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断章格林童话 断章格林童话Ⅷ 石竹花·上

四章 很淡很淡的撫子花

本章 13,649 字 约 34 分钟

四章 很淡很淡的撫子花

1

不像木頭不像稻草也不像塵埃的,儲物室的味道。

「……不好意思,這么晚讓你們過來。我這邊實在太忙了……」

在充滿這種味道的,被一顆光禿禿的老舊燈泡照亮的黑暗之中,雪乃一邊順從阿臣彬彬有禮的指引,一邊踏入在他家側面的原本就敞開的儲物室大開的入口一旁的破舊的門內側。

儲物室的二樓和一樓并沒有連通,是一所獨立構造的,老舊而樸素的建筑。一進門就是樓梯,是從這里直通二樓的構造。姑且算是在城市里長大的雪乃,一步一步地不斷登上這個無緣見到的被土墻夾在兩側的老舊木質樓梯,穿過昏暗狹窄的大角度拐角。

蒼衣跟在雪乃身后。

接連發生的騷動過后,總之先把和警察扯上關系的事情全部處理完畢,到現在能抽出時間的時候,已經九點過了。

而且,就連這段時間都不太長,阿臣馬上要收拾好行李,折回金森家。這次訪問,利用的就是這么急的一段時間。阿臣的言行雖然說不上陳腐,不過對比自己歲數小的雪乃也彬彬有禮,不過看得出他的態度之中藏著將信將疑,或者說是懷疑的成分。

如果不是現在人在門外的一真從中牽線,雪乃和蒼衣根本不會來這里。

這也很正常。雪乃對這里并不關心,現在不過是來確認現場。光是接受協助請求已經仁至義盡了。

在雪乃前頭的,是估計已經走完臺階盡頭的阿臣。他打開門,脫下鞋子,走進黑暗的房間看了看情況。阿臣在漆黑的房間里,朝著一邊發出咚、咚的腳步聲一邊跟著登上樓梯的雪乃喊去

「……屋子很亂,抱歉」

「我不是來看房間的,你沒必要在意」

雪乃斬釘截鐵的說道。

名義上,群草以巫醫為副業,而雪乃現在的身份是群草的親戚,偶爾會做群草的助手。

盡管是很多此一舉的設定,不過一真似乎是這么說的,那就當是這樣了。

本來雪乃來到這個小鎮就不是計劃之中的情況,所以本打算拜托群草的一真,大概對于解釋也很茫然失措吧。反正這些雜七雜八的事情,雪乃都覺得無關緊要。

咚、咚,雪乃腳下發出聲響,登上樓梯。

應該是阿臣摸到了開關,雪乃眼前點亮了燈光,一邊手扶著墻壁,一邊朝著從打開的門中透出的光和阿臣的影子所在的最上層走去。

不知是由于房間的門敞開,還是窗戶敞開的關系,感覺儲物室的氣味淤滯的樓梯中的空氣動了起來。雪乃在流動的空氣中繼續前進,在她來到最上面的時候,向打開門的那邊望去,看到的是阿臣的背影而不是房間的景象。

「……怎么了?」

就在雪乃不禁顰眉詢問的時候,感覺到了那股異樣的氣氛。

「…………………………………………!!」

那是屏氣懾息,啞口無言,杵在房門口的,阿臣的氣息。

「……!」

緊張感驟然攀升。雪乃瞬間轉為久經錘煉的敏銳意識,眼睛銳利地瞇細。然后,她從裙子的口袋里抽出紅柄美工刀的同時,用手朝著眼前擋在門口的阿臣胳膊上用力一推。

窗戶開著,窗簾正隨風飛揚。

阿臣的背影從門口讓開,屋內的景象暴露在雪乃的視野中,只見一所書和CD之類的東西堆得到處都是的房間,以及正對面大大敞開的窗戶。

「……?」

雪乃的眉心詫異地擠到一起。她環視屋內,盡管東西確實很多很散亂,但并沒有發現什么可疑的東西。硬要說的話,就只有阿臣可能沒有開這扇窗戶,但窗戶卻開著這件事了。

雪乃下意識沒脫鞋便一步踩進房間,站在阿臣身旁,抬起頭看他的臉。

阿臣那張精悍的臉僵硬起來,直直地凝視著窗戶的方向。不,雖然方向是朝著窗戶,但目標不是窗戶。

「……」

雪乃循著阿臣的視線,看了過去。

她的目光集中在了窗戶一旁,擺在房間一角的書桌上面。

擱參考書之類東西的課桌上,稍稍收拾過的,放著一個小花瓶的桌角。

然后,從阿臣僵硬的嘴唇中,漏出短短的一聲

「……沒有」

孤零零的。

沒有插任何東西,空空的,小花瓶。

?

