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两个月』

第一章 『两个月』

1

——卡拉拉奇城邦是西方的一个大国，与北部的古斯提科圣王国、南部的博拉奇亚帝国以及东部的鲁格尼卡王国并称为四大王国。但其建国历程同其他三国相比要来的独特得多。

卡拉拉奇城邦的历史远不及其他三国悠久。直到近几百年前西方还是个小国遍地，国与国之间群雄割据的危险地带。

而将这些小国家统合成一个整体的正是卡拉拉奇城邦。

把众小国的国名改为都城名，治理权交由各个都城的都城长旗下的议会。最终决定权则在都城长们一致选出的“大总领”手中。

这样的大背景下，扎根于卡拉拉奇人民心头的价值观，是与其他国家截然不同的。不仅是政治领域，卡拉拉奇在国民性乃至文化领域方面也有着自己的独到之处。

和风文化与和风穿着就是很好的例子。而说到最有特点的——

“对不住了啊蕾姆，事儿没成。咱尽力了，咱就是一……”

纯正的卡拉拉奇口音——即使是在文化特色浓郁的卡拉拉奇城邦，这样的口音也叫人十分好懂。而说话的是一个把脑袋贴着地板，磕头谢罪的家伙。

那是一位有着严重三白眼的黑发少年。此刻的他身着藏青色和服装束，正跪坐在铺有榻榻米的房间里，脸上写满了惭愧。

——菜月昴，这是他的名字。

从生硬的卡拉拉奇口音不难听出，他不是本地人。说到底，菜月昴并非这个世界的人。他从异世界被召唤而来，经历了各种各样的事，并最终来到了卡拉拉奇。——仅此而已。

坐在菜月昴对面的少女原谅了他。听完昴的谢罪之言，她莞尔一笑道：

“这语气一点儿都不像你呢，昴君。”

“啥？你说不像咱？”

“客气点讲，我挺讨厌这语气的。”

“这算哪门子客气咧？！啊，失礼了。我知道了，立马改。”

在这份笑容的“逼迫”下，菜月昴不情愿地收起自己蹩脚的卡拉拉奇口音。然而嘟起的嘴角与手指交叉所发出的声响似乎仍在悄悄抗议。

“我是说得不地道啦，可俗话说得好入乡随俗嘛。为了能尽早适应这里的生活，我也得努力啊”

“昴君是个了不起的人，有许多地方值得蕾姆学习。不过昴君的卡拉拉奇口音……该怎么说好呢，好比一个非本地人在恶搞卡拉拉奇口音一样，让人有股莫名的焦躁感。”

“就像是东京人操着一口夹生的关西腔令关西人听了火大的感觉吗？！”

“冬晶？观溪人？”

这番回答令菜月昴哑然叹息起来。而少女则不解地歪起脑袋，一头蓝发随之摆动。

少女的瞳色与齐肩的长发一样碧蓝。可爱温柔的气质与水色和服相得益彰，令人赏心悦目。

少女的名字叫蕾姆。准确来说是菜月·蕾姆才对。从刚才的对话来看，她与同样姓菜月的昴一定不会是兄妹亦或亲戚关系，多半有着其他联系。

“不过我觉得吧，事情搞砸和口音问题是两码事啊。前者只是我单纯能力不足……”

“事情搞砸了？能具体说说吗？”

“咕……呜呜呜，这个嘛。”

蕾姆一针见血地向昴发问，容不得他有半点狡辩之辞。昴绞尽脑汁地思考着该如何回答，口中含含糊糊起来。

见昴如此纠结，蕾姆柔和地笑了笑，

“有什么你就快说嘛。没事的，蕾姆我很清楚昴君有多么地废柴，所以就算昴君废柴到完全干不动力气活我也绝对不会生气的。”

“我就是如此废柴了啦！”

昴拗不过蕾姆，面对委婉的嘲讽他一下躺倒在地，随后转身侧卧，发泄似地扣起榻榻米来。

“我太天真了，天真到无可救药的地步。理所当然地以为这份活儿就像临时工一样，招的人多，干起来不会有什么难度……”

“喔，那实际是怎样的？”

“说到底！亚人在卡拉拉奇怎么也挺吃香的吧，居然让我这种弱鸡体质的人拼命干力气活！我想少搬几次每次多搬一点，没想到一次要搬三倍的量，身体怎么吃得消？！”

回想起上午所发生的不幸境遇，昴声嘶力竭道。

在异世界生活已不止一年的昴深感自己比以前坚强了不少，然而体质上的差距却难以填补。

顺带一提，今天的工作是运货。而混在亚人中，出不了多少力气，尴尬地红着脸浑水摸鱼的昴，看上去是如此滑稽。

“原来如此……那有什么问题吗？出什么岔子了？”

