……」

听了由里乌斯的赞赏,约书亚害臊脸红。

这番话并非是由里乌斯的偏袒,而是真挚的赞美。之后给安娜塔西亚看过,就能证明自己所言不夸张。

说不定弟弟在艺术的领域上能大有成就,令人期待。

「──好咧,画画跟眼光是两码子事,这点偶不会反驳。比起争论这个,先专心在欧尔森先生的请托呗。」

听进由里乌斯的抗辩,安娜塔西亚将话题从约书亚转入正事。安娜塔西亚和欧尔森关注的都是绘制这幅赝品的伪画高手。

找出对方,就是得到欧尔森支持的条件。

「从现状来看,线索只有这幅画,以及寄给欧尔森男爵的信。话虽如此,信上的笔迹刻意隐藏写字的习惯,要追查寄件人也很困难……」

「单看信上文字的话,或许是那样。不过,如果是那些以外咧?」

「信上的文字以外的东西?书面格式,装信的信封,还有……」

「不对不对。这个伪画画家,技巧高明到可以骗过欧尔森先生咩?那样的话──」

「──会有其他举发赝品的信件?」

约书亚忍不住插嘴,安娜塔西亚微笑,「没错。」在旁边听取批评和称赞的约书亚睁大眼睛,由里乌斯则是点头表示理解。

「既然同个作者有做出其他伪画,那其他收藏家也很有可能收到黑函告发信。原来如此,有道理。」

「唉呀~幸好信没寄到伦家这里,真是松了一口气。要是苦心收集的东西是假货,伦家的信用和自尊心可就扫地咧。」

「这真是万幸。还有,安娜塔西亚大人真的很厉害。就连要寻找伪画家这件事,一开始只觉得有如置身五里雾分不清方向,但现在却觉得有个方向可以接近。」

「别这么吹捧。伦家只是让事情说得通罢咧。」

安娜塔西亚客气谦虚,由里乌斯对她的敬佩之意却没有减弱。

从简短的黑函句子里就能看出这样的可能性,着实令人佩服。

「不过,既然凭那封信就能知道这些,为何又要向欧尔森男爵借用画作呢?有方法可以从中判读出除了真伪以外的情报吗?」

「嗯~没有那么万能咧。其实这幅画本身没什么意义。只是要利用这幅精美的赝品……约书亚。」

「咦,啊,在!找我吗?请问什么事?」

被叫到名字的约书亚不禁肩头一震。由里乌斯也因为不明白为何这边会叫到约书亚而面露诧异。

而安娜塔西亚在这对兄弟面前,竖起手指。

「有点事,不是找由里乌斯,而是想要请约书亚帮忙。」

「不是找兄长吗?若我能派上用场当然很乐意……」

「哇!帮了大忙~尤克历乌斯家的男人真是可靠。」

说着讨人喜欢的话,安娜塔西亚的双手在胸前合十,接着把手比向伪画,和蔼微笑。

「想不想快点找到收到告发信的人?如果可以邀请约书亚喜欢艺术的朋友们来欣赏这幅画的话,伦家会很高兴滴~」

4

「嘿~!就如由里乌斯所说,很了不起咧。」

望着摆在房间里头的数幅画作后,安娜塔西亚目光闪闪发光。

她的视线尽头是挂在墙上的那些绘有形形色色景致的风景画。有的主题是王都风景,也有的是邻国名胜,甚至还有想像的景色。

虽然有些作品还显得拙劣,但希望大家对于作品的完成度多多包涵。毕竟,这里是位在尤克历乌斯宅邸中的约书亚•尤克历乌斯画廊。

但是不认同这些画作有艺术价值,还认为这里是画廊实属夸大其辞的人,就是画家本人。

「因为由里乌斯个性上会偏袒家人,所以还想说要怎么敷衍了事咧,不过画得很棒的话就不用说表面话咧。」

「若是让您怀疑兄长的眼光甚至说出偏袒家人这种话的话,想必是我的作品不合评价。兄长总是眼光望向未来,所以……」

「哦,偏袒家人是你们兄弟俩都会做的事。偶修正一下。」

安娜塔西亚吐舌头,表露反省之意。这番毫不掩饰的话,反倒让自认为还称不上画家的约书亚感到安心。

当然,也是因为安娜塔西亚对他重要哥哥的误会已经获得订正。

「我只画风景画,不过我并没有亲自见到那些风景。有些是看书上写的,大多是听父亲或兄长描述的。每一幅都是我个人想像的产物。」

「光是想像就能画得这么好,不就很厉害咩?偶的手很笨,画不出这么棒的作品,真是敬佩你咧。真羡慕。」

订正一下,说话不假修饰的安娜塔西亚,由于连夸奖都是直来直往,因此经常让人感到有些不自在。

首先,约书亚本来就不擅长应对安娜塔西亚。

──现在,安娜塔西亚之所以在约书亚的画廊欣赏画作杀时间,是在等待收到约书亚邀请函的知己们到来。

平常忙碌不已的安娜塔西亚,似乎将寻找伪画画家的委托列为最优先。因此在等待艺术爱好者们到来之前,她从一大早就显得很无聊。

而在这时候跑进她的视野范围内算是不走运,回过神时已经在为她导览画廊。

「──好大一幅画咧。」

突然看到占据整面墙壁的画作,安娜塔西亚喃喃道。

跟着抬起头的约书亚也看到了挑起她兴趣的画。是比其他画还要大上一倍多的图画──主题是尤克历乌斯宅邸。

对约书亚而言,那是从出生就住到现在的屋子,是他世界的中心。

要完成这幅巨作,就必须耗费人生的大部分心力。那相当于是接纳自己的世界且与之正面抗衡所花的时间──

「既然画得这么棒,没想过未来当个画家咩?」

「──」

安娜塔西亚冷不防一问,约书亚内心总算能接纳。

因为安娜塔西亚真的有鉴别艺术的能力,因此可以理解到这幅画在约书亚的作品当中并不是特别优秀,而是花费的时间相当庞大。

与裱框大小无关,这幅画对约书亚来说就是特别的作品。而安娜塔西亚看穿这点。

既然如此,她应该也注意到了。

「我并不是那么有才华。兄长和安娜塔西亚大人,对我的评价都太过了。」

「有吗?偶不擅长客套话,所以不太过誉他人……不过,这样啊。──办得到的事和想做的事,不一定是同一件事。」

「──」

这句话,比方才令约书亚沉默的话语尖锐数倍。

由于过度尖锐,甚至让人误以为被言语之刃给砍了一刀。

「害你混乱咧?不过,偶只是想说,你的画比你自己想得还要好而已。如果再进步一点,说不定就可以当成商品出售咧。」

「……是的话就太光荣了。不过,我并不是为了钱而画的。」

「不是为了钱而创作的东西却可以变成钱,个人认为这是顶级奢侈咧~」

安娜塔西亚的价值观与约书亚完全不同,不过对话却没有丝毫偏差,令人感到舒适畅快。喜欢她这种态度的人,应该也不在少数吧。

不过,约书亚个人还是觉得,自己不习惯安娜塔西亚的思维模式。

「──大小姐!大小姐~!客人,来了好多好多喔~!夸张~!」

这时,房间外面有人在大声呼唤。是安娜塔西亚的私人士兵咪咪。可以自由进出宅邸的她,正开朗地大叫出声。

听到少女天真不做作的嗓音,约书亚和安娜塔西亚互看一眼。

「看样子,客人似乎抵达咧,去迎接呗。」

「是呢……那个,我今天招待的来客,全都是善良的收藏家。」

「要手下留情,是呗?用不着担心,不可以为难约书亚的朋友,由里乌斯也有再三叮咛。而且,既然是美术品的爱好者,那些人可能也会成为偶的顾客。──放心~不用担心伦家失礼。」

抚摸白狐围巾的安娜塔西亚,和蔼微笑这样回答。

由于追随兄长,因此约书亚也名列于安娜塔西亚的支持者中,但这股可靠感是否与自己的期望重叠,约书亚还没法确切衡量。

5

「──果然,同样的告发信也寄给了其他收藏家。」

来宾离去后,留在尤克历乌斯宅邸内的安娜塔西亚说成果如她所料,正在准备红茶的由里乌斯不禁眨眼。

对兄长的手腕感到十分感谢的约书亚,低垂眉梢回答:

「是的。向招待的客人展示《米黛莉聂的假寐》的赝品时,有不少人告知自己也收到了同样的告发信……」

「果然,欧尔森先生被骗这件事,成了决定性的关键。看到伪画本身如此精美,大家也终于有了危机意识呗。」

「会用终于这种说法,代表收藏家们对于黑函的态度是……」

由里乌斯以眼神表达疑惑,约书亚和安娜塔西亚则是摇头。

很遗憾,有收到告发信的收藏家们,全都跟欧尔森男爵一样,以为只是有人恶意中伤。

因此,大家全都没有应付的策略。

「算咧,也难怪啦。毕竟是可以骗过许多鉴定师眼光的自豪名画……事到如今,怎么可能因为一封信就怀疑那是赝品咧。」

「受害者相当多呢。至少,专门针对欧尔森男爵这个可能性消失了……不过告密者究竟目的为何?」

「问题就在这边。告密者可以看穿精心制作的伪画……目的却不是骚扰,也不是要恐吓勒索。嗯~搞不懂捏~」

「莫非,是为了消除充斥于世间的赝品,好保护艺术的价值……」

「啊哈,有趣!由里乌斯,这个玩笑太有趣咧~」

被安娜塔西亚笑着拍手这么说,由里乌斯一脸不能释怀。

那句话无疑是由里乌斯的真心话,但却是能惹笑安娜塔西亚的痴人说梦。

据说流转于世间的名画,有两成都是赝品。毕竟只要有人想要,就不乏逮着机会靠不正当手段大赚一笔的歹人──历史一直都是如此。

不过,此次告密者的行动,确实给人一种敌意是针对赝品本身的感觉。

「那个,我只是举个例子……告密者就是制作赝品的当事人,或是嘲笑收藏家没法看穿真伪的人……这样想如何?」

「哈哈~同样很有趣。既然告密者和伪画画家是同一人,那只要逮着其中一个就等于一次抓到两者,很划算咧。」

「在下不认为用利益得失来讨论这个话题是合适的……」

安娜塔西亚在听了约书亚的想法后表达意见,由里乌斯听了则是对她苦笑这么说。

不过,对约书亚来说,能想像到的嫌犯样貌就到此为止。说到底,就如由里乌斯的提醒,这是否是可以用得失的标准来衡量的问题都还不确定。

「──牵扯到利益,这点是绝对有滴。」

「咦……」

「回报是物质性还是精神性的东西,这点尚不清楚,不过这绝对不是跟利益得失无关的行动。就只有储蓄不会有得失问题。所以说,发黑函的人绝对是精神或物质上有所得。」

声音充满自信的安娜塔西亚,说完喝了一口由里乌斯泡的红茶。

享受芳醇茶香的侧脸,让约书亚怀疑自己的认知:她真的跟先前娓娓道出心中坚定哲学的女性是同一人吗?

撇开约书亚内心的混乱不谈,安娜塔西亚闭上一只眼睛道:

「嗯~够咧。过度推敲犯人的模样,就得要提防因为先入为主的观念导致栽跟头。不管是哪种,差不多是马上有动作的时候咧。」

「马上有动作……是告密者还是伪画画家?」

「嗯~嗯,不对不对。是刚刚见过面,约书亚的朋友啦。」

名字突然被提及,约书亚吓得跟由里乌斯面面相觑。兄弟这样的反应让安娜塔西亚微笑,同时手比向窗外倒数:「三,二,一──」

怎么可能?感到战栗的约书亚半信半疑地看向窗外──

「零──……果然不可能那么顺利──」

失败了。就在安娜塔西亚吐出舌头腼腆一笑的时候。

「那是──」

刚好看到一辆龙车来到尤克历乌斯宅邸大门前。是约书亚看过的龙车,而且正是几个小时前前来造访的收藏家朋友的车。

而且那辆龙车后头,还可以看见其他辆折返的龙车,一辆接着一辆。

「如果再等五秒的话,就是最帅气的时候咧。」

闭上一只眼睛,安娜塔西亚再次吐舌,笑着这么说。

闻言,由里乌斯行礼表示佩服,约书亚也没有隐藏敬佩之意,低头表达致敬。约书亚的心中有着佩服与敬意,但更多的是惊讶与畏怯──对于安娜塔西亚深不见底的远见。

──约书亚,真的没法应对安娜塔西亚。

尤克历乌斯家之所以强力荐举她为王选候选人,主要是因为下任当家由里乌斯的表态,约书亚终究只是遵从哥哥立定的家庭方针。

自己甚至不知道安娜塔西亚是否有胜任露格尼卡王国下届国王的能力。

不过,由里乌斯判断她应该坐上王位的部分理由,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就能从各处细节感受到。

而且──

「──」

畏畏缩缩抬起像在窥探的视线,令安娜塔西亚加深微笑。

简直就像早已预见自己现在会有怎样的举动,约书亚在她说出下一句话之前,都不敢轻举妄动。

6

──抵达阿兹拉•伊斯坦的住处,是在接受尼柯•欧尔森男爵委托的三天后。

「没有回应呢。」

位在平凡无奇的平民街一角,远处传来王都朝气蓬勃的喧嚣,站在目标建筑物前的由里乌斯转身面向约书亚他们。

平民街的房屋相连没有空隙,是让许多人挤在狭窄腹地居住的集合式住宅。目的地是一间小房子,可是住户大概不在。因为不管是敲门还是呼唤都没有任何反应。

可是拜访的对象是艺术家,就算过着晨昏颠倒的生活也不奇怪,所以没有因此而要立刻打退堂鼓的计划。

「……不过,真惊人。没想到这么快就能锁定告密者。」

「多亏了约书亚的朋友全都拼命帮忙咧。如果是别人的事就不闻不问,一旦跟自己有关就大惊小怪……之后可能会被欧尔森先生抱怨,说让他丢了不必要的脸咧。」

手贴脸颊的安娜塔西亚,语带玩笑叹气道。

其实事情之所以进展得这么顺遂,在于安娜塔西亚一口气让约书亚熟识的收藏家们全都得知伪画的存在,煽动他们的危机意识。得知安娜塔西亚正在找伪画画家后,收藏家们便争先恐后提供情报给她。

收藏家们急于解决赝品事件的心态,转化成情报涌入安娜塔西亚耳中。

「多亏如此,获得多数关于寄信人的外貌和寄信时间段等证词。从这些讯息中筛选出可信度较高的候选人之一就是……」

「──阿兹拉•伊斯坦。平常是在商会担任搬运行李的兽车车夫,但据说其他时间会在广场画肖像画。」

既然本身就会画画,可以想见判别真伪画作的眼光会比一般人还强。话虽如此,这人毕竟只是候选名单之一,因此不能太过执着于他。

「要不留待后面再调查他,先去调查下一位嫌犯?」

「由里乌斯,你怎么兴致勃勃滴?」

「这……非常抱歉。就算有机会以骑士团成员身分做警巡,像这样踏实搜查来寻找嫌犯的机会,可说是绝无仅有。」

面对安娜塔西亚的提醒,由里乌斯边拨弄自己的刘海边这样回答。

今天,由里乌斯身上穿的不是自己隶属的近卫骑士制服。为了不要让嫌犯感到威胁,因此他顺从安娜塔西亚的希望,换上了方便活动的便服。

只是,即便换了服装,由里乌斯本人的容貌散发出的凛然气息和优雅却无从隐藏。洗炼的便服装扮真的能发挥效果到什么地步,约书亚很是存疑。

「无论身穿何种服装,兄长光是置身在平民街上就会吸引所有人停下脚步回头……」

「约书亚偏袒哥哥的性子先不说,这样真的很伤脑筋耶。偶们站在一起就是俊男美女三人组,变装根本没有意义咧~」

「关于这点,不知要说什么才能表达我的歉意。但若是安娜塔西亚大人能率先隐藏住自身的美丽与聪明的话,想必会轻松许多。」

「好咧,很会说话喔你……不过说真的,站在这太久可不是好办法咧。嗯~」

歪着头,安娜塔西亚沉吟了一下,不过马上就打断思绪,双手在胸前合十。

「好。嗯嗯~?有没有听到屋子里传来婴儿哭声咩?」

「咦?婴、婴儿?不,我什么都没听到……」

「──原来如此。婴儿哭这么久代表事态危及,必须立刻处理。」

安娜塔西亚突然做出幻听发言,约书亚讶异睁眼,但由里乌斯毫不犹豫地把手伸向面前阿兹拉的住处房门。

接着他的衣服袖口飞出闪耀着淡淡红光的准精灵──依亚就这样钻入门板上的钥匙洞,下一秒就响起了门锁开启的声响。

「兄、兄长!? 这样是犯罪吧……!?」

「不,这是为了救婴儿不得不的举措。对吧,安娜塔西亚大人。」

「被、被带坏了……!被安娜塔西亚大人带坏了!」

「乱来乱来,讲那什么话咧。在房子前面吵起来的话,会给邻居添麻烦滴。」

由里乌斯溜进门锁打开的屋子,安娜塔西亚则是推着犹豫不决的约书亚进去。输给他们的气势,约书亚也被迫进入阿兹拉家。

「对不起真的很抱歉,我们没有恶意。可是兄长不会做错事,所以所有的责任都在教唆者安娜塔西亚大人身上……」

「把自身的行为责任全部推给主子一人并非我的期望喔。不说这了──安娜塔西亚大人。」

约书亚向屋主道歉的同时推诿责任,由里乌斯点醒他,不过话语突然带着紧张感,接着平静地呼唤主子。

在呼唤下,安娜塔西亚也停下脚步点头。

「嗯,伦家看了也明白……被弄得可真乱咧。」

「咦?」安娜塔西亚的话让约书亚好奇看向四周,接着愕然失声。

闯入的屋内乱成一片,但跟由里乌斯的撬门行径无关。屋子里头家具倒的倒、破的破,呈现出剧烈打斗的迹象。

而当中最引人注目的,莫过于地板上飞溅的红褐色血迹──

「是、是谁的血!?这个,这里,有人……」

「没法锁定是谁,不过从出血量来看,并不到危及性命的地歩。可是屋子乱成这样却没有处理,代表……」

「屋主被掳走的可能性很高吧。」

看过地板血迹后,安娜塔西亚凑近屋子深处的窗户。仔细观察,血迹延伸至窗户边,窗框上还留有多个鞋印。

「不走大门,而是从这里闯入然后袭击阿兹拉先生。由于阿兹拉先生抵抗于是就敲晕他,然后又从窗户把他搬走……八成是这样呗。」

「搬走阿兹拉先生?到底是谁做这种事?」

「根据偶们得到的情报,阿兹拉先生就是寄出黑函的告密者。觉得告密者会碍事的,就是生意兴隆的伪画画家了,对呗?」

安娜塔西亚的推论十分合理,约书亚虽然焦虑但也觉得能够接受。

总的来说,处于混乱状态的人往往会向外寻求安稳。而这种状况下,安娜塔西亚婉转柔和的语气就成了约书亚依赖的安慰。

多亏如此,他原本紧张焦躁的心情也慢慢地归于平静。但──

「这是必须呼叫卫兵的状况。安娜塔西亚大人,在下稍微离开片刻可以吗?」

「嗯,那样比较好咧。」

「是的──约书亚,安娜塔西亚大人就拜托了。我去带卫兵,马上回来。」

「好、好的!兄长,请当心。」

面对说要去叫卫兵来的哥哥,除了提醒注意以外还能说什么呢?