雪乃叉著手,皺著眉頭閉著眼,嘴緊緊地抿在一起。

火冒三丈的雪乃坐在群草家的客廳里,現場的整個氣氛被雪乃的氣氛所影響,完全不像剛剛吃完從外面叫的便飯之后的氣氛,彌漫著帶有微微緊張感的沉默。

「…………」

雪乃心情很糟糕。因為接連發生的事件讓人聯想到〈泡禍〉,然而完全沒有發生雪乃能夠對峙的像樣〈泡禍〉。

雖然發生的事故慘不忍睹,但凈是不像事故也不像〈泡禍〉,可以劃分到『普通』的范疇中的事件。凈是些難以判斷的微妙事件,在一切結束的時候,鬧出不是〈泡禍〉白忙一場的笑話也不足為奇。

「……真希望有人死在更好辨認的〈泡禍〉里啊」

沉默之中,雪乃偽惡地嘟噥起來。

蒼衣聽到這話,一臉困惑的責備雪乃

「雪乃同學,不管怎么說,這也不太好吧……」

「啰嗦,閉嘴。殺了你哦」

雪乃正心煩。

話雖如此,但她也并不是真心希望有人死。雖然雪乃本人不會有所自覺也沒打算承認,但雪乃的煩躁————實際上應該是對于這些事故如果真的是〈禍泡〉的情況,如今面對人的死亡,暴露在恐懼之中,自己卻束手無策這一點感到生氣,感到煩躁不堪。

神狩屋說

「別這樣……其他的事情一概無視,只考慮驅逐〈泡禍〉的話,這種想法也是一種心聲呢」

「……」

雖然得到了認同,雪乃還是很生氣。

神狩屋對瞪過來的雪乃露出苦笑,喝了口飯后茶之后,用平時的態度接著說下去

「……話雖如此,實際上我們也不過是一個沒有任何權利、信用、后臺的無名志愿者團體,確實存在弱點。遭遇〈泡禍〉的當事者如果不能理解正在襲擊自己的現象是超常現象,不向我們求助的話,我們便無法深入。

我們只能想方設法暗中監視并保護他們,但先不論雜亂無章的城市,在搞不好連周圍鄰居都沒有的鄉下,這種事做起來也相當困難。雖然我們還可以用〈斷章〉來隱身……可是三木目先生不方便,還不能讓颯姬過來,我們暫時只能按兵不動了」

神狩屋在經驗上了解這些,想用這些話姑且安撫一下雪乃。

他的談吐行為都很有條理。這是性格使然。

雪乃一聲不吭地把手伸向桌上的黑色藥箱,從里面取出一組藥片放在手掌上,用茶送服,一次性把它們咽了下去。

「……」

雖然都是保健品,沒有安定劑之類的東西,但光這樣,就能讓對服藥行為本身存在依賴性的雪乃起到一定的安定精神的作用。在一旁,蒼衣忽然露出仿佛陷入沉思的表情,抬起臉,對坐在房間角落的坐墊上的群草說道

「那個……我記得群草先生的〈斷章〉能讓人或者地方看不見來著」

「是『地方』」

群草直言不諱地回答道。

「順便說一下,內容為『將尸體和自己關起來,不被任何人發現』。不能方便地用在隱蔽監視這種事情上」

想必群草預先猜到了蒼衣想說的話,在聽完之前就斬斷了他的設想。

「是、是這樣么……姑且,死的人和狗,還是有的……」

「都說了,〈斷章〉用起來可沒那么方便。狗沒有意義。聽阿一說,遭遇事故的女性尸體好像明天就要送回去火葬了。這樣的話也用不了。我不真實地感知『尸體』,感到恐懼的話,是不滿足條件的,不能當做激發〈噩夢〉碎片的誘因。基本上,〈斷章〉就是人心的延伸,無限接近那個叫做PTSD(創傷后應激障礙)東西。不能遵守嚴格的法則。昨天能奏效的方法,不一定明天就能奏效,今天還算安全的〈斷章〉,也可能會在明天要你的命」

群草的眼睛嚴肅地瞇了起來。

「……對不起」

「沒關系。不過,你要記住這一點」

群草對灰心喪氣的蒼衣說道

「事關你和周圍人的性命。神狩屋雖然是你的負責人,但是生命本身變成〈斷章〉的他,無法切實地感受到這種感覺,沒法教你這件事」

「哈哈……您可真嚴格」

神狩屋曖昧地一笑。

「確實我所教的關于〈斷章〉的七七八八,比起實踐更側重知識與分析……偏向于紙上談兵,這一點我承認」

「我也承認你通過分析原理所獲得的成果」

這句話說完,群草沒有再說下去。

聽到群草說到這個份上,神狩屋嘆著氣,接著說了下去

「不過人類的心必定會背叛人類的理……就是這么回事呢。面對這件事,即便據理力爭也無濟于事,不過我姑且想要「理解」。

〈泡禍〉也是一樣。對我來說,那斷然不會以有利的形式出現。潛在之人的噩夢變為現實,只要對是為了將人逼上絕路,物理現象、超常現象、幻覺、瘋狂、巧合……一切形式都會采用。就拿這次的這件事來說……很可能不是以采取明顯離奇現象的方式,而是以與〈潛有者〉親近的數十人逐漸死于事故的方式來作結」