“返回途中我不小心把货给弄翻了……今天赚的钱全拿去充公了。”

“……没叫你赔偿已经算好的了。”

运货袋中装的是盐，少部分没撒掉，大部分盐同地上的沙子混在了一起无法回收。最终原定的安排只得中止，打道回府。

见昴说着说着脸上阴沉了下来，蕾姆小声叹了口气。

“事情进展得不太顺利呢，昴君。”

“被你这么一说更伤了……话说回来，蕾姆今天怎么了？这个时间还在家里，工作呢？”

“今天学堂放假，有一种感冒好像孩子们之间传播开了。我今早在你出门前不是告诉过你了嘛…… 把别人的话当耳旁风可不行哦，昴君。”

“唔……”

面对蕾姆咄咄逼人的目光，昴惭愧地支支吾吾起来。

就像刚才昴所交代的力气活的失利那样，他没有一份正经的工作，确切地说，是有工作意愿但无法胜任它们。

相比昴的窘迫遭遇，蕾姆则要顺利得多。她找了一份在“学堂”手执教鞭管理孩子们的工作。

掌握了这个世界的基础知识、算术、礼仪等各项技能的蕾姆可是颇为抢手，工作机会从未少过。

两人日子过得清贫但也还凑合，毫不夸张地说，这全靠蕾姆一人维系。论贡献，和某人真是有着天壤之别。

昴本人对此也心知肚明，因而他十分焦急，对于这次失利的反省也格外深刻，充满自责感。

“可恶，又给你添麻烦了，蕾姆。”

“不是说好不许道歉的嘛，昴君。”

“那个，话是这么说，可正因为如此我才感到自己好没用啊。”

打着滚的昴盘坐了起来，不甘心地咬着嘴唇。

蕾姆大受欢迎，深受周围人喜爱这点，昴也感到很自豪。然而认同和依赖是两码事，何况当下——想要和蕾姆相互扶持生活下去的不是别人，正是昴自己。

就算这个想法是错误的，也完全没有理由依赖蕾姆，让她独自支撑起这个家。

“没事的，不要有那么大的压力。周围的人迟早会发现昴君的优秀之处的。现在只是还没找到适合昴君这样大度的人的工作罢了。所以尽管找吧，钱的话我来挣！”

“所以说，那样我不就成了吃软饭的了嘛！”

“诶，昴君？！”

对于蕾姆像是包养宣言一般的回答，昴奋起激辩。随后留下受到惊吓的蕾姆，独自一人跑出了屋子。

接着——

“——等着吧蕾姆！我一定会找到工作的！你得由我来养活！”

“嗯呢。记得要在晚饭前回来哦。”

“可恶！我绝对会挣钱养你的——！！”

昴眼含泪水，在蕾姆的挥手目送下冲出家门。

拖着一双草屐，消失在了卡拉拉奇的街道尽头。

谋职——纵使是在异世界，没有任何执照和工作经历的人要想找到一份工作也是极为困难的。

2

——这里是卡拉拉奇城邦的第二大城市“巴南”。

地处卡拉拉奇城邦以西方向的巴南市，其规模仅次于第一大城市“奇翁”，是昴和蕾姆这对菜月夫妇的现居地。

街道的样式仿照了卡拉拉奇和风文化的建筑风格修建而成，因此也有传闻称巴南是卡拉拉奇和风建筑风格的发祥地。但依昴看来，这样的和风建筑与异世界的格调总有些不太相称。

这样的街道，与其说是异世界的风格，不如说更像是——

““完全就是江户时代，或者往近了说，明治大正时代的既视感啊。”

昴口中所述的那一栋栋木质结构平房，如今正整齐罗列在眼前。而将店门敞开迎客也是这些和风建筑的一大亮点。

来往的行人脚穿鞋履，身着和服，却都是异世界的居民们。其中不乏以兽人为代表的亚人。它们不论毛发还是脸型都超出了昴的认知范围。

日本文化被强行塞入了异世界之中——这是昴对于卡拉拉奇风俗的印象，就连与关西腔酷似的卡拉拉奇口音也不例外。

“简直就是让幻想世界的人物进行cosplay的感觉啊。不过大家都很有资质，完全没有违和感就是了。”

说起来，幻想世界里有日本文化的影子本就是漫画或者游戏的惯用套路。只不过如今真见识到了那种场景，违和感比想象的要大。昴历经近一年时间才适应过来。

尽管如此，也难免会抱有疑问。

很难想象卡拉拉奇的文化是靠自身发展而来的。如今的卡拉拉奇文化得以广泛传播定是出自和昴有着相同故乡的人之手。

就是说，那个头戴铁盔的男人阿尔迪巴兰也是从异世界被——，

“不去多想了，还是想处理好眼前的问题吧。就算解开了这个世界的谜团，我也仍旧是个无业人员。啊，这种话由自己说出来真是逊爆了……”

