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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某飞行员的追忆 对某飞行员的追忆

二

本章 13,526 字 约 34 分钟

二

即使在地上受尽欺压,只要在控制就绝不输给任何人,这是戴尔·摩莱尔飞艇骑士团一级飞行员·狩乃查尔斯的坚持。

就算是个流民阶级的卑斯塔种,在握住艾列斯II操纵杆的期间他就是自由之身。空中没有阶级之分,只有强者得以生存,这种简单的法则真是不错。

但是,就算这么说—性能相差成这样也太没道理了吧。

查尔斯敲打般推进着节流阀加速,一边回头向后望。

压克力座舱罩之外是高度四千公尺的晴朗蓝天。在这一片蔚蓝之中,一架漆黑的机影气定神闲地跟在后方。尖尖的机首、弯曲的两翼、附在尾部的螺旋桨—这就是在中央海战争展开时出现的天上帝国飞艇兵团最新型单座战斗机「真电」。

查尔斯驾驶的是神圣雷瓦姆皇国引以为傲的最新型单座战斗机艾列斯II。天上帝国的飞艇兵团在接近大瀑布之前就会被艾列斯II击退—开战前的评价是如此,但是实际遭遇之后才知道情势完全相反。

雷瓦姆空军连大瀑布也无法接近,艾列斯II根本不是真电的对手,大瀑布上的制空权一下子就被天上帝国的飞艇兵团拿下。这使得雷瓦姆皇国军令部深刻地领悟到,性能优越的单座战斗机对战局的影响有多重大。

无论是火力、续航力、回旋性能、最高速度还是爬升力艾列斯II全部都逊于真电。而且还不是略逊一筹而已,而是逊色至极致,逊到让第一线的飞行员不甘心到椎心泣血的程度。差劲点的飞行员遭遇真电时,甚至会立刻背着降落伞跳出机外。某位航空专家评论说「真电是直接跳过飞机两个必要发展阶段而制造的」。查尔斯现在才明白,这句话一点都没吹牛,真电不只速度快、回旋灵活、攀升力优越,而且还有强大的动力。

——怎么赢得了啊!

查尔斯一边在心中咒骂,双脚一边间歇踢着方向舵踏板,用全身控制操纵杆,想要甩掉尾随在身后的真电。不过,真电借着足以显露出驾驶者之嗤笑的灵巧动作,像有绳索牵引一般,轻轻松松咬着这架战斗机的尾巴。

查尔斯好歹也有戴尔·摩莱尔飞艇骑士团王牌飞行员的自尊心,在操纵技巧上他有自信不会输给雷瓦姆正规军,事实上,他在模拟空战里也真的获得了大胜正规军王牌的战果。他可是自认、也是公认——圣马尔提利亚最厉害的飞行员狩乃查尔斯啊!

话虽如此,他竟然只能让人这样追着跑。

查尔斯使出了超增压,一口气用掉大量的氢电池电力,异常加速的艾列斯II转而上升。高度五千公尺的地方有一片像是交缠丝线般的细长云层,总之先冲进去再想办法摆脱敌机吧。

查尔斯回头一看,真电比先前迟缓地往上爬升,他点点头,调整呼吸,然后让艾列斯II的鼻尖钻进云层。

云中飞行是查尔斯的绝技。一般飞行员因为会害怕陷入空间失调症,所以不喜欢在云间飞行太久,但是查尔斯却能靠着天生资质找出无形的水平线,拥有保持平衡的技能。他没多久就突破云层,俯视下方的深蓝海洋。

——逃掉了吗?

查尔斯回头一望,随即睁大眼睛。

岂止是没有逃掉,真电还比方才更接近艾列斯II,而且不是并列的方式,是机首和他的的尾部贴近得几乎相触。

虽说理想的空战方式就是尽可能接近敌人,然后一鼓作气击落对方,但是这也太接近了吧?

这就好比天使帝国的传统战士剑技「拔刀术」吧,在稳操胜券的时机展出对方避不开的一击,就能以最少量的弹药将悲哀的猎物一刀两断。查尔斯的求生本能使他反射性地吧座舱罩往后拉开,外面的空气顿时灌进座舱。