「要是這樣的話,我們就沒轍了」

雪乃咂著嘴說道。

「盡管對不起他」

「阿一么」

群草面露難色。

此時蒼衣插嘴

「說起來,木之崎同學希望我們救石田臣同學,所以我們也是這么打算的,不過仔細想想,那位石田同學說不定就是懷著〈噩夢〉的人……」

「沒錯」

說這么明顯的事情做什么————雪乃說道。

「如果他是受牽連的一方,就這么找個地方去撞車自殺的話,我們也束手無策」

「……這樣實在不太好……還是想盡力做些什么……」

這次的事似乎給蒼衣造成了不小的打擊。這對于臉皮特別厚的蒼衣來說很少發生,算是活該。

「要想防止這種事的話,不二十四小時監視的話是不行的,何況我們也沒有方法。而且現在也無法保證他就是受〈泡禍〉牽連的。『花』似乎也消失了」

雪乃興致索然地說道。

到頭來當初談到的『不會枯萎的畫』去向不明。

只留下空空的小花瓶和敞開的窗戶,完全白跑了一趟。

「花……么。如果真的有,會不是『石竹花』的童話中出現的,被王子的力量變成花的女孩呢」

蒼衣說道。

「目前,死之后變成花的女孩————是叫金森琴里吧。沒有比這件事,更可能符合預言中角色分配的事情了呢」

神狩屋點點頭。

「既然如此,照一般情況來看,她的戀人也會成為『王子』……但也沒有明確地發生異常,這個解釋站不住腳,這也很令人傷腦筋。不過所謂的『預言』,本來就是這種東西就是了。在發生事情之后,才會明白其中的含義」

「說的沒錯……當前可能性高的,就只有花和狗了。我們問過的只有之前自殺的人,還有當前狀況的相關情況,要是問出家庭環境就好了,但當時也沒那個功夫…………木之崎同學似乎不久就會回來了,等他回來再具體來問就可以了」

將兩人沒有內容的對話聽了這么一大堆,雪乃胳膊擱在桌上,撐著臉,冷冰冰地說道

「……真是蠢死了。不是有東西,比這種沒根沒據的想象更好懂么」

「咦?」

蒼衣大吃一驚,看向雪乃,雪乃斬釘截鐵地說道

「對號入座么?有啊」

「是、是什么?」

「關鍵詞不是『花』么?既然如此,怎么不去懷疑一下那個似乎擁有跟花有關的〈斷章〉的,叫木之崎的男的?」

「!」

聽到這些話,蒼衣和神狩屋面面相覷。

「這……」

「不能排除可能性」

神狩屋回答,蒼衣露出傷腦筋的表情。然后蒼衣就這樣向群草看了看,當然,群草也只是深深地皺著嘴,什么也沒說。

蒼衣困惑完,不久開口說道

「雪乃同學……該不會,你討厭木之崎那樣的人?」

「……」

雪乃還沒有愚蠢到會讓自己的好惡混淆實務的判斷。

雪乃對蒼衣這個不動腦子的問題稍稍想了一會,然后將自己心中得出的結論原原本本地說了出來

「…………我不否認」

她的語氣有些不滿。

她確實不太喜歡那種人。但喜不喜歡和是不是做出這個判斷,根本八竿子打不著。

蒼衣應該也理解了雪乃話中的言下之意,輕輕地嘆了口氣。

然后,他維持著軟弱的表情沉默了一會兒,然后又開口說了一句

「……既然如此,不去監視那邊,果然讓人很擔心呢……」

「你是說,之前你都沒擔心過?」

雪乃哼了一聲。

「不……沒那回事……我想說的是,聚集在這里的人中,可能是〈潛有者〉的人又多了一個對吧?這樣一來,發生事情的概率也會加倍。這么一想,果然不太舒服……」

雪乃啞口無言。經蒼衣重新這么一說,確實是那么回事,但若是不在頭腦中進行相當具體的模擬的話,是不會有這種感覺的。

何況現在,只有這種籠統的情報。

雪乃不由自主的說道

「…………白野同學,你」

「什么?」

「不是個大怪胎,就肯定是個笨蛋呢」

「……咦」

蒼衣露出有些受傷的表情。

2

對于一真和阿臣而言,金森家就是「琴里的家」。

就算琴里去世之后,嘴上還是這個叫法。然后在偶然間注意到的時候,便會對這個叫法產生一股難以名狀的復雜感情。

連接車站附近的路走到盡頭,在一真家所在一帶的附近,就是琴里的家。

這幢房子三面都是這幾年里沒有耕種的荒田,盡管比不上阿臣家,不過一樓也有個帶著百葉門的大型儲物室與主屋一體化。這在這一帶不算罕見,是以農家為基礎建造的房子。

在玄關門和百葉門以及走廊外面,只有勉強能停兩輛車的空間。

然后,就如同二樓那帶有翻修痕跡的付著曬衣架的陽臺所顯示的一樣,房子留有改建過好幾次的痕跡,但至少在一真所知范圍,在他懂事的時候,琴里家就已經是這種布局了。

上小學的時候,從陽臺翻上鋪著瓦片的屋頂睡覺呀玩呀什么的,是個充滿回憶的家。

現在夜已深沉,一真和阿臣一起到琴里家來幫忙。

面對嬸嬸的突然死亡,金森家忙于應對各種手續以及跟親戚們的聯絡。

雖然在這里,既不是這個家的人又不是成年人的一真和阿臣能做的事情很有限,不過家里只有梢枝和叔叔兩個人。面對眼下的狀態,一真和阿臣想法一致,都對只把他們兩個留在家里感到不安。