至于这个世界的历史和昴以及与自己同乡的人三者之间究竟有何关联，还是等生活安定下来之后再做思考的好。

当务之急是找份工作，偏偏还得赶在晚饭前搞定。

“一到下午时间就过得飞快……！总之先去职业介绍所碰碰运气……”

“——哦呀，是昴啊。怎么一脸不快地上街呢？表情好吓人耶！”

“你这样对一脸认真的人说话很失礼啊……啊咧？”

一句不太友好的吐槽钻入了眉头紧皱着走在街上的昴耳中。他转过头去，只见说话的是身旁一位高个子的家伙，那是一张似曾相识的脸。

“这狗脸，这不是阿赫嘛！不要吓我啦！”

“别狗脸狗脸地叫我啊。我可是犬人族的狼人。”

听完昴的话，长着狗头，啊不，狼面的亚人张开大口笑道。只见这个大块头嘴里叼着烟斗，漆黑的毛发外裹着一身黑色和服。与一般的矮个儿犬人不同的是，这只自称是狼人的，高昴一个身头的家伙颇具信赖感。然而，一双眸子又细又长。比起狼，给人的印象更像是狐狸。

这个被叫作阿赫的狼人，全名叫赫鲁贝尔，既是昴和蕾姆所居住着的“长屋”的邻居，同时也是昴在巴南结识的第一熟人。

“不是还能叫我狐狸脸的嘛。昴真是一根筋呢。”

“别人的相貌可不能随便乱说嘛。何况我说的是事实。”

“我既不是地精也不是狐狸，是濒临灭绝的稀有种狼人呢。难道你觉得我身上没有背负着一族的骄傲吗？”

“既然要背负的话，那就再稍微上点心啊。”

一族的骄傲也得看是谁背负才行。假使是昴来背负的话，至少不会将濒临灭绝的狼人族的称呼转让给赫鲁贝尔。虽然受了他不少照顾，但这不代表会无条件信任对方。

“就不陪你唠嗑了，现在我正工作意愿满满着呢，可别给我添乱。”

“什么嘛，才刚见面就这么冷淡。就你这顽固的性格还是算了吧。再说了，昴这么想工作手头也没活儿吧，空有一腔热情而已啦。”

“我知道自己很顽固所以别说了行吗？！”

昴反驳地嚷道。赫鲁贝尔晃了晃嘴上的烟斗，随后吐了口烟。

“顽固点好，顽固点好。你可不能让家里的贤妻挑大梁啊。身为丈夫整天无所事事，还不知道把姿态放低点儿……蕾姆还真是可怜啊。”

“才没有无所事事！虽然很不甘心，但其他都说的没错！我确实尽给蕾姆添麻烦了。……真没面子。”

昴沮丧地垂下肩膀，赫鲁贝尔见状呵呵一笑。

“你当我是傻吗？还是说你是来鼓励我的？”

“你我都是无业人士，我想着来找你寻求慰藉什么的”

“才不要呢！之前差点成为情夫，这次又是慰藉的也太那啥了！”

昴连忙推开凑近的赫鲁贝尔，拼命想要撇清自己。

不过严格来说，赫鲁贝尔并非无业人士。这个不着边际的家伙是长屋的管理者——且不论他是否有在好好管理着，至少管理者的身份是千真万确的。

尽管见他成天不是睡懒觉就是梳理毛发，又或者是喝酒叼烟嘴的，然而并非没有工作。

“总而言之，阿赫对我来说也是个遥不可及的存在啊。”

“你这么说就太生分了。虽然我成天睡睡懒觉整整和服钱就能进账，可我是打心底里敬佩着想通过努力和汗水挣钱的昴哦？因为那样很棒不是吗？”

“闭嘴吧，你个工作宅！……上哪儿找工作好呢？当个管理员怎么样？”

“虽然不想打击你的积极性，我和那间长屋的主人是友人呢。因此是靠关系才……抱歉哈，昴。我是人生赢家呢。”

“可恶啊！！”

赫鲁贝尔的话着实无法作为参考却又让人嫉妒不已，昴按捺不住内心的愤怒骂声连连道。

到头来，在这个学历完全派不上用场的异世界，唯有靠人脉了。而即使抛去异世界人这一事实，人脉对于昴而言也是可遇不可求的。

无论是异世界还是在故乡都没有牢靠的人际关系——这就是菜月昴的真实写照。

“独自一人外加无业吗…… 貌似只能等死了啊。”

“你还有蕾姆陪啊，怎么会是独自一人呢！”

赫鲁贝尔张开大口仰天笑道。昴朝她瞥了一眼，无奈地叹了口气。

“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的情况。今后我打算到处谋职去了。最好能有到手15万、包交通费，同时还交保险和养老金的职位。”

