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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Re:从零开始的异世界生活 短篇集10

『魔女茶会/One Wild Night』

本章 35,328 字 约 88 分钟

『魔女茶会/One Wild Night』

1

──暴风雪。

从旁吹来的强风像要深入骨髓,冰寒从手脚夺去力气,从脸部开始的视觉、听觉、嗅觉到触觉,总而言之对欧米茄来说的重要五感像是要被连根夺走。

「──欸!──!!」

意识恍惚之间,听到旁边有人正在大声叫喊。

朦胧的脑袋理解到有人在死命呼喊自己的瞬间,对方把手伸进欧米茄的腋下,硬是把她从雪堆里头拉出来。

下半身从雪里被拉到雪外,就只是从极寒移动到酷寒而已。但光是这样,体感温度就差异颇大。对于受冻的自己,又有了新的发现──

「──你振作点!听得见吗!?欧米茄!叫你啊欧米茄!」

这样的感慨,却被少女在耳边大叫的声音给打碎。

声嘶力竭呐喊的人在呼吸相触的距离下看着欧米茄的脸──是个五官端正,但太过锐利的眼神让人感觉过于强势的深蓝发色少女。

她在跟欧米茄对上视线后,小声地说:

「太好了……你还没死吧?听得见吗?听得见的话就回答我!」

「……听见、了啦。不要、那么、大声,麻烦一下。」

「讲话都断断续续了还那么嘴硬……!你明白现在的状况吗?」

「当然明白……你、是谁啊?」

「根本就快不行了嘛你!!」

皱起结冻的眉毛时,怒吼的少女突然使出头槌。坚硬的撞击力道穿透额头,迫使即将结冰的思考产生龟裂。

「你不会痛吗,帕蜜拉……」

「终于想起来了!振作点,欧米茄!你踩到雪檐掉下去了,结果被埋在雪里一阵子!所以我才讨厌在这种天气出发嘛!」

「……你的声音在我脑中,响得比平常更大声。拜托别那样喊了,密涅瓦。」

「你在讲谁啊!?快醒来、快醒来、快醒来!」

欧米茄开始胡言乱语,认为头槌还是不够,于是开始煽她脸颊的少女──帕蜜拉用力地赏她巴掌。好痛,可是睡意还是赢了。

就这样打盹,欧米茄的意识即将沉入不会醒的睡眠中──

「──帕蜜拉!欧米茄酱!你们两个都没事吧!?」

「柯蕾特!你那边还好吗!?」

「嗯,没事,我不要紧!可是大事不妙!我拼命寻找附近,但都找不到看起来可以休息的地方。」

同行的柯蕾特边说边拨开雪,走向两人。

「天啊!」看起来有着温柔脸庞的少女,注意到瘫倒在帕蜜拉怀中的欧米茄后大吃一惊,接着连忙脱去手套用手直接包覆她脸颊。

在这片暴风雪中,这样的行为就像拿水浇在烧开的石头上,但还是很感激这微微的温度。仰赖这体温,硬是张开不小心闭起来导致睫毛结冰的双眼。

「柯蕾特,帕蜜拉……在最后,我有件事想告诉你们。」

「别说那种不吉利的话啦!」

「不行啦!别说什么『最后』这种话,欧米茄酱!」

想要留下遗言,却被少女们倔强的话语给抹消了。然而,那只是因为幼稚无知而做出的徒劳挣扎。死亡正一点一滴地逼近现实。

雪白冰冷、难以抵抗的终结──

「……不,至少可以做出最后的挣扎吧。」

冷静地接受现实并选择放弃,是为了什么?是为了不玷污晚节吗?

──这种消极的态度,恐怕正是那个黑发少年最厌恶的想法吧。

从肩膀到手腕像冻住一般笔直地举向天空,将注意力集中在仿佛忘了怎么弯曲的五指上──以意志干涉自然法则,行使改变世界的权利。

说穿了,就是用魔法造出一颗火球,然后将它射向这片暴风雪笼罩的白茫茫天空。火球在极寒中不断上升、上升、再上升──然后消失了。

帕蜜拉和柯蕾特惊讶得瞪大了眼睛,看着那突如其来的火球。

「现在……我、只能做到这个程度了……」

「喂!你那副满足的样子是怎样啦!刚刚那到底是什么!?」

「欧米伽酱!?不要──欧米伽酱──!!」

真正的、彻底地耗尽了力量,感觉到意识──不,甚至连存在本身都在渐渐变得稀薄。

自己的身体跟精灵一样,是由玛那组成。因此最后身体会化为玛那粒子,被吞噬为世界的一部分,然后消失。至少,少女们没办法紧搂自己的尸体一直痛哭流涕,这也算是一种救赎吧。

「但是,可以的话,我也想要,看见你们哭泣的表情……」

「在讲什么邪恶的梦话……!喂,给我醒醒!快醒醒啊!」

「帕、帕蜜拉,不行啦!你再这样打下去,欧米茄酱的脖子!脖子会!」

帕蜜拉继续摇晃欧米茄的身体,还有搧耳光逼使她保持清醒。而柯蕾特则是抱住这样的帕蜜拉,泪眼汪汪地想要制止她的暴行。

在这片连眼泪都能冻结的暴风雪中,两人的行为只是毫无意义地扩大风险。老实说,她们应该抛弃自己另寻活路,才是明智的选择。

然而,就在三人朝着结局笔直前进之际──

「──果然,刚才那团火球不是我看错了。」

突然有人出声,柯蕾特和帕蜜拉「咦!?」一声看过去。在一片白茫茫的景色中,出现了一名身着圣职装扮外头再套上防寒装备的女性。

「你、你是……」

「我是巡回圣教师诺爱尔。我马上帮你们。」

从漫天飞雪中出现的女性──自称诺爱尔的她,朝着惊讶看着自己的少女们点个头,然后立刻确认被帕蜜拉抱在怀里的欧米茄的状态。

蓝色双眼观察欧米茄的脸,伸手测量脉搏后,她低语道:「不妙。」

「不不不、不妙什么!?这女孩,会死吗!?」

「继续这样下去,有可能会变那样。首先要取暖……请抱好她。我来挖雪,用来挡风。」

「哇哇!我也来帮忙!不对,请让我帮忙!」

要帕蜜拉抱好欧米茄后,诺爱尔就开始挖雪,柯蕾特也跟着帮忙。

雪山的积雪反复在日照下融化又结冻,因此大部分的雪坚硬得犹如岩石,但两人还是徒手在短时间内做出可以容纳四个人的垂直坑洞。

确定这个坑洞成为可以避雪的空间后,诺爱尔就从行李中取出一本书,撕下书页当作引火用,让淡淡的橙色光芒在坑洞内亮了起来。

「……好温暖。」

「是的,很温暖。但是,还请留意不要靠太近。想要温热受冻部位的人,有时会直接接触火焰却不自知。」

「哪有可能不小心那样啊。……来,欧米茄,很温暖喔。」

坑洞内的空气慢慢变得温暖,柯蕾特和帕蜜拉的表情也逐渐放松。而在帕蜜拉怀中的欧米茄,也扭动身子。

「……温暖的、火耶。」

说完,她就探出身子试图烤火。但因为冻僵的手脚使不上力,粉红色的头发飘扬着,欧米茄整个人一头朝着篝火栽下去。那是一股惊人的暖意。

「这样啊,这就是火……」

「呀啊──!你在干嘛你在干嘛啊!我才刚说完不是吗!」

「这就是……卡蜜拉临终前尝到的感觉……」

「不得了不得了啦!欧米茄酱!你的脸、你的脸要赶快冰敷才行……咿呀!」

欧米茄被人从火堆里拉出来,然后被火烧到的脸直接被按进雪里。

一会儿被加热、一会儿又被冰敷,完全静不下来,实在是忙乱得不得了。

「不过,被这么关心照顾,意外地也不坏嘛~」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2

「再次自我介绍,我是担任巡回圣教师的诺爱尔•图艾莉可。」

「「巡回圣教师?」」

在被火堆照亮的坑洞内,诺爱尔低头致意。

为了去掉雪,她脱去披着的防寒头巾,露出绑成一条辫子的金色长发,与她清澈的蓝色双眼和脱俗的白色肌肤相得益彰,给人的印象是──

「与其说是巡回圣教师,圣女还比较贴切呢。」

「这、这实在是让人愧不敢当。我只是救了在暴风雪中冒险前行的各位一命,真的不需要这样夸奖我……」

「欸?语气虽然很有礼貌,但这听起来根本是在被骂吧?」

「对、对不起,诺爱尔小姐……但是但是!真的多亏了你,我们才能活下来!如果你没有出现的话……」

「我们三个大概就变成雪地里的碎屑了吧……这个用法,应该没错吧?」

「我是不知道你在迷惘什么啦,但那种情况,最先变成碎屑的肯定是你吧。」

帕蜜拉戳着被火烧到的额头,欧米茄随便她,但眼神仍落在露出温和神情望着三人的诺爱尔身上。接着她重新转向诺爱尔,开口问道:

「刚才这两位的无礼之处还请见谅。你是巡回圣教师的话……应该是古斯提克圣教的人吧?」

「是的。我是巡回宣讲教会圣意和教诲的巡回圣教师。当时看到远方有火球升空,想说是有人求救就冲过来了……结果还真的猜对了。」

「没错呢。多亏了那个魔法。……怎么样,帕蜜拉,听到了吗?」

「你该不会真认为能被人找到是你自己的功劳吧?别忘了,这次豁出性命的暴风雪之行,还有从雪檐摔下去,都是因为你的行为才闹出来的好不好!」

「真是一个不懂得老实道谢的孩子啊。」

「就算要说谢,也该是对诺爱尔小姐说的,不是对你吧!」

帕蜜拉总是不肯正面评价他人,对欧米茄的态度也不例外。面对她这份不公平的对待,欧米茄只是耸了耸肩。生前也有过这样的事──光是因为被称作「魔女」,就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那种目光,她早已习惯。

想到这里,她轻轻一笑。可不知为什么,帕蜜拉的脸却变得更红了,表情也显得更加不满。

「呵呵呵,你们感情很好呢。柯蕾特小姐和帕蜜拉小姐,还有……」

「──欧米茄。这是我现在的名字。」

「欧米茄小姐,衷心感谢您。我能这样跟各位相遇,也是白银的祝福所带来的旨意啊。」

「白银的?」「祝福?」

听了诺爱尔说的话,感情好的柯蕾特和帕蜜拉歪头表示不解,不过雪山──不,就结果来说是进入了古斯提克圣王国,因此她们的理解度欠佳。

任何地方都有当地的独特规则。在古斯提克圣王国里,这些规则透过古斯提克圣教的形式,更加坚固地渗透到了整个国家。

「所谓白银的祝福是古斯提克圣教特有的措辞。不停歇的降雪,被视为是圣王国信奉的伟大存在所赐予的祝福。将严酷的环境视为某种意志介入的试炼,而非纯属自然形成,对精神的稳定而言是较为理想的解释方式。据信,古斯提克圣教的起源也包含了这样的思想……」

「欧米茄酱、欧米茄酱,那个……你的说法有点……」

正在一板一眼地讲解古斯提克圣教祈祷词由来的欧米茄,对于柯蕾特的提醒挑了挑眉,「喔?」地回应了一声。相对地,诺爱尔的眉眼则微微垂下。

「那不就是人们常说的『面有难色』吗?」

「讲中了还一副得意样,可是害我们陷入尴尬气氛的根本就是你那阴沉的说话方式。」

「怎么可能。我应该是将合适的话题、合适的说明,以合适的方式结合起来的才对……」

愕然的欧米茄绷起脸颊,身旁的柯蕾特则是挪动臀部移动到诺爱尔旁边。然后少女就着好奇心旺盛的眼神,仰视诺爱尔。

「喂喂,可以问一下吗?也就是说,诺艾尔小姐就是为了传授那个古斯提克圣教的教义,才会在这种大雪天里旅行,这样理解对吗?」

「是的,正是如此。正确来讲,与其说是古斯提克圣教本身,更应该说是为了宣讲其教义而四处奔走,这是一份非常有意义的工作呢。」

「……可是,虽然我也不是很懂啦,但古斯提克那边,基本上不是大家都是古斯提克圣教的信徒吗?既然大家都知道了,还需要特别去传教吗?」

面对两名年轻人的询问,诺爱尔开心微笑,回答:

「是的。教义也并非一成不变,而是会随着时代更替而改变……去学习那样的圣意,并加以教导引领,正是我这个巡回圣教师的使命,便是如此。」

「我懂喔。我也会因为学到自己不知道的事情而感到心跳加速,不过,把知识展现给毫无所知的人,让对方的认知被我重新改写,那种甜美的感觉我可是再熟悉不过了呢。」

「你跟诺爱尔小姐所说的话,邪恶程度完全不同。」

当欧米茄对诺爱尔的想法表示共鸣时,帕蜜拉又再度出声吐槽。不过令人不解的是,在听了欧米茄的话后,诺爱尔却又再度露出了为难的神情,眉梢微微垂下。

这样一来,感觉就像帕蜜拉说的才是对的。不订正不行,就在欧米茄准备要深入探讨诺爱尔的表情时──

「那个那个那个!刚刚多亏了诺爱尔小姐,我们才有了雪屋可以躲,大家就这样在这里待到早上就没事了吧?」

「不,这种临时场所不建议久待。视欧米茄小姐的体力恢复状况,我们必须移动……这附近有教堂。我们就去那避难吧。」

「教堂……有建筑物的话就得救了。」

听了诺爱尔的提议,柯蕾特和帕米拉的表情都生出了安心。对欧米茄来说,这个提议也是大有助益。

「毕竟,刚刚陷入了濒死状态。没想到雪竟然会给玛那身体这么大的负担。」

「有反省了吗?」

「对于舔尝未知果实这件事,我止不住兴奋啊。」

「你、这、个、人……!」

欧米茄老实回答,帕蜜拉一把揪住她领口用力前后摇晃。

依然是独断独行又笨拙的担忧表现,但欧米茄以小姐的从容,任由自己被摇晃。反正抵抗的力气也还没恢复。

「各位平时旅行的感觉,就是这样吗?」

睁大眼睛看她们两人的互动,诺爱尔询问身旁的柯蕾特。对此,柯蕾特点头回应:

