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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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黄色的阳光穿透装设于战舰舰桥四面的防弹玻璃,落在冰冷灰暗的地板上。
爱尔巴斯特——这是护送璜娜回到皇都的飞行舰艇临时取的名字。它原本当然另有本名,但是为了皇家的声誉,这艘跟第八特务舰队被击落旗舰同型号的战舰,悄悄地改名了,它讲成为正牌爱尔巴斯特的替身,凯旋荣归皇都。
真是胡来一通……爱尔巴斯特的舰长马科斯·葛雷洛把双手背在腰后,站着观望玻璃外的蔚蓝天空,一边在心底叹息。
刻画着深深皱纹的眼角,沉在凹陷眼窝底部的双眸,眼睛先出像是会吸收光纤的红褐色,从装饰富丽的军帽一旁露出的鬓角掺杂斑白——站在此处的是一位在战场度过漫长岁月的闲熟老将。
马科斯舰长深色的眼睛看你这未来的皇妃璜娜·戴尔·摩莱尔。
「也把那位飞行员带去吧!我能平安无事都是他的功劳啊!」
她已经敛去刚才那种近乎疯狂的态度,但是泫然欲泣的眼中依然含怒,拼命嘶声大喊,不停对马科斯苦苦哀求。
马科斯又一次不动声色地发出沉默的叹息。
目前呆在舰桥最顶层司令室里面的只有马科斯、璜娜、八字胡尉官,还有为了不让璜娜跑掉而直挺挺挡在门前的两位青年士官,马科斯已经把控制战舰的各种事务移交给副舰长,他自己则待在这里努力安抚璜娜以免她继续发怒。
马科斯为难地扭曲表情,苦口婆心地劝着皇子的未婚妻。
「卡洛皇子下令要我们用这艘战舰带大小姐一个人回去,光凭我是做不了主的。」
「这样太过分、太恶劣了!这是高贵的雷瓦姆皇家该做的事吗?竟然把拼着命达成任务的飞行员当作猫狗一样,给了饲料就丢在一边,这是人该有的行为吗?」
「大小姐,请冷静一点。」
马科斯苦笑着一张脸,转头看站在璜娜背后的八字胡尉官。都是因为他以强迫的态度硬带走璜娜,才让她气成这样。
八字胡尉官受到这无言的指责,咳嗽一下清清喉咙,像是决定承担自己搞出来的烂摊子似地开口。
「看来大小姐是被那个飞行员骗了。」
璜娜尖锐的视线像锥子一样刺向八字胡尉官,但他还是不以为意地继续说。
「那个男人光是看到砂金就垂涎三尺地冲过去。他连看都不看大小姐,而是爱不释手地抱着布袋坐上飞机。」
「你说谎,他才不是那种人!」
「我就直说吧,佣兵只能用金钱使唤,反过来说,这些人只要有钱,什么都肯干。虽然我不知道大小姐对那个飞行员抱持怎样的幻想,不过他从一开始就是为了钱而接下这个任务的下贱家伙。或许他在大小姐面前都装出一副崇高骑士的模样,不过只要看到钱,立刻就会露出佣兵的本性。我真想让大小姐看看那个飞行员抱着砂金的猥琐表情啊。就算有天荒地老的爱情,看到那么肤浅的脸也会顿时醒来的。」
八字胡尉官以确信的语气说着,语毕还故作睿智地点点头。
璜娜正想反驳,脑中却浮现查尔斯昨晚在橡皮艇上说过的话。
「能驱使佣兵的就是金钱,会接受这个任务也是为了钱,我就是这样的男人。」
璜娜有一瞬间动摇了。她心想绝对不会是这样。努力回去缭绕脑海的这句话。但是,查尔斯另一句符合八字胡尉官形容的话语又接着浮现。
「如果有了这些钱,我就不用继续开飞机跟人杀个你死我活,还可以在离岛建立家园悠闲地过活喔。」
璜娜的眼眶中又溢满带有咸味的液体。虽然刚才她在小型舰艇上那样哭叫大闹,泪水却依然未流干。
「你骗人,都是骗人的!查尔斯不是那种人!」
她反驳的口气已经不像刚刚那么有力了。
马科斯心痛地看着璜娜的神态,又施压般地瞥了八字胡尉官一眼,然后默默地把视线转向天空。
桑塔库鲁斯已经飞往远方。马科斯对那位成功在敌阵中飞越中央海,却没受到任何人感激的飞行员感到怜悯,又觉得逼他去帮第八特务舰队东征这个愚蠢任务收尾,还把他从敌阵中救出璜娜的荣耀和赞美全部都据为己有的皇子,实在是太没器量了。
就在此时——玻璃外面出现异状。
「嗯?」