理由只有一個。在外表總是表現得很老實的叔叔,過去曾在家里酗酒,對梢枝暴力相向。就算是原因出在嬸嬸紅杏出墻離家出走這件事上,在嬸嬸回來之后的這兩年安分了下來,但那樣的前科還是讓一真和阿臣沒對叔叔留下什么好印象,而且兩人懷疑事情發展到這個地步叔叔有可能會再次發作,所以就表現得極為自然地來到了這里。

過來幫忙絕對不只是借個名分,不過更是擔心叔叔和梢枝發生矛盾,想看看情況。

這個家,第二天要進行沒有尸體的靈前守夜,需要一個大房間來容納客人。現在,一真和阿臣兩人正在開始拆卸佛堂與客廳之間的槅扇的作業。

這一帶與城里面不一樣,葬禮一般在自家進行。

盡管兩人提出幫忙的就是這件事,不過反過來說,實際上兩人當下也只能幫忙做這個。

「——————」

在里面的居室,叔叔正一邊和梢枝商量,一邊用電話聯絡親戚,聲音微微地傳了出來。

這個房子里只能聽到叔叔微弱的聲音,充滿寂靜,灑滿積了些灰塵的發黃的熒光燈光。兩人一邊踩著咿呀響地板,默默地完成著左晃右晃地拆下槅扇,豎在了不起眼的走廊深處的工作。

「——————」

一邊豎著耳朵,聽著從居室里傳來的聲音,判斷叔叔和梢枝有沒有開始吵架。

總之現在似乎沒什么問題。一真淡然地將手放在槅扇兩側,發出咯噔一聲把槅扇抬起取下,帶著略微的搖晃般到屋外。

一真一邊感受著重壓之下胳膊上的微微疼痛,一邊用穿著襪子的腳踩在榻榻米上,走向觸感冰冷鋪著木地板的走廊。襪子摩擦著榻榻米,使走廊「嘎吱嘎吱」地輕微作響。一真將懷中抱著的槅扇與之前掛在走廊墻壁那里的槅扇重疊擺好。

「好……嘞」

一真把地方騰出來之后,已經站在身后的阿臣連吆喝聲都沒有便輕輕地放下了槅扇。

兩人的基礎體力截然不同。換做平時,兩人會對這件事調侃兩句,可是今天的兩人之間沒有這樣的氣氛。

兩人都莫名地面色沉重。

然后一真此時并沒有進行下一面格柵的拆除作業,就這么站在了走廊上,看著將槅扇立到一半的阿臣,手插在腰上,低聲對阿臣說了一句

「……那件事準備怎么辦」

「你這么問,我也不知道……」

阿臣依舊側臉對著一真,混著嘆息小聲說道,然后重新轉向一真,說

「果然只能瞞下去了吧。現在說出真相,恐怕連姐姐會去撞車的」

「你說的沒錯……」

他們說的是凱撒的事。到頭來,一真和阿臣對警察說明情況,不讓梢枝知道凱撒已經被發現死于意外的事情,警察只把發現嬸嬸腦袋的事情告訴她,把其他部分幫忙瞞了下來。

于是兩人一直在想,「是不是真的該這樣維持下去」。

凱撒的遺體也還沒決定要如何處理。盡管這件事也必須在明天得出結論,但是能商量的只有飼主家的家長,除了梢枝之外唯一的大人,叔叔。這也讓兩人非常不安。

不過最首要的,是還不能告訴梢枝凱撒的死訊。

兩人在這一點上達成了一致。然后,一真他們兩個暗暗擔心,叔叔可能會多嘴說出多余的事情來。在一真他們心目中,叔叔絕對不是能夠信任的大人。

「琴里那樣之后,梢枝姐已經很脆弱了呢……」

「是啊」

一真嘆息,阿臣也點點頭。

「這種事根本想都沒有想過,我一直覺得姐姐是琴里的姐姐,因此非常堅強。她也是用這的這份堅強照顧了我們,所以這次我們必須好好保護她」

「你說得對。梢枝姐可是為了保護做了壞事的我和琴里,好幾次對大人有時低聲下氣有時破口大罵。難以置信。我也完全沒想到」

對爸爸媽媽全都無法依靠的琴里來說,唯一能夠取代父母的就是梢枝。梢枝的外表以及接人待物的態度都很溫柔嫻淑,然而內心堅強膽色過人,調皮的琴里和一真亂來之后鬧出亂子的時候,梢枝不論何時都會沖出來幫他們,在一真和琴里心目中總是個十分可靠的姐姐。