「没错!她们俩个老是这样。虽然我们三人才刚开始旅行不久就是了……」

望着叽叽喳喳骂人的帕蜜拉,以及顺从被摆布的欧米茄,柯蕾特双手贴在自己红通通的脸颊上,怜爱地微笑。

「我的话,每天都能遇见新鲜事,所以每天都过得很快乐喔!」

「这样子啊。──那还真叫人羡慕。」

听了柯蕾特的回答,垂下眼梢的诺爱尔,手贴自己丰满的胸部并点头。

她的感慨在坑洞内化为白色吐息,被营火吞没,转瞬即逝地消失了。

3

诺爱尔带领大家去的教堂,似乎建在雪山中标高颇高的地方。

本来,权威与信仰这类事物总是会被安置在高处。教堂也不例外,因此多半建于高地之上。

「更何况,山中的教堂有时也会扮演『从山下仰望的目标地』这样的角色。就像我们现在这样,几乎要遭难的人所能倚靠的最后堡垒一样。」

「那种话,等你用自己的脚走路时再说啦……」

欧米茄滔滔不绝解释有关教会的建立条件,帕蜜拉则是烦躁低语。帕蜜拉的前方,是背着欧米茄的诺爱尔,正在雪中负重前行。

「诺爱尔小姐,诺爱尔小姐。欧米茄酱会不会很重?累的话请交给我,随时都可以跟我说喔。」

「不要紧。欧米茄小姐就像新雪一样轻,简直就像是背上没背东西……」

「呀──!你啊,被人背至少要抓紧别人嘛!」

从诺爱尔的背上掉下来,差点要被留在雪地中的欧米茄被帕蜜拉救出。欧米茄凝视双手插进自己腋下、把自己拉出雪堆的帕蜜拉,说:

「帕蜜拉,在雪山讲话太大声的话有可能造成雪崩,要注意喔。」

「为什么在这种状况下是我要被骂啊!要先跟你道谢是吗!」

「对、对不起。都快我太慢发现……」

「──啊!各位,快看快看,那个不就是教堂吗?」

两人吵起来的时候诺爱尔回来,跟柯蕾特雀跃大喊是同时发生。柯蕾特说的话,让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撇向她说的方位。

回头看的柯蕾特,指着轰然吹拂的暴风雪后方。但遗憾的是,无论再怎么仔细看,欧米茄她们都没看到任何东西。

「教、会……?我什么都没看到耶……」

「对啊,柯蕾特。看来是我们都没注意到你的异状。毕竟这么冷,精神被逼到极限的人看到幻觉也是很正常的。」

「咦、咦、真的吗?我的状况,这么严重吗……?」

乍看之下没啥问题的精神状况,实则如临深渊,柯蕾特惊愕地抱住自己细瘦的身体。看她那样子,帕蜜拉也倒抽一口气,看向欧米茄像在求助,但欧米茄对此也只是摇头──

「不,柯蕾特小姐说的是真的。确实是教堂。」

朝柯蕾特指着的方向看过去的诺爱尔这么说。「咦?」就在柯蕾特和帕蜜拉错愕的时候,只有欧米茄点头道:

「哦,原来如此,『兽护轮』……手环的效果啦,柯蕾特。你不是说过,你的那个是护身符。如果是为了保护你,就会那样施力相助。」

「这个手环……是吗,这样子啊。吓了我一大跳。」

安心地轻抚胸口后,柯蕾特抚摸自己右手上套着的手环。

那个手环是叫做「兽护轮」的「流星」,为了保护手环的持有者而会给予如野兽般的利器。这是柯蕾特的双亲赠与女儿的东西,讽刺的是,正是这份赠礼让柯蕾特成为天涯孤独人,也成了她离开故乡踏上旅途的理由。

只要知道这些背景,欧米茄就省了仔细说明手环能力的力气。关于这件事,已经与帕蜜拉达成了共识:不要让柯蕾特知道。

总之──

「既然是柯蕾特和诺爱尔看到的,那就应该是真的。能请你们带路吗?」

「──!好的,交给我。我会努力帮上大家的忙的。」

被拜托而开心不已、站在前头的柯蕾特在雪中负责带路。

「嘿、嘿、嘿、嘿!」透过手环之力提升了身体能力的她,发出可爱的吆喝声。而跟可爱的声音相反,身体用力拨开雪,为后面的人清出一条路。

「外表看不出来,柯蕾特小姐其实相当坚强呢……」

「很厉害对吧?」

「你得意什么啊……不对,你自己也给我坚强一点啦!」

诺爱尔对走在最前方、精神饱满的柯蕾特感到惊讶,而被她背着的欧米茄则在队伍最后,由帕蜜拉从后方扶着前行。──不久,一行人便平安抵达了教堂。

没有被积雪压垮的石砌教堂。虽然被雪覆盖了,但窗户透露出照明,微微穿透了雪,让人知道里头有人。

「有人吗?请问有人吗?不好意思,打扰一下。」

拍打入口的门,柯蕾特朝里头这样呼唤。隔了一下子后。

「──等一下。现在就过去开门。」

有脚步声接近,教堂入口缓缓开启。里头的人看到站在门口的欧米茄她们后,惊讶地睁大眼睛。

「真是意想不到的客人呢。在这么大的雪中,竟然有四个女孩子。」

道出惊讶的,是有着严肃面容和健壮体格的中年男子。原本可能有所警戒,所以只开了一半的门,在确认对象全都是少女后就把门整个打开。

然后招待欧米茄她们进入室内。

「快请进、快请进!喂──!谁来拿毛巾过来!有新的客人!」

男性朝屋内这样喊,教堂里头马上就出现庞大人影。

那个人一递出毛巾,正在拍去雪的帕蜜拉就吓到发出压抑「噫!」的尖叫。虽然是很没礼貌的反应,但她会有这种惊吓反应也是在所难免。

因为毛巾,是同时递给欧米茄四个人。

「哇啊,好厉害。你的手好多喔。」

「多、多手族……这个,用来,擦身体。」

「谢谢!帮了大忙!」

收下毛巾的柯蕾特,笑容满面地朝对方道谢──有着青黑色肌肤的硕大身体,该名男子身上多长了两只手。从肩膀长出的四只手臂,正如他自己所说,是他属于多手族的证明。

他维持递出毛巾的姿势,看着被自己吓到的帕蜜拉。

「请、请拿去。身体,着凉,不好。」

「谢、谢谢……那个,对不起。吓到了。」

「没关系。常有的事。」

帕蜜拉的战战兢兢和柯蕾特的大胆,两种极端反应都没能动摇多手族。欧米茄和诺爱尔早已道谢接过毛巾,承蒙对方好意除去身上的雪水。

「是说,就你们这些女孩子在暴风雪中行动……会不会太有勇无谋了?」

「那个,其实我对有勇无谋这种说法有点抗拒。我们在山路出发的时候天候正常,根本看不出有要变天的征兆。在开始下雪之前和之后,单看结果就贬低我们的行为是有勇无谋,不觉得有些思虑不周吗?」

「啊,哦。这孩子好像特别健谈呢……」

为了名誉而抗辩的欧米茄,气势盖过了面容严肃的男性。欧米茄看向柯蕾特她们,心想这下总算保住了自己的名誉,但两人却没有什么好反应。

总之,随着这场除雪工作暂告一段落。

「不管怎样,小姐们没有遇难就是万幸。我叫做波多索,是在山对面的城镇担任卫兵的好脾气大叔。」

「我、我是阿多蒙萨。……旅、旅行艺人。」

两名男子分别报上名字介绍自己。中年男子是波多索,多手族叫阿多蒙萨。听了他们的介绍后,柯蕾特朝着阿多蒙萨亮起眼睛。

「哇啊!旅行艺人!旅行艺人是那个吧?到每个村庄和城镇旅行,在当地表演才艺的艺人……你会怎样的才艺?好想看看喔。」

「呜、呜?我的、才艺……」

「是什么!?」

在好奇心旺盛的柯蕾特步步进逼下,阿多蒙萨眼神游移。不过,很快他就输给了期待的眼神,从罩住巨大身躯的斗篷内侧,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挥动四只手,朝着教堂深处扔掷物品。

发出破风声的是四把刀,以不规则的轨道在教堂内飞行,但最后却全部都插在屋子最里面的门板四个角上。将多手族的特性活用在飞刀上,可说是艺术性十分高巧的技艺。

但是──

「──啊、啊。」

从刀子戳着的门板后面探出头的女性,脸色苍白。

是有着波浪卷红铜色头发的矮个子女性。她看了看简直像是瞄准自己飞过来的刀子后,张大嘴巴。

「──要是砍死人了怎么办!?」

声音大到像是真的有人死掉了。

4

方才激动大喊的麦可维娜,自称是旅行中的吟游诗人。

她的愤怒矛头直指差点就杀了自己的阿多蒙萨,而且直到现在仍气势汹汹地死咬着他不放。

「当时正陷入了动弹不得的窘境,都已经觉得『不行了……』的时候,这才发现了这座教堂,总算是松了口气。原以为这样一来总算能逃过冻死的命运了,结果竟然还差点被刀子给砍死,谁会想到这种事啊!我的寿命都缩短了好几年吧!你打算怎么赔我啊!?」

「呜、啊、我、我……」

「只会讲呜呜啊啊的,谁知道你在讲什么啦!别以为你那副充满个性的外表能当招牌,就可以在工作上得过且过!给我拿出点认真态度来啊!」

「好了好了,请冷静下来吧。现在讲的已经跟飞刀表演没有关系了,而且,阿多蒙萨先生也并不是出于恶意……」

「又不是在讲有没有恶意!说起来,本来就没关系的小鬼少在那边吵吵闹闹地插嘴啦!这是什么啊,这对超大的奶!信不信我直接给你狠狠揉下去喔!」

「这、这未免也太失礼了……不可以这样说话!」

连想要调解的诺爱尔都被毫无区别地狠咬,麦可维娜继续大吵大闹。保持距离望着那样子的欧米茄,手扶嘴角说:

「呼嗯,看来不管在哪个时代,吟游诗人这职业都没变呢。充满情热、感情用事,对于擅自闯进他人心中这种事毫不犹豫。」

「喂!那边那个小不点,说得还真是一副厌世呢。那副模样,却摆出一副尝遍人生酸甜苦辣似的态度……你这样、实在是太……」

听到这边的低语,麦可维娜准备要把咬人的矛头转向,但却睁眼错愕。

虽然看起来是个脑筋不太灵光的家伙,但毕竟自称是吟游诗人,观察力倒是挺不错的样子。──她的目光集中在欧米茄尖尖的耳朵上。

「你、你、你、你、你那耳朵是……」

「喔呀,眼光不错嘛。……不过刚才那句话可不是在玩『欧米茄』的名字哏喔,别误会了。」

欧米茄一边对着吓得发抖的麦可维娜眨眼,一边调皮地笑着,但这份俏皮在此刻的对方看来显然没有任何余力接受。感到可惜,她耸了耸肩,拨开自己桃色的长发,特意强调起耳朵。

「如你所见,出身如此。虽说这具身体里流着的妖精之血只有一半……也就是所谓的『半妖精』啦。」

「糟糕透顶!如果是妖精还比较好呢!半魔!半魔出现啦──!」

麦可维娜吓到跳起来,躲到阿多蒙萨后面。刚刚还死咬着对方不放,现在却拿来当挡箭牌,真是现实的家伙。

似乎也同样这么想的波多索抓抓头,厌烦地说:

「吟游诗人小姐……再怎么样也太见风转舵了吧。」

「怎、怎、怎、怎样啦~在大雪的夜晚,教堂,半魔……这些条件凑在一起,根本没理由不去谄媚看起来最强的男人吧。我可不想死。不想死啊──!」

「也太逼真了吧……」

对麦可维娜那吱吱喳喳的叫嚷,波多索也露出一副不耐烦的表情。

「抱歉啰,半妖精小姐。我也不是有偏见……」

「嗯啊,没关系喔。被人疏远是常有的事。而且……」

「而且?」

「平常表现得善良的人们,光是看见了半妖精,目光就会充满敌意或不信任感。那种感觉,意外地让人上瘾呢。」

「这、这样啊……真是有胆识呢。……不过,既然看起来是半妖精,恐怕已经不是小妹妹那种年纪了吧……好痛!!」

对欧米茄的回复感到不解的波多索,突然痛到叫出声。

造成痛楚的原因,是脚趾被人用力踩踏。波多索痛到泪汪汪蹲下来,而踩他脚的麦可维娜则是伸手指向他。

「不准第一次见面就问女人的年龄!你根本没有体贴或关怀这种东西!」

「用、用不着这么生气吧!?就只是问年纪而已耶!?」

「那么,实际情况如何也来听听其他人的意见吧。请看看你周围!」

被这样讲的波多索,半信半疑地环视周围,结果错愕不已。

帕蜜拉面露严肃,柯蕾特看似寂寞,诺爱尔表露遗憾,众人的目光,都是谴责胡乱打探女性年龄的波多索。

「还好啦,我本人不在意就是了。」

「对、对嘛,当事人都这么说了!而且,吟游诗人小姐不是本来很怕欧米茄小姐的吗!?」

「这跟那是两码子事吧~!不懂得体贴的男人真的不行!大块头亚人也不行!大奶子女人也不行!半魔也不行!根本没有人可以依靠!」

麦可维娜抱着头跪倒,一副世界末日降临的样子。然而,柯蕾特在她面前屈膝,轻轻朝她伸出手。

「没事的,大姐姐。欧米茄酱是个好孩子,所以不要怕。阿多蒙萨先生也有着温柔的眼神喔。波多索先生不体贴人就没办法……」

「连柯蕾特小姐都这样讲……」

「可是,一开始为我们打开入口大门的就是波多索先生喔!他还增加暖炉里的柴薪,让火变大……就只是不懂女人心而已啦。」

分不清是在称赞还是补刀,接受柯蕾特的话,麦可维娜吸着鼻水。

「呐?所以先跟大家道歉吧?这样大家就会原谅你,你也就能加入大家了。」

「呜、呜呜~对不起~我不要一个人啦……」

「好厉害。已经驯服了呢。」

柯蕾特说服麦可维娜道歉的手法,令诺爱尔忍不住拍手。不知为何,帕蜜拉看起来对此感到骄傲,欧米茄就走到她旁边。

「柯蕾特被称赞,你很高兴?」

「──!你这个人,真的很讨厌。」

「怎么会。我刚刚采取的应该是贴近人心的举动……」

出人意料的反应让欧米茄讶异,帕蜜拉无可奈何地叹息。

就这么叽叽喳喳聊着,等这群人之间逐渐产生了一定程度的和谐时,波多索便拍了拍手道:

「可以打扰一下吗?各位小姐们也差不多暖过来了,我想确认一下。我们这些人,基本上都是因为这场暴风雪受困,才来这座教堂借宿避难的……这样没错吧?」

「是的,没有错。」

波多索问,诺爱尔代表众人点头,其他人也没有意见的样子。「这样啊~」波多索接着抓抓自己的头。

抓着又短又整齐的绿发,表情却莫名紧绷──

「请问你在担心什么吗?」

「……其实,我找不到应该是住在这间教堂的主教。科亚特尔主教是位了不起的人物,只不过年事已高。」

面露忧虑的波多索这么说,欧米茄听了就环视整个教堂。

跟迎接欧米茄一行人的入口直接相连的礼拜堂内,有七个人在取暖。礼拜堂再里面应该就是在这生活的主教的居住区域,但应该也没有多大。

至少,不会是可以让住惯的人迷路,或是下落不明的地方。

「波多索有事找那位科亚特尔主教,所以才来这里?」

「嗯?……哦,对啊。就是……这场雪很大吧?主教一个人住,我怕有什么万一就过来探望。」

「原来如此。怕有什么万一,是吗。」

重复波多索的话,欧米茄眯起圆溜溜的眼睛。这举动让波多索诧异皱眉,但却来不及追问。

因为听到这段对话,麦可维娜就扑过来喊:

「对呀!我也是有事来找这里的科亚特尔主教!为了聆听拯救了这附近村镇的英雄『雪崩圣者』的话语才来的!」

「……其实,我也是有事来找科亚特尔主教,才前来拜访的。」

「是吗?那我们意气相投啰,大奶子!虽然开心不起来!」

「请、请不要用那种绰号称呼我啦……」

得知众人都是来找同一个人,麦可维娜和诺爱尔才刚萌芽的羁绊又立刻死去。不管怎样,这下知道了科亚特尔主教满受欢迎的。

「阿多蒙萨你也是,来见司祭大人吗?」

「唔啊,我不是。我是跟、剧团的大家约好、在外面……」

「你们有约好碰面吗?」

「嗯……」

短时间内就消弥了隔阂,柯蕾特帮忙翻译阿多蒙萨没有说清楚的部分。帕蜜拉斜瞄一眼,歪头说:

「不过,那位主教现在不在教堂里吧?真叫人担心呢。」

「还好啦,主教长年住在这里,应该知道雪有多可怕。八成只是离开的时间跟我们错开而已。」

波多索边说边注意教堂外头吹得呼呼作响的暴风雪。

随着时间过去,暴风雪会减弱或是增强。就算是经验丰富的人遇到暴雪也会被轻易吞噬,因此活得久并不等于在雪中的生存率就高。

「假如那个法则成立的话,那就无法解释我差点冻死的事了。……不,因为享年十九岁,所以也没搞错吧?」

「等、等一下,你在嘟囔些什么啦,半魔……很可怕耶。」

「因为我是半魔,所以在想要怎么吃掉你们。」

「呀──!不要吃我!年轻的和软软的比较好吃啦~!」

麦可维娜哇哇叫到跌倒在地,吓得几乎要失禁,反应十足让人好生逗趣。不过这场恶作剧却被诺爱尔看了出来。

「欧米茄小姐,不可以喔。怎么能以吓人为乐。」

「唉呀,在神职人员面前做了该受罚的事。这里是古斯提克圣教信徒的教堂,我必须要受罚吗?」

「──不,这个教堂的主人不是我,而是科亚特尔主教。我在这里没有立场多说什么。……但是,纠正孩子的错误与教义无关,应该由周遭人们的良知来执行。这是我的想法。」

「……原来如此。我轻视了你的为人,特此致歉。」

接受诺爱尔真挚的主张,欧米茄低头认错。而她道歉的模样,让柯蕾特和帕蜜拉惊讶睁眼。

「我都不知道……欧米茄酱原来也是会道歉的。」

「呼嗯。不是被帕蜜拉而是被柯蕾特这样说,会让我想要反省的。」

「被谁讲都要反省啦!」

被揶揄的帕蜜拉痛骂,但欧米茄只是闭上一只眼睛吐舌头道歉。接着就维持闭着眼睛的模样,说:

「不过,刚刚麦可维娜说了让人兴致盎然的事呢。记得是『雪崩圣者』对吧。」

「哦、哦、哦?你有兴趣?想知道?这样的话就轮到我出场啦!」

面对欧米茄的提问,麦可维娜轻轻鼓起鼻翼,抓起立在礼拜堂角落的乐器──吟游诗人专用的弦乐器流丽丽,并拨弦。

乐音吸引众人目光后,她就踩踏地面制造节拍。

「现在要讲述的~是袭击这场白雪皑皑地区的雪崩灾害,以及毅然挺身面对的一名神职人员的故事……!让人泪如泉涌……!」

她开始弹唱的是这个教堂主人科亚特尔主教的故事。他似乎受到城镇人们的仰慕,甚至成了会被吟游诗人传颂歌唱的英雄。

为了让众人知晓的歌曲──

「──这太惨烈了。」

走调的演奏,再加上故意无视音准、活像是掐死鸟儿般的凄厉歌声,在礼拜堂中回荡,使得欧米茄不禁皱起眉头。

甚至让人觉得,狂风吹雪的声音拿来当歌,说不定还比较像样。

5

──过去,这一带曾经遭遇规模庞大的雪崩,导致某个城镇陷入毁灭状态。

当时,科亚特尔主教最早赶到受灾的城镇,除了救助人命,还投入私人财产帮助城镇复兴,自己也前往这间教堂就任,致力于防止悲剧再度发生。

「──麦可维娜的歌的内容,总结起来大致就是这样呢。」

「蛤?为什么需要总结?我可是充满感情的唱完了耶?你该不会有什么不满或怨言吧,你这个混帐东西!」

自己的歌被人统整起来,麦可维娜愤恨地倾诉不满。但是在场的人,甚至连柯蕾特都没有站出来拥护她,所以可以想像她的歌声有多惨烈。

麦可维娜的歌曲先不说,科亚特尔主教之所以被当成英雄是可以理解的。

「那场雪崩发生在十二年前……多亏主教奋不顾身的牺牲奉献,城镇才没有消失,现在已经彻底复原了,大家都对主教充满感激呢。」

「嘿~真厉害。非常棒的人呢。」

「真的,很棒。很厉害,我觉得。」

意气相投的柯蕾特和阿多蒙萨鼓掌。听着两人钦佩的感想,帕蜜拉却是反应淡薄。

「帕蜜拉不喜欢吗?」

「倒也无所谓喜不喜欢……就只是不觉得故事有魅力到足以被谱成歌曲传唱。……说到底,那真的是『歌』吗?感觉都不像了。」

「对对对,就是那个意思!嗯?那个意思?什么叫『那是歌吗?』这话什么意思啦?」

「再深挖下去只会是你自己受伤喔。然后,到底是什么『那个』啊?」

面对准备追问的麦可维娜,感到厌烦的帕蜜拉还是配合她。会去照顾他人心情可说是她的美德,但就算称赞这点她本人也不会高兴,因此欧米茄就没有点出。

在帕蜜拉的催促下,麦可维娜用手掌拍打着流丽丽,说:

「事实上,现在的『雪崩圣者』歌曲评价不太好。果然是因为剧情缺乏高潮,这是一般普遍的看法。所以,我才会来到这里!」

「因此,才会来亲自拜访科亚特尔主教本人……主要是打算做什么呢?」

「那还用说,我想说当事人身上肯定有一些光是靠传闻传不出去的有趣秘辛嘛!我就是想把那些也写进歌里,胜过其他的吟游诗人一步!这就是我的目标!」

麦可维娜用力握拳,坦白自己的野心。接着,然后,她瘫软似地松开了握紧的拳头,发出一声无力的呻吟:

「因为~不这么做的话,在这古斯提克什么也找不到啊。最近露格尼卡那边发生了各种有趣的事,似乎不缺歌曲的题材呢。」

「哦哦,讲到那边就是王选,以及三大魔兽『白鲸』和『大兔』被打败这些事呢。确实是比较容易唱成歌。」

「简直就像『咕恶~』那样的感觉。要打起来的话,拜托去别处打啦,素昧平生的英雄大人。」

麦可维娜的牢骚怨叹姑且不论,她卑鄙的目标倒是很清晰。接着,欧米茄看向诺爱尔。

「诺爱尔,你又是为了什么来见主教的呢?」

「……其实,大目标跟麦可维娜小姐一样。只是很遗憾没遇到。」

「这样啊……确实很遗憾呢。」

垂下眼帘、表情严肃的诺爱尔,姑且先同情之。只不过她的目的不是为了创作歌曲,而是要来询问关于「雪崩圣者」这件事。

「原本,科亚特尔主教也是巡回圣教师。是从那起雪崩事件后才开始在教堂生活的,因此抱着想要请教前辈的心态前来。」

「原来如此,肯用心学习是好事。就照这股劲头继续努力吧。」

「对于欧米茄小姐是用什么角度说这话的,实在让人疑惑不已……唉,总之,听到这边大致都知道了。」

在这边用力击掌的波多索,为话题告一段落。

「大家的目的落空,十分遗憾,但也只能择日再来了吧。……顺便问一下,小姐你们就只有三人在旅行吗?这又是怎么了?」

「我们全都被驱离故乡。我的理由就如外表所见,跟我一起的两人则是因为跟我感情好……唉呀,这样全部都是我的问题呢。哈哈哈,活着真是抱歉啊。」

「实在是笑不出来耶……」

本来是打算来个让人捧腹大笑的玩笑,但气氛反而变得糟糕。撇开对此感到遗憾的欧米茄,柯蕾特叫唤麦可维娜。

她凭借与生俱来的好奇心,眼睛闪闪发亮地看着对方。

「欸~欸~请问,除了主教以外,有没有其他的故事?我好在意喔。」

「这个嘛。说到和这一带有关的故事嘛,这个就有点难了……啊,既然如此,那就来讲个稍微有点梦想的故事吧。『冰之盗贼团』的故事。」

「冰之盗贼团?」

柯蕾特歪头重复,没有得到教训的麦可维娜笑着架起流丽丽。欧米茄严正以待,准备应付即将再度开始的可怕音乐会。

但是,阿多蒙萨一把抓住流丽丽,高高举起。

「啊,慢着!你干嘛!?」

「呜啊……大家讨厌。不行。我,不允许。」

「说讨厌太过头了吧!?」

麦可维娜拼命跳跃,但身高差距让她没法拿回流丽丽。

很快的,筋疲力尽的她就瘫坐原地,此时代替无法唱歌的吟游诗人讲述的是波多索。他咳嗽清嗓,娓娓道来:

「所谓的『冰之盗贼团』,是古老的传说。很久以前,这里有个嚣张跋扈的盗贼团,他们把抢来的财宝小心翼翼地藏了起来。可是有一天,藏着宝藏的洞窟被雪崩给埋了,宝藏因此再也拿不出来,可悲可哀。」