有个像是战斗机的物体穿过云间逐渐接近,仿佛追着战舰爱尔巴斯特而来。马科斯眯起眼睛,心想会不会是敌机,却看见那架飞机摇晃着机翼。然后,他发现那机影是桑塔库鲁斯。
「查尔斯!」
璜娜的声音回荡在司令室中。
桑塔库鲁斯悠然展开双翼,它的螺旋桨声淡淡缭绕在飞行战舰的周围,一边摇晃翅膀。轻快的飞翔声音敲打着舰桥的窗子。
八字胡尉官一看见这个景象就焦躁地说:
「这家伙在干什么?一个小小的佣兵也想跟皇家直属战舰平起平坐吗?」
璜娜对这句话充耳不闻。她靠近玻璃,几乎要把脸贴上去,对着查尔斯拼命挥手,一边大叫:
「查尔斯!对不起!查尔斯!」
都是因为她叫查尔斯一起去爱思美拉达的肤浅念头,才逼得他们非得用这种方式离别,璜娜为此后悔不已。
她明白,查尔斯是为了正式道别才回来的。
但是她在这里看不见查尔斯的脸,查尔斯也一定看不到这里吧?看来查尔斯是为了找寻璜娜才在战舰周围慢慢绕行。但若维持现状,两人的距离还是太远了。
璜娜望向爱尔巴斯特的舷侧,看见突出于该处的半球形碉堡。搭载对空炮的基台突出船体之外,去到那里就可以清楚地看到天空。
璜娜转头望向马科斯,一手指着玻璃窗外的碉堡,皱紧眉头恳求说:
「拜托你,我想去那边。让我离开这里。」
马科斯还没回答这个请求,八字胡尉官就先说话:
「大小姐到底想要出丑到什么地步?你是皇子的未婚妻,我们不能再让你做出失当的举动。」
「我只是想要跟他正式道别。我要跟救了我好几次的恩人道别有何不可?」
「不行,这里有两千名船员看着,请大小姐绝对不要做出会招致误会的行为。」
璜娜气得肩膀颤抖,她不理会八字胡尉官这句话的言外之意,走向司令室唯一的出口,瞪着挡在厚重钢铁门扉前面的两位士官。
「你们让开。」
士官两手依然背在腰后,像雕像一样伫立不动。这时,八字胡尉官的声音从璜娜背后传来。
「大小姐还没入籍皇家呢,想要命令他们,就等到顺利成为皇子妃殿下再说吧,这点还请大小姐先搞清楚。」
璜娜的情绪已经膨胀到随时都要爆开的地步,而这句话就像针一样刺上这情绪的表面。
璜娜朝着八字胡尉官慢慢转过头去。
在她心底深处,有一种气势磅礴的情绪涌上。
一股连璜娜自己都不了解的强烈感情窜出心中,一道生气蓬勃的澄澈力量冲到她全身每个角落。
这是长久以来沉眠于璜娜身体里的某种东西。既是璜娜又非璜娜,但是毫无疑问是一直跟她共存的某种东西——像是无尽的洪水一样冲向她的思绪、精神和肉体。
这道奔流充斥她全身之后,她从灵魂深处抛出的一句话震动了整个司令室。
「退下。」
刹那间,雷电劈过八字胡尉官的背脊。这句话之中包含着如同高压电般的冲击,令他感到全身麻痹。
那双带有让人为之沉陷的深浓色彩的银白眼眸,直直盯着八字胡尉官。
「搞不清楚自己身份的究竟是谁,好好想一想吧。」
璜娜这句震撼天地的话语,毫不留情地刺向八字胡尉官。
她这语气沉静得跟先前般若两人,单就是因为含蓄,更能彻底传达出她内在的感情。
隐藏在璜娜体内的强烈感情像根木桩一般深深插入八字胡尉官的身上,让他畏惧得浑身发抖。
八字胡尉官无法再开口,他显然被年龄比自己小三轮的璜娜震住。璜娜严重隐含的感情并非愤怒,而是平静的怜悯。就像在三步距离之外,俯瞰着害怕发抖的小动物那般的沉静情绪。
蕴含了某种巨大威势的银白色双眸接这朝向两位士官,那些士官一看到这双眼睛,也像触电一般挺直背脊,害怕地把视线从璜娜身上移开。
水嫩的樱花色嘴唇微微开启,璜娜的命令就像闪电一样劈下。
「你们让开。」
这跟她先前说的是同一句话,但是其中夹带的威严却大相径庭。那是蕴含世上绝无仅有的权威,能让任何人无条件服从的声音。再加上璜娜原有的美貌——何止是光要五里,就连十里、二十里,说不定连万里之外都会映上她的光芒,几乎可称为天上的光辉。
超凡入圣的美貌隶属于眼前此人。这两位士官简直忍不住要抛下职务就地平伏,投入这片光芒之中。
不知所措的两位士官,求助似地看着马科斯。
马科斯慢慢地、慎重地向士官点头。
「你们让开吧。」
璜娜转过头,她的眼中没有喜悦,而是带着肯定马科斯这句命令的赞许色彩。
「为璜娜小姐带路,别失礼了。」
两位士官接到舰长的命令才彻底放心地以右手手指贴在额侧,敲响鞋跟,为璜娜开启钢铁门扉。
——璜娜正在看这里吗?