挂在真电两翼的二十厘米机关炮开始喷火,而查尔斯几乎是在同一瞬间背着降落伞跳出机外。

战斗机裂开的碎片在晚春的苍穹飘舞。查尔斯的爱机有一边机翼折断,在半空中托着长长的火尾,急速旋转着坠落海面。

查尔斯咬着嘴唇,在笔直落下的途中打开降落伞,胸口和肩膀顿时感到阻力,接着一朵黄色伞花绽放在空中。这是查尔斯有生以来头一次以降落伞脱逃。

真电炫耀似地在降落中的查尔斯身边盘旋,欣赏着败者的惨状,敌方飞行员现在一定正陶醉于丰硕的战果。

屈辱在查尔斯的脑海灼烧,他发誓绝对不再用降落伞脱逃。如果要再承受一次这种悔恨,还不如死了比较干净。

真电慢慢接近,近到甚至看得见敌对飞行员的样貌。查尔斯眯起眼睛,凝视着对方的座舱。

容貌清秀得简直像个女人的飞行员,嘴边隐约浮现嘲笑,睥睨着查尔斯。他的脖子上围着一条时髦的天蓝色围巾,机首附近画了一只像是正在戏弄人的米格鲁猎犬图案。

「下一次我绝不会输!」查尔斯把对方的特征深深刻在脑海,一边喃喃自语。对方以眼神嘲弄查尔斯直到尽兴为止,才翻着真电的双翼愉快地离开。

查尔斯朝着变小的机影吼叫。

「给我记住,米格鲁!」

接着——他被自己的声音叫醒了。

他睁开惺忪的眼睛,坐起上身。一条纯白薄被单盖在他的胸前。他左右张望一下,发现自己身处于熟悉的驾驶员宿舍。窗外是海石竹机场的平整红土跑道,飞行中的巡逻螺旋桨声音远远传来,其中混杂了早起的蝉鸣。窗框切出的晨曦,落在铺着合板的地面上。

飞行员同僚乔金,在床边一脸错愕地看着查尔斯。

「你在抢地盘啊?」

他一脸担心地问,查尔斯面露苦笑,按着太阳穴摇了摇头。

「我作梦了,梦见两周前被击坠的事。」

「喔喔,那个啊,因为是跟真电空战嘛。不是早就听说不能跟他们正面对抗吗?」

「我也很后悔啊,别再打击我了。」

查尔斯爬下简陋的木床,稍微做了伸展运动,喀嚏喀嚏地按响手指关节,然后才脱掉棉质睡衣,换上白色飞行服。

就天人而言,查尔斯的轮廓比较深,眼睛也是清澈的水蓝色,但是除此之外,无论是栗色头发、纤细体型、与其说白皙不如说是淡桃红的肤色,乍看之下都跟纯种天人难以区分。

他虽然拥有卓越的飞行技能,却没办法加入雷瓦姆正规军,这是因为他体中的另一种血统。但是查尔斯并不会因为这件事而怨天尤人,因为卑斯塔种如果加入正规军,一定会遭到大家排挤。他认为可以在戴尔·摩莱尔飞艇骑士团里驾驶飞机已经很不错了。即使骑士团里都是粗犷鄙俗的边缘人,但是大家都有对自己身世和血统一笑置之的器量。这种豁达之处,让查尔斯觉得很舒适。

他打了个哈欠、洗过脸,就跟乔金一起去食堂。

今天早上没有预定的任务,早起的戴尔·摩莱尔飞艇骑士团团员们坐在食堂一角,粗制木桌上并排着一碗碗的燕麦粥。

空位很引入注目。

开战之后已经过半年,骑士团的团员人数只剩一半,但是谁都绝口不提这件事。大家偶尔还是会因为一些契机而想起已经不在的同僚,但是所有人都绝少主动提起徒增伤厌的话题。

查尔斯领取了食堂供应的早餐,一边对同僚们打招呼,一边拉开木椅。

在食堂的另一侧,隶属于雷瓦姆空军的飞行员们臭着脸围在桌边。

他们虽是同一方的战友,却不互相交谈。在作战行动之中,空军正规军和骑士团团员也是清楚地划分任务,几乎每一次都是骑士团团员在帮空军部队担任诱敌的工作,会在开战半年就消耗五成人员也是因为这种安排。

戴尔·摩莱尔飞艇骑士团是统治圣马尔提利亚的狄亚戈公爵获得皇家首肯而自费成立的军队。骑士团这名字听来帅气,其实成员都是来自不同国家、带有污点的飞行佣兵,平时负责为大陆之间的贸易活动驱逐空贼,也就是执行保护运输飞行船舰的任务。在开战以后,他们被编入雷瓦姆空军的麾下组织,根本是被逼着上战场的。正规军都把骑士团团员眨为『乡下贵族雇来的佣兵』。即使正规部队的作战行动牺牲了大批骑士团团员,他们也完全不觉得感伤。

也有团员因为不甘心被视为家畜,一气之下就辞职离开。既然是佣兵,当然随时都能脱离军籍。但是,现在的圣马尔提利亚到处都是饿着肚子的失业者,愿意雇用只会驾驶飞机者的好人已经不多了。事实上,走掉的人为了得到裹腹的面包,最后也只能缩头缩脑地回到军中。

「刚刚又来了些怪人。」

乔金简短地说着。最近海石竹机场里有几位没见过的高级军官搭着黑头车,来航空司令部召开冗长的会议。

查尔斯一边把早餐灌入胃里一边说:「希望不是皇子又想到新战略。」

骑士团团员之问扬起一阵窃笑。下任皇王卡洛·雷瓦姆皇子的脱线举动,不只受到骑士团团员批评,就连在正规军之中都大受嘲弄。

「第八特务舰队什么时候才会来啊?」

乔金以难辨认真或玩笑的口吻叹气说着,桌边又兴起一阵笑声。

第八特务舰队东征——这是事后在史书中被评为历史性的愚行,前所未见的抢回新娘作战计划。

时间要推到三周前,由七架真电编队突击戴尔·摩莱尔宅邸的事件说起。

狄亚戈公爵妻惨烧死的尸体在小山般的破砖碎瓦之中被发现了。在海洋另一端的本国,最大的三间报社全都以头版报导这事件。报导内容除了详细描述事件经过以外,提到卡洛皇子的未婚妻璜娜·戴尔·摩莱尔很可能被天上帝视为目标。