「也就是说,这则故事的教训是:宝物若只是囤着不用,终究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哪来的什么教训。这根本就只是单纯的蠢故事罢了。」

「你那根本是妨碍营业吧!反对把吟游诗人的歌给简化啦~!」

对于波多索那过于干脆的说明,麦可维娜像是遇到生死大事一样大声抗议。

麦可维娜的说法乍听之下似乎有理,但她的歌声与演奏实在是太过糟糕了。甚至让人觉得,如果能改行,对麦可维娜本人还比较好。

「不过不过,说到宝藏就会想到很多宝石这类亮晶晶的东西吧?那些东西被藏在冰下,光想就让人紧张兴奋耶!」

「嗯啊,紧张兴奋……」

柯蕾特按着自己的薄胸,阿多蒙萨模仿她的动作。听了他们的话,诺爱尔点头道:

「是呢。因此,为了寻宝找洞窟的人也未曾少过。毕竟找到的话,就等于发了一笔横财。」

「无论哪个时代,追求财富之人的价值观都是难以理解的啊。为了丰富地度过人生真正需要的东西是什么,大家都搞错了。」

「真是深刻的见解呢。那么,欧米茄小姐认为,人生所需的是什么呢?」

「还用说吗。──是娱乐啊。」

「──」

欧米茄秒答,包含诺爱尔在内的所有人都露出五味杂陈的表情。不过,与到目前为止的谈话内容相比,这次的发展对欧米茄来说却是意料之外的。

「被误会的话就伤脑筋了,我刚刚说的可不是玩笑话或场面话喔。为了让人生活得丰富,需要的是娱乐。要说是丰富心灵的兴趣也可以。那才是决定人生的关键。」

「那么,丰富你心灵的兴趣是什么呢?」

「舔尝未知、追求未知。获知尚未知晓之事,正是我的至高兴趣。毕竟我嘛,是所谓的知识欲化身。对于未知的事物、未知的人,一切尚未解明的存在,我都怀抱着如恋慕般的渴望。」

微笑的欧米茄回答,发问的麦可维娜则是耸肩觉得听到无聊的东西。

波多索和阿多蒙萨也是分别苦笑和面露莫名其妙,但柯蕾特和帕蜜拉两人没有嘲笑欧米茄。──不,是笑不出来。

这两人知道欧米茄的真正身分。若在知情的情况下还能笑得出来,那就不是什么大人物,而是连命都不要的愚蠢之人罢了

「我是不至于为了这种事动怒的……但是,怎么连你也没笑呢,诺爱尔?」

「──很不可思议,我从欧米茄小姐说的话中感受到真挚。」

「这样啊。你是好孩子呢。」

本来是称赞,但欧米茄这句话却让诺爱尔全身一僵。

为什么让她紧张了呢?正当欧米茄想要再次确认自己的言行时──

「唉──聊着聊着也累了。……我有点事。」

麦可维娜此时突然站起来,边伸懒腰边这么说。说完她就走向教堂里边去,波多索出声叫住她。

「喂,等一下等一下,你想去哪?天寒地冻的,待在这里比较好吧。」

「咦?哦~可能吧。可是呢,我有非做不可的事啊。」

「非做不可的事?科亚特尔主教不在,在教堂里还能做什么……」

「大白痴耶你!不要什么都要人讲出口!厕所啦、我要上厕所!」

原本含糊其辞却被迫讲出口,麦可维娜忍不住把毛巾扔向波多索。用脸接住毛巾的波多索,用手接住掉下来的毛巾,说:

「对不起……」

「哼!知道就好。那我先告辞一下……」

「我跟你去吧。阿多蒙萨,可以麻烦你照顾这些小姐吗?」

「嗯嗄~!?我、我不要紧啦!就上个厕所而已!」

请阿多蒙萨顾好现场,波多索就准备跟着去厕所,麦可维娜大吃一惊。但是波多索却一脸认真拍她肩膀说:

「没事,不用客气。有我在的话,就不用害怕。」

「那样子才叫人害怕吧!?慢着,你们!哪个人陪我去……」

「他都说到这分上了。拒绝绅士的申请可称不上是淑女风范喔。」

「少说那么不负责任的话啊,臭半魔!」

对欧米茄漫不经心的发言,麦可维娜恶言相向,但面对毫不退让的波多索,最终还是撑不住气力,跺着脚喊道:

「知道啦知道啦!好吧,你要跟就跟吧,变态!我是不会连灵魂都屈服的!」

「那句话,通常不是该在你束手无策的时候才说的吗?」

「吵死了,小鬼们!下一个倒楣的就轮到你们啦,准备好受罪吧!」

指着帕蜜拉、扔下撂狠话台词后,麦可维娜就跟波多索前往教堂里边。看着它们的身影消失,现场的气氛顿时变得松弛。

不是因为嘴巴坏的麦可维娜,让气氛变紧张──

「……波多索先生,是不是有点紧张过头啦?」

侧首这么问的柯蕾特,所说的印象再正确不过。

与麦可维娜的态度无关,波多索始终保持着莫名紧张感。连麦可维娜去上厕所都要跟,感觉是在提防什么。

「阿多蒙萨有听到些什么吗?」

「嗯,我,没听到。」

摇头的阿多蒙萨回答,看起来有些不安的样子。

个头大,又是个使刀能手的阿多蒙萨,虽说是身为连战斗也很擅长的多手族。但从他胆小的性格来看,应该是不适合处理暴力冲突。波多索的人选,说不上是正确。

「用不着担心,有什么万一的话我来应付。」

「……诺爱尔,这么轻易就承揽下来真的没问题吗?」

「我是巡回圣教师。女性要一个人旅行,不会些护身术可不行呢。」

挤出二头肌的诺爱尔笑着说,帕蜜拉则是一脸怀疑。

不过,既然都被古斯提克圣教正式认可为巡回圣教师的话,那诺爱尔的功夫应该就是真的。女性独自旅行所伴随的风险,不言而喻。欧米茄会带着柯蕾特和帕蜜拉旅行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嗯,还有一个人旅行的话,连说话对象都没有,会很寂寞就是了……总之,不管发生什么,只要我们聚在一起就没问题。到了紧要关头,我会让你们见识我的真正实力。」

「真正实力,是吗。呵呵呵,那么到时就拜托您啰。」

听了欧米茄的话后,诺爱尔不知为何露出了一抹微笑。

可能是把那番话当成年幼女孩的逞强吧,但对欧米茄真正的力量内心有谱的柯蕾特她们则是苦笑。

就在这个时候──教堂大门被人从外部敲响。

「──不好意思~!请问有人在吗~!请帮帮忙~!」

门板后方传来了年轻男性的声音。从声音的年纪听起来,应该不会是科亚特尔主教。

「看样子,有人跟我们一样遇难了呢。」

「说遇难太夸张了……我去接他进来吧。教堂对所有人都敞开大门。之后再跟波多索先生和麦可维娜小姐解释。」

说完,诺爱尔救小跑步跑向教堂入口。从大包包里拿出新毛巾的阿多蒙萨也追在她后头,跟着前往大门。

虽然已经分给欧米茄等人毛巾,但他身上还有这么多。从那大包包来看,阿多蒙萨搞不好是负责携带一整团旅行艺人的行李或是怎样。这样看来,跟他走散的团员想必十分辛苦吧。

无论如何,教堂大门打开,诺爱尔他们让新的遇难者进入。

「唉呀~感谢感谢,得救了。原本以为只是零星降雪,没想到却是鹅毛大雪……真的很不走运。头大得很呢。」

边说边拍去头上积雪的是个年轻的青年。一头灰色长发在后脑勺绑起来,面容显得温文尔雅。

被带到暖炉边的他,注意到欧米茄她们后抬眉道:

「唉呀,也有其他人呢。不好意思吵到各位了。我叫托雷洛可,是个不起眼的旅行商人。虽然这么说,现在可是身无分文啦。」

「身无分文……就是什么都没有。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呢?」

「唉呀~说来丢脸。因为这场大雪,我整个动弹不得,只好含着眼泪把背上的行李放下来了。因为是大包包,所以实在没办法……等雪停了想回去拿,但要是被雪埋得看不见就麻烦了啊,啊哈哈。」

流落街头、正处于命运分岔点的行商人──托雷洛可,不知是否已经自暴自弃,他的语气中毫无悲壮感,让柯蕾特与帕蜜拉都不知该摆出什么表情才好。

结果,接触到盯着自己看的欧米茄的视线后,托雷洛可侧首说:

「怎么了吗,小姐?你一直盯着我的脸看。」

「没事,没啥大不了的。就只是看到你以后,让我再次确认到『不要命一个人跑到雪山上旅行的人意外地多』这点罢了。除了我们三人以外,大家都是独自旅行。」

「欸欸,我们三个也差点遇难,好不到哪去啦……」

欧米茄耸肩发言,帕蜜拉本想接着说些什么。可能是要向托雷洛可介绍大家吧。

但是──

「──呀啊啊啊啊啊啊!!」

教堂里边传来尖锐刺耳的惨叫声,打断她的话。

惨叫声源自于麦可维娜。虽然有必要的时候她可以全力呐喊出声,但这次声音很明显带着恐惧与混乱。

唱歌和演奏惨不忍睹,因此很难想像她就只有演技出类拔萃。

「──!大家来这边!」

诺爱尔原本沉稳的表情变得严肃,仿佛弹起一样跑向教堂里边。欧米茄也小跑步跟在气势惊人的诺爱尔身后。

「啊!不是说要等一下吗……」

「帕蜜拉!阿多蒙萨先生!我们也过去!」

看到诺爱尔和欧米茄跑起来,柯蕾特也抓住帕蜜拉和阿多蒙萨的手跟上去。「什么情况!?」听着被留下来的托雷洛可困惑地在后头这么说,欧米茄已经进入科亚特尔主教的居住区域,确认各个房间的配置。

狭窄的居住区和寝室,放置食品和消耗品的仓库位在走廊深处,再来就是厕所洗脸台,房间的格局简陋到只剩基本需求。但是应该在场的波多索和麦可维娜,却不见人影。

这里没有其他空间可以让人错身而过,而疑惑为什么的答案立刻就出现。

因为走廊的墙壁有一部分错位,里头透出微弱的光芒。

「这是隐藏通道吗。看起来像是通往地底。」

「欧米茄小姐,为什么跟过来了……真是,我先走。」

就算叮咛对方也不会听,死心的诺爱尔手扶墙壁用力推,让通往地底的楼梯显露出来。接着欧米茄等人就跟着她往地底走。

就这样,在不长的楼梯尽头,看到了两个身影。

「──」

其中一个是站着不动的波多索,另一个是摊在地面的马克维娜。位在地下室的两人,完全没看欧米茄他们,而是迳自看着前方。

昏暗的地下室,朦胧的照明,是利用受到撞击后会发光的拉格麦克矿石制造的灯光。在那片白光中,欧米茄一行人也看到了他们凝视着的东西。

──那里有一个男性老人。

被雪面反射晒黑的肌肤,以及与年龄不相称的健壮体格,为诺爱尔说的以前是个巡回圣教师的说法挂保证。或许光是要住在不方便的雪山,身体就与衰老无缘。

但是,果然长年与雪为伍,远离实战的影响很大吧。──因为他成了头被割下、整个人躺在血泊中的凄惨尸体。

「──啊。」

倒抽一口气的,是目睹尸体的柯蕾特和帕蜜拉。在欧米茄旁边的诺爱尔也屏息,一屁股坐在地上的麦可维娜则是用快哭出来的气音发出声音:「为、为、为什……」

「科亚特尔、主教……」

叫出脖子被割断的受害者名字的,是脸色惨白的波多索。虽然应该是没有其他符合条件的人,不过他这话让人察觉到死者的身分。

再加上,他凝视着死去的主教,接着说:

「果然,追到这个教堂来了……」

像是挤出来的发言,让欧米茄闭上单眼诧异。不过在追问之前先听到急匆匆的脚步声,阿多蒙萨和托雷洛可两人也下来地下室了。

当然,他们也看到了先下来的人看到的东西,惊讶到愕然失声。

「这、这是、呜呜!」

「咦咦!?这是,有人死了?慢着慢着,为什么这教堂会!?」

阿多蒙萨浑身发抖,托雷洛可大吃一惊。虽说会慌张也是理所当然的情况,但托雷洛可才刚到教堂,走的霉运可说是非同小可。

不过,在场所有人都是被暴风雪绊住脚步而发现尸体的证人,所以要说霉运的话全都半斤八两。

总之,在一众人等还在因为尸体而慌乱的时候,欧米茄向前踏出一步。

「在雪山里,跟几乎都是初相见的人碰头,发现了被凄惨杀害的尸体。」

「──」

她边说边转身面对吞口水的众人,诡异一笑。

然后──

「──或许,那个不知是男是女的杀人魔,是打算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也说不定呢。」