查尔斯握着操纵杆在爱尔巴斯特旁边不断绕圈,他满心牵挂的只有这件事。
座舱罩之外是飞行中的六万吨铁块。
这座钢铁要塞冲破云朵,下方的云也被升力装置释放的气流吹散,它无视于高耸的积云山峰,带着轰声飞翔在高度三千公尺处。
厚重的钢铁装甲板上银灰色底漆,突出于弯曲两舷的碉堡上,总共设置口径四十公分的主炮台四座、口径二十三公分的副炮台四座、对空炮台十六座。这次出动并非为了作战,所以现在没有炮手,但还是载有强大火力,若是人员就位、各碉堡开始炮击,一夜之间就能让一座岛屿变形。
如果太靠近飞行战舰,恐怕会被升力装置制造的乱流卷入而失速,所以查尔斯只是以爱尔巴斯特为中心,划出半径五百公尺左右的圆形轨迹,不停绕行于战舰周围。
璜娜现在的位置,应该是在像水獭尾巴一样竖立于毛虫状船体后方的舰桥之中吧。最上层是嵌着玻璃窗的司令室,她很可能在那里看着。
查尔斯希望至少可以对她挥挥手。只要能愉快地道别就行了。他不希望在最后留下悲伤地回忆,而是想要做个能在将来笑着回想的结尾。查尔斯的心中只有这个单纯的念头。
这时——他看见一位少女穿着很眼熟的白色飞行服,站在突出于右舷的半球形碉堡上。
其他碉堡现在都没有炮手,只有那位少女直挺挺地站在有着五公尺炮管的八十八厘米对空炮旁边,遥望着桑塔库鲁斯。
「璜娜……」
他绝对不会看错。璜娜的头发被高空强风吹乱,一边举着手,像是配合查尔斯摇晃机翼的动作一样,慢慢挥手两次、三次。她似乎正在大喊着什么话,查尔斯看见了她嘴巴的动作。虽然听不到声音,但是他立刻就理解那是离别的问候。
查尔斯把座舱罩往后滑开,挥动单手回应她的喊叫。
她一定是大闹了一场,才让高级士官允许她到碉堡上道别吧,查尔斯虽然不知道她做了些什么,但是她独自站在碉堡这件事却让他感到心痛难耐。
『跳舞吧,查尔斯。』
查尔斯的脑海里浮现璜娜那一夜在海边说的话,虽然他当时没有答应,但是这高度三千公尺的空中,正是查尔斯和桑塔库鲁斯的专属舞台。
查尔斯希望能为今后就要在严苛的宫廷社会中过活的璜娜饯行。
他推着节流阀,让机首朝向上空。桑塔库鲁斯一口气直冲夏季天空,远远超过飞行舰艇之上。
璜娜站在对空炮盘踞的碉堡上,沁凉细长的透明带状水蒸气一条又一条划过她的眼前,天空就在伸手可及的地方。在高度只到腰部的栏杆下方的远处,看不见白色波浪的深蓝海洋静静躺着。
璜娜在这种高度把身体探出去也不觉得害怕,现在她心中根本没有空间可以容纳这种感情。
现在充斥于璜娜胸中的,只有桑塔库鲁斯在夏季天空这个舞池中展现的舞姿。
只要抬头就能看见在布满天顶的蔚蓝之中悠游的银翼。
它灵活地运用螺旋桨的推进力和重力,像在空中跃步一般左右摇摆,一边前进。两翼以轴线为中心描绘出圆滑曲线缓慢滚转,在翻滚中依然以精密仪器般的准确动作在固定的间距停下双翼,接下来又一边侧滚一边后翻。后翻结束之后,它突然上下颠倒,一边旋转,一边直坠海面,璜娜吓得几乎要失声尖叫,但桑塔库鲁斯却在飞行战舰遥远下方若无其事地打直机身,然后像只正在跟蝴蝶耍的小狗一样淘气地左右晃动,接着好像奏起磅礴的交响乐一般,在夏季天空里划出几何圆形的轨迹。
璜娜屏息呆望着查尔斯和桑塔库鲁斯的舞蹈。如果璜娜现在坐在后座,一定会被甩得眼花缭乱而昏阙吧。那是如此自由自在、如此优雅流畅的飞翔,就连空中的鸟儿都无法舞得这样美妙。
飞机这种东西竟能划出如此复杂的轨迹,桑塔库鲁斯竟能在空中跳出如此激情,如此美丽的舞蹈。璜娜忘了时间,整个心思都集中在直线和曲线交错构成的航迹上。