就算有愛貧血的體質,也并不羸弱,甚至給人一種能夠帶傷上陣的堅強印象。

本篤定她的意志就是如此堅強,就是這樣幾乎被神話的梢枝,以琴里自殺這件事為契機,突然變得精神不穩定。

「我們所認識的梢枝姐,就算再怎么不舒服,也不可能癱坐在鐵道正中央啊……」

「是啊。她以前是個一定會回避最壞情況的人」

「大概,在警察打來電話通知琴里自殺的噩耗,得知事情千真萬確的那一刻,在電話機旁邊倒下的那時候,以前的姐姐就已經不在了」

「是啊,現在的姐姐讓人擔心。至少有個能夠依靠的家人,也用不著讓人這么擔心了……」

對這些事情擔心,甚至讓阿臣二話不說決定在這里留宿。

一真其實也很想這么做。

但是由于一真家是個體經營戶又是母子家庭,早晨和晚上不能沒有人幫忙運貨,這里只能交給阿臣。

然后還有別的事情。要回群草家————回〈支部〉商量事宜。

事件接連發生,一真很擔心就如同親姐姐一般從小一起長大的梢枝,但他心里擔心的不止這些。比起對梢枝的擔心更要緊的問題接連產生,說明最初的問題、即〈泡禍〉的懷疑,并沒有消失。

消失的,是那朵可疑的『花』。

事情的發展讓人捉摸不透。只是聽說,阿臣在自己的房間里看到那只空空的花瓶時,在充滿緊張的不為人知的混亂中擺出愕然的表情,嘟噥了一聲「琴里……」。

阿臣雖然立刻恢復了平靜。雖然不知究竟到了哪種程度,但阿臣確實是以那朵『花』來假托琴里。

由于從教室里偷出來的那株鐵炮百合之后,阿臣就不怎么談到琴里了,所以無法推測琴里自殺的事是以怎樣的形式在阿臣心中消化的。

然后那朵疑似〈泡禍〉的『花』又與琴里的事之間存在多大關系也是,無法推測。

還有對于那朵『花』從房間里消失這件事,阿臣如何看待,如何感知的,實際上無從得知。

「……」

阿臣向居室看去,輕輕地嘆了口氣,去拆卸下一張槅扇。

一真依舊站在走廊上,像是想要深究般,接著開口說

「我說,阿臣……」

「嗯?」

「你啊,對那朵『花』……」

一真剛開口的時候,聽到有腳步聲從里頭過來,一真連忙鉗口。

是拖鞋的聲音。從里面過來的,是梢枝。

梢枝那身吸了血水弄臟的衣服早已換下,頭發也盤在了腦后,那張憔悴之色忽隱忽現的臉向客廳露出來,用面對弟弟時的笑容對一真和阿臣說道

「小一,小臣,謝謝你們。你們把槅扇拆完之后,從壁櫥里把坐墊拿出來,堆在角落就可以了」

她的笑容,很疲憊。

「嗯」

阿臣背對著梢枝,一邊聽著她說話一邊去拆另一塊槅扇。槅扇就要收拾完了,于是一真打開了這個兼做客廳與客房的房間的壁櫥,將堆在里面的客用坐墊抽出來,立刻堆在了一旁。

大客廳與小佛堂,兩個房間的分界線幾乎被去除,里面的壁龕與關著門的佛壇能夠看到了。這間佛堂以前似乎是奶奶的起居室,可是奶奶大概在一真等人懂事的時候就已經辭世了。

那位奶奶隨更早以前便已辭世的丈夫一起,作為照片正掛在墻上。

梢枝發出的腳步聲靜悄悄的,與一真和阿臣雜亂的腳步聲截然不同,她一走進房間,就抬頭看向佛堂鴨居(注3)之上掛著的照片,呢喃起來

「……把媽媽的照片掛在旁邊,奶奶會不會生氣呢……」

想必她們處的不好。說起來,雖然沒有聽說這類事情,不過想一想就能知道,身邊有個離家出走和別的男人生活過的媳婦,怎么可能讓婆婆心里痛快。一真心里想過真虧他們沒有離婚,不過嬸嬸并沒有要求離婚,叔叔也沒有離婚的意思。據說嬸嬸出走之后直到現在,在檔案中他們夫妻還是毫無問題的夫妻。

一真覺得自己已經小孩子了,可即便如此,還是搞不懂大人的做法。

嬸嬸也是,雖然長得很漂亮,但并不張揚,是個很普通的大嬸。搞出這種糾纏不清的不倫行為,就算聽到也實在讓人無法相信。

「嬸嬸看上去不是那樣的人呢」

一真將心里想的說出來了。

「……你是說,她只是個一般的大嬸,是么?」

梢枝維持著仰望照片的姿勢,對一真這樣問道。

「嗯,直言不諱的說,我就是這么想的」

「一真,我說你啊……」

「沒關系啦,小臣,畢竟這是事實」

梢枝掛著寂寞的微笑,向一真他們看去。

「阿臣要去東京的大學深造呢。還是這樣比較好。在這種鄉下,只有不倫或者嚼人舌根,然后就是打帕青哥這些娛樂了。腦袋泡在這種地方長大成人成之后,會變得不中用呢。阿臣頭腦不錯,留在樣實在太可惜了」