意识到自己在这种情况下应对之拙劣,令约书亚感到有些羞愧。

由里乌斯却将保护安娜塔西亚的职责交给这样的约书亚,自己跑去卫兵值班室了。现在这种状况已经关系到人命,搜索阿兹拉的事应该就会被委任给卫兵吧。

「那么,安娜塔西亚大人。我们就在屋外等待兄长……」

「是嘿……要在由里乌斯带着卫兵回来之前,把该做的事赶快做完才行咧。」

「咦?」听了安娜塔西亚对自己的回应,约书亚再度不知所措。见他如此,安娜塔西亚竖起一根指头,说:

「卫兵来了的话,偶们就不能随心所欲了呗?所以说,趁由里乌斯不在,赶快把事情解决。」

「哥哥在就不能做的事……这世上有这种事吗?」

「虽然惊讶的程度有点大,不过真的有滴。比如说……」

苦笑后,安娜塔西亚转向阿兹拉家隔壁。带着不明白目的而震惊的约书亚,她用力敲响隔壁家的房门。

「不好意思~隔壁的阿兹拉先生好像被人攻击,请问您知道咩?」

「慢着!?」

安娜塔西亚的态度正大光明,约书亚铁青着脸轮流看着她和邻居家的门。

「这、这样问好吗!?而且要是知道些什么的话,一般都会联络卫兵……」

「嘘~」

约书亚着急不已,但安娜塔西亚把手指按在他嘴唇上要他安静。

嘴唇感受到柔软手指的约书亚整个人僵住,但安娜塔西亚根本不管他这反应而是等邻居的回应,确定没有人回应后她就迈开步伐,说:「下一家。」

就这样,这次走向阿兹拉家对面的邻居,同样敲动门板发问。

「这、这是兄长托付给我的任、任务……」

虽然完全不懂安娜塔西亚这么做的用意,但是受由里乌斯所托,让他挪动双腿移动。每家每户都没有回应,安娜塔西亚继续传达阿兹拉家乱成一团的事,同时踩着悠哉脚步朝着下一家走去。

第五家,第六家。别说线索了,根本没有人回应。约书亚开始感到挫折──

「──哟~你们两位。好像有事想问人啊。」

被粗鲁搭话,是在两人询问第八家落空的时候。

连忙转身看过去,出声者是个身上有刺青,看起来会施暴的男子。而且还不只一人,后头还鱼贯地出现给人不好印象的同伴。

顿时,约书亚的背后冒出冷汗和讨厌的想法。

「那、个……我们不是可疑的人……」

「是喔是喔,偶们正在伤脑筋咧。小哥们,可以听偶们讲讲咩?」

「安、安娜塔西……唔咕唔咕!」

鼓起勇气的约书亚立刻把安娜塔西亚护在身后,可是想要对男子们说的话却被制止,而且还是被自己要保护的人妨碍。

不只如此,她还从后面掩住约书亚的嘴巴,连抗议的声音都压住了。

只不过───

「──不要叫偶的名字。」

耳边被提醒后,屏住呼吸的约书亚就什么都不敢说了。而安娜塔西亚的手离开约书亚,接着往前晃,与男子们正面对峙。

不知什么时候,安娜塔西亚已经把帽子和围巾脱去,因此给人的印象跟平常的模样不同。──就跟隐藏名字一样,隐藏了本性。

就连觉察能力很差的约书亚也知道──这群恶行恶状的男子们,是被安娜塔西亚刚刚的奇怪行径给叫出来的。

擅长预判未来的她早就料想到会这样了吧。约书亚吞了一口口水,问:

「──那么,暂且称呼您什么好呢?」

「这个场子就先叫偶安娜呗。──好咧,接下来是黑社会见习时间。」

跟因为被男子们包围而感到背脊发寒的约书亚成对比,安娜塔西亚一副游刃有余的样子,还朝他眨眼。

对她这种态度大为赞叹的同时,约书亚看向阿兹拉家──安娜塔西亚把自己的帽子和围巾摆在那,隐瞒自己的身分。

「……真的可以相信这位大人,不要紧吗,兄长?」

询问不在场的由里乌斯,两人老老实实地被男子们带走。

7

──然后,故事回到约书亚诅咒命运的那一刻。

「──阿兹拉•伊斯坦先生,是你们杀死的咩?」

「咿──!」没有任何铺陈就直接提出的质问,让约书亚喉咙惨叫出声。

把约书亚和安娜塔西亚带到昏暗店内的男子们,跟等在里头的同伴会合后人数膨胀到超过十人。里头的凶险气氛,在店外根本不能比,与争斗无缘的约书亚连对上凶狠视线都感觉快要骨折。

即便被这群凶神恶煞包围,比约书亚还要娇弱的安娜塔西亚依旧表现得正大光明。但如果只要表现得正大光明他们就不会加害两人吗?不可能有那么好的事。

在刚刚过於单刀直入地发问,一秒后一开始主动跟两人接触的刺青男子手撑向桌面──顿时,桌面倾斜,桌上的玻璃杯滑动并摔下。

不妙。这么想的时候已经太迟了,事态直线奔向恶化──

「──搞什么啊你们!到底想干嘛,随便就跑来别人的地盘上乱,蛤~!?」

「有种。别以为可以全身而退!」

「欸,混帐啊~!怎样,过来啊~!敢吗?来呀~!」

男子们纷纷破口大骂,由于气势过于猛烈,导致根本听不清楚他们在说什么。沐浴在痛骂中的约书亚感觉眼前一片天旋地转。

失控的心脏仿佛快要爆炸,可是身旁的安娜塔西亚却微笑道:

「好咧,别那么大声,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这是伦家的要求。」

「安、安、安、安娜小姐!?您、您有想法吧!?」

这些恶棍恐怕跟约书亚他们所寻之人消失不见一事脱不了关系。

而面对这些人,安娜塔西亚却直接询问了有关阿兹拉的事。希望她不只是个有胆量的女人,而是看准有胜算的智者。

约书亚的话,就算对上一个人都毫无胜算。更何况对方超过十人。

「要是兄长在的话……」

「不过,由里乌斯在的话,他们就不可能会来跟偶们说话咧。」

「……您果然是故意的。」

「是没错。想要大赢就得豪赌。约书亚也先记牢呗?」

安娜塔西亚闭上一只眼睛表露可爱,彰显自己的做法。约书亚倒抽一口气。她为何能够这么从容还是个谜,因此只能想做是有什么手段。

既然有,希望她早点摊牌亮出来,让这些人安静。

「请认清自己的立场──」

目前在露格尼卡王国,安娜塔西亚•合辛的身分极为重要。在她身旁的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先不说,其他「铁之牙」的里卡德、咪咪、黑塔洛和堤比这些身手了得的人,为什么现在不在这里?

『──约书亚,安娜塔西亚大人就拜托了。』

怨天尤人之际,兄长嘱咐自己的话掠过约书亚脑内。

去叫卫兵的由里乌斯回来后发现两人不在的话,一定会很吃惊吧,也会很担心吧。不过,他已经托付给约书亚了。

不是由其他人,就是「最优秀骑士」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将重要的主人的安危交托给约书亚。