“我没什么工作经验，你刚才开的这些条件算高吗？”

“不过是按我故乡的标准认真算了笔账罢了。这样的条件保守估计，是我在这个世界工作所最起码要有的薪资待遇啊……”

当下迫在眉睫的，是不能仅由蕾姆养着自己。为此，不稳定的亦或是无法长久做下去的工作是不能列入考虑范围的。

昴的目标说到底不过是想寻求一份长期稳定的，能拿得出手的工作。

“所以我才跑到职业介绍所来了。”

在距离巴南大街一条街开外的地方有一家店铺正在营业。

这家被昴随口称为职业介绍所的店铺实际上叫作“中介所”。是一家专门向人推荐职位以及写推荐信的店铺。

尽管巴南还有其他几处中介所，昴却是这里的常客，与店长交情甚好——

“——额！是你啊废柴！”

昴刚一踏进店门便受到了如此“热烈”的欢迎。

“一上来嚷嚷什么呀，别给我起这种绰号，怪没面子的。”

“没面子的是我啊！你在搬运现场搞砸了不是？我可是被狠狠批了一顿啊，叫我以后不要再推荐像你这样无能的家伙了！”

“可恶，没想到现场的那个监督表面上叫我们回去路上当心点，背地里是这么说的……”

同昴进行着对话的是一只穿着围裙的雄蜥蜴人。虽然蜥蜴人在亚人中并不罕见，然而这只雄蜥蜴人因过于肥胖，乍眼看去更像是一只青蛙。

他名叫克莱茵·德纳夫，是这座城市公认的中介所店长。

能够得到公认的中介所并不多见，高质量的岗位推荐是它们能获此殊荣的原因。

然而，这位良心店长却露出一副嫌弃的神情打量着昴，

“搬运行李的差事到底要怎样才能搞砸啊？照这样下去，没有你能干的工作了。”

“不是这样的，因为我的工作量和别人的不一样，我过于在意这件事了所以发了呆……”

“每天的工资是固定的。你要是找周围的人帮帮忙，应该能省不少事才对。”

“那样做太不厚道了吧。不厚道的事还是不太好。”

“你怎么这么固执呢！也不想想我为了给你一份好差事找了半天……”

面对昴的狡辩，克莱茵颇有些无奈。随后，他将视线转向昴身后站着的那个人影。

“咦，这不是赫鲁贝尔嘛！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嘛，素招呼就免了吧。我不过是来见证昴找工作的最终结果的。”

“最终结果什么的，比起这个……”

昴站起身，打量着克莱茵和赫鲁贝尔。随后他指向赫鲁贝尔，

“你认识这个游手好闲的家伙？”昴向克莱茵纳闷道。

“游手好闲！听起来多么美妙！我今后便作为‘永远的游手好闲者’生活下去了。有问题吗？没问题吧？”

“能对游手好闲如此情有独钟这点很有问题啊。”

附和着赫鲁贝尔的吐槽，昴等待着克莱茵的回答。只见他挽起粗大的双臂，呢喃道：

“废柴……啊不，昴先生是个大人物啊。老夫坚信这一点。”

“就不能说得再直接一点儿吗！”

“你看我说话语气都恭敬起来了不是？你把赫鲁贝尔当成什么人了……”

克莱茵的表情写满了惊恐与无奈，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昴抬了抬眉毛，对他的这一反常举动感到诧异。而克莱茵的视线飘忽不定，随后“啊”地一声，

“赫鲁贝尔是……是那个，永远的游手好闲者嘛。”

“这个外号刚才不是说过了嘛？”

“总而言之！这个话题就讨论到这里吧！别在意，我会给昴先生介绍好工作的啦，就像之前运货的工作那样子的。”

“这方面我倒是无所谓，我想找的是有晋升空间的工作。薪资待遇等等条件可以当面谈，必须是面向家里挑大梁的人的工作。”

“家里挑大梁什么的，老夫头一次被委托这种条件……”

克莱茵思考着昴提出的要求，眼睛快速地扫了遍店内。

虽说是城市公认的中介所，店铺本身却不十分宽敞。木质结构的平房内仅容得下几张桌椅，狭长的墙壁取代告示板，上面贴满了招人广告、寻人启事以及各种委托书。想要找工作的人便从这些信息中自行挑选，反之想要办事的话便委托克莱茵张贴告示。

“要是我接了击退恶龙的任务但不幸失败了的话，怕是会给你的牌子抹黑了啊。”

“不可能有人委托这种事的。要真出了这种事，我就第一时间逃离这个国家。”

“帝国那边倒是很乐意接那种活儿呢。一切顺利的话，说不定连王国的神龙也能击败呢。要真是那样的话，夺取国家也不在话下了……”

“嘿！克莱茵！你看这个！塞蕾丝缇雅的被窝探索，听起来很有趣！”