「姐姐……」

阿臣對梢枝的話感到困惑。他拿著槅扇停了下來,轉向梢枝。

一真向調節氣氛,說道

「梢枝姐,我呢?」

「啊……當然,小一也很可惜哦」

「哦,是么?哪里可惜了?」

「呃、呃……」

「哇!竟然在想!傷到了我啊!」

「不、不是的小一!呃……」

面對驚慌失措的梢枝,一真得意地露出惡作劇式的笑容,然后將坐墊全拿出來的壁櫥關上,看了看手機上的時間,說

「……梢枝姐,那么這個問題就是今天的家庭作業了。已經很晚了,我也該回去了」

一真說了聲再見,舉手告別。

「啊……嗯,今天對不起了。謝謝你」

「一真,明天見」

「噢。自行車我借走來咯」

聽到兩人的道別,一真背對著兩人打開門,準備走向玄關。

這個時候,梢枝的聲音朝著一真背后投了過來。

「……小一,真貼心呢」

「啰嗦」

一真回了一聲,縮著背想要藏起苦笑,走向走廊————眼睛轉向玄關后,這一瞬間,整個人凍住了。

玄關的混凝土上,留著濕潤的足跡。

被幾乎快要壽終正寢的昏暗熒光燈照亮的鋪著混凝土的玄關中,仿佛泡過水之后走進來一般,人五只趾頭全露出來的赤腳腳印,滿滿的橫穿過玄關。

在不斷明滅的燈光中,這個足跡一點、一點地延伸。

然后以此為開端,然后將令人催生強烈不安的外面的夜色露出來的,正微微打開的,鑲著格柵與毛玻璃的玄關門。

「…………………………………………………………!」

越看雞皮疙瘩就越來越多。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在家中直到剛才皮膚還感覺到有些悶熱的空氣溫度,感覺一下子降了下來。

空氣與黑暗令人不快。一眨一眨不穩定的燈光,仿佛驅動深層意識一般。

然后視線前方正注視著的,是在混凝土上打濕留下的漆黑而濕潤的,穿過不怎么大卻有種壓迫感的玄關的,單純存在著的足跡。

就好像有什么人正站在玄關口一般,兩枚足跡并立在玄關口,中斷了。

現在就到玄關口去。

「…………」

一真猶豫了片刻。可是害怕被身后兩人知道的恐懼立刻超過猶豫,占據了上風。

這份恐懼驅動一真的腳。猶如被掩飾與義務感強行驅動,停下來的腳,先前邁出。

吱

走廊吱吱作響。這個聲音,在意識中聽上去格外巨大。

景色向前靠近,開裂的灰泥墻壁,與鋪著薄木板的短走廊,連接到玄關。腳每向前邁出一步,不知是自己僵硬的姿勢變得古怪了還是單純的錯覺,感覺景象漸漸歪了起來。

吱

一真腳步不停。走近玄關。

然后剛剛把腳踏上玄關的瞬間,一陣冰冷的惡寒從腳尖竄了上來。

「……唔!」

水。

冰冷的水滲進了襪子前端,碰到了腳趾。

一真霍地看向腳下,只見腳下是剛才看到的薄薄水跡。已經朝著房子里面走去,正在走過走廊的,斷斷續續的,濕潤足跡。

「………………!」

糟了。

一真本能的感覺到大事不好。

腦海中浮現的是,在阿臣房間的窗戶上看到的,那個緊緊附著在玻璃上的,像水一樣的油脂的痕跡。

有什么闖進了家里。

一真輕輕地轉向身后。阿臣和梢枝什么也沒注意到,正在談論從佛堂里收拾出來的東西。

「…………」

一真想出聲叫喊,可是勉強控制住了。

就算說了也無濟于事。雖然一真,也對于留下兩人離開這里感到強烈不安,但明白自己什么也做不了。

「恐懼」在全身上下擴散開。

盡快回到〈支部〉,找〈雪之女王〉他們。

隨即,一真仿佛被恐懼用力地推著背后一般,動了起來。

他連忙在玄關穿上鞋,為了踩掉玄關的足跡在地上磨了磨,下定決心般打開微微開著的玄關門,就從琴里家飛奔了出去。

※注3:鴨居是用在和室房間出入口及設置門窗中,設置在上方拉門框。

3

對石田臣來說,一真和琴里是摯友,同時也是總感覺放心不下的兩個人,但不光是這樣,同時也是他憧憬的人。

阿臣也理解,自身的高超能力與評價,是靠自身一絲不茍的性格以及規范支撐起來的,但是這絕不是自己想要的姿態。阿臣非常明白,自己其實是一個只會在規劃好的道路上奔跑的膽小鬼。

阿臣是個從小一直在意大人們,以及周圍的人的目光,雖然沒有膽小到在意那些而什么都不做,但自然而然地養成了演繹優等生的習慣的孩子。

雖然偶爾會做出出格的事,但與其說這些都鑒于日常的評價而被允許,毋寧說只是些會被視為加分的行為而已。雖然那時自己也心想「終于出手了」,周圍的人也都評價說「一絲不茍的石田,也是該出手時就出手」,不過事后想想就覺得「我只能做到這種程度么」感到后悔。阿臣從前就是這樣一個,對自己的極限一直感到幻滅而活著的小孩子。誠實。

聰明。

沉穩。

但是對于阿臣來說,自身具備的這些所謂的優點,不過是限制了自己的極限的枷鎖而已。

阿臣與一真和琴里認識,是在這種自覺形成之前,在上幼兒園的時候從城市搬過來的時候。但是阿臣半認真地確信,自己之所以會成為那兩個人的朋友,是因為年幼的自己本能的注意到了束縛自己的枷鎖的存在。