报导指出,天上帝的目的,就是将这位年轻貌美的干金小姐从雷瓦姆皇家的手中抢走,使半年后的结婚典礼无限期暂停,让雷瓦姆已显低迷的士气更跌到谷底,也能促使宫廷里部分的反战声浪继续升高。

很不幸的,圣马尔提利亚的制空权落入天上帝国空军的掌握是迟早会发生的事。对天上帝国来说,已经等于把敌方的希望握在掌心。圣马尔提利亚一旦沦陷,要把璜娜小姐处刑、据为己有,或是送去贫民窟的妓院,都随天上帝的意愿。

这篇报导大大刺激了卡洛皇子。

炽如火焰的执迷烧灼着皇子的脑袋。

事件发生的一周后,皇子从隶属于皇家的七支舰队里面拨出一艘飞行战舰、三艘重巡舰、七艘驱逐舰,编成一支新舰队,煞有介事地命名为「第八特务舰队」,派遣至逐渐沦陷的圣马尔提利亚去拯救他心爱的未婚妻。临行之际还举行盛大的出航仪式,观礼民众毫不吝惜地对勇敢的飞行战士们投以热烈的欢呼和掌声。

热情的行动是雷瓦姆人的民族特性,皇子率先展现这个民族优点,凭着全副热情送出勇士们去拯救身陷敌营的未婚妻。这场壮阔至极的浪漫作战计划夹带着狂热深入民心,报纸记者也把卡洛皇子和璜娜小姐的热恋视为当红话题而大幅报导。

第八特务舰队逐步突破敌军防线,在十天之间横渡中央海,抵达里欧·迪·艾司特,将美丽的璜娜小姐和残存当地的贵族高官接上舰艇,再次突破敌军,于十日后回到皇都爱思美拉达,接着顺利上演卡洛皇子和璜娜小姐感人的重逢——原本是如此预定的。

可是,特务舰队举行出航仪式以来经过两周,如今依然毫无音讯。

第八特务舰队到底怎么了?

好赌的佣兵喊道:「我押他们过不了大瀑布,三百比塞塔。」

查尔斯没有参与这场赌局。毫无疑问的答案哪里赌得起来?

再怎么轻视敌人也得有个分寸啊。天上帝国已经在大瀑布附近设下层层警戒网,庞大的舰队不可能轻而易举地通过。在越过大瀑布之前,从淡岛和伊予岛大机场起飞的大批真电就会将他们团团包围,特务舰队面对成群涌来的空雷轰炸机大队,想必毫无招架之力,只能承受接连不断的攻击,直到最后一艘战舰化为铁屑为止。

战舰的大炮赢不了飞机的空雷,这已经是世界共通的常识。

——太小看天上帝国了。

现在的天上帝国跟六十年前雷瓦姆皇国在战争中大获全胜的时候有着天壤之别。他们在这六十年之问达到戏剧性的技术革新,现在已经能独立生产跟雷瓦姆制品相比也毫不逊色的工业产品,真电就是其中最具代表性的产品之一。查尔斯认为,雷瓦姆军令部太过轻视敌人的实力,正是导致如今苦战局面的元凶。

这时,一位穿着雷瓦姆空军制服的陌生军官出现在食堂入口,叫着查尔斯的名字。查尔斯立即放下正要伸进嘴里的汤匙,起身立正,敲响鞋跟向军官敬礼。从那人胸前的徽章可知他的阶级是中校。

「打扰你吃饭了,但是现在有急事,立刻跟我去航空司令部。」

「是!」

正规军都一脸诧异地看着查尔斯,其中也有人明显地怒视他。上级军官不理正规空军飞行员,却对佣兵说话,似乎让他们很不是滋味。查尔斯没空搭理旁人,在中校身后保持距离跟了过去。

走出宿舍,就能看见七月下旬的晴空,几朵纯白的碎云悠然地随风飘动。巡逻机带着螺旋桨转动声斜向冲上蓝天,灰蓝色的整流罩焕然反射着剔透的阳光。

航空司令部跟木造的驾驶员宿舍不同,墙壁上涂有白色灰泥,是一栋看起来很整洁的二楼建筑。一只油蝉停在粉白墙上,舒适地沐浴在透明的阳光中。

雷瓦姆空军东征大队的长官——多明哥·加西亚上校,坐在司令部二楼指挥所的沙发上等着查尔斯。突出的大肚、秃头以及端正戴在头上的军帽是他的特征。

他将双肘架在办公桌上,两手在下颚之下交握,瞪着查尔斯。查尔斯敲响鞋跟,以右手指尖贴在额侧行礼。

中校站到上校身边,翻开黑色的记事本。这位中校身材适中、外表敦厚,找不出明显特征,但他的眼镜底下却不时闪现锐利的光芒。

多明哥上校拿起手边关于狩乃查尔斯的调查报告,啪啦啪啦作响地翻阅,然后抬起黄色的眼睛。

「查尔斯·狩乃一级飞行员,二十一岁,出生于阿玛多拉区。确实击坠数十七,不确实击坠数零。真是有趣的记录啊。」

「属下甚感光荣。」

「你的兴趣是统一自评报告和战果确认机报告的数据吗?」

「不,属下只是如实报告。」

上校听了查尔斯的回答,用鼻子发出哼声。

在雷瓦姆空军中,空战的战果必须对照现场的报告来订出数据。飞行员的自评报告要和在旁观察空战的战果确认机提出的报告两相对照,然后把『战果确认机和飞行员报告相符之确实击坠数』和『战果确认机没有记录但飞行员自己报告击落之不确实击坠数』当作战果列入记录。所以,不老实的飞行员可能会有『确实击坠数零、不确实击坠数十七』之类的记录,查尔斯的情况却是背道而驰。