如此说道的,是一位颇具「魔女」风范的人物,她以这番话语煽动着众人的不安与混乱,仿佛正满怀期待地等着事态恶化一般。

6

在大雪中冷冽无比的教堂地下室,倒着头被割下来的老人尸体。

面对这样的惨状,「魔女」却耻笑状况。「等一下!」帕蜜拉连忙叫停。她抱着柯蕾特,害怕地看向老人的尸首。

「你的恶劣兴趣,在这种情况下可不好笑……那个人,真的死了吗?」

「很遗憾,绝大多数的人类在脖子被割断、内容物出来后就会死了。都那样还不死的人也不少,但这个老人不在那类人里头。」

割舍帕蜜拉的虚幻希望,欧米茄看向傻傻站在尸体旁的波多索。他是唯一跟生前的被害者打过照面的人,而他刚刚叫这具尸体为科亚特尔主教。

「那么,这位老人果然就是科亚特尔主教啰,波多索。」

「……嗯,是,是啊。没错。这个人,是科亚特尔主教。」

「原来如此。以为不在的房子主人,其实是早就死在我们脚下了。」

「半、半、半、半魔!你你你、你为什么可以这么冷静啊!?有有、有人死……有人死掉了耶!?」

跟波多索确认过后,有人从后方抓住欧米茄的肩膀。是脸色苍白的麦可维娜,以惊人气势抓住欧米茄。

她就着苍白面孔,用力前后摇晃欧米茄。

「而且、而且你刚刚讲的话是怎样!?什么意思!?杀人魔?把我们所有人都杀掉!?」

「抱歉,只是刚刚太兴奋不小心就顺口说了。所以希望你别害怕,冷静下来。我的脖子快被摇掉了。」

「吵死了,还真敢说叫我冷静下来!?在这种情况──」

「请冷静,麦可维娜小姐。对方只是个孩子。」

推开快哭出来的麦可维娜的手,介入的诺爱尔硬是把两人分开。虽然语气和气氛都柔和得令人安心,但她的动作却出乎意料地果断有力。

不想在这里引起无谓的争执,可以从中感受到她强烈严守纪律的态度。

「呜、啊……有、有人死了……小孩子,不可以看。」

「阿、阿多蒙萨先生……」

顾虑柯蕾特她们的阿多蒙萨,用庞大身躯挡住尸体不让她们看见。虽然她们早就看到了,所以这是毫无意义的行为,但表现出了对方的体贴。

另一方面,托雷洛可从阿多蒙萨后方畏畏缩缩地观察惨状。

「呜哇啊,太冲击了……差点遇难,才想说得救了,结果却又马上遇到这种事情,为什么我运气这么背啊。」

「……话说回来,你是谁啊!为什么不认识的人增加了!?」

「慢着慢着,有听到我刚刚说的话吗!?」

气到肩头发抖的波多索咄咄逼人,托雷洛可举起双手表示投降。

出乎意料遇到有人死掉的状况,任何人都会陷入混乱、手足无措。然而原本安抚麦可维娜的诺爱尔,呼唤逼近托雷洛可的波多索。

「波多索先生,托雷洛可大人的事之后再说。在那之前有应该先完成的事。」

「在那之前应该完成的事!?这种状况,除了制伏可疑的家伙外还能……」

「──过世的人,必须要先处理。」

诺爱尔的合理言论,让气势受挫的波多索语塞。

躺在地下室深处寒冷地板上的老人尸首,看起来实在太过可怜。

「我、我去拿布来盖!看不见的话心情会比较舒坦!来,让开让开,大块的布!在你后面的木箱里面啦!」

「呜啊,对、对不起……」

推开杵着不动的阿多蒙萨,麦可维娜从房间角落的木箱里拉出一块白布。接着她快速地将布盖住尸体,还让尸体的眼睛闭上。

不但拿布盖住尸体,还让尸体阖眼,其实她意外地体贴。

「真惊人。我都不知道拿死者的功绩和失败故事来弹唱的你们,心中竟然具备了对死者的敬重。」

「我说你,想在这种状况下吵架吗?先讲清楚,要找碴的话我奉陪喔!做事会考虑到后果的家伙可当不成吟游诗人的,放马过来──!」

「──等一下!拜托了,不要吵架!」

在气氛即将变得危险时,柯蕾特如惨叫的声音制止了欧米茄和麦可维娜。她泪汪汪地摇头说:

「在死掉的人面前,不可以这样子吵架啦,不可以喔。欧米茄酱是好孩子,你懂吧?」

「虽然对那种说法我有些想法……但很遗憾,那点主张还不值得说出来害柯蕾特哭泣。现在我也有更在意的事情,就先作罢吧。」

「就不能更老实一点道歉吗,这家伙……在意的事是指?」

在柯蕾特面前失去吵架意愿的欧米茄,语尾却被帕蜜拉给揪住。

「很简单啊。」面对这质问,欧米茄闭上一只眼睛转过身来。她的视线尽头,是呆若木鸡的波多索。

对略微退缩的他,欧米茄以「魔女」该有的亲切模样微微一笑。

「你刚才有说『果然』,听起来挺耐人寻味的喔,波多索。你手上握有我们不知道的情报吧?可以让我们听听那是什么吗?」

「──」

面对欧米茄的要求,波多索沉默片刻,不久深深叹气。

「先回礼拜堂吧。这里太冷,又在遗体旁边。──这种话,至少要在有火的地方说,否则会心烦意乱的。」

他露出苦涩的表情,却说出了成年人会有的体贴之语。

7

「我说过我在山对面的城镇担任卫兵吧。其实昨天,在城镇附近的马路上发生了案件。为了传达这件事,我才会来这座教堂拜访科亚特尔主教的。」

大家按照波多索的提议,离开有尸体的地下室,一起回到礼拜堂。

在那边,波多索开始讲述他真正造访教堂的理由──提醒科亚特尔主教小心注意。

这件事,要是跟他在地下室的低语相合的话──

「你说的案件,可以猜想是有人被杀吧?哎哟,没人问我为什么会知道吗?」

「还好,看到尸体后说『果然』,那也没其他意思了吧。」

欧米茄确认,手扶下腭的托雷洛可表示理解。「没错。」波多索也点头同意他们的话,手掌抚摸自己有棱有角的下腭。

「尸体惨不忍睹,甚至连原本的脸都无法辨别。好不容易知道是旅人,但是行李和所有物品都被拿走了……」

「身分不明又无脸的尸体啊。……不过,还不够喔。」

「──!」

听到欧米茄的低语,波多索脸部僵硬。但是代替他发出声音的,是和柯蕾特贴在一起的帕蜜拉。

她将表情阴沉的柯蕾特抱在怀里,瞪着欧米茄说:

「蛤~?欧米茄,你每次讲话都绕来绕去的。知道什么你就直接讲出来。这样子,我跟柯蕾特都能安心。」

「你的主张我懂。但是,你们烦恼的表情……」

「你要说喜欢对吧。这个我知道啦。」

微微皱眉的帕蜜拉,露出烦恼的神情。

这是她为了保护柯蕾特而提出的折衷方案吧。那坚强不屈的态度令人欣赏,欧米茄无奈地耸了耸肩,露出「真拿你没办法」的神情。

不想搞砸跟她们之间的关系。不然一个不小心踩到雪檐摔进雪堆、掉进河里、被营火焚烧的时候,就没人救自己了。

「但是,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就只是波多索有事瞒着我们而已。」

「不不不,这事很大条吧!为为为、为什么都这种时候了还瞒着我们……难道说!是你!?你就是要杀死大家的杀人魔!?」

「波多索先生……」

「慢着慢着慢着,吟游诗人小姐就算了,怎么连圣教小姐都这样!」

以欧米茄的发言为契机,麦可维娜和诺爱尔都眼神严厉地看向波多索。波多索连忙用力挥舞双手,但他的借口对他们两人管用吗?

「欧米茄,不要贼笑,快把话讲完!」

「呼~没办法。你们两位,用不着那么提防波多索。他之所以隐瞒情报,是为了确保自己在团体中拥有情报上的优势……」

「不对!是这几个礼拜内,还发生其他的杀人案件。我怕这种事说出来,会让小姐们觉得害怕才……啊!」

波多索连忙捂住嘴巴,但已经太迟了。他脱口而出的情报,让身在礼拜堂内的所有人都吓到睁大眼珠。──除了欧米茄以外。

「其他的杀人案件……嗯,不难理解啦。区区一名旅人被杀害的案件,跟科亚特尔主教的死亡根本连结不起来吧。」

「小姐的目光到底看到多远……哎哟,可恶,都讲到这地步那没办法了。」

欧米茄一脸能理解的反应,让波多索用力抓自己的头。接着,他像是死心,坦诚以对。

「七个人。这一带的城镇和街道上,仅仅二十天内就有七人被杀。……加上主教是第八人。」

「八人……!」

波多索的话让麦可维娜目瞪口呆。当然现场所有人也都受到相同冲击,只不过她的反应最明显直接。

麦可维娜抓起暖炉的拨火棒,朝着周围比划,像小动物一样威吓。

「谁!?是谁,杀了那个老爷爷!」

「冷、冷静点,小姐!杀死科亚特尔主教的是杀人魔……」

「那个杀人魔就在我们之中吧!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什……」

瞪着想要安慰自己的波多索,麦可维娜高声狂吠。她喊的话让波多索无语,换托雷洛可发出不疾不徐的语调。

「这么说来,死去的人有流血,但血液没有干透也没有结冻。也就是说,距离死亡还没过多久。应该是在雪刚开始下以后才死掉的吧。」

「……但是降雪马上变成暴风雪。要是犯人离开了教堂,就必须要穿越暴风雪。」

「哈哈~那样的行为等同自杀。要是我的话就会立刻折返,待在教堂里等风雪停下。──犯人不也如此吗。」

麦可维娜和托雷洛可,以及诺爱尔的见解,让波多索铁青着脸沉默。

虽然对不起原本乐观看待状况的波多索,但欧米茄也认同那三人的意见。已状况来推论,杀害科亚特尔主教的犯人回到教堂,才是上策。

「当然,也不是没有思虑不周的犯人硬是要逃跑导致遇难的可能。」

「……可是,欧米茄酱不那么认为吧?」

「嗯,没错。现场的某人……虽说若还有类似那座地下室的地方存在,犯人也可能躲藏在那里,但那种可能性基本上可以排除吧。」

回复不能让柯蕾特放心的内容后,接着欧米茄盯着波多索,以及用拨火棒当武器的麦可维娜。

「话说回来,那间地下室是谁发现的?还是说早就知道了?」

「蛤?哦,那是吟游诗人小姐发现的。我在走廊等的时候,事情办好的小姐发现墙壁缝隙有透光……好痛!」

「你,就算不是犯人,我也会杀了你喔!?」

波多索再度做出欠缺考虑的发言,结果被麦可维娜拿拨火棒敲膝盖。关于这件暴行,因为错在波多索身上,所以就没有追究。

「地下室的照明来自于拉格麦克矿石。考虑到施以撞击后矿石可以发光数小时,果然犯行就是在那段时间发生的吧。」

「请问~我想问个最根本的问题,各位究竟是怎样聚起来的呢?」

「啊,对喔,说得也是。托雷洛可先生什么都不知道呢。这个嘛,我们全部都是因为暴风雪,偶然聚到这间教堂的人……」

虽说事到如今托雷洛可才寻求说明,但确实有其必要,于是帕蜜拉开始说明状况。话虽如此,她本人也受到震惊,于是连没必要说的事,像是欧米茄差点冻死和烧死的这些小事都说出来了。

不管怎样──

「或许可能没什么意义,但抵达教堂的顺序是?」

「啊,我是第一个到的!然后波多索大叔马上就出现,接着是那边的大个子晚一步出现。然后是……」

「我和欧米茄小姐她们,是四个人一起抵达的。」

「这样啊。但是,诺爱尔也有可能是在跟我们接触之前杀了主教,下山途中才刚好跟我们会合。因此,你也不能排除嫌疑喔。」

「真是让人泄气啊。」

诺爱尔垂下肩膀的样子,让柯蕾特和帕蜜拉用责难的眼神看向欧米茄。

但是,两人即便对诺爱尔有好感,也不到扭曲事实的地步。这类状况常有的「不在场证明」,在这起事件的性质下,确认起来也毫无意义。

「最后抵达的托雷洛可也可以说是一样。不过,一直是多数人行动的我们三人不同。除非轰动街头巷尾的连续杀人魔的身分是稚气女孩三人组的话,就另当别论。」

「……不,这倒不用怀疑。半妖精小姐姑且不论,那边的两人做不出那种事吧。特别是柯蕾特小姐。」

「──?我不明白为什么单单把我撇除在外就是了。」

「而且,我看过街道上的尸体。……那种杀人方式,小女孩是办不到的。」

在歪头不解的欧米茄面前,脸色难看的波多索面容凝重地说。他脸色的惨白程度,述说了目睹的尸体呈现多么残酷的模样。

「在此情况下虽然残酷,但还是要说……我想更了解案件的详细。特别是犯人的手法。」

「手法……意思是杀人的方法吗?问那种事要干嘛?」

「就只是想知道而已……这样回答的话我知道你会露出什么表情,因此我准备了其他的借口。知道手法的话,就有可能找出犯人。」

波多索的表情看起来就很抗拒,因此欧米茄把表面话推到前面。即便如此也没法洗去他的疑虑,但可能解开真相的这件事颇具魅力吧。

波多索翻找讨厌的回忆,开始讲述起案件。

「之前的死者,全都是旅人或旅行商人这些外来者。而且都是脸被砸烂倒在路边……跟是男是女没有关系。」

「外来者,脸被砸烂……波多索,你之所以想到要来提醒科亚特尔主教,是因为他在教堂过着与世隔绝的生活吗?」

「──?嗯,对啊。想说他一个人很危险,就来提醒他一下。」

「附带一问,街道上出现的第七名被害者,被砸烂的就只有脸吗?」

「不,全身都很凄惨……喂,这是什么问题啊。」

被迫说出讨厌的事,心情大受影响的波多索问。欧米茄耸肩回:

「没什么。第七个被害者全身都是伤,就科亚特尔主教头被割掉而已。那在第六人遇害的犯行中,有没有手法明显不同的情况?」

「那是怎样?杀人魔就是脑袋有问题的家伙。那种事不是理所当然吗?」

「那种看法眼界太过狭隘。确实,以一般的尺度来说,杀人魔的行动准则很异常吧。但是,在付诸执行的杀人魔心中却是合情合理的行为。也就是说,杀人魔有杀人魔的准则,跟魔女一样。」

「为什么话题突然提到魔女啊……?好可怕……」

麦可维娜对于说明中多余的部分感到在意,欧米茄无视她,着眼在从波多索那儿听来的连续杀人魔的犯行,以及最近两起被害案的不同点。

在暴风雪中,杀人犯要强行下山的可能性很低。奠基于此,从发生的事情和陈列的事实逆推回去,重新构建整起事件的经过──某种可能性就浮现。

「──阿多蒙萨,有件事想要问你。」

出声叫唤在这之前一直提心吊胆看着大家讨论的阿多蒙萨。他惊讶圆睁眼珠,四只手全部都指向自己。

「呜、啊……问、问我?」

「对,问你喔。你是个很体贴人的年轻人。因此,若是你能爽快地回答,我会很高兴的。」

这段开场白,让多手族青年眨眨眼,胆战心惊地点点头。面对如此老实的反应,欧米茄微笑,然后指向他,说:

「波多索亲眼看过的第七名被害者,是被你杀死的。犯人就是你。──我是这么想的,你的回应是?」

8

──犯人是阿多蒙萨,欧米茄的这番话让礼拜堂的空气结冻。

「──」

但是,被指名的阿多蒙萨沉默,让欧米茄确信自己的推测是正确的。另一方面无法肯定的波多索和麦可维娜则是轮流看欧米茄和阿多蒙萨。

「喂、喂,这是怎么回事?你说阿多蒙萨是犯人?」

「这、这样说的话,杀死科亚特尔老爷爷的,也是阿多蒙萨!?」

「这个结论跳太快了。我说的应该是──阿多蒙萨是杀害死在街道上的第七名受害者的犯人。不过,照我的想法来看,第七名死者和连续杀人案无关,因此『第七名被害者』这种说法并不正确就是了。」

在周围的人慌张误事之前,欧米茄这样说,预防阿多蒙萨被蒙冤。但波多索他们对这番解释还是不能理解。

「意思是,地下室的老人家,跟这边的卫兵先生所说的连续杀人案……还有小姐你认为多手族是犯人的案件,是不相关的三起案件啰?」

「连续杀人案、街道杀人案和教堂杀人案……这些全部……是个别案件?」

听了欧米茄的话后,正确理解意思的是托雷洛可和帕蜜拉。欧米茄傲然点头赞同他们的话,同时间柯蕾特仰望阿多蒙萨。

柯蕾特圆溜溜的眼珠,紧盯着沉默不语的青黑色大块头。

「阿多蒙萨先生……?」

「呜,我、我是……」

面对柯蕾特的眼神,阿多蒙萨像是疼痛般背过脸。最糟的情况下,他可能会因为恼羞成怒而暴走,但看来阿多蒙萨并不希望出现更多流血。

即便如此,这样的态度反而充分地为欧米茄的推测挂保证。

「他的大包包叫人在意呢。一开始还以为是整个旅行艺人团的行李都让他拿,但是却没看到非得在场不可的存在。」

「非得在场不可的存在?那是……」

「那还用说。──饲主啦。奴隶的主子。」

奴隶,一听到这个单字,阿多蒙萨的肩膀一震。并非愤怒,而是对疼痛和恐惧的本能防卫反应。

「您说奴隶。但是,那在圣王国……」

「说不被承认只是场面话罢了。实际上是存在的,阿多蒙萨就是。他虽然用长袍遮住全身,但那并非多手族的民族服装。」

「住、住口……」

欧米茄竖起食指解释,听到内容阿多蒙萨就嘴唇发抖出声制止,但是那样的阻止太微弱,欧米茄充耳不闻,阐明残酷的事实。

阿多蒙萨穿长袍的理由,相当简单明快。

「是为了隐藏受虐的痕迹。那件长袍底下应该满是伤疤吧。脖子上部也有被火烫伤的痕迹吗。那是无脑乱用『服从颈圈』,导致喉咙被火灼伤溃烂,因此讲话才不顺。」

那是以惩罚之名,对戴上项圈的对象施加强烈电击的「流星」。

原本是为了约束犯下战争罪或罪行天理难容的人而制造的「服从颈圈」,但大多都被人滥用在践踏他人尊严。

欧米茄生前就很讨厌的行径,到了现代仍持续不辍。

「呜、啊──!!」

受不了欧米茄讲解而哀号的阿多蒙萨当场跪地。抱着头的他像是撕扯般地把斗篷脱了下来,底下裸露的肌肤让所有人都愕然失声。

「好过分……」

按住嘴巴的帕蜜拉,道出直率的感想。

阿多蒙萨的身体有无数伤疤,都是撕裂伤或殴打挫伤的痕迹。脖子上也有白色扭曲的烧伤疤痕,也有还没完全治愈的伤口。──就如欧米茄所推测,是长年受到残酷暴力的证据。

「……有了。她提到的颈圈,就是这个吧?」

就在大家注意阿多蒙萨的伤疤时,只有一人采取了其他行动:托雷洛可从阿多蒙萨的包包里发现了金属制项圈──「服从颈圈」。

「在街道被发现的尸体,恐怕就是阿多蒙萨的饲主吧。如诸位所见,生活在恶劣环境的他进行反击,抢到了卸下颈圈的机会。」

「所以,尸体才会被全身砸烂……」

「恨意就是有这么强烈吧。」

波多索愕然低语,欧米茄淡淡回答。听到后,原本缩起身子的阿多蒙萨抬起被泪水和鼻水污染的脸庞。

但是──

「不、不是……」

「──不对!对,你错了!你搞错啰,欧米茄酱!」

阿多蒙萨声音发抖想要喊不对,但柯蕾特声音更大还打断他。

柯蕾特双手张开庇护阿多蒙萨,正面迎向大人们的视线。

「柯蕾特小姐?就算您说不对……阿多蒙萨先生的行为,已经如欧米茄小姐刚刚的推理解释清楚了……」

「嗯,没错。一定就如欧米茄酱所说,阿多蒙萨先生害死了某个人……但是,不是因为恨那个人!对吧?」

「呜、啊……」

蹲下来配合视线高度,转过头来的柯蕾特问,阿多蒙萨惊讶睁眼。柯蕾特则是双手绕住有烧伤疤痕的脖子,抱紧阿多蒙萨。

「你很难受痛苦又很悲伤,这心情我也懂。我也认为那十分煎熬……可是,悲伤跟憎恨别人,是不同的心情!」

「──」

「所以说出来吧?没事的,我们都会好好听阿多蒙萨先生说话的。」

柯蕾特真挚地倾诉。在她的怀抱下,阿多蒙萨的喉咙几度发出声响再咽下口水,最后,平静地张开嘴唇。

「……我,我,害怕……」

「──为了保护自己所以杀了对方。嗯,是这样吧。」

「欧米茄酱!」

才刚开始讲起自己的想法,欧米茄就妨碍阿多蒙萨的坦白。这次连柯蕾特也生气了,恶狠狠地瞪着旅伴「魔女」。

「刚刚,阿多蒙萨先生正准备说出自己的心情。然而你却……」

「决断本身值得称赞,但感情用事可能会成为判断事实的杂讯。至少可以确定一点,阿多蒙萨的犯行并非预谋。他在行凶时没有使用腰间的匕首,而是徒手将对方打死,怎么看都只能说是突发行动。」

「匕首……啊,扔的飞刀。」

身为奴隶,也被当作三流的旅行艺人使唤的阿多蒙萨,拿手技艺就是丢飞刀。

在教堂崭露那身技艺时,由于麦可维娜大吵大闹所以无暇称赞,但欧米茄可没忘记那份好不容易让她见识到充满活力的感动。

包含扔出的飞刀,被磨得干净美丽,与血肉味道无缘。

「对他来说,匕首是旅行艺人的商业用品。事出突然到他根本没有想到要使用。因此,饲主是被打死的。」

「……小姐你刚刚就在讲的突然,是指什么事?」

「很简单。──快被杀死,所以反击这件事。」

从阿多蒙萨置身的环境与时间前后关系来看,这是最有可能发生的情况。

阿多蒙萨的饲主平常就不给他好脸色,持续虐待他。而后来在某次,那样的行径变本加厉,阿多蒙萨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性命受到了威胁。

具体来说是怎样的发展,虽然有兴趣却没法子知道。总之就结果来说,阿多蒙萨的饲主被自己养的狗咬遍全身,成了凄惨的尸体。

阿多蒙萨摘下项圈,扔下尸体逃进雪山,抵达了教堂。

「这就是案件的真相吧。阿多蒙萨没有恶意。毕竟,他是多手族。有心的话他是可以杀死我们所有人的,但他没这么做。」

「不要讲那么恐怖的事好吗!?要是他失控暴走了怎么办!?」

「到时候,就让跟阿多蒙萨心意相通的柯蕾特想办法处理。」

「她只是孩子啊,别让她挡在最前面!就连我也不会做那种事,你还是不是人啊!?」

事实上,若阿多蒙萨盛怒之下而施暴的话,有可能阻止他的包含欧米茄在内共三人。其中一人是柯蕾特,这不是胡诌也不是开玩笑。

当然,没必要连那种事都详细解释给麦可维娜听,但──

「如果说是被虐待而自卫反抗……那么,也可以酌情处理吧。」

「卫兵先生?那样子未免……」

听完对话,波多索边抓头边嘟囔,托雷洛可听了挑眉问。察觉到大家在看自己,波多所叹气道:

「没办法吧。就状况来看,过分的是阿多蒙萨的饲主……我不想那样子说。错的是那个一直带着他到处跑的家伙。可以的话,我也想揍他个一拳啊。」

「可、可是,他杀了人耶!?怎么可以……」

「──该憎恨的是罪孽,而不是人。」

本来想跟波多索辩论的麦可维娜被诺爱尔打断。她让麦可维娜放下手中的拨火棒,脸转向阿多蒙萨。

被柯蕾特抱住的阿多蒙萨,诺爱尔直视着这位可怜的年轻人。

「你或许是杀了人。所有的行为,白银的祝福都看在眼里。若会降罚,那就降吧。──我认为,您并没有任何理由该被伤害。」

「呜,把、把我……」

「简单来说,我想要原谅您,就是这样。」

「──」

微笑着把话说明的诺爱尔,让阿多蒙萨瞠目结舌。接着惊讶到僵固的脸颊,被柯蕾特的手轻轻温柔抚摸。

「没事的,阿多蒙萨先生。这里,没有人会伤害你的。要是有那种人,我会一起对他发怒的。」

「呜、啊、啊啊、啊啊啊……!」

像是被柯蕾特的这句话给打动,阿多蒙萨发出哽咽最后痛哭。年幼女童安慰着嚎啕大哭的大个子,简直就像童话故事的一幕。

「然后,你为此感到骄傲喔,帕蜜拉。」

「……你真的是不会反省的家伙耶。」

「怎么这样。这应该是我被称赞终于懂人心的场合才对……」

欧米茄和帕蜜拉的对话,成了整个话题的收尾。

9

──就这样事件就此落幕……要是事情能这么简单就好了。

「那边的阿多蒙萨先生的事算是了结了……结果,教堂的老人家那起案件怎么说?该不会,也是阿多蒙萨先生做的吧?」

「不,不是我……」

阿多蒙萨摇头,托雷洛可回:「我想也是。」

关于阿多蒙萨犯下的罪,跟波多索一起下山后交给他解决就行了。因为留有酌情处理的余地,因此应该不会被当成大恶棍吧。

只不过,这样也只是解决了在街道上被发现的第七名受害者的案件而已。

在教堂的案件,和扰乱治安的连续杀人案仍未解决。

「干脆连杀害主教和连环杀人案也由波多索你擅自承诺不追究罪责的话,犯人会不会也像阿多蒙萨那样自己站出来呢?」

「我要是有那种权限才怪了啦!」

「就算有也不行吧……照欧米茄说的,连续杀人案和杀害主教是不同案件吧?既然如此,必须解决的就只有杀害主教的案子?」

「嗯,说起来我们其实没必要解决这起案子呢。只要继续互相监视,一起下山后接受调查审讯就行了。」

只不过,等到暴风雪停歇就必须接受调查,到时对犯人不利。因此犯人很有可能在事情演变成那样之前先动手封口,这可以说是最必须担忧的状况。

因为不想被犯人察觉从而警戒,所以才刻意没说出口罢了。

「对了,这个教堂有贵重物品吗?」

「怎么又突然问奇怪的问题……是又有什么意图吗?」

「嗯,独居老人被攻击,最单纯的动机就是抢劫了吧?先前有听到,主教为了振兴遭遇雪崩的城镇,所以投入了个人的私有财产不是吗。」

「……再怎么说,我也不会知道科亚特尔主教的财富状况啦。」

连见多识广的波多索,也没法掌握其他人的储蓄金额。摘下他博学多闻的宝座,欧米茄重新环视起教堂内部的装潢。

再怎样的圣人,也不会布施到让自己的生活变得困苦。

既然科亚特尔主教就算拿钱振兴城镇也不会妨碍到自己生活的话,那财务状况应该是不错的。只不过,那笔财产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哎呀,既然会被藏起来,认为是在地下室也算是合情合理的推论吧。」