往烟斗里上完火的赫鲁贝尔的声音盖过了昴的发言。只见他拖着笨重的身躯来到墙壁前，看着昴从墙上取下来的委托书念道。

“我看看啊，征集大精灵塞蕾丝缇雅的被窝的探险队！一直以来不为人知的大精灵的处所，不仅能够探寻他的所在地，还招收探险队成员！待遇面谈，报酬视调查结果而定！这！这个……这感觉不咋地啊……”

“你一个人瞎嚷嚷什么呢！还有，这个还给我。”

见昴对这份征集内容死了心，克莱茵将告示拿了回去。他盯着告示看了会儿，随即发出了“啊”的一声。

“这个委托是我忘了撤下来了。征集在很久以前就截止了，不过一直不让撤下来所以只好挂着了。”

“探险已经结束了吗？”

“这个世上的笨蛋比你想的要多得多啊。”

克莱茵耸了耸肩说道。这个回答令昴心头一紧。

一旦和大精灵扯上关系无疑是自寻死路。一本正经接下这份委托的人是愚蠢的。——不过至少祈祷那些不要命的家伙们能死得痛快一点吧。

克莱茵见昴像是察觉到了这般神色异样，便拍了拍围裙说道：

“这种主动送死的差事还是不要干的好，我也明白昴先生现在的处境。虽然明白……可还是犹豫要不要交给你……！”

“也就是说，这份差事并不是主动送死吗？！”

“这要看情况了。话虽如此，昴先生毕竟是要为了家中可爱的妻子而工作的啊……！”

克莱茵掏出一份委托书。这是他认为目前最好的选择了。昴小心翼翼地接过委托书，用眼睛扫了起来。

“……在这位叫利夫坦·玛格洁的人手下当侍从吗？”

“没错，为期一个月的短工，也就是打打下手。昴先生，不赖吧。”

说着，克莱茵脱下围裙。与巨汉体型极不相称的这件可爱围裙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它上面绣着的花纹。

“就蜥蜴大叔穿着的围裙来说可真是恶趣味啊。”

“还不是你让我穿的！我家老婆看了可高兴了！”

“我只说了让你扣上扣子而已啦。那么，这件围裙和那份差事有什么关系？”

“你看看注意事项，里面不是写了工作场所女性居多嘛。有了这种技巧更受女性欢迎。”

“想多了！我在意的是注意事项里写的‘仅限年轻男性’这条。”

女性居多，仅限男性——完全搞不明白是什么性质的工作。

工作内容只是简洁地写着打下手、杂物活之类的，也没有特殊执照和力气大等相关的要求。

只要对地位不太抵触的话，其实就是当一个月男佣。

“……确实不错，有没有什么办法能避免续签合同呢？”

“那样的话一直干这份美差不也挺好的嘛？当下就先踏踏实实地积累资金，把身名宣传出去，等取得了足够的信任之后再跳槽呗。这点你也是知道的吧？”

“蕾姆她可是打一开始就被介绍去学堂工作了啊。”

“那是因为她讨人喜欢嘛。”

无法反驳，尤其是蕾姆讨人喜欢这点。昴的诡辩在社会上是派不上用场的。

“吃白饭的男人要在卡拉拉奇得到认可是天方夜谭。”

“所以我才跑来这里了不是？！”

为了寻找新工作跑来中介所，但因为前一份工作搞砸而备受冷遇。而遭受冷遇的原因不是工作热情不足，而是昴现在缺乏社会信用这一首要条件。

不管怎样，克莱茵也没有对昴网开一面。昴耷拉下肩膀，一副放弃了的样子。

“介绍信就拜托你了。请一定要下点功夫写啊。”

“知道知道，放心吧。利夫坦虽然是个猛商，为人倒也稳重。”

“……猛将？”

“是猛商。”

不理会昴的纠结，克莱茵继续写着介绍信，并将信纸谨慎地装入信封交到昴的手中。

“后天早上去见利夫坦，就说是我介绍来的”

“我知道了，一直都这么麻烦你”

“你小子就最后这句像话！真是的，这回可别搞砸了！”

昴将信揣在怀中，向回到店内的克莱茵挥手道别后与抽着烟嘴的赫鲁贝尔一同离开了中介所。

“话说回来……阿赫你还真是闲啊。”

“怎么了，突然说起这个？”

“就好像是一个无业人士慵懒地看着其他人找工作一样。难道不觉得很过分吗？”

“面对比自己境遇更惨的人难道不应该给予鼓励吗？我充当的是啦啦队呢。”

“那我获得的可不是什么鼓励和勇气，而是某种乌黑乌黑的玩意儿啊。”