要说诚实的确是很诚实,但也可说是愚鲁了。飞行员的等级取决于击坠数,不确实击坠数也不是随便胡扯,事实上在战果确认机目光可及范围之外击坠敌机的情况亦是常有的事,所以查尔斯这种行为实在是无益的正直。

这时,中校一边看着记事本一边问道:「我们对你诚实的个性给于高度的评价。从调查报告来看,你是被阿尔迪斯坦正教的神父养大的吧?」

「我在九岁时成了孤儿,在十岁快要饿死的时候被神父捡回来,从此一直在海石竹机场附近的教会帮佣。我非常感激神父。」

查尔斯不明白对方为何这么详细地调查自己的事,只能一边掩饰心中的不安,一边如此回答。

查尔斯的父母都是居无定所的季节劳工,也就是所谓的流民。他那身处雷瓦姆社会阶级最底层的父亲,因为好不容易找来的煤矿工作而死于肺病。母亲带着幼小的查尔斯。经人介绍在贵族宅邸当了几年仆人,但是因为发生不好的事件而遭到解雇,最后在偏僻的酒吧被醉汉刺死。查尔斯变成孤儿之后就在阿玛多拉区四处游荡,十岁的他在几乎冻死路边时,被阿尔迪斯坦正教的神父捡回,因此保住了差点丢掉的小命。

后来查尔斯为了处理教会的葬仪工作而来到海石竹机场,渐渐和这里的飞行员们混熟,学会了如何驾驶飞机,到现在甚至能够无照飞行。查尔斯对中校说的并非虚言,他直到现在还会把一部分的薪水拿回教会。

「就我们的观察。你应该是个虔诚的阿尔迪斯坦正教信徒,没错吧?」

「属下一直致力于保持虔敬之心。」

「那么,你对从事婚前性行为的男女有什么想法?」

查尔斯愤然想着对方究竟为何要问这些问题,一边还是说出阿尔迪斯坦正教信徒该有的标准回答。

「会堕入炎热地狱,永无止境地遭受烈火焚烧。」

「非常好。」

中校满意地说着,然后催促似地朝上校瞥了一眼。

上校以表演般的动作站起,两手交握腰后,望向窗外。接着,他的声音传到背后。

「接下来要说的是机密事项,不管你有任何理由,如果对外泄漏以下内容就要视为违反军法并遭受处罚。在得到允许之前,即使对伙伴也绝不能说。」

「是!」

可怕的预感搔刮着查尔斯的背脊。他虽然觉得不听这些事或许比较好,但还是禁不住好奇心。

「有件重要任务要交给你这家伙。」

上校这么说着,然后转头面对查尔斯。这位秃头痴肥的中年男性看来似乎很喜欢作秀,每个小动作都得花上一番时间,让查尔斯焦虑到极点。

上校尽情摆弄查尔斯。直到令他心中的急躁表现在脸上,才秉持着「所谓威严出自极度不合理的命令」这个信念,下达一个极度不讲理的命令。

「以水上侦察机的后座载着下任皇妃,在敌阵中单机横渡中央海。」

这道命令一出,司令部就陷入一片寂静,能听见的只有天花板上四架风扇缓慢旋转的声音。查尔斯在脑袋里反刍着刚刚这道命令,努力地试图理解。上校一边酝酿凝重的气氛一边问:

「办得到吗?」

「啊?」

「就是叫你把卡洛皇子的未婚妻送到皇子身边。」

「那、那个……」

查尔斯怎么想都无法理解,他求助似地望向中校。

中校咳嗽清清喉咙,开始帮上校补充说明。

「原本这件任务应该是交由第八特务舰队去执行,但是,这已经是不可能的事。你应该也猜得到发生了什么事吧?第八特务舰队为迎接璜娜小姐而抵达里欧·迪·艾司特这事,在今后绝对不可能实现。

但是,这件事关乎皇子的颜面,毕竟这是连出航仪式都举行过的盛大作战计划。没办法只报告『特务舰队东征计划失败,完毕』就了事。如果被反战派拿去当话柄,也有可能导致战争无法延续。因此特务舰队全灭的事实,在战争结束之前有必要继续保密。

我们无论如何都要把璜娜小姐送回皇都爱思美拉达,让凯旋仪式得以举行。而且还不能假借他人之手,一定得由第八特务舰队将璜娜小姐送回。

所以现在就轮到你上场了。你要以双座式水上侦察机的后座载着璜娜小姐,在敌阵中单机横渡中央海,在设有我方机场的西昂岛附近海域降落,以电报联络本国。本国会派飞艇来迎接璜娜小姐,让她悄悄登船。你应该可想而知,那艘飞艇跟特务舰队之中的船舰是同样的型号。