她回过神时,突出战舰舷侧的其他碉堡上也都挤满了船员,众人观赏着查尔斯的飞行艺术,一边热烈鼓掌较好。在场的所有人,都因为天空中突如其来的赠礼而欢欣雀跃。
每当空中出现一次精彩表现,船员们就猛吹口哨、大声欢呼,不知不觉间,舷侧已经被笑脸挤满。
战舰在这之间停止了航行,转而漂浮原处,欣赏着查尔斯的舞蹈。这应该是那位舰长下令的。璜娜对他的体贴十分感谢,一边也跟船员们一起欢呼鼓掌,拼命挥手。
桑塔库鲁斯跟璜娜位于同样高度而从后方追来的时候,她在一瞬间看见了查尔斯的表情。他也正开朗地笑着,然后仿佛想到什么鬼点子似地压低机首,累积足够的速度之后禁急攀升。
桑塔库鲁斯冲上天空。
它高高地攀升,升到无限遥远的高空,当它远到在璜娜头上化为一个小黑点的时候,机影突然闪出一面金光。
璜娜仰望天顶,眼睛被侧面照来的阳光刺得眯起,仔细看着从天而降的金色颗粒。
那些难道是……
不可能吧?但是查尔斯说不定真的会这样做。
从座舱罩内洒出的金色颗粒落到璜娜头顶,她伸手接住以后,发现自己真的猜对了。
「笨蛋……」
那时作为酬劳的砂金。查尔斯在战舰正上方缓慢绕行,一边从座舱罩里伸出一只手,把布袋里的东西倒在空中。被倾倒在空中的颗粒化为粉末,像朝雾一样覆盖在飞行战舰的周围。
在碉堡看热闹的船员们发现洒下来的是砂金,顿时发出更热烈的欢呼,争先恐后地将身体探出碉堡去接金色粉末。所有人都带着欢喜的表情抬头看上方,把双手伸到半空,为了多抢到一颗飞散的砂金而在狭窄的碉堡上跳跃。
璜娜伸长脖子观望着飞舞在头顶的桑塔库鲁斯,还有银灰色机影拖曳出来的金色轨迹。黄金粉末被卷入螺旋桨的后方气流,一边打转一边在空中粉碎,交相撞击、震荡跃动,然后纷纷乘风扩散。一时之间飞行战舰的周围都被染成一片金黄。
「笨蛋。」
璜娜再次喃喃自语,但她这次的语气却蕴含着洒脱的包容。活在天空的查尔斯对地面上的价值都没有兴趣,对他来说,砂金这种东西只不过是用来点缀天空的装饰品罢了。
金黄粉雾在此刻围绕着璜娜,以深色的夏空为背景,疏密有致的黄金帘幕披垂下来,被风一吹,就像薄纱一般轻轻飘起,在金沙和金沙之间反射的阳光像水花一样闪闪发亮。那些光粒迟迟没有落下,而是受到重力、从旁吹来的风、还有升力装置造成的上升气流翻弄,有如流泄在空中的水脉,又有如千万萤火,互相碰撞、彼此聚集、交接缠绕,打造出唯有此时此刻得以一见的稀罕光景。
这片风景就是查尔斯送给她的饯行礼。
为了让这一瞬间成为永恒,他把酬劳洒在空中作为舞台背景——璜娜注意到了这件事。
抬头望去,厚厚涂上蓝天的夏空之中桑塔库鲁斯的轮廓拖着一条鲜明光亮的轨迹而飞翔。
「查尔斯……」
她不自觉地喊出他的名字。
璜娜爬上身边那座对空炮的炮身,她觉得这样能更接近天空。然后她挺直上身往后仰,把这片光景深深地刻画在胸中。
点亮了机体轨迹的光粒渐渐稀薄淡去,她知道离别的时刻就快来临。
泪水好像就要不经意地流出,但以意志忍住,反而露出微笑——这是她给查尔斯的回礼。
璜娜挂着耀眼的笑容,同时举起双手,像展翅一样左右平伸,拥抱查尔斯送给她的金色天空。
这是无可取代的一刻,璜娜要将刺客永远留在心中。
她绝对不会忘记,就算今后遭遇再多痛苦,悲伤或是挫折,她随时都能重回这片金色天空。这能超越地上的法则和常理,璜娜心中如此确信。
所以她微笑,挥动双手。璜娜朝着她初次恋上的飞行员,朝着伤痕累累的桑塔库鲁斯,以全身传达出她的惜别。