昴回敬着赫鲁贝尔的玩笑话，随即哀叹一声。毕竟有工作的是赫鲁贝尔，而昴自己才是社会地位更低的那一方。

“不过找工作还真是费劲啊。你来到这儿之前都在干些什么呢？”

“——”

昴被赫鲁贝尔不经意的提问给问住了。

“这个嘛，”。昴立马调整好呼吸，耸了耸肩答道。

“和蕾姆一起东转转西转转呗。然后发现这儿不错。能租在长屋也多亏了阿赫，帮大忙了。”

“这事儿不用谢我，谢长老就好。人的缘分就是其生活方式的写照。能受到恩惠也是一种气量嘛。”

“……缘分什么的，有蕾姆才搞定的啦。”

这点是毋庸置疑的，昴心里如此想着回答道。他的心中百感交集。

总算是找到了一份差事，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暂时是放下了。

“卡拉拉奇之旅呢……”

昴喃喃自语着，将在一旁叼着烟斗喋喋不休的赫鲁贝尔晾在一边。

3

“抱歉，蕾姆。俺尽力了……”

“——昴君？”

“啊，不闹了咳咳，不好意思啊。下一份工作也是短工。”

日暮时分，昴面对着在灶台旁做饭的蕾姆的背影跪在榻榻米上，掏出从中介所拿到的介绍信。蕾姆喊停了他蹩脚的卡拉拉奇口音，停下做饭的手接过介绍信。

“即使是短工也是一种收获哦。今后才是昴君出色表现的时候呢。蕾姆我能看见呢，届时昴君一定会为人们所崇敬，进而为你建造铜像的景象”

“不知道这个世界有没有眼科啊……”

对于蕾姆那略显夸张的看法，昴苦笑着回应道。忽然，蕾姆发出了“啊”地一声。

“这是份在利夫坦大人的麾下的工作呢。”

“的确是这样，蕾姆和那个叫利夫坦的人是朋友吗？”

“也不算是。在学堂的班上有个商人的孩子，或多或少听他提过猛商利夫坦大人的事。”

“你刚刚说猛商！难道不是勇猛的将军的意思吗？”

“呵呵呵，勇猛的将军……昴君你不要说笑啦。”

面对昴的疑问，蕾姆像是被戳到笑点般咯咯地咧开嘴。随后，“听好了哦。”，只见她竖起手指说道。

“哦哦，很有老师的风范。”

“不要打岔。所谓猛商，即是卡拉拉奇内对商人的一种称呼。对于优秀的商人，会予以‘大商’、‘豪商’和‘猛商’的称号，可谓是商人的名誉呢。”

“大商和豪商我能理解，猛商是什么意思啊？”

“在商业繁盛的卡拉拉奇，生意上的成功好比战场上立军功一般。利夫坦大人可是备受人们尊敬的哦。”

蕾姆说罢，目光在介绍信上来回扫寻着。望着神情不宁的蕾姆，昴皱着眉头道：“蕾姆？”

“你好像有什么心事，发生什么了吗？”

“那个，听说在利夫坦大人手下工作的多为女性……帅气的昴君要是在那样的工作环境下……”

“你想太多了啦！”

蕾姆一边继续着那夹杂着个人情绪的言论，一边将介绍信展展叠叠。昴见状多少也明白了蕾姆在担心些什么。

“好痛！”

“好痛呀！昴，昴君？”

面对因突如其来的击打而错愕的蕾姆，昴叹了口气。

“真是的，别想些有的没的啦。你把我想成什么人啦。”

“对不起，可是我还是会忍不住去想。不知道雇佣女性的利夫坦大人见了可爱的昴君会不会起什么色心……”

“啊咧？！你这话怎么和我原先想的不一样！”

听了蕾姆的偏执想法的昴吓了一跳，试图将话题引回正确的轨道上去。

“说到底可爱什么的，你看着我的眼睛，哪里可爱了？”

“昴君的目光炯炯有神，蕾姆已经按捺不住了。”

“在你眼里的我究竟是什么样子的啊？！”

蕾姆对于昴的评价有太多地方让人无法理解了。先不去想那些有的没的了，昴将手搭在蕾姆的肩膀上。

“没什么好担心的，我只要你就好了。即便面对的是遍地女性的职场也会如此的，懂了吗？”

“唔……知，知道了啦。昴君……”

听了昴的轻声细语，被轻抚着头的蕾姆红着脸答应道。昴就这么继续抚摸着，带着关爱与柔情。

蕾姆缓缓抬起头，湿润的眼眸相对着。两人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突然，锅声响起。

“哇！”“咿！”

锅盖掉落的声音打破了这片寂静，吓得蕾姆赶忙跑去了灶台。只见她给搭载了魔矿石的炉灶散热，盯着掉落的锅盖，心有余悸地捂着胸口。

她转过身去，视线正巧落在了因惊讶而僵直地站在那儿的昴。

“噗”“哈哈哈”