然后到了皇都,会有盛大的凯旋仪式迎接特务舰队中唯一生还船舰载回来的璜娜小姐,让她能跟相爱的皇子来场感人的重逢。就这样,卡洛皇子的第八舰队东征计划会在最美好的结果之中落幕。真是可喜可贺,可喜可贺啊。

当然我们也为你准备了优渥的报酬,那是足以让你玩乐三辈子的金额喔。只要作战成功,就能脱离军籍悠闲地过活了,也不用再被卷进宫廷那些人擅自引起的麻烦之中,我真是羡慕你啊。

咳咳。以上这些,是基于卡洛皇子的要求、军令部不辞辛劳的努力,还有观察目前战况而归纳出来,对所有人来说都最完善的作战计划。你有什么疑问吗?」

藉着中校这番交杂着尖锐发言,但也浅显易懂的琐碎说明,查尔斯终于理解状况了。

但是他在理解事态的同时,喉咙立刻厌到干渴。这个加诸在他身上的使命之重,坦白说还真让他吓到腿软。

查尔斯勉强挤出声音,问了他最在意的事。

「这么重要的任务为何不交给本地的雷瓦姆正规空军团员呢?而是交给属下这样个骑土团员呢?」

「这是个很有自知之明的问题啊,查尔斯飞行员,我就回答你吧。我方空军之中,没人能以地文航法横渡中央海。这次的作战重点是必须以侦察机执行,但是坐在侦察机后座的不是导航员,而是璜娜小姐,所以能够不靠仪表飞行海面的你才是最适合的人选。你应该来回飞过中央海好几次了吧?」

「是,属下没有问题。」

查尔斯诚实回以肯定的答复。

所谓的地文航法,就是靠山川、岛屿礁岩等等地形上的目标物来航行的技术。驾驶单座式战斗机的飞行员,全都得靠这种方法飞行。如果要不靠地形目标来飞行,就绝对缺少不了光看仪表数字就能判别航线和所在位置、具有专门技术的导航员。正如中校所说,戴尔·摩莱尔飞艇骑士团的飞行员平时为了护卫商船,经常要横渡中央海。因此,现在就算没有导航员,几乎所有团员仍能靠海上地文航法辨识出联络航线,往来两块大陆之间,而不至于在浩瀚海洋上迷失方向。相对长期滞留在本地的雷瓦姆空军飞行员,只在调派之时有过一次横渡中央海的经验,所以不带导航员就无法达成这次的任务。

基于这个前提,再加上查尔斯身为戴尔·摩莱尔飞艇骑士团的王牌飞行员,拥有确实击坠数十七、不确实击坠数零的记录,而且是个认为从事婚前性行为会堕入地狱的虔诚阿尔迪斯坦正教信徒,正是他获选的理由。

「我要补充说明一点,到达皇都以后,会有正教修女仔细检查璜娜小姐的身体。如果她身上某些部位不像刚出发时那样完好无缺,就算是作战成功,你也会被处以枪毙。你有异议吗?」

「没、没有,光是有这种检查就已经污辱了我的信仰。」

中校侧目看着怒形于色的查尔斯,无声地笑了一下,然后他敛去笑容,镜片底下的眼睛发出锐利的光芒。

「护卫美丽的千金小姐在敌阵中单机航行一万两千公里,办得到吧?」

听到这个问题,查尔斯一时之间还真不知该如何回答。他在脑中迅速地构思飞行路线,详细推敲。

「的确很困难,但也不是不可能。秘密护送一个人回到本国,至少比派出一支舰队实际多了。」

查尔斯坦率地说完以后,悄悄观察中校的脸色。他看见的是满意的表情。

如果派去迎接的是连出航仪式都举行过的大规模舰队,敌方当然会发现,并且倾力迎击。直到舰队全数被歼灭之前,敌方想必不会罢手。不过,如果是以水上侦察机悄悄载着璜娜,仅靠机速突破敌方的警戒网,就不是绝无可能之事。只要谨慎监视,在被敌人发现之前先发现敌人,很快就逃得掉了。万一敌人追来,便以机速甩掉。虽说跟真电作战绝对赢不了,但逃脱的可能性是很高的。尤其查尔斯最擅长的就是云中飞行,只要有云,他就有自信从任何敌人的手中逃脱。

此外,这次不像上次那样派遣大批舰队,而是只有一架侦察机,敌方不可能派出大队进行波状攻击。虽说还是可能遭遇被三、四架真电编队追赶的情况,不过敌方最多只会像赶苍蝇那样玩耍般地追逐吧。如果在敌方舰队正要展开大作战时不巧相遇,对方或许会认真地追击,不过若是平时,单单一架侦察机是不可能让敌方派出三、四十架飞机出来追击。

可是,有件事让查尔斯很在意。

「问题在于水上侦察机的性能,至少在速度上要能跟真电抗衡才行。」

「这我明白,这次作战要用的是最新型双座式水上侦察机『桑塔库鲁斯』。最高时速是六百二十公里,巡航状态的续航距离有三千一百公里,武装是一挺装设在后座的七点七厘米旋转式机关抱。最大特征是内藏式的新型浮筒,因为可以收纳,所以有着从前所有水上侦察机都比不上的运动性能。虽然最高速度不及真电,但在飞机之中也算得上是相当快速的种类。想要击落甩着尾巴逃跑的桑塔库鲁斯,对方也会很辛苦。」