「该不会是有什么金库或是秘密财产之类的吧?虽说那听起来倒是满梦幻的啦~」

「──说不定,这还真不只是笑话也说不定呢。」

脑袋运转快速的托雷洛可,听了欧米茄的话后挑眉说:「嘿?」

没打算唬弄他的欧米茄,视线瞥向走廊──不,是位在走廊的地下室。

「我有事想确认,可以检查地下室的尸体吗?」

「有事想确认……不会吧,死掉的人什么都不会说的,你到底想做多过分的事啊……!」

「帕蜜拉,你平常到底是怎么看我的啊?」

受到意外至极的评价,欧米茄辩解道「并非因为好奇心」,随后便前往地下室了。因为不能让欧米茄独自一人,结果大家还是跟了上去。

「所所、所以?你想在这种煎熬的地方确认什么啦?」

「会怕的话,你留在上面不就好了?」

「大家都跟着你走,反而换我一个人被留下的话那多可怕啊!不然我哪会跑来有尸体的地方!」

为了不让长吁短叹的麦可维娜妨碍,欧米茄决定速战速决。

嵌在墙壁里的拉格麦特矿石,是只要敲打就会发出白光的石头。随着时间流逝,光芒会越来越弱,欧米茄让矿石再度发光,好确认被白布盖着的尸体状况。

「有知道些什么事吗?」

「死人不能用嘴说话,但相反的,却能够比生前还滔滔雄辩。例如这具尸体,曾被拷问过。」

「拷问!?科亚特尔主教!?」

「大家的注意力都在被割下的头部,但手指和口腔内受创的状况严重。犯人似乎有想要问出的事情。还有……呼嗯,没有呢。」

欧米茄毫不犹豫地检查尸体,其他人则是退避三舍。不理睬他们的视线,伸手检查科亚特尔主教怀中的欧米茄皱眉。

听到她这声低语,柯蕾特呼唤。

「欧米茄酱?在找什么东西?一直摸别人的身体不好喔。」

「没错,这样不好。而且,做出这种不好事情的人,就是犯人。」

用布擦去手上沾到的血,欧米茄站起来。接着注意到周围要求说明的视线,于是吐了一口气,说:

「哦~是我的猜测,科亚特尔主教应该随身携带的……钥匙或什么东西吧?那东西似乎被抢走了。犯人有可能就是冲着那个来的。」

「钥、钥匙?为什么你可以说得那么具体?」

「主教的脖子呀。被雪地晒伤的皮肤上,留下了脖子上有挂着某样东西的痕迹。既然教堂的地下室有隐藏房间,那我推测主教可能以某种形式拥有财产,而应该寸步不离、贴身带着走的东西,不在这具被拷问过的尸体上。」

「原来如此。因为是主教的财产,所以才会猜是金库之类的钥匙。」

弹响手指的托雷洛可,做出跟欧米茄一样的结论。其他人比较慢,但最后也都有跟上。

「那么,欧米茄小姐是这么想的啰。──折磨死主教的罪人,现在持有原本主教才有的钥匙。」

「每样都是臆测罢了。不过,比起盲目互相猜疑,这样做不是更有建设性吗?怀疑他人总该有根据,这不正是狩猎魔女的方式吗?」

「为什么老是拿魔女来说事啊,你这家伙……」

面对欧米茄耸着肩的揶揄,帕蜜拉露出无奈厌烦的表情。

话虽如此,欧米茄的意见颇具说服力,她似乎无法反驳,也没有反对。

事实上,这是没有理由不去测试的提案。犯人即使暴怒想要施暴,这边也有阿多蒙萨这个体能强大的怪物──

「──?」

想到这边时,欧米茄突然觉得脑袋沉重。

虽然没特别有感觉,但似乎是熬过大雪来到这边的旅途疲劳一口气喷发──不是。这是刻意引起的异状。

「呜、啊……?」

轻声呻吟后,在欧米茄前面的帕蜜拉跪在地上。欧米茄立刻伸手想去扶她的身体,但因为双腿无力所以没能撑住她。

女孩们倒在一块,没有人出手相救。并非大家都这么薄情寡义,而是每个人都没有那个功夫。因为其他人也一起倒地。

──虚脱无力的原因,来自于钻入鼻腔的微甜香气。

「你,是你的错,半魔……!谁叫你要注意到多余的事……!」

变成帕蜜拉的垫背,欧米茄感受到一阵阵的怨恨。一听就知道是谁的声音,但舌头没法活动,欧米茄缓缓闭上双眼。

身体越来越重,一切事物都变得令人厌烦,意识逐渐坠入那白茫茫的世界中。

10

地下室里充满了──通称「睡眠花」的花粉四散飞舞,麦可维娜用布遮住口鼻,目送着所有人陷入昏迷。

为了以防万一,才准备了幕斯克林的花粉。只要吸入的话,几秒内就会陷入沉眠,这花粉是麦可维娜的底牌,在这种状况下解救了她的性命与目的。花粉造成的睡眠没法持续很久,但短短的几分钟可说价值千金。

「这段期间我就……在这里。」

用脚挪开倒在地上的欧米茄,麦可维娜蹲下来。然后搬开颜色略有不同的地板,就看到底下的秘密金库。

小声倒抽一口气后,麦可维娜就翻找口袋取出一支钥匙。用这把钥匙打开金库,里面有好几个小袋子──里头是高纯度的上等魔石。

将小袋子全部收走之后,算是收获满满。

「总而言之,得赶紧带着这些逃跑……!」

她连袋拿走所有魔石,随即离开地下室塞进自己行囊。接着确认教堂外头的状况和暴风雪的势头便逃到建筑物外面。寒风刺骨,白雪像要戳穿肌肤,但是跟暴风雪刚刮起之时相比,势头已经明显减弱。

「这样一来,至少可以到山麓……总比留在这里被杀掉要好……!」

要在晚上爬下雪山其实是风险很高的赌博,但是留在教堂的话肯定会被杀掉。因此麦可维娜寄望幸存可能性偏高的这条路,拼命地踏雪前行。

幸好,自己不是第一次在雪夜中逃跑。更严苛的状况自己也曾成功逃跑过。之所以带着「睡眠花」走,就是为了预防发生这种事态。

即便如此,能够不使用才是最好的。

「这全都怪科亚特尔老爷爷做了蠢事……!」

「──那句话,让我深感兴趣喔。」

吐着白色雾气飙骂,却突然被语气平稳的声音给盖过。

惊愕到倒吸一口气,正要回头的麦可维娜身体被撞击力道给穿透。

「咳、呼。」发出哀号,侧腹被撞的麦可维娜在雪地上翻滚。疼痛与惊吓让视野闪烁,听起来格外吵人的心跳助长了混乱。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有什么、是什么、到底怎么了?

「你、应该、还在睡……」

「很遗憾,我们并未获得所谓的『祝福』,但只有在被认可拥有与神殿骑士同等能力的前提下,才能自称为巡回圣教师。药物和毒药对我们是无效的。」

踩着雪,坦然回应的声音,让呼吸断断续续的麦可维娜咬紧牙根,说:

「大奶子……!是你、是你把科亚特尔老爷爷给……?」

「……那种称呼,我应该有说希望您改掉才对。」

垂下眉梢,眼神像在看讲不听小孩的,是身穿法衣的女子诺爱尔。

她拉紧套在手上的黑色皮革手套,在胸前握拳敲击。明明看起来是皮制品,不知为何却发出尖锐的坚硬声响。

「这是圣具的一种。注入玛那,使之变硬。用这个──」

「──!」

诺爱尔边说边一拳击飞脚下的雪,还开了一个大洞。

在这威力下,皮手套没有破裂也无污损。──看到那个,麦可维娜也本能理解到科亚特尔主教的头部是被什么粉碎的。

「慢、慢着慢着慢着!钱、钱吗?你的目的是钱吧?既然如此!全部给你!老爷爷的魔石!有这个就能变有钱人!所以……」

「我不要。我的目的,就只有主教和麦可维娜小姐的命。」

「为、为什么要杀我!?」

「──雷亚诺特。」

喊到破音求饶的麦可维娜动作停止。她的样子,诺爱尔如冰点以下的蓝色双眼紧盯着看。

──雷亚诺特,是圣王国里曾经存在、但现已不存在的村庄名字。

「很久以前,被『冰之盗贼团』给消灭的村庄。你们为了挖出埋在冰中的财宝,所以引发了雪崩导致灭村。」

「为什么、你会知道……难道说,你是雷亚诺特的……」

「我是幸存者。家人、邻居、朋友全部亡故,于是我遁入古斯提克圣教之门。──或许是我的祈祷生效了。」

说完,诺爱尔把手伸进自己的法衣内,取出一封信。她把信贴在自己嘴唇上。

「是通过教会寄到我手中的信。寄件人是科亚特尔主教──『冰之盗贼团』的成员之一,说想要坦白自己犯下的罪过。」

「那、那个老爷爷真的是……多事,因为那样被杀掉,活该啦……噫!」

一步一步逼近的诺爱尔让麦可维娜哀号。就算想要逃跑,被揍的身体使不上力。双手只是徒然拨雪而已。

「主教迎接我进入教堂,向我坦承了罪行。还说要报应的话就报应在他一个人身上就好。那么自私的话,我不认同。」

「等、等一下……等一下,我、我,不是……!」

「要忏悔还是解释,请到我的家人和邻居那边说。献上白银的祝福。」

麦可维娜想要尖叫的喉咙痉挛,发不出有意义的话语。接着铁拳砸下。──接着,一道光芒划过。

「──」

举起的拳头被光芒弹开,这股冲击让诺爱尔转头。麦可维娜也傻傻地跟她看向同个方向,结果看到有小小的身影站在暴风雪中。

那是──

「──不好意思,能不能请你先等一下,别让第二个死人出现呢,诺爱尔?」

说完,「魔女」指着复仇圣女,见证最后的场面。

11

茫茫大雪中,瘫软的麦可维娜,以及准备处刑的诺爱尔。

面朝她们两人,欧米茄耸肩道:

「唉呀呀,不惜挑衅诱出偷走钥匙的人,但没想到还有睡眠花这招。」

「……欧米茄小姐也装睡?」

「不,我比较慢发现,所以有稍微睡了一下。真危险,差点就错过了高潮场面……不过我的梦里有同居人。」

这样回答的欧米茄,用手指触碰自己挂在脖子上的蓝色结晶。淡淡闪耀的光彩,像在激励鞭策不小心睡着的自己,欧米茄忍不住微笑。

事实上,只要晚个一分钟醒来,麦可维娜就会变成尸体了。自己并不是对麦可维娜有感情,但还是想避免她被杀害。

对于被杀的麦可维娜不用说,对杀人的诺爱尔来说也是悲剧。

「诺爱尔,你杀了科亚特尔主教,也想杀了她的理由我都知道了。大致来说,你是十二年前的受害者吧。科亚特尔主教既是『冰之盗贼团』的一员,又被人称为『雪崩圣者』。你是他的恶行和忏悔善行下的牺牲者。」

「你听到我跟麦可维娜小姐的谈话了吗?」

「只要连结前后关系,不用听也知道喔。顺便说一句,让我告诉你我知道的事──我不建议杀麦可维娜。她不是你复仇的对象。」

「您在说什么……她可是知道主教的钥匙和金库所在处的人喔。」

「所以,可以想做她也是『冰之盗贼团』的成员。但是,这种想法缺乏冷静。若是十二年前,那再怎么样,她当时都太年轻了。」

若麦可维娜从年幼时起就是盗贼团的一员,就勉强还说得通,但还能提出比这更具说服力的推论。

「她从以前就进出教堂,这点很明显吧。偶然发现地下室,实在是太过巧合,用来盖尸体的布放在哪她也都知道。嗯,她就是在盖布的时候从主教的脖子上偷了钥匙,我是这么怀疑就是了。」

「就、就一时冲动而已……!你这个半魔!都你害的!」

「是呢。都怪我说钥匙的持有者就是犯人这种话,你才会被当成犯人,只好在被逮捕之前先逃跑。但是,说冲动是骗人的吧?你打从一开始,就打算偷走主教的财产,所以才去教堂的。」

「呜呃。」原本还想砌词为自己开脱的麦可维娜,被欧米茄说中了心声。看到对方在暴风雪中仍在冒冷汗,欧米茄呼唤。

「诺爱尔,麦可维娜是敲诈犯。吟游诗人是她伪造的身分。听过她的演奏技术和歌声就明白了吧。她知道『雪崩圣者』是『冰之盗贼团』的相关人士,于是想要去勒索主教。大概早就去过几次,所以钥匙和金库也是在那时知道的吧。」