两人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就这样欢愉了一阵，“那么接下来”，蕾姆拍了拍手说道。

“开饭吧。昴君来帮忙摆下桌子。”

“也只有那种短脚的桌子了吧。”

带着方才的余韵，二人着手准备起晚饭来。蕾姆待昴将搁在墙边的短脚食桌搬到屋中央后，将锅稳稳地摆在桌上。

锅内汤味四溢，里面盛着甘甜不烫口的蔬菜——今晚的主食是鸡肉汆锅。

“鸡肉汆锅啊，偶尔尝尝真不错呢。就着柑橘汁可是极品美味。”

“刚好分到了些蔬菜，顺便我也想吃点酸的东西。昴君吃酸的不要紧吧？”

“何止不要紧，我喜欢得不得了啊。倒是没想到蕾姆原来喜欢吃酸的呀？”

“也说不上喜欢，刚好想吃而已……”

蕾姆一脸不可置信般地用手指摸着下巴。而昴却一副理解的样子。而且，蕾姆将自己想吃的东西优先列为菜单并不是件坏事。

一直以来将昴放在首位思考事物的她，如今正渐渐蜕变着。

“好吃！今天做的饭菜也棒极了！”

“能有个如此可爱做饭还可口的妻子什么的……再这样夸下去我会害羞的。”

“不过这是事实嘛，是我的福分呐。”

来到这儿以后蕾姆的厨艺依旧那么高超。起初在厨具和食材方面确实费了不少劲，不过转眼在卡拉拉奇也已经生活一年多了，熟门熟路了不少。

做饭是得心应手了，有些事依旧还差那么点儿。

“唔，肚子好胀。撑得动不了了……”

“粗茶淡饭而已。蕾姆的膝上现在空着哦。”

“太好了，让我躺躺。”

“收到。这是昴君专用的特等席，请吧。”

昴转身一咕噜侧靠在蕾姆膝上。脑袋刚一贴在柔嫩的大腿上，幸福感便遍及全身。

就连装满了两人份食物的肠胃也仿佛置身于快乐之中。

“啊……蕾姆好厉害啊。”

“嗯。不过昴君也很出色哦。”

“才没有啦。”

“在蕾姆心目中就是很出色呢。而且是极为出色。”

与昴对自己的看法不同，蕾姆全心全意地信赖着他。

而昴并不确信自己是否值得她去信赖。因为“蕾姆很厉害”这一想法并无半点虚假，这是昴的心声，昴的感谢，同时也是昴的谢罪之言。

她或许也明白这点。——若是如此，他便更感到羞愧了。

“让胃休息下，然后我们去澡堂吧。当做是上班前的放松。”

“然而是后天上班哦？”

“我知道的啦。所以明天要让你好好休息休息。——不过，今夜另当别论。”

蕾姆贴在昴的耳边细语道。瘙痒的感觉令昴的耳根通红。

“蕾，蕾姆好厉害啊……”

“嗯。因为有你的爱”

听见昴支支吾吾的回话，蕾姆凑近身子应道。

不过昴并未察觉到的是，此时蕾姆的耳根也变得通红了。

4

两天后，昴持介绍信造访了利夫坦·玛格洁的住所。

“不愧是传闻中的玛格洁殿堂……好大啊。”

将介绍信给正门的看守过目后方才取得通行许可的昴感叹道。

位于巴南北部的这座房屋被称为“玛格洁殿堂”。平房式样的和风建筑风格与宽广的占地面积，令人不禁联想到古装片那样的大场面。

“来这儿上班要半个多小时，还会发给我工作服。”

多亏了有介绍信，昴这趟拜访顺风顺水。形式上的面试姑且还是要走一下的，女仆长见到昴后便予以通过了——具体是怎么通过的不得而知。

总之，昴正式成为了干杂务的新手成员之一，他怀揣着对新工作与新同事的紧张之情穿上工作服，踏上职场。

这座玛格洁殿堂如招募公告上所写的一样，女性多得惊人。

至少昴在这里还没有见到过除了看守以外的男性。看守也是无法踏入殿堂半步的，因为在室内工作的男性真的只有昴一人。女同事们多得数不过来，这里毫无疑问是个男女比例严重失调的工作场所。

然而蕾姆的担心是多余的。昴为人坦荡的同时，她们大多为已婚女性。

不过取而代之的问题却接连不断。

“昴君！这个能拜托你吗？”

“啊，昴君，这边这边，来帮帮忙。”

“呀！昴君真是个美男子！就是这样，就是这样！好帅！”

挑逗声——虽然这么说有些欠妥，这样的声音充斥着整座殿堂。那是与昴一同工作的女同事们的雀跃声。

昴到底是一名男性，因而他并不反感异性们的吹捧。但也仅仅是不反感。

“哦嚯嚯，这屁股不错嘛。”