查尔斯点头同意这句话。想击落以高速进行蛇行运动的飞机,敌人就必须拥有高超的技术。如果桑塔库鲁斯真能发挥中校所说的这些性能,那它一定会是相当有力的帮手。

言谈之间,查尔斯的脑海里已经开始描绘从海石竹机场起飞,直到目的地西昂岛海域之问的明确航线。

最大的难关恐怕是度过大瀑布吧,那里布置了淡岛和伊予岛的重重警戒网。如果能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突围而出,这次的作战就几乎等于成功。

大瀑布——这是一道位于中央海,朝南北两方无限延伸的瀑布。两边高度相差一千三百公尺,高的那边是朝向雷瓦姆的西海,低的那边是朝向天上帝国的东海。

大概在百年以前,也就是飞机诞生以前,两个大国都不知道彼此的存在。因为海上交通工具——即寻常船只,不可能爬上瀑布或是跳下瀑布。所以两国都相信瀑布的另一边就是世界的尽头。

后来飞机的性能逐渐进步,航行瀑布上空不再是梦想,从前互不认识的两块大陆在今日得以相遇,探索之手接着转而寻找『瀑布的南端和北端』。

大瀑布到底延伸到哪里?

从帆船时代开始,航海家们就对这个问题投注热情,但是答案至今仍未揭晓。从前有过好几支载着老练水手和充分物资的舰队,为了寻找瀑布的尽头而展开旅程,但是要么半途耗尽饮水与粮食铩羽而归,要么就这样一去不回。

神圣雷瓦姆皇国和天上帝国这两个大国砸下大笔金钱调查至今,最后只得到『世上只有东方大陆和西方大陆这两块陆地,其他只有无垠无涯的海洋和没有终点的瀑布』这个令人难以释怀的结论。然后,在世界原貌真相未明的状况下,两国就展开战争直至今日。

此外,这场豪壮的探索过程也开发出驱动飞机最重要的能源技术,也就是所有飞机都会搭载的『氢电池』。这种电池的特征是不只能蓄电,还能自己发电。

氢电池的开发者据说是某位炼金术师。

他连续三天三夜夜将海水灌入装着各种化学物质和溶液的小箱子里,从海水分离出氢和氧,接着逆向操作电解反应,成功地在突出箱外的两根金属棒之间产生微弱的电流。

刚开始,周遭人们只把这个研究当作街头表演。大家都嘲笑他说,炼金术师是因为能把土块变成金块才叫做炼金术师,从海水里变出火花像什么样啊?

不过,某位投资家听到传闻而去拜访这位炼金术师,而且看了实际情况之后大受震撼。事态从此回然一变,投资家投入大笔资金买下这项发明,并成立生产氢电池和氢电池引擎的制造公司。

此后,世界继蒸汽引擎诞生以后迈入了第二次工业革命,理由是可以用海水来发电,虽然制造氢电池的原料费极高,但是只要制造出来,即使发电规模再大也无须燃料费。

在过去一直都是主流的蒸气引擎立刻被淘汰了,『氢电池』继而掘起,成为全世界最主要的动力引擎。

现在几乎所有飞机都在海上补充氢电池的燃料。虽然也出现了像真电这种不在海上补充燃料,除去停泊水面所需的浮简构造来换取战斗性能的战斗机,不过战场既然是中央海,当然还是以拥有浮筒的飞机居多。这种飞机的战斗性能比较差,但优点就是即使在海上迷失也能降落以补充燃料。

查尔斯这次的任务也一样,如果燃料用尽,就得放出收藏于机身底下的浮筒,停泊海面填充氢电池。若以桑塔库鲁斯的续航距离来计算,填充一次能飞行三干公里,那么旅程之中最少也要在海上度过四晚才行。

查尔斯在不觉之间,已经出神地思考着该用什么策略来达成任务。他猛然抬头,发现中校神情愉快地看着他沉思的模样。

「你乐于接受这个任务吗?」

查尔斯要回答时犹豫了一下。他被指派的任务太沉重,如果后座载着皇国的希望之光而被击落,他要以什么面目对人?

经过漫长的沉默,查尔斯才开口。

「可以给属下一些时间考虑吗?」

「人选也只有你了。」

「这个任务对佣兵来说太沉重。」

「我们认为你是足以信任的优秀飞行员,这跟身份无关。」

「属下甚感光荣。但是……属下只是个光听这些话就吓得两腿发抖的胆小鬼,请容属下在今晚好好考虑,明天早晨一定会提出回覆。」

中校的眼光移向查尔斯的脚边,那纤细的双腿的确是轻轻地颤抖着。在查尔斯理解完整的作战内容以后,这份压力才全数落到他身上。

「我期待着得到肯定的回覆。重述一次,人选只有你了。」

尔斯愣愣地听着中校的回答。被再三嘱咐『不可泄密』之后,查尔斯才得以从司令部解脱。

查尔斯离开以后,在只剩两人的司令部里,多明哥上校倨傲地瞥着中校说:

「的确是正直得像个笨蛋。」

「他的技术也很了不起啊。虽然年轻又单身这点比较麻烦,但是既然获得皇家许可,就算符合条件了。」

「就算如此……就算他能力再强,叫个流民出身的卑斯塔种跟下任皇妃背贴着背在敌阵中长途飞行,遗是太荒谬了。真是世风日下……」

多明哥上校愤然说完,深深叹了一口气。上校所言不假,就算圣马尔提利亚已经进入沦陷倒数计时的读秒阶段,这个作战计划也实在太大胆,太骇人听闻。

神圣雷瓦姆皇国从建国王今的七百年之间,一直都是保持严密阶级制度的纯正王权国家。

在这之中,查尔斯隶属于没有住所的流民阶级——也就是无关乎职业,出生就属于社会最底层,一辈子都要不断遭受所有人歧视的悲惨阶级。

流民阶级包含在劳工阶级里,但劳工阶级之中遗有更细的区分,有非常严苛的阶级内歧视。隶属这阶级的人,只能依赖自己的肉体,靠着出卖劳力或制造商品维生。他们的工作多半是在恶劣环境里从事繁重的肉体劳动,薪水光是支付三餐与住宿就已左支右绌,几乎没有多余金钱可以储蓄。从目前皇国的情况来看,劳工一生都得背负着被资本家剥削的命运。

往上则是中等的市民阶级。他们主要从事生产、流通、贩售等职业,以自己的收入购买他人生产的商品来推动经济,是近代国家不可或缺的阶级。这阶级里面也还能再细分为几十种,也就是有着阶级内的阶级。举例来说,拥有店面的商人、工匠、行商这三者之间亦有贵贱之分,每个人都得恰如其分地蔑视他人或尊敬他人而活。市民阶级是很粗略的分级,其中包含的分级非常繁杂,拥有最苛刻、最严重阶级内歧视的也是这个阶级。

市民阶级再往上一层,人数遽然减少。由此往上已经是统治皇国的部分特权阶级——也就是贵族诸侯——的领域。他们如果不抓紧既得利益,压榨劳工阶级藉以自肥,就会被其他诸侯踩过而走向衰亡,是个竞争十分激烈的阶级。

然后,君临这阶级金字塔顶点的则是雷瓦姆皇家——即是璜娜将要进入的阶级。唯独皇家拥有推翻议会决定的否决权,也是唯一能雇用、出借军队的机关。皇家的强势在于独占军事力量,也就是能够自由掌握暴力设施之发动、调派、停止。在战争中如有必要,也可以将战力借给适合机关或是有力诸侯。之前提过的第八特务舰队,就是因为有这阶级存在才会组成的特殊编队,也正是因为有这阶级才会出现的历史性愚行。

总面言之,先不论是好是坏,皇家具有的权限确实足以跟神比拟。在皇国之中,雷瓦姆皇家之中的人们就等于是神的眷属。

可说是神之眷属的璜娜·戴尔·摩莱尔,竟然非得求助于流民出身的卑斯塔种才能活下去——多明哥上校会那样兴叹就是源自此因为对市民出身的中校来说,阶级制度这种东西只不过是不良传统的产物,但他并没有说出来。他只是为技术高超却因卑斯塔种身份而进不了雷瓦姆正规军的查尔斯飞行员感到同情。

从准许退下直到夜晚,查尔斯不停安抚着想打听召见内容的同僚,一边厌受着正规军士兵们从他背后投来嫉妒和好奇交加的目光,漠然地度过剩余的时间。

等到暖空气和月光一起落到地面,蝉声也陷入沉眠之时,查尔斯悄悄走出宿舍,在满天星斗之下散步。

他烦恼得睡不着。加诸身上的任务如此重大,他实在不觉得自己拿得出相称的成果。

以飞行员身份来看,这是很令人感兴趣的任务。他很高兴这不像平时的杀敌作战,而是以救人为目的,不过一旦失败就无可挽回了。比他优秀的飞行员要多少都有,把任务交给他们不是更好吗?

查尔斯怀着想不出答案的烦闷,穿着棉质内衣和布鞋在深夜里的跑道上独自漫步。脚下的红土已经散去白天的热度。

他在跑道中央点了烟,令人晕眩的麻痹厌渗入脑髓。他一边厌受舒适的迷濛厌觉,一边朝天顶吐烟,沉溺在思绪里。

其实他今天早上在司令部的对话中,有一件事没有告诉军官们。

他原本以为会被问到这件事,不过军官似乎没有连他的孩提时代也一并调查。

查尔斯仰望着殷红的月光,从心底抽出一段记忆。

他从小到大每当碰上痛苦的事就会唤出这段回忆,如果那是录音带,应该早就磨损得伤痕累累了吧。对了,那天也是夏季呢。

曝晒在八月艳阳之下的鲜绿草地,以及向日葵花海。

戴尔·摩莱尔家的腹地之广就如同一座小镇,其中有森林、小溪。还有为了宅邸的巡逻管理事宜而盖的简陋警卫小屋。

幼小的查尔斯在这间小屋生活,他的母亲则在屋内当打杂的仆人。

查尔斯每天都跟老园丁一起忙于整理草地、庭树、花圃,遗有散步道的打扫工作。

要做的事情很多,一周只能跟母亲见面一次,而且老园丁非常刻薄。因为查尔斯是卑斯塔种,所以雷瓦姆小孩和天人小孩都排挤他,他的朋友只有家畜小屋里的猪只。

这一天,查尔斯被老园丁恶毒地痛骂,所以他逃出警卫小屋,躲进家畜小屋。

他用树枝鞭打他的猪朋友。「为什么我得碰上这种事?我不要再当卑斯塔种,也下要再当流民!我下辈子要当平民!」他一边哭喊一边对猪施暴,猪噗噗嚎叫着逃出小屋,跑上腹地中央的宽阔草皮。