「──」

发抖的约书亚深吸一口气,仔细观察店内的样子。

柜台有游戏机台,这里似乎是被他们当成聚会的酒馆。既然不能期待旁人会帮忙,那就必须自己努力收拾这局面。

这时候,约书亚被视野边缘──装饰在墙壁上的观赏用弯刀给吸引。

「──安娜小姐!来这边!」

只犹豫一下,约书亚就抓住安娜塔西亚的手,强行突破包围网。

约书亚突然又气势凶猛的举止,害得男子们措手不及而被推开往后退。于是两人成功脱离了包围圈。

接着,约书亚拿下挂在墙壁上的弯刀,将安娜塔西亚护在身后。

「……喂喂,这下可不能用玩笑来解决啰?」

没有刀鞘的装饰用弯刀根本没被保养,因此也无法期待锋利度。就算拿来威胁人效果也不高,刺青男笑得猥琐这么说。

而且笑的不只男子,还有他身旁的同伴。在他们看来,约书亚的行为就跟发脾气的小孩在虚张声势没两样吧。

在力量上,他们的认知或许是对的。但是约书亚的心境不同。他满脑子都没有威胁、开玩笑或是游戏的念头。

──若是怀着那种心思,根本就不可能握得住自己再也不想握的剑。

「请不要期待我会手下留情。我已经将近十年没挥剑了。」

「听到没?他不会手下留情耶,好危险喔!我都吓到发抖还失禁了。要被天才剑士给屠杀啦~!」

「……不是剑士,是骑士。」

「蛤~?」男子下流的笑声直接抵销掉这反驳。

当然,约书亚也知道自己的发言只会刺激到对手。可明知如此还是不得不说。原因在于──

「我是骑士家之子。就算我瘦弱的膀子没资格领受那尊严,但可没打算连志气都要折损。最重要的是!」

抬起头,发抖的双手握牢弯刀,约书亚瞪着对方。

「我怎么可能会在这里退缩呢……我!可是这个国家最有骑士风范之人的弟弟!」

约书亚罕见地提高音量,迈步向前挥动手中的刀。

光做出这个举动就快要站不稳。前面说十年没挥剑不是骗人的。斩击软弱无力,搞不好十年前的约书亚还比较能使出正常的攻击。

即便如此,也完成了面对恶意时,坚定不移挺身对抗的责任。

为了保护善良的事物,与恶意对峙──这正是骑士之剑。

「痛──」

男子惨叫,护住身体,但血液从手掌淌出。

装饰用的弯刀并不锋利,外加使用者身手差,所以造成割伤。不过,这一击充分展现出约书亚的气魄。

当然,也足够让原本沉浸在玩弄弱者的优越感的男子们愤怒激动。

「这个臭小鬼──!」

手被砍伤的男子吐口水,满面怒容地要抓住约书亚。跟技巧差手上的武器又不利的剑士相比,他那只手可能还比较有威胁性。

但是,在手碰到之前就先──

「──真是的,男孩子就是爱耍帅咧。」

身后被保护的安娜塔西亚发声,还有领口被拉扯的感受让约书亚「呜哇」叫出声。

一屁股跌坐在地的时候,男子的手在约书亚脑袋上方抓空,对方手上的血滴到双腿间。忍不住倒抽一口气的身体,背部被柔软的手掌给承接住。

「安、安娜塔西亚大人……!」

「要叫安娜小姐。算咧,你都这么拼了就原谅你呗。」

约书亚不小心叫出名字,安娜塔西亚则是声音沉稳这样回答。

不过陷入窘境这点并没有改变。男子只要再往前踏出一步,无路可逃的两人顷刻间就会下场凄惨吧。

事实上,额冒青筋的刺青男怒气冲冲地逼近两人。

「还一脸满不在乎的样子!你们──」

「这是当然滴。──被两个骑士大人保护,当然没理由害怕咧~」

「两个、骑士?」

下巴放在瘫坐在地的约书亚的头上,安娜塔西亚朝刺青男吐舌头。在约书亚和男子们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之前,酒馆先发生了异状。

──一瞬间,紧闭的酒馆大门发出剧烈声响弹飞开来。

「──」

「──不好意思。看起来敲门的力气有点过大了。」

因突如其来的巨响而错愕失声的男子们,看着后方正跨过被破坏的门走进来的人,是名将浅紫色头发往上拨拢的优雅美青年──

「兄、兄长!你怎么会在这!?」

现在最想见到的哥哥登场,让约书亚睁大眼睛以为发生了奇迹。由里乌斯闻声后确认两人的状况,就安心微笑。

但也只有一下子,他马上收敛表情,摇头道:

「也没什么。等我带了卫兵回来发现你们两个不见踪影,想说发生了什么事而搜索附近的时候……发现这个掉在地上。」

这么说的由里乌斯,手上拿着的是安娜塔西亚心爱的狐狸围巾。

是被男子们带走之前她脱掉弃置的物品,原来那不单是为了隐藏身分,还是用来知会由里乌斯两人深陷窘境的线索。

「安娜塔西亚大人,这些全部……呣咕。」

「你从刚刚未免就太不小心咧。伦家是安娜。睁只眼闭只眼的机会只有一次。」

「原来如此,是这种意思啊。那么,我就是由里。」

「那个,伦家不是很爱……」

安娜再度提醒自己的假名,由里乌斯也决定自己的假名。不知为何安娜塔西亚听了以后却是苦笑,只不过约书亚不知道原因。

不管怎样,反正也不可能问出细节。

「你、你们!从刚刚就在别人的地盘上玩耍,像话吗!」

回过神的刺青男破口大骂,并轮流瞪着约书亚他们和由里乌斯。他指着瘫坐在脚边的约书亚,提醒由里乌斯。

「不准乱动!否则这家伙的脖子──」

「──不好意思,我就算了,你的脏话我不想让后面的两人听见。」

男子试图让由里乌斯听话,但目的没有实现。

话才说到一半,男子就觉得由里乌斯消失在眼前。但其实是由里乌斯压低身子一步缩短距离,不给时间就用掌底击打男子下腭。

而肉眼追不上的时候,就已经彰显出他们与由里乌斯之间的力量差距。

「这就是我的兄长。」

「那就是偶的骑士。」

约书亚和安娜塔西亚同时说出站在自己角度的称赞话语,而被打的男子旋转半圈后豪迈地摔在酒馆的地板上。

一切都是转眼间发生的事,目瞪口呆的男子们身体还没法动的期间,由里乌斯已经快速地将约书亚他们护在身后,细长双眼扫过整间酒馆。

「──躲起来也没用。可以目测到的有十二人,柜台里头有两人。面对侮辱,我会以雪耻作为回应。不过……」

说到这,由里乌斯卸下随身携带的骑士剑,交给身后的约书亚。立刻接过剑的约书亚,对剑的重量感到讶异,由里乌斯则是微笑。

然后──

「打得好,约书亚。」

「──啊。」

「今天的我,是随波逐流的佣兵由里。在这场酒馆乱战中我不会使用剑,就用这双拳头当你们的对手吧。」

称赞给约书亚,挑衅给小混混,由里乌斯往前行。

在他背后的约书亚视野因涌上的热泪湿润,忍不住想要低头。

「由里,不可以受伤喔。」

快要低头时有手贴在自己背上,约书亚停下动作。手掌的温度在说不可以撇开目光,在湿润的视野中没有回头的哥哥回道:

「明白。」

彼此信赖的主从对话完,接着由里乌斯的手脚就像鞭子一样挥舞。

带头的男子胸膛被打中而飞出去,牵连后方的人像骨牌倒下。以人数取胜却无法活用人数的小混混们,下场已经底定。

最后打趴十四人──包含一开始倒地的男子在内共打倒十五人,而且仅花了几十秒。

就这样俯视倒地的混混,毫发无伤的由里乌斯吐气。

「──这实在称不上是一个优雅的结果呢。」

位在他人难以企及的立场上,他对这场胜利进行反省。

8

「把、把那间屋子搞乱的不是我们喔。我们也在找阿兹拉的下落。」

十五人被团灭后,小混混就变得乖顺听话,如实回答安娜塔西亚的问题。

只不过,他们的回答跟约书亚等人所期望的实在太过遥远。

「也就是说,你们之所以带走偶们,是想要知道阿兹拉的下落?」

「……对。说是只要抓住他,就会付我们一大笔钱,所以……」

「你的意思是,想要阿兹拉•伊斯坦的,是你们的雇主,对吧。」

由里乌斯问,跪坐在地板上的刺青男不住点头。

即便审问的态度温和,但不管受到多好的待遇都无法抹灭被团灭的事实,因此小混混们个个面色铁青,显得十分顺从毫无反抗之意。

「不愧是兄长……就算有几百名恶棍,也无法靠人数占优势。」

「就算是我,面对几百人也是要考虑应付方法的。当然,假如那几百人是安娜塔西亚大人或约书亚的威胁,那我会不惜站在风口浪尖上的。」

「兄长……!」

「好咧好咧,美好又有趣的兄弟漫才到此为止呗。」

安娜塔西亚鼓掌,中断尤克历乌斯兄弟的对话。接着她看向手上抱着自己遗留的帽子和围巾的由里乌斯。

「再次帮了大忙,由里。伦家留的线索,你没看丢捏。」

「那么大胆地放在马路正中央,要看丢也不容易吧。毕竟是值钱物品,幸好在我回来之前没有被人捡走。」

「马路正中央……这孩子真是,在那方面这么粗枝大叶滴……」

「──?」

皱眉抚摸围巾的安娜塔西亚说的话,让由里乌斯不解。

「是偶这边的事咧。」面对疑问眼神,主子只是吐舌这么说。接着──

「话说回来,现在有偶们以外的人也在找阿兹拉先生……果然伪画画家本人的嫌疑最重,小哥们的雇主怎么说咧?」

「询问原因在我们这行是禁忌。不过……对方说不快点就糟了。」

「不快点就糟了,是吗?」

男子连自己跟由里乌斯之间的实力差距都看不出,因此他的眼光和想法令人质疑,但至少不觉得他有撒谎的意图。

不管怎样,既然他不是主嫌的话──

「那么,是哪里的谁委托小哥办事咧?」

「这个怎么能讲呢……!」

「是咩?先提醒一下,由里只要叫一声,在外面绕的卫兵们就会全部冲进来……要是这边被彻底搜索的话,好像会很伤筋咧?」

「呜、呃……!知、知道了!我说!只要说出来就行了吧!」

安娜塔西亚歪着脑袋语出威胁,刺青男死心大喊。被安娜塔西亚玩弄于股掌间的男子,自暴自弃地讲出雇主的名字。

其名为──

「亚米雷•梅基斯啊。」

离开酒馆,走进面对大马路的店家并坐下来时,约书亚重复小混混所说的名字。

听到他说的名字,安娜塔西亚优雅地手贴脸颊道:

「顺着这条线索,是个挺有名的当铺商。不管是赃物还是乱七八糟的东东全都收购,有关他的坏消息也时有所闻咧。」

「那个当铺商正在找阿兹拉•伊斯坦。酒馆的混混们没能抓到当事人,因此除了我们和当铺商以外……」

「把屋子搞得一团乱的某人,正在追寻阿兹拉先生……?」

按照顺序整理情报,就只能想到这种可能。也就是说,至少有三组人马在寻找阿兹拉的下落。

会追查有告密嫌疑的阿兹拉的,理应只有接受受害人委托的安娜塔西亚,以及伪画流入市面被揭开的话会觉得伤脑筋的伪画画家本人才对。

「这样看来,这个叫做亚米雷的人,该不会就是伪画画家?」

「嗯呼呼~这个看法有点过于直接咧。确实,被告密会头大的人是伪画画家,不过考虑到亚米雷的工作,不就看到了其他可能?」

「其他可能?那是……啊!对、对呀!既然亚米雷•梅基斯是当铺商,那他就是有在经手贩售伪画的人!」

在安娜塔西亚的提点下,约书亚睁大眼睛用力拍桌。结果太过激动,导致单边眼睛滑落,不禁羞赧到面红耳赤。

因为注意到重点而开心到忍不住做出太大的反应。

「对、对不起,不小心就多嘴了……」

「用不着道歉呗~伦家也跟约书亚持相同看法。」

安娜塔西亚挥挥手,落落大方地允许了约书亚的无礼。对此由里乌斯微笑,并接续话题。

「那么,阿兹拉•伊斯坦的举发,对于贩售假画的亚米雷•梅基斯很不利。因为其中价差利润庞大,这是明知真伪还销售的恶质诈欺行为。」

「美术品收藏家,也不全都是跟欧尔森先生那样是非战主义者咧。要是把东西卖给那些擅长闹事的人,这种恶质生意肯定会招来报复滴。」

不管是王国法律还是坏人的行事风格,都容不下这种做法。

干诈欺生意的亚米雷•梅基斯正因为明白自己的立场,所以才会慌忙地要抓住阿兹拉,好封住他嘴巴吧。

「可是,由于第三者的介入,这个企图被破坏了……虽然这只是推测,不过亚米雷•梅基斯有跟伪画画家保持联系吧?」

「既然要贩售伪画,跟能够稳定供给商品的作者合作是最好滴。伦家虽然也有同感,但寻找亚米雷先生,跟寻找伪画画家一样辛苦滴哟?」

「因为知道自己有性命危险,所以正在到处逃窜吧……」

即便看清楚关系者的背景,却仍然未能靠近核心。

不过,尽管深知主要目的是寻找伪画画家,但约书亚依然想确认告密者阿兹拉的行踪。

「是不清楚目的……不过,要是没有阿兹拉先生的告密,就不会知道《米黛莉聂的假寐》是赝品,收藏家的骄傲将会继续被玷污。」

「哦~约书亚有干劲咧~」

「咦,啊,没有,对不起。擅自一头热……」

「不会不会~自己喜欢的东西被批评,谁都会这样滴~」

拄着脸颊笑着这么说的安娜塔西亚,让约书亚感到诚惶诚恐。

品行端正的由里乌斯做出令人难以置信的有勇无谋之举,都是受到安娜塔西亚的影响,本来对此应该要感到忧虑,可是她却在这边展示气度,让约书亚不知该如何反应。

这也是她掌握人心的方法之一吧。因为不带恶意,反而是问题所在。

「所以要怎么做,安娜?有用的线索看起来都中断了……不过你……应该还有什么手段吧?」

「唉呀~继续用那名字称呼偶?感觉很新鲜咧~──这样一来,伦家可得回应优雅佣兵的期待啰?」

「还、还在打坏主意嘛!?」

「约书亚,这样讲很难听喔。」

两人对谈轻松,可是发言内容却让约书亚忍不住吐出真心话,由里乌斯只能苦笑着提醒他。

发现自己再度失言的约书亚,再次羞耻到面红耳赤时。

「──啊,大小姐,在这边!太好了。找到你了。」

店外突然有人这样大喊,转头过去看,就跟隔着窗户盯着三人的圆溜溜眼睛对上视线。是有着橘色毛皮,个头矮的小猫人──黑塔洛。

是咪咪的弟弟,安娜塔西亚的私人士兵之一。他正在窗外朝三人微笑。

「很担心耶。去了听说的房子,结果都是卫兵,所以正要回去。」

「哦~阿兹拉先生家啊。拍谢拍谢,没时间联络你们。真亏你找得到偶们咧。」

「因为由里乌斯和约书亚的气味很特殊。」

「咦!不只兄长,连我也是!?」

「……有什么好惊讶的,约书亚。」

黑塔洛用手指摸摸自己的小鼻子说,约书亚听了大吃一惊。

在约书亚看来,由里乌斯散发着清凉的水或空气的气味是理所当然,因此相当意外自己竟然也在同个话题被提及。

「你们是兄弟,所以气味很相似喔。两个都是硬硬软软的气味……约书亚的还有油腻味,不过只有一点点。」

「油、油腻……?」

「是绘画颜料的气味吧。我偶尔也会从约书亚身上闻到香气。」

由里乌斯若无其事做出惊人发言,身旁的约书亚闻闻自己的袖子,可是都没闻到他们两人说的气味。

约书亚继续闻想确认自己的气味是怎样,安娜塔西亚则是手伸出敞开的窗户,用手指搔黑塔洛的脖子。

「既然你们在找偶们,就代表拜托的事有谱咧?」

「咕噜咕噜……嗯,就照大小姐说的,找到在购买旧画收集的人了。明明就不是多有名的画,却买了很多。」

舒服到喉咙一直发出声响,还眯起眼睛的黑塔洛回答。听了之后安娜塔西亚洋洋得意地微笑。

「是咩是咩。那买家的情报咧?」

「工作地点也知道了。马上就给大小姐你们带路。」

「唉呀~偶家的小孩做事就是牢靠!之后可得多发些特别津贴咧。」

安娜塔西亚边说边用另外一只手摸黑塔洛的头,加强慰劳攻势。喉咙和头被进攻的小猫人男孩享受不已。

令人会心一笑的光景,旁边的尤克历乌斯兄弟却歪头不解。

「安娜,可以说明一下吗?为什么要寻找收集旧画的人?」

「嗯,路上说明呗。虽然依依不舍,但差不多该恢复成原本的身分咧。」

放开黑塔洛的安娜塔西亚拿起放在空位上的白狐围巾,绕在自己的脖子上之后,再戴上原本的大帽子。

像平常一样的装扮,与今天的温暖天气完全对着干的服装,但不可思议的是她的白皙肌肤却让人联想不到暑热,反而使周围淡然接受其楚楚可怜的一面。

「万分适合您,安娜塔西亚大人。熟悉的这副装扮之美,比平常更上一层。」

「唉呀,真会说话。好咧,起来起来,黑塔洛!带路咧。」

「哦、嗯!」微笑的安娜塔西亚拍拍手,唤醒黑塔洛。沉醉在方才抚摸中的黑塔洛这才醒转,连忙一跃而起。

「请问,安娜塔西亚大人,所以我们是要去哪里?」

「什么咩,这还用得着问。」

起身付帐准备走出店的约书亚问,安娜塔西亚笑。那笑容,正是她经常露出的那种带着顽皮的可爱表情──

「──去偶们在找的人,伪画画家那边啰。」

她这样宣告。

9

──禾基•马尔修波。

安娜塔西亚断定,这位默默无名的画家,就是伪画画家。

「在下孤陋寡闻,不知道这个名字……」

「对画假画的人来说,没人知道比较方便呗?画家要是知名了,画风当然也就为人所知……对伪画画家来说可是致命伤。」

「可是,既然都能画出那么精美的画了……」

想起假画《米黛莉聂的假寐》,约书亚感到苦恼。

作为这次搜查起因的伪画作品,是多年来让许多人深信是真迹的杰作。既然有这样的巧手,那应该也能凭自己创造出名画才对。

那正是靠兴趣拿起画笔的约书亚所没有的才华。

「人类的行为必定有其原因。那位叫做禾基的人之所以会创作赝品,肯定也是有能说得通的道理。」

「……都画假画了,还会有什么让人心服口服的理由吗?」

「不清楚。我在欣赏艺术方面跟常人相同。比起我的观点,约书亚的看法更正确吧──安娜塔西亚大人。」

「嗯?」

「请问您为何会认为禾基•马尔修波是伪画画家呢?」

刚刚说路上再讲,于是由里乌斯开始向安娜塔西亚讨说明。

「这个咧……」对此,安娜塔西亚边走边竖起一根手指。

「复习一下,如何分辨真迹和赝品……方法还记得咩?」

「画风和技术不用说,绘画工具也很重要。若是使用了当时不存在的材料的画,就能从中看出端倪……」

「没错没错。而绘画工具,除了颜料和画笔──还有画纸哟?」

安娜塔西亚说得信心满满,约书亚不禁睁大眼睛。

「啊。对呀!为了要假造当时的画,就必须要使用当时的纸张。所以才会大量收购当时没没无闻的画家的画作……」