查尔斯把空布袋丢到座舱罩外,稍微倾斜着变轻的机身,俯瞰飞行在下方的战舰。
在碉堡上看热闹的船员们都一脸开心地在半空抓着洒下的砂金。他一边担心有人会因此摔下去,一边继续绕圈,找寻璜娜所在的对空抱台。
在飞散半空的黄金水花之中,他隐约看见了直挺挺站在对空抱上的璜娜挂在脸上的微笑。
在飘落空中的黄金粉末这片背景的衬托下,璜娜笔直仰望,露出向日葵般灿烂的笑容,左右伸展双手。
她嘴唇的动作传达出由衷的感谢。再见,再见……声音不可能传到这边,但他却不知为何清楚地听见这句话。
查尔斯倾斜机身,把右手伸出座舱罩外大大挥动两、三次,然后他最后一次把璜娜的笑容深深地烙在眼匠。
接着,查尔斯把目光转向飘浮于风挡前方的云峰。
在炫目苍蓝的底色上,朝垂直方向膨胀的纯白积云层层相叠,在夏日阳光之下闪烁着光辉。
那座光辉的云峰后方就是西昂岛。
在徘徊于阿玛多拉区的童年时代,查尔斯找不到生存下去的意义,几乎冻死街头而躺在路上,仰望着清澈天空。当时他心想,如果能活在那片美丽的天空中,他就别无所求了。而现在他已得偿所愿,自由地飞在空中,简直就像是有谁听见了他的祈祷因而将他带领至此。
所以他要去。
去他应该生存的地方。
「再见了,璜娜。」
查尔斯推进节流阀,桑塔库鲁斯加速前进,一口气增强的螺旋桨声带着一丝惆怅震荡着空域。
璜娜依然站在五公尺长的抱管上,不停不停地挥手。她的脚步踩得不太稳,但她一点都不害怕。
桑塔库鲁斯在璜娜的头顶回旋之后,把机首转到西昂岛的方向。
飘浮在空中的金沙叠上了桑塔库鲁斯渐渐远去的身影。那片金光慢慢被风吹得四散,一切像个朦胧的梦境,光之帘幕逐渐溶化在天空的色彩里。
璜娜不断对着天空嘶声大喊同一句话。
「谢谢你,查尔斯,谢谢!」
螺旋桨声一口气增强,那声音在璜娜耳中听起来就像是桑塔库鲁斯的道别。
「再见了,查尔斯。再见了,桑塔库鲁斯。」
她挤出的声音消散在空中。强风冲尽刚刚点缀着天空的金沙,空无一物的蓝天占据她整个视野。
她凝视着沉下一边机翼飞往远方的机影。
桑塔库鲁斯在阳光之中闪耀着银灰色。它在远去之间逐渐失去色彩,变成一个小黑点钻入云中。朝左右平伸的双翼像在挥手一样倾斜了好几次,最后就连这动作也看不清楚。
璜娜站在抱管上,看着查尔斯消失的空域。几片云朵堆叠在后方,遮盖了天空的蔚蓝。
压抑至今的东西扑簌簌地落在她的脸颊,被风吹往战舰后方。那些透明水珠久久都无法止住。她用飞行服的袖子一再擦拭,却又立刻涌出新的水珠。
她的胸中扫过一阵清风。虽然伤痛依旧,她还是当清风在鼓励自己,勉强挤出笑容。
璜娜不知道自己笑得是否自然。她心里想着,有机会再见查尔斯的话,一定要用更成熟的笑脸去面对他。
爱尔巴斯特的舰首前方挡着屏风般的积雨云。
那些云朵往上节节隆起,好像要膨胀到无限远的高空。
像是为璜娜今后的路途献上祝福,无边无际的蓝天直到尽头都显得无比晴朗。
踏出旅程那天冻结的东西,从璜娜注视着去路的侧脸上慢慢溶化。
此时的她,只是一位坦然接受与生俱来的一切,坚定挺起胸膛,毅然而然向前迈步的凛然女性。
未来将被天上帝称为「西海圣母」的皇妃璜娜·雷瓦姆,已经可以从这白皙的侧脸上窥见一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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