“咿！！”

走着走着昴的屁股就被摸了——不对，是被猛烈地揉搓着，发出阵阵悲鸣。等他捂着屁股回头看去，那些人早已消失在了走廊的尽头。

一味受到性骚扰的昴颤悠悠地扶着走廊的墙面失声痛哭起来。

“这性骚扰真可怕……不愧是大阪大妈成群的地方……”

昴一边诅咒着自己误入魔境的不幸一边流着泪。

刚才揉了昴屁股的是大阪的大妈们——准确来说是卡拉拉奇大妈们。不过具体是谁干的尚不清楚。

在这座玛格洁殿堂内工作的全体女性都有嫌疑，肯定不止一次这么干过，说她们是惯犯都不为过。昴就像是被丢进饿虎群中的兔子一般可怜。

这里是中年妇女们独显威力的职场，与是否为人类还是亚人无关。

“雇主这是什么兴趣啊！钟爱熟女吗！”

“你的这句评价太主观，太片面了呢。”

听了昴的牢骚话，墙壁，不对，这一阴沉的声音是从昴背后的一个男子口中发出的。男子逐渐逼近，若不是看守的话，那么对方便是入侵者——

“谁，是谁！这个男性的声音！！”

“真是遗憾，符合条件的只有你了。现在能救你的也只有你自己了呢。”

“你说的没错！但是你一个看守来这里干什么……”

见昴没有反驳，声音的主人出来与他打了个照面。那是一名留着两髭和粗眉的，身材瘦弱的中年男性。只见他身着高级材质和服，全身散发出达官贵人般的气质，身份不言自明。

“难道，你就是利夫坦·玛格洁、大人？”

“正是。我就是你的雇主利夫坦·玛格洁，没什么好怕的。总算是忙完外边的事情，便过来见见新人长什么样而已。”

面对昴的疑问，利夫坦·玛格洁摸着胡须落落大方地点了点头。他丝毫没有追究刚才昴因不识自己身份而做出的无礼举动，果真为人宽厚。

因而昴借着这份宽厚斗胆开了口。

“叫您老爷，可以吗？属下有个问题，请问您喜欢熟女吗？”

“问得很直接嘛。不过你这是误会了。”

见昴不太相信，利夫坦·玛格洁无奈地耸了耸肩。随后他长叹一口气说道：

“女性大多细心开朗，举手投足间处若不惊。这份安心感是他物所无法替代的。女性的包容力随年龄的增长更显魅力，你难道不这么认为吗？”

“可我的屁股最近几天被摸了上百回又怎么解释呢？！”

“说明你有一对好屁股。”

“好过头了吧！”

“拍打起来有响声。我懂了，难怪你会有克莱茵给的介绍信。”

利夫坦趁昴不注意擅自对他的屁股进行了确认，至于昴有介绍信的真正原因却不予细问。

“不过嘛，从工作环境来看，老爷喜欢熟女这件事是没跑的了。”

“这可真是令人难过的误会。什么时候你才能解除误会真正理解我……不过到那时你是否还能留在这里，就让我拭目以待吧。”

“挺会故弄玄虚的嘛，凭什么这么说？”

“你觉得迄今为止来这儿干活的男性只有你一个吗？”

利夫坦用他那低沉得发颤的嗓音笑着说道。这外表加上这语调，昴的脑海中猛地浮现出一个地方恶官的形象。

“因为至今为止的那些男性全都因为被性骚扰而离开了吗……”

“性骚扰？没听说过的词呢，不过大致上猜得出意思。对于你的猜测，我不否认。”

简而言之，每过一段时间会需要有人来当牺牲品，而昴就是因此而入选的。

满是女性的工作环境里，对性骚扰没有抵抗力的男性想必一定会过得很艰苦。要是有男人的矜持的话，某种程度上会留下巨大的心理创伤。

“不过嘛，你和之前那些男性比起来似乎更……有毅力嘛。期待你的表现哦。”

“谢、谢谢您的夸奖……”

利夫坦拍了拍昴的肩膀，向走廊的另一端走去。昴目送着背影，面对雇主的古怪嗜好，他噘着嘴，心中多少有些惆怅。

人类，要变得伟大是否须以牺牲人性为代价呢？亦或是感性异于常人之人承认自身的异处并最终出人头地呢？

昴摸着自己刚才被利夫坦拍过的肩膀思考着，叹了口气。

“……对我有所期待不过是徒劳罢了。”

昴的呢喃就这么消逝在了木质地板上，无人知晓。

“昴酱！稍微过来一下——！”

“——好的！我现在就过来！”

听到远处传来叫喊声，昴迅速收拾起悲伤的心情跑了过去。

面对殿堂内的繁重劳务和女同事们，昴一刻不停地奔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