「抹掉原本的画,然后在上头重新画画……嗯,不外乎就是这样的手段呗。」

「我完全不知道……」

安娜塔西亚的说明让人敬佩,得知了自己不知道的世界后,约书亚感到晕眩。

人类的技术早已大幅进步,从过去使用兽皮的时代,进展到了使用全新技术和素材的现代。绘画工具也深受影响。

「既然会有眼光好到擅长看穿真假的人,那为了骗过这种人就发展出了各式各样的技术……艺术这个领域,也有跟剑术相通的地方呢。」

「不愧是任何事都正经八百看待的人咧。不过就只是有这方面的角度咧,用不着想得太严重……嗯,目的地好像到咧。」

走在前面带路的黑塔洛停下脚步,伸直尾巴指向前面。

那是一间老旧的建筑物──是问题人物禾基•马尔修波在经营的画廊。可以想像得到他以此为据点,创造出多幅名画的赝品。

到这边都跟情报一样,如果伪画画家和当铺有关联的话──

「里面,很可能就有亚米雷•梅基斯经手的东西。要怎么做?」

「被逃掉是最可怕的事态……虽然有兄长在,不管里头有多少人都能在眨眼之间被搞定……」

「总觉得,这很像大小姐会有的想法呢。」

「──!?不、不会吧,连我都被安娜塔西亚大人给荼毒了吗!?」

黑塔洛没有恶意的话让约书亚恍然大悟,惊愕地低头看自己的双手。

因为一同行动至今,于是对安娜塔西亚的做法渐渐失去抵抗,所以才会在不知不觉间被感染吧。

「安娜塔西亚大人,在下代替舍弟向您道歉。」

「嗯~为什么那么挣扎咧~偶不觉得这是坏事……而且,偶也不是真的想要毒害约书亚,那就用温和的方法呗。」

说完,不管约书亚表现出的错愕反应,安娜塔西亚就一派稀松平常地靠近画廊入口,用手背轻敲门板两下。

然后吸一口气,在里头的人出来之前──

「偶猜禾基先生的画廊,就是画出《米黛莉聂的假寐》赝品的地方,禾基先生~你在里面咩~!?」

很少大声的安娜塔西亚,扯开喉咙叫到画廊和马路上都听得一清二楚。

由于内容耸动,黑塔洛不禁苦笑,约书亚和由里乌斯也惊讶不已。但是最大吃一惊的,恐怕是当事人禾基•马尔修波吧。

证据就是,又急又快的脚步声冲向画廊入口。

一路上看着安娜塔西亚的做法,约书亚想到。

「都用这种手段了,还说不想毒害我,是凭哪张嘴说那种话……?」

「……这样很难听喔,约书亚。」

就算是由里乌斯的护航,在这种手法面前都毫无说服力。

「──如您的明察秋毫,我就是仿画的作者。」

把约书亚他们拉进画廊的禾基•马尔修波坦承自己的罪行。

他是个在人中处蓄胡,一头红褐色卷发的中年男性。看着他那懦弱的神情和憔悴的声音,约书亚实在很难想像他就是绘制出名画赝品,并参与大规模诈骗的人。

不过,这种想法在进入画室之后就立刻消失。

因为里头陈列了许多正在绘制,不然就是已经完成的名画复制品。

「这未免有点大胆过头了咧~这么多的名画接连问世,迟早会有人注意到是赝品呗~?」

「哦,不会,这些不会卖出去的。我只是要确认看看我现在的技术,能不能画出这些名作而已。」

「……如果是这样,那确认过了吗?」

听着禾基回答安娜塔西亚的说词,望着满室赝品的约书亚低声问。

被复制的每一幅名画,都是可以弄假成真的精美画作。虽然还有很多尚未完成的画,不过成品想必也不逊于真品吧。

「既然有能力完成这么多的画,那根本用不着模仿谁……」

「我没办法画出真品。我能做的就只有模仿……而且是粗劣的模仿。」

「──啊。」

低垂眼帘的禾基说的话,不知为何反而让约书亚感到难以言喻的失望。

那是手握画笔,涉足艺术世界的人才能理解的失望。走得比自己更高的人不再追求更高境界,让自己感到失望与遗憾。

「──安娜塔西亚大人,您怎么想?」

「嗯~这个嘛。还以为一定是禾基先生和亚米雷先生联手诓骗世人,其中一人就是幕后黑手咧……」

当初提防警戒画廊中的敌人──伪画画家和当铺商一同拿武器顽抗的画面,在迎接约书亚一行人后并没有实现。

在室内东张西望的黑塔洛,也是在确认有没有其他人躲在画廊里,一旦有发现就伸直尾巴来打信号,跟安娜塔西亚报告。

话虽如此,态度奇特的禾基也不能说是跟这次的案件毫无关系──

「不知道的事用问的最快……禾基先生,认识阿兹拉•伊斯坦咩?」

「──呃!」

「唉呀呀?反应出奇大咧。」

尝试提起阿兹拉的名字,结果禾基的表情明显僵住。

出乎意料的反应,让问话的安娜塔西亚也惊讶。被四人包围的禾基一脸想通了的样子,叹气道:

「是这样啊……您是从小犬那边听说我的仿画的呀。」

「嗯?」

「就是,小犬……阿兹拉透露了我的工作吧?因为他一直很厌恶我从事伪造名画的工作。」

「……请等一下。你的回答,有点脱离我们的推测。」

禾基意想不到的坦白让安娜塔西亚眨眼惊讶,由里乌斯此时出言支援。

伪画画家和告密者,本以为禾基和阿兹拉的关系肯定是加害者和被害者,可是事情发展到这地步后,出现了新的关系。

这样一来,相关人士的人物关系图又要改变。

「容我确认一下……禾基先生,阿兹拉•伊斯坦是你的亲生儿子,我这样说有错吗?」

「嗯,没错,正是如此。」

「可是,你们的姓氏不同……」

「我跟他的母亲相遇是在年轻时……当时我们都没有经济能力,因此也无法结婚。没有名声的画家,是无法养家活口的。」

「哦~所以说这时亚米雷•梅基斯就接触你……恶质当铺商帮了你的工作一把,于是你就开始画假画咧。」

「──是的,绘制赝品所得到的报酬,我都给了妻子和孩子。」

这是很苦涩的决定吧。禾基满脸悲苦,环视画廊里的仿画。

由于经济因素而不能迎娶妻子。讽刺的是,禾基因为创作赝品而富有,却也因此与黑社会有挂钩,导致立场艰难,所以无法跟妻子生活。

至少不要让妻子过着穷苦生活,所以他就一直送钱过去给母子两人。但──

「妻子也在两年前身故,儿子知道了真相。自己是由父亲从事肮脏工作养大的,对此他感到无比的愤怒。」

「于是,他就曝光你画的赝品,制造出让我们顺藤摸瓜的线索找到你……」

「这是小犬的复仇……我是这么想的。」

禾基整个人垂头丧气,面对他的遗憾懊悔,约书亚说不上话来。

身为热爱艺术的一员,当然会对他的行为感到愤怒。可是那是他抚养妻儿的方法,更是被儿子痛恨的理由。

「小犬学习绘画做了很多功课,追溯赝品的来源最后终于追查到了我这边。然后他要求我立刻放弃制作伪画。」

「──」

「……也难怪儿子会憎恶我的工作。可是,我已经持续仿制名画二十年,世上已经充斥许多伪画了。事到如今……」

根本没法偿罪。禾基的眼神透露了没能说完的话。

听完,约书亚注意到──面对突然造访的一行人,禾基全盘接受并老实认罪的原因。

「你想要接受惩罚。所以才会顺从地迎接我们。」

为了养家活口,背叛了内心所爱的艺术世界。靠着非法所得养大的儿子痛恨父亲,眼见他走上最糟糕的独立方式,禾基也下定决心。

要接受自己这二十年来,持续制作赝品的罪罚。

可是,在知道禾基甘心受罚的觉悟后,另一个想法冒了出来。

「──阿兹拉先生会生气,真的是因为被赝品养大的关系吗?」

不经思考就脱口说出灵光一闪的想法。

但是听了这番话,其他人像是完全没料想到,纷纷看向约书亚。

「这话是什么意思?难道是认为禾基先生撒谎?」

「不、不是啦!我不认为他撒谎!只是认为他们父子之间可能沟通不足。就算是家人,也不可能什么事都能互相理解嘛。」

「──」

由里乌斯问,约书亚别过目光,轻触自己的单薄胸膛。听了他的回答,由里乌斯倒抽一口气,旁边的安娜塔西亚和约书亚则是对上视线。

她的浅葱色瞳孔泛着好奇心与期待,紧盯着约书亚。

「所以?约书亚你怎么想滴?说来听听。」

「……不能说完全不生气。知道自己的父亲靠着制作伪画来养活母子,阿兹拉先生可能感到羞耻。可是,将身心投入到绘画世界直到能看穿精巧赝品的阿兹拉先生,有可能产生其他想法。」