在剛見面的時候,還是幼兒園學生的一真和琴里,總是只有兩個人在玩。

或許因為從那時起,兩人關系已經很要好了,但不僅僅是這樣。他們兩個直至幾天之前還在正常的和大家一起玩耍,可是因為去了有些危險的地方玩而造成有人受傷,而當時的中心人物就是他們兩個。所以周圍的大人們不愿意讓自己的孩子和他們兩個玩。

兩人在這個鄉下地方,從以前就被但人們當成了家教不好的孩子。

一邊是沒有父親的家庭,一邊是家中頻繁鬧出地域性不倫傳聞,父母分居的家庭。就算做了好事也不會得到好評,一做壞事就會被人說「難怪」。滿滿的偏見說得讓人耳朵起繭的家長,從一開始就嚴令禁止自己孩子不能和他們兩個玩。從遇到阿臣的時候開始,不,是自出生開始,兩人就是被「正確」排除在外的異端之人。

阿臣與兩人相遇之后,馬上意氣相投,成為了好朋友。

阿臣從一開始就憧憬他們兩個。他們兩個很活潑,然后喜歡做有些危險的游戲,所以在城市的幼兒園里最壞的孩子也趕不上他們,他們開開心心地,帶著阿臣到各種刺激的地方,玩各種刺激的游戲。

去爬城市里基本看不到的大得離奇的樹,從園林業者堆成山的巨石上面跳下來。

在小河中間走路,在海邊閑逛,還在很深很險的下水道里探險。由于城市里能夠鉆進下水道的都封住了,阿臣從來沒有見過。

總之,他們兩個是真誠面對興趣與沖動,不聽大人的囑咐的小孩子,而且能以與生俱來的機敏回避大部分的危險,能夠反抗阿臣所無法反抗的大人,英雄般的人物。

阿臣比兩人個子要高,要聰明,運動也更拿手,但是膽小的阿臣就算陪兩人玩耍,也沒有深入。

只是,阿臣從當時起就有著大人般的沉穩,展現出該出手時就出手的阿臣,這樣的行動并沒有被他們兩個當做是膽小。然后,兩人有時太過度,有時疏忽大意而陷入危險的時候,守候在身后的阿臣幫助他們之后,兩人會笑容滿面的感謝阿臣。

其實,阿臣只是害怕超出外圍的事情。

阿臣擔心兩人莽撞惹出禍來,同時也發自內心的憧憬著他們,對兩人所給與的感謝、友愛和信賴感到喜悅,對自己能夠支援他們兩個感到開心。

阿臣覺得這樣的自己很成熟,同時也發自內心的討厭這樣的自己。

隨著成長,在那時看到的三人關系也發生了改變,不過這段經歷與感情,在阿臣心中深深地扎下了根。

兩人雖然穩重了一些,也對大人們的道理有些屈服,但還是很胡鬧,讓人擔心,卻讓人十分暢快。

一真年紀輕輕就染了頭發,改成了不良的口氣。琴里還是老樣子動不動就情緒失控,鬧出亂子。

阿臣擺出成熟的樣子,在身后注視著他們兩個,當他們享受著阿臣做不到的事情,收不了場的時候,阿臣便出手相助,得到他們的尊敬。對于阿臣來說,這個三人組就是這邊的兩人加一人。幾經周折,阿臣和琴里開始交往之后,琴里一下子貼近了阿臣,這讓阿臣總感到有些愧疚。

他們的友誼,是阿臣的自豪。

但是,這一切在那起事件發生時,畫上了句點。

琴里的自殺。盡管阿臣已經做好了覺悟,這樣的關系,終會以某種形式結束,然而,這是阿臣始料未及也無法接受的形式,突如其來的悲劇性的終結。

琴里為什么要做那樣的事呢,就算聽到了推定的理由,阿臣還是完全不能理解。不,原本就不可能理解。因為,阿臣一直憧憬著,守望著自己的思維所無想象的,她那完美無缺。

于是,他根本沒有料到,她會為成績和進學如此煩惱。

如果是阿臣的不理解將她逼上絕路的話……一想到這里,沉重的悔恨便從胸口涌了上來,強烈到要吐的地步。

一真說過很多次,并不是那么回事,讓阿臣不要失落。

可是阿臣連一真的話都無法接受。非常懊悔。

于是,阿臣將揮之不去的感情與后悔藏在心里,想著至少維持以前的狀態,決定要裝出振作起來并鎮定下來的態度。他只能做到這些。然后阿臣在心中決定,至少要在找到什么能夠說服自己的解釋為止,獻上自己的一份力,保護好她留下來的東西,保護與她有關的東西。

「……」

于是,阿臣現在也與這份感情一同,在一真回去之后留在了琴里的家里。

就在剛才,槅扇用自己的手拆了下來,佛堂與客廳打通了。阿臣在這個空蕩蕩的佛堂正中央鋪上坐墊后,來到了幾乎化作儲物間的走廊不顯眼的一頭,將擱在那里的,似乎屬于已去世的嬸嬸的書桌搬了出來,一直盯著擺在上面的參考書。