「对、对啦,全部说对了……!我对老爷爷说不想要我说出来的话就……可是,老爷爷突然改变心意,说什么想要在余生中坦白一切,财产也想要处分掉……」

基于这个理由,麦可维娜才会前往教堂,想要抢走财产。

但时间点不好,科亚特尔主教已经找了诺爱尔来到教堂坦承自己的罪行,并且被她亲手击碎头颅。

「诺爱尔,你的复仇在杀死科亚特尔主教的时候就落幕了吧?拷问过了,主教也不肯吐出同伴的名字和住所。不会说话的人,不管被做什么都不会说话了。」

「我、我……」

低着头用力握拳的诺爱尔,没有否定欧米茄的话。

在严厉拷问的最后被杀死的科亚特尔主教,直到最后都没有出卖同伙。失去线索的焦虑,让诺爱尔轻易地就把麦可维娜错认为仇人。

但是,假使那样子诺爱尔会气消,那也是她的选择。

「我的推理,就到此为止。老实说,麦可维娜品格低劣是事实,假如你说什么都想杀她的话我也不会阻止。」

「咦!?」

一脸绝望惊呼的麦可维娜,眼巴巴地望着欧米茄。

欧米茄没有说谎,她是真的不在乎。诺爱尔好像也恢复冷静,认同自己对麦可维娜的疑心是错的。

即便如此,她的眼中透漏自己没有舍弃复仇的愿望。欧米茄便告知:

「只不过,我被朋友们讲过。为了我的年轻旅伴们,我采取了尽量不要出现死人的方针。而且,你对我有过一次救命之恩。所以,杀害科亚特尔主教的事我就当作没看到。但是──」

「──!」

说道这边欧米茄打住,诺爱尔脸颊生硬,睁大眼睛。

因为她眼前的欧米茄模样变了。──在雪中如幻影般,原本有着桃红色头发的半妖精少女,转变成完全不像的白发「魔女」。

「要是你再制造出第二个死者的话我就不会放过。假如打烂麦可维娜的脑袋,就能满足你空虚的复仇欲的话,那第三名牺牲者会是你。──我尊重你的选择。」

「──啊。」

「好了,你怎么做?不管选哪一个,都能满足我的好奇心。」

说完,「强欲魔女」在雪中冷酷嗤笑。

12

──在人数减少的教堂地下室里,男子缓缓撑起身子。

「──」

房间里不见的全都是女性──吟游诗人、圣职人员,还有气质诡异的年幼少女,总共三人。前面两人姑且不论,最后的少女错过太可惜了。

「因为是一个不知怎么莫名吸引人的女孩子啊。」

手脚还是沉甸甸的,但是睡眠花花粉的影响正在减弱。多亏了睡着前折断左手小指,之后就假装睡着,观察状况。

到底是谁用自己的名号在外招摇撞骗,实在很想知道。

「没想到,有两件跟我无关的杀人案……还差点都栽赃到我头上,群众无论在哪个时代,总是凭着自私的成见在过活呢。」

试图将无法理解的事物硬套进自己理解范围内的想法,实在是卑劣浅薄。

这一点,那名少女的想法就很讨喜。──杀人魔也有自己的基准。正是如此。自己也是很慎重、仔细挑选猎物的。

剥下脸最佳选择应该是那些自己打从心底敬重的人。因为剥下他们的脸戴上时,会有一种连那份值得敬重的特质也一并继承过来、自己也变得高尚起来的错觉。

不过,现在戴着的这张脸是假的。那是模仿了一位曾想剥却未能成功、错过了的对象──一位在旅途中与我错身而过的行商人,他人缘好却警戒心强,是令人口水直流的猎物。

「所以,我得赶快找到下一张脸才行……」

然而,在这个没能剥下「雪崩圣者」之脸的地下室里,剩下的脸孔也都不怎么样。若真要说的话,唯一那位心地善良、纯朴的少女,或许才是这群人当中,最值得尊敬、拥有高尚心灵的人吧。

剥下这张脸,接着追上跑到外面去的少女就行了。要是戴上蕴含深不见底的知性脸孔,自己会多么受到他人尊敬呢。

「所以说,小姐,一下就好,借用你的脸啰。」

硬是扳回折断的小指,然后戴上特制手套。是手指内侧腹有宛如剃刀刀片的手套,用这个抓住对方的脸,就能像削果皮一样把脸剥下来。

走向目标少女,性格强势的少女像要保护她似地把她抱在怀中,这美好的关系让胸口感动。要是想要保护对象的脸在自己怀中被剥下来的话,这位少女会露出怎样的表情呢──就在这时。

「──咦?」

准备剥下少女脸皮的右手,手腕、手肘、肩膀爆裂,整只手被破坏。

那是一股难以置信的强烈冲击。比痛楚更先感受到的是惊愕,男子动弹不得。答案缓缓地站了起来。

那名看起来连虫子都不忍杀的温柔少女转向男子──

「──吼噜噜噜噜噜噜。」

没错,她如同「野兽」般,凶猛地低吼了起来。

13

「查觉到配戴者有生命危险,夺取理性但给予庞大的战斗力。……嗯,是『兽护轮』本来的性能。其实应该要高兴呢。」

「……你要说的,只有这个?」

「唉呀呀,在你睡着的期间事情全部收拾完毕,所以才不开心吗,帕蜜拉。」

在朝阳照进来的礼拜堂内,皱起眉心的帕蜜拉不甘心地看过来。

暴风雪夜晚结束,早晨到来。在教堂度过一晚的人们,算是幸运挺过那严苛的状况。

只不过──

「醒来以后教堂变得一团乱,有两个人下落不明……最后那个敲诈犯竟然自己主动投案了,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望着乱成一片的教堂,口吐白气的波多索叹气。

他提到的下落不明之人,分别是诺爱尔和托雷洛可。幸运的是,能将不见的两人与昨晚的事件结合起来,成功编织出一个合理的掩护故事。

「那个瘦弱小哥是连续杀人魔,巡回圣教师小姐狠揍他一顿,把他逮个正着……这样子可以吗?」

「好喔。正义得到伸张,可以正大光明下雪山了。愉快的轻罪犯是留给波多索的伴手礼。对了,阿多蒙萨要怎么样?」

「……杀了八个人的杀人魔,受到圣意的处罚。关阿多蒙萨什么事?」

准备好漂亮的收尾结论,波多索抓头道。欧米茄听了略微吃惊。

本来欧米茄是要主动提议,而且还是波多索听了会面有难色的提案。

「那么,你要放掉阿多蒙萨啰?」

「不过,要这样放他走也太不负责任了。既然他没处可去,就让他住在我们镇上吧。正好我也需要一个助手。」

对于波多索如此通情达理的回答,欧米茄只能大感佩服。

这无疑是理想的解决方案,柯蕾特对他的判断肯定也会非常高兴。

「我对你改观啰,波多索。再来就是对女性多一点体贴,这样要结婚也不是做梦啰。」

「吵死了!给我小心一点地去旅行吧,你们这些小妮子!」

在口沫横飞的骂声中,欧米茄她们跟要前往山对面的他们走不同路。分别之际,柯蕾特对与阿多蒙萨短暂却亲近的相处时光感到万分不舍。

「再见了,阿多蒙萨先生。我们一定……没错,一定还会在其他地方再见面的。到时候,还要再让我欣赏你那厉害的飞刀表演喔。」

「嗯啊,柯蕾特也是,要小心……我,会珍惜,得到的机会。」

「嗯!那样最好!」

用力挥手,体验离别的柯蕾特满面笑容。

就这样,波多索、阿多蒙萨,以及被绑的麦可维娜,就在这边跟三人告别。

「先跟你讲清楚,昨晚看到的事……」

「我、我不会说的!绝对不会!真的够了,我以后要当个小市民!我、我会认真练习唱歌和弹流丽丽的……!」

「那就好。──头一次做出正确选择呢。」

脸色铁青的麦可维娜,昨晚和现在都捡回了一条命。

她那张爱说话的嘴简直是一种病,不过既然她是拼了命要跟这种难缠的病对抗,那也只能祝她早日康复了──欧米茄也是这么想的。毕竟如果治不好的话,恐怕会变得很麻烦。

「──所以说,到底发生了什么,然后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啊?」

跟一同在教堂度过大雪夜晚的三人道别,再度回到三人旅行的欧米茄一行人──走在跟波多索他们相反的雪径上,帕蜜拉这样问欧米茄。

柯蕾特似乎也有相同疑问,在纯真可爱的注视下欧米茄闭上一只眼睛。

「这个嘛,总结来说……过去犯下罪过的可怜圣者,被因他的罪而诞生的复仇者所杀。刚好卫兵、奴隶、敲诈犯跟『魔女』她们都在场。……啊啊,唯独托雷洛可是完全的变数。他也真是运气不好。」

惹怒了透过「兽护轮」之力化为野兽的柯蕾特,托雷洛可看来是遭到反击了。

他似乎就是杀了六个人的连续杀人魔,但却没发现他的尸体。只要看到地下室和教堂的惨状以及出血状况,就算他逃进雪山里也没救了吧。

本来他是欧米茄应该处理的对象,但柯蕾特替自己省下麻烦帮了大忙。他杀害的对象一定更多,只是没有被发现而已。

失去了穷究的机会,或许可以偷偷地说声可惜。

「不过不过,没能跟诺爱尔小姐道别真的很遗憾呢。多亏了诺爱尔小姐,我们才平安无事的……」

另外,击退托雷洛可的大功臣柯蕾特,完全相信欧米茄瞎扯的话,为不能向救命恩人诺爱尔道谢感到懊悔。

关于「兽护轮」的机制不能跟柯蕾特详细说明,这是欧米茄跟帕蜜拉的约定。

一旦打破,柯蕾特双亲死亡的真相、「兽护轮」发动中的解释,都会带给柯蕾特精神上相当大的伤害。届时,她有可能会卸下「兽护轮」,而欧米茄想避免这点。

因为观察长期配戴「兽护轮」的人会有什么变化,这也是自己想知道的未知果实。

「不过,还真有趣呢。连续杀人魔的存在,竟然带给犯罪者重生的机会。不觉得是很不可思议的机缘巧合吗?」

「偏偏『魔女』也在,何止是不可思议了,根本是诡异的巧合吧。」

帕蜜拉一脸厌烦。经常看到这表情,但这是她劳苦成性的象征,因此可说是绝对不会变的个性。

与生俱来的天性其不会改变。身为魔女,想要肯定这点。

「──啊。」

突然怀着这层感触的欧米茄,身旁的柯蕾特注意到什么而睁大眼睛。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欧米茄也发现了伫立在雪径上的人影。

查觉到那道人影的身分,柯蕾特表情开朗地跑过去。

「诺爱尔小姐!啊啊,太好了,又见面了!我想好好谢谢你!」

柯蕾特飞也似地冲刺,根本停不下来。一瞬间,知道事情一半的帕蜜拉看过来,但欧米茄摇头。

假如诺爱尔有别的企图,根本用不着这样露脸。事实上,她用丰满的胸部承接冲过来的柯蕾特,脸上还漾着微笑。

接着,她抚摸柯蕾特的头,说:

「我从杀人魔手中解救了大家……是这样子吗?」

「──?嗯,对呀。在危险的时候救了我们,谢谢你,诺爱尔小姐。」

说中了教堂事件的结局,柯蕾特觉得莫名其妙后点头致谢。对这份感激垂下眉梢的诺爱尔,接着看向走过来的欧米茄和帕蜜拉。

「啊~呜~」帕蜜拉好一阵子在烦恼要说什么。

「对了,怎么了?听说你有急着下山的理由。」

「是的,就是这样……不过,那个理由刚好消失了。我正好陷入茫然,不知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理由消失?意思是工作没了?」

「……嗯,是啊。连同活着的目的,一并消失了。」

诺爱尔语气越说越轻。

她之所以成为巡回圣教师,动力源自于复仇。但是在杀了科亚特尔主教,又没能从他口中逼问出其他仇人名字的时候,原动力就溃散了。

之后剩下的,就只有仅剩躯壳的诺爱尔•图艾莉可这名女性而已。

面对这样的她,柯蕾特在胸前拍着手。

「这样啊!可以的话,诺爱尔小姐要不要也跟我们一起走呢?诺爱尔小姐似乎很习惯旅行,一定可以帮上我们的。」

「……我也一起?」

「慢着!柯蕾特!怎么擅自作主……」

「有什么不好,帕蜜拉。如果有诺爱尔小姐在的话,就算我们一时疏忽,欧米茄也许也能平安无事、不会受伤喔。」

「这个……好像不错。」

听了柯蕾特的提案,帕蜜拉思忖觉得有道理。

不知为何自己被拿来当说服人的素材,欧米茄有点意见,但看起来满腹想法而惊愕不语的诺爱尔,反倒是最多感慨的人。

「呐,欧米茄酱怎么想?不觉得一定会很快乐吗?」

「──照你们喜欢的去做。假如难以决定,不用立刻做出决定也行。可以等到离开这个又冷又难走的雪山,去到温暖的地方后再做决定。」

柯蕾特没有心机的话,欧米茄耸肩以对。那动作也因为刺骨的寒气和脚下袭来的冷意而显得僵硬,像个人偶般生硬呆板。

看到她这样子,柯蕾特笑得声音都轻快了起来,帕蜜拉则露出一抹苦笑。

然后,凝视着少女们的诺爱尔唇边,也浮现出如同雪融般的微笑。

──看来,旅途的伙伴似乎又要增加了。这么想的欧米茄朝着晴朗无云的蔚蓝天空,大大地吐出一口雪白的气息。

《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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