约书亚边说边站到即将画好的赝品──不,画作面前。

然后欣赏丰盈色彩所描绘出的世界观,以及施展得恰到好处的卓越技术。

「那幅《米黛莉聂的假寐》很出色。这里的每幅作品也都一样。艺术的价值不是单靠真伪来决定。真正的价值,在其他地方。」

「我的画,没有到那种价值……」

「你这样说,侮辱了所有欣赏你画作的收藏家。」

刻意用强硬语气诉说,约书亚转身面向禾基。

平常他不会这样子跟别人说话。但是,现在有其必要。

身为没有才华的人,必须对拥有才华却毫无自觉的人说出来。

「阿兹拉先生要求禾基先生你别再制作伪画了对吧。我不认为他那要求,只是单纯放任怒意所说的。」

「不认为……可是,还有其他意思吗?」

「──他希望,你能画你自己的画。」

「咦?」

「就连我这个只是偶然看过你的画的人,都这么想。更何况是长年靠你的画笔长大的阿兹拉先生,这念头只怕是更强烈吧。」

本来做好认罪受罚觉悟的禾基,对这席话大受冲击。

从他的反应来看,他应该从来没想过要创作自己的话。这让约书亚心头感到苦楚。──那个情绪,八成是烦躁。

可以画出这么漂亮画作的人,却对自己的才华没有信心。

「你拥有惊人的才华,为什么你不知道呢?明明可以画出不输给知名艺术家的画作,为什么却自甘平凡!」

「约书亚,冷静。」

约书亚步步逼近禾基,由里乌斯从后方轻轻按住他肩膀。哥哥的手让约书亚对流于激动的自己感到羞愧而道歉:「对不起。」

可是,那是为激动到忘我一事而道歉。

刚刚说的话,自己完全不觉得有错。阿兹拉一定也是这样。

「伦家也赞成约书亚说的哟。」

看约书亚越说越激动,安娜塔西亚突然笑着这么说。

「儿子因为不认同父亲的工作而复仇……这种事,怎么听都觉得不太对劲。可是,如果是按照约书亚的想法来看,那就说得通咧。」

「可是,那是极为危险的赌注。为了否定父亲的非法工作,而到处去揭发赝品。」

「所以,才没有讲出父亲的名字。只要让业界知道伪画在市面流通,禾基先生就没法工作,最后自然而然就会停止仿造画作。至于被牵连到的亚米雷先生,那是他自作自受咧。」

安娜塔西亚的看法,也为阿兹拉的真正用意挂保证。

假使真的憎恨禾基或是赝品,那黑函上只要也写上制造赝品的父亲的名字,那么整起事件就用不着这么迂回曲折就能落幕了。

之所以没这么做,在于阿兹拉没有要陷害禾基。

「揭发赝品……没想到做到这地步,儿子对我这么……」

低头看着自己发抖的双手,禾基面对他料想不到的现实。

一直以来心中怀有愧疚,无法面对面的父亲与儿子。禾基知道自己的作为犯法,但这罪恶感蒙蔽了他的双眼,使得他没能注意到阿兹拉的真正心情。

如今洗去了情绪,父子应该可以面对面好好说话。但──

「可是,关键的阿兹拉先生被人掳走了,现在下落不明……」

「咦!?小犬被人掳走了!?」

听到约书亚小声的自言自语,禾基吓得拔高声音。

明明以他来说,现在是自己是否会被逮捕的关键时刻,但却突然接收到儿子下落不明的讯息。想必现在是头晕目眩吧。

「对、对不起,没有解释清楚。就是,我们原本是被知名的艺术品收藏家尼柯•欧尔森男爵委托,才开始寻找名画的赝品画师……」

烦恼该从哪里开始说明的约书亚,先回顾搜查的起点事件。就在他忙乱地解释期间──

「──被摆了一道。」

安娜塔西亚突然这样低语还抱住自己的头,打断了约书亚的说明。接着还开始「啊~呜~」的呻吟起来,由里乌斯不禁眨眨眼。

「怎么了吗,安娜塔西亚大人?」

「偶这样的人,居然被人耍得团团转……还摆出一副能干女人的姿态,真是太丢脸咧。」

「──莫非,您知道阿兹拉•伊斯坦的下落?」

见安娜塔西亚边说边脸红,由里乌斯发问。

「咦?」不知道为什么由里乌斯会这么认为,因此约书亚忍不住发出惊叹音,却没想到安娜塔西亚红着脸点头。

「嗯,知道。──去问幕后黑手呗。」

在莫名其妙就确定状况的安娜塔西亚的带领下,一行人前往「幕后黑手」的所在处。

路上听到自己的儿子置身在多危险的状况下,禾基的脸色是越来越苍白。这也难怪。本来他是为了扶养家人才持续做这行,要是因此害家人陷入危险就本末倒置了。

「用不着那么担心。阿兹拉先生,在那边肯定平安无事。」

面对禾基的不安与后悔,安娜塔西亚气定神闲地这么说,还用下巴示意接下来即将抵达的目的地,震惊了约书亚等人。

很正常。因为目的地是约书亚和由里乌斯都有印象的地方。

为什么呢?因为眼前的宅邸主人是──

「这些全~都照着你所想的发展吧,欧尔森先生。」

「唉呀唉呀,想不到才三天就找到这来了吗?──真是明察秋毫。」

带来本次调查契机的尼柯•欧尔森男爵笑容可掬,像是早已算准安娜塔西亚会到来。

10

──这次的幕后黑手就是尼柯•欧尔森男爵,计划如下。

父亲是伪画画家的阿兹拉•伊斯坦,说什么都希望让父亲放弃制作赝品。可是觉得当事人充耳不闻,于是他就采取强硬手段。

他去找了拥有《米黛莉聂的假寐》的赝品持有者,也就是收藏家尼柯•欧尔森,举发该名画为赝品。

只要在收藏家领域中颇有声望的他认为赝品在业界是问题,就能阻断禾基•马尔修波制作仿画的生意。可是,欧尔森更进一步地利用了阿兹拉的举发。

不但实现阿兹拉的希望,断绝禾基的伪画画家之路,更把结果导向自己的期望。

也就是──

「──揪出名画赝品并弃之。为此,不单用上我本人的收藏家知名度,也利用了候选人安娜塔西亚大人的关注。」

「敢跟自己利用的对象说明利用了你,欧尔森先生,你性格可真有趣啊。」

「事实上,效果很显着吧?听到您为了调查连我都被骗过的赝品而动起来,其他收藏家们也会重新确认有疑虑的珍品的真伪。」

「所以说,其他收藏家之所以会收到黑函,是欧尔森先生的提议咧。」

「正是如此。」

手贴胸膛后点头,欧尔森正大光明地坦承。

那态度可说是厚颜无耻至极吧,但也是揭示了不好对付的程度。他一人就能牵动整个收藏家业界,并以此地位表现出拒绝赝品的姿态。

「除此之外,您也巧妙地利用了这次的事件,安排让安娜塔西亚大人表现出追寻真相的智慧、创意、人脉以及用人法则等各方面的长才。」

「无论是身为男爵还是收藏家,工作都有做好捏。伦家也被耍了一下咧。」

「我在听取阿兹拉的话时,就已经知道他的父亲禾基先生就是伪画画家……机会难得,当然就想连同其他已流入世间的赝品也一并处分掉,对吧?」

自己的计划被接连说破,坦承不讳的欧尔森其实开心不已。

话虽如此,多亏他的策略使得赝品问题表面化,逼出收藏家们手中的伪画,绘画世界因此被洗涤干净是不争的事实。

只有禾基金盆洗手的话,恶质当铺商还是会找其他伪画画家合作,继续干相同的勾当。要找到已经流入市面的赝品,也需要耗费时间精力。

「可、可是,那是谁捣乱阿兹拉先生的家呢……」

「赝品黑函一寄出,利益受损的相关人士自然就会去封口吧。所以,我就抢先一步先营造出他遇袭的样子,现场的血是鸟的血。吓到了吧。」

「欧尔森先生……」

欧尔森的笑容带着些许淘气,约书亚已经傻眼到说不出话来。

就如同安娜塔西亚所说,从头到尾全都被蒙在鼓里耍得团团转。只不过,欧尔森的暗中安排不全都是坏事。

多亏了他的庇佑,告密的阿兹拉得以远离危险。

「这么说来,禾基先生和阿兹拉先生,现在正在面对面咧?」

「是的,我把他们父子送进坚固的房间。我一直认为,艺术家这种人会把自己的情感注入作品内……不过人与人之间,没有什么比对话更能促进互相理解了。」

「那么,以对话为信条的尼柯•欧尔森先生,觉得伦家合格了咩?」

「本来还想让禾基先生多着急一会儿的。」

欧尔森露出坏人笑脸,听了他的评价,安娜塔西亚笑着反问:「是咩?」

那是非常符合她的风格,目中无人的商人笑容。

「所有的一切都在欧尔森先生的掌握中,真的是很不有趣咧,不过总算有机会超越,所以伦家很开心~」

「哦~超越我吗?」

「别急,马上就知道咧。来──三,二,一。」

安娜塔西亚边说边扳手指倒数读秒。然后在手指全都折起来之后,又还说「零~」的时候。

「──久等咧,大小姐!你要找的那个女人,抓到啰!」

仿佛用丹田之力说话,一个巨大人影走入欧尔森宅邸的会客室。毫不客气发出脚步声的他,是体格硕大的犬人族──里卡德。

看起来早就预料到里卡德会出现的安娜塔西亚笑着说:

「辛苦咧。那家伙怎么样咧?」

「哭喊个没完,吵到不行,所以就绑起来扔在犬车咧!偶按照大小姐说的监视那间酒馆,就碰个正着咧!嘎哈哈哈哈!」

里卡德咧开大嘴做报告,报告内容就连约书亚和由里乌斯都知道在讲什么。

「已经抓到亚米雷•梅基斯了?」

「就是她让酒馆的小哥们去找阿兹拉先生的咩?既然如此,当然就会来问进度,结果宾果。──欧尔森先生,这是伦家的伴手礼。」

说完安娜塔西亚闭上一只眼睛,欧尔森不禁大感佩服。

贩售赝品的当铺商亚米雷•梅基斯。──《米黛莉聂的假寐》之所以会到欧尔森手中,恐怕跟这人有关。

总而言之,这意味着所有与赝品相关的人,全都落入了掌控之中。

命令「铁之牙」蹲点的安娜塔西亚,用楚楚可怜的坏心眼表情冲着欧尔森笑。

「既然是要认真击溃赝品,那除了伪画画家和赝品,当然也要连同贩售赝品的家伙一并处理掉,这样欧尔森先生的愿望才不会半途而废呗?」

「──」

「伦家是商人,强项是实现他人愿望……如何?有没有稍微擦亮王选候选人的招牌?」

「……原来如此,这真是被耍了啊。」

说完,欧尔森就从椅子上起身,然后缓缓下跪。单膝跪地的他凝视安娜塔西亚,手贴胸膛执行最敬礼。

这是尼柯•欧尔森男爵对安娜塔西亚•合辛做出的神圣起誓。

「本人深感佩服与尊敬。对于试探您一事深感歉意。安娜塔西亚大人,我以王国男爵与收藏家的身分,向您表达敬意。」

「嗯,好咧。──毕竟偶们今后也会长久往来,对呗?」

面对表示恭顺态度的欧尔森,安娜塔西亚再度展现了莫大胸襟。

不得不说这两人真的很合得来。安娜塔西亚和欧尔森在这次的事件中互探彼此的底,最后终于到达了最好的结局。

名画的赝品被处分掉,安娜塔西亚增加了支持自己挑战王选的支持者。

还加上──

「而且,要是伦家一直被耍,可就对不起对偶有深深期待的由里乌斯和约书亚咧。」

她边摸狐狸围巾,边转身面向尤克历乌斯兄弟。

「光荣之至。」由里乌斯这么说并深深一鞠躬,表达对她这番话的态度。不过约书亚察觉到更可怕的可能性,因此无法立刻低头表态。

或许,安娜塔西亚这一次的动机全都集中在最后的那个目标上,与赝品有关的父子也好,赝品的受害者和加害者也罢,全都只不过是附带的。

除了尼柯•欧尔森的支持外,她想要的还有加强由里乌斯相信自己选择的信念,还有让约书亚相信她的力量。

约书亚对这样的可能性感到颤栗,而此时──

「──这样一来,了结一椿事咧。」

「──」

带着胜利般的笑容,安娜塔西亚说。她的模样看起来格外楚楚可怜,对于始终被她耍得团团转的约书亚来说,这种心情十分复杂。

11

「结果,一切都如安娜塔西亚大人所想。那位大人的眼界果然和我们不同。你不这么认为吗,约书亚?」

「兄长所言总是正确的……虽然正确,但这次的事情对我来说只有惊讶。」

事件结束后的当晚,尤克历乌斯兄弟在家里单独交谈。

仅仅三天,但过程却相当充实。由于整起事件关系到美术品,因此可以说从头到尾约书亚的贡献都很大。

身为哥哥的由里乌斯对此感到自豪,但当事人约书亚却觉得筋疲力竭。

不过,这样的损耗是有价值的。事实上,男爵对禾基和阿兹拉父子的处置从轻发落,就是受到约书亚坚持不懈的诉求强烈影响。

幸运的是,禾基虽然不能无罪释放,但欧尔森男爵以支援他出狱后改过自新的名义,留下他能够继续作画这条路。以后他应该就能按照儿子阿兹拉的期望,不模仿任何人,而是画出自己的画了吧。

另外,关于恶劣当铺商亚米雷•梅基斯的处置,也全权交由欧尔森男爵处理。

结果不管是赝品的问题还是获得王选支持者,全都得到了解决──

「嘴巴这么说却一脸闷闷不乐的样子。有什么挂心的事吗?」

「……没事,事情能够圆满收拾,我也松了一口气。只是对于放弃制作仿画的禾基先生,未来是否真的画得出自己风格的画,感到不安罢了。」

「禾基先生自己风格的画啊……」

眼见约书亚面带忧容,由里乌斯触碰自己的浏海后眯起眼睛。

这次无意间跟安娜塔西亚长时间一同行动的约书亚,以意想不到的形式接触到露格尼卡以外的价值观,尤其是安娜塔西亚那坚定的价值观。

能够明白他心情很浮动。──因为由里乌斯也曾经从她身上品尝到相同感受。

「──」

虽然约书亚生来就体弱多病,但可以的话,想让他看看世界开拓眼界。这是由里乌斯不假修饰的真心话。

由于自幼就身体不好,因此约书亚鲜少离家外出。不过随着身体成长,虽然不算剧变,但体质逐渐改善,现在已经不再畏惧生病。

但遗憾的现实是,他不可能走上过去憧憬的骑士道。

即便如此,约书亚也蕴含了无数潜力,实在不该因此消沉。

而能够为弟弟扩展价值观的就是安娜塔西亚,由里乌斯对于她肯定欲望的王者之路抱有期待。

「兄长?」

「……哦,没事,抱歉。我也思考了一下。禾基先生的事确实是未知数。长年动笔都不是为了自己的他,最终真的能够用画笔描绘出自己的世界吗?不过──」

说到这,由里乌斯打住,静静地凝视约书亚。承受视线的约书亚微微抖擞身子,黄色眼珠晃动着不安。

弟弟虽然自我意识薄弱,未来却洋溢着比自己更多的可能。由里乌斯朝他点头。

「就算超过十年没有握剑,却能为了别人而挥动剑。我今天亲眼见识到了。这让我抱持着希望与期待。」

「啊……」

「的确存在着事情变坏或是逐渐变坏的担忧。不过于此同时,我也想抱有期待。期待明天会比今天更好──这样一个平凡普通的愿望。」

就像阿兹拉期望父亲成为一个任何人都会认可赞赏的伟大画家一样。比起禾基没能实现儿子心愿的今天,更期待可能实现的明天。

「只要不是选择了完全不同的道路,那么之后的变化就取决于心态了。」

就算曾经是仿画大师,只要继续握笔画画,就一定可以实现。

而且归根究底来说,时间也不重要。即使明天就会死去,也没有任何理由不能改变自己。

──由里乌斯已经决定好了自己的路。

并不后悔早已下定的决心,骑士道是由里乌斯想要并希望成为的生活方式。

因此──

「约书亚,我希望你也能找到自己的路。不急,慢慢来吧。不管是尤克历乌斯家和安娜塔西亚大人,我都会照顾好的。」

「兄长……」

「只要是你发自内心的愿望,不论任何事我都想帮忙。这是约书亚•尤克历乌斯的哥哥,由里乌斯•尤克历乌斯的誓言。」

约书亚的朋友也很多,会发愿要帮助他的人想必会很多吧。但是在这当中,由里乌斯会是最奋勇拼搏的战力。

这就是骑士,撇开骑士地位也是哥哥由里乌斯的自负。

「……那我希望兄长听了不要笑。」

听到由里乌斯起誓,约书亚突然这么说。由里乌斯抬头,就看到约书亚畏畏缩缩又犹豫不决,但还是开口。

「经过这次的事情,我现在很想要画画。可以的话,希望是画我自己亲眼仔细看见的景色。」

「……嗯,很棒。那要看怎样的美景,也是你的自由。」

难得听到约书亚表达心愿,由里乌斯知道自己的内心雀跃不已。

说出自己想要和想做的事,着实非常痛快。

「你想看什么?王都里和王都外都有很多美景……对了,以前你有说过,想看看水门都市。」

「朴利斯提拉吗?以风光明媚闻名的地方,我有说过想亲眼看看。」

「那就跟安娜塔西亚大人提议吧。那位大人一定会找到我们作梦也没想到的方法,名正言顺地带我们去那个地方。」

奇怪的是,由里乌斯的脑海浮现自己明明还没说出口,对方就已经开始积极策画,准备去实现约书亚愿望的安娜塔西亚,还有里卡德等人的身影。

不自觉就嘴角上扬。见由里乌斯如此,约书亚垂下眼帘,先给个开场白。

「之后──哪天请让我画兄长的肖像画。」

「我的?可是,你不是不画人物……」

「是、是的。我没画过,但想要画画看。」

弟弟害臊地低下头,只敢上翻眼珠望向他。约书亚似乎对于自己的贪心感到很畏惧,不过对于弟弟连珠炮般的请求,由里乌斯很是开心。

因此,他很自然地以约书亚期望的骑士风范行礼。

「──哪里,这是我的光荣。」

做哥哥的,喜悦地接纳弟弟的请求。

《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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