哭着追赶过去的查尔斯,看见前方站着一位少女。

「为什么要欺负小猪?」

那位少女身穿纯白洋装,有银白色的头发和眼睛。

她脚上的鞋袜没有半点污渍,可爱得像是从图画书里跳出来似的。

少女背后是向日葵花圃,盛开的黄色花办迎风摇摆,跟飞舞的彩蝶嬉戏。

那双清澈的眼睛直直盯着查尔斯。

「你在哭吗?」

「啊?」

「你被小猪欺负了吗?」

「才没有。」

「那你为什么哭?」

「我又没哭。」

查尔斯慌忙擦擦眼角。

少女教训般地说:「小猪很可怜的,不可以欺负它。」

查尔斯知道这女孩是谁。他穿的是破烂的棉质衬衫和肮脏的工作裤,还有露出脚拇趾的布鞋,贫寒的穿着让他觉得很丢脸。

「你寂寞吗?」

「啊?」

「你是因为寂寞才哭的吧?」

「才不是,我……才不寂寞。」

查尔斯扭扭捏捏地低下头。年幼的璜娜·戴尔·摩莱尔,有些讶异地由下而上窥视查尔斯的表情。

「要来玩什么呢?」

「啊?」

「好,玩捉迷藏吧。你来当鬼,预备~开始!」

哒哒哒……璜娜快步跑走,查尔斯一脸错愕地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璜娜在森林前转身,鼓起脸颊看着呆立原地的查尔斯。

「快来追我啊,不然就不好玩了。」

查尔斯怯生生地向前伸出双手,开始去追璜娜。

璜娜嘻笑着逃开,查尔斯则以跌跌撞撞的脚步追着璜娜到处跑。在他快要模到那个娇小的背影时,远方传来大人的声音。

「小姐~璜娜小姐!」

璜娜露出臭到不行的表情回应那个呼喊,然后银白色的大眼睛望向查尔斯。

「对不起,我要走了。」

「唉,嗯。」

「答应我,别再哭啰。」

「嗯。」

「就算寂寞,也不可以做坏事,知道吗?」

「嗯。」

璜娜灿然一笑,踮起脚尖,伸出双手抱住查尔斯。

暖意从璜娜的身上传来,他虽然迷惘,却更觉得温馨。

查尔斯莫名其妙地想哭,但他才刚答应不会再哭,所以忍住了泪水。

心脏狂跳不停,璜娜身上的香味闻起来好舒服,从未体验过的感情在查尔斯心中泉涌。

片刻以后,璜娜才松开双手,仰望着查尔斯再度微笑,然后跑进森林中。他望向森林外的草地,看见几位家庭教师上气不接下气地跑过来。看来璜娜大概是在上课途中跑出来宅邸内散步吧。

结果这是他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到璜娜。不久之后,他的母亲就因违反公爵的规定而遭到解雇,查尔斯和母亲从此流落街头。后来母亲毫无来由地被刺死,查尔斯几乎冻死路边时,才被神父捡回去。

在教会工作并不轻松,而且也得不断承受着如影随形的阶级歧视。有如日常作息一部分的侮辱和蔑视是很难以承受的。

不管过得再怎么痛苦,每当他感到挫折就会逃进跟璜娜之间的回忆里来疗伤。身份那么尊贵的少女鼓励了位居社会最底层的他,而且还像圣母一样拥抱他,给予他无可取代的温暖。查尔斯就是怀着这一丁点回忆才没偏离人的道路,最后还当上飞行员。

他小时候的回忆只剩下这些。其他悲惨的事情都已被他抛到九霄云外,只有那时的向日葵香气和璜娜的温暖,在他胸中占据特别的位置。

查尔斯拈着点燃的香烟,深深吸入、吐出。染上月光的红烟消散在夜里。他一时沉溺于甜蜜温馨的厌伤中,同时以指尖转动徒剩苦涩的香烟。

「她变漂亮了。」

查尔斯简短地呢喃。

他在报纸上看到了那位野马似的少女和卡洛皇子订婚的消息。

十几年不见的璜娜在照片里看起来好耀眼,美得让人忍不住要惊叹,在这污秽的世界里竞有这么纯净无垢的存在。

——如果有办法救她,我希望能救她。

既然自己活得像沟渠老鼠,命运像纸屑一样飘零,至少希望做出一件能让自己抬头挺胸的大事业。璜娜·戴尔·摩莱尔救过幼时的他,如果他也能把她从这困境之中救出,他一定能以自己为傲。哪天在天空某处爆炸四碎时,也一定不会后悔走了这条道路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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