阿臣決定今晚暫住在這里。

雖說梢枝同意阿臣用琴里的房間,但阿臣謝絕了。阿臣從以前算起,無數次地進過琴里的房間。阿臣知道,就算擅自使用她的房間,她應該也不會介意,但是在仍保留著她生前原貌的房間里借宿的話,感覺自己像面具一樣戴在臉上的這份態度,會開裂。

佛堂的空氣嗆人,在房間的角落堆著給客人用的坐墊。

阿臣在這樣的房間正中央,盤腿坐下。包括琴里在內,這個家里沒有人用看書用的臺燈,所以書桌只能擺在吊在天花板上光色陳舊的熒光燈燈罩下面。

即便如此,周圍的光線還是很暗。

由于梢枝是實質上的家庭主婦,打理家務,而且還做著兼職,家中一切事務要由她一手承擔,所以這所房子整體上沒有進行過修繕。

平時幾乎不用的房間特別明顯,這間佛堂與客廳還有走廊上的熒光似乎已經被擱置很久。因此這間客廳周圍的熒光燈不是劣化就是粘了一層灰,暗淡發黃,不斷地閃爍,只會發出朦朦朧朧的光。

架子和地板的背面、縫隙、角落,不管哪里影子都很濃,仿佛要滲出來一般。

在這昏暗的光線之下,阿臣孤零零地,一個人。

雖然阿臣一開始還比較介意手邊的黑暗,不過沒多久就沒去在意了。不是因為燈光變亮了,而是因為阿臣沒辦法集中盡力去看手上的參考書。

琴里、悔恨,在頭腦中浮現。

因為一真很擔心,所以阿臣沒怎么說,不過阿臣一直覺得,這就等同于是自己殺死了自己所憧憬的兩個人中的一人。

阿臣的理性冷靜地告訴自己,事情已經發生,做什么都于事無補。

當時該怎么做才對呢,要怎么做才能避免呢。在他理性的厚厚的底層底部,感情猶如吐血一般不斷低語。

然后另一個浮現在腦中的————是『花』。

那朵當時順應沖動,從教室里琴里的桌子上強行帶走的,可謂正是阿臣留戀之寫照的百合花,就像被人從窗戶入侵偷走了一般,從阿臣的房間中消失了。

阿臣最開始懷疑過是遭了賊,可是播放器還有CD等值錢的東西倒是不少,但并沒有被順手牽羊。

唯獨花從花瓶中被抽了出來,不見了。

桌子和地板上留下了水漬。

如果不是被偷的,就像是花從花瓶里脫身,從窗戶逃走了一樣。

在看到的瞬間,阿臣愕然了。

對一切的懷疑短暫地在腦中閃過。不認識的小偷。然后一真帶來的,穿著陌生學校的制服,據說是靈能力者的少女和少年的二人組。阿臣懷疑,他們居心叵測,可能欺騙了自己偷了東西。阿臣的性格,并不相信超常現象。他懷疑過,一真也被他們給騙了。

可是阿臣隨后又將這些疑問全部趕出了頭腦,決定不去追究那朵『花』的事。

這么做的理由有幾個。其中之一,是懷疑他們會讓一真失望。然后另一個理由,是那個自稱叫做時槻雪乃的靈能力者少女,感覺就是被強行帶來的一樣,始終很不高興,在得知『花』不見了之后,連句裝神弄鬼之類的話都沒說,轉身就回去了。

然后還有一個理由,這是決定性的。

阿臣察覺到了,自己將身邊的那朵花當成了琴里、對那朵花投入了連自己都沒有想到的深深感情的,這個事實。

自己面對琴里的那多花,顯然喪失了冷靜。

看到花不見了的時候,阿臣所受到的打擊之強烈,最先是讓他自己大吃一驚。

只要冷靜想想,就算沒有人指出來也能明白,沒有根的花能完好保存在么長時間實在很蹊蹺。那朵花很危險,不應該繼續拘泥于那朵花。阿臣立刻作出判斷,應該馬上放棄那朵花。

那朵白色的,百合花。

應該忘掉。雖然直到剛才一直想著當務之急不是那些事情,忙里忙外地幫忙,所以能夠不用胡思亂想,可是要做的事情做完之后,獨自靜下來之后,又不自覺地浮現出來。

那是一真在阿臣房間里,看到那株百合的那一刻露出來的,僵硬的表情。

應該忘記。應該忘記那朵花。應該忘記供奉給琴里的那朵花。

應該忘記琴里的————

這種想法在腦中周而復始,而就在這個時候。

咕咚

忽然從背后傳來動靜,打破了充滿房間與意識的寂靜。

阿臣動作頓時停了下來。

他的目光維持落在手邊的狀態,停止移動。就像在尋找一般,意識向聲音集中,自己的呼吸安靜下來。

「…………………………………………」

在生成的寂靜中,阿臣的感官與肌膚在探尋著空氣及背后。

這股蟄痛皮膚的寂靜,很冷很冷,冷得出奇。

阿臣沒有轉過身去。背后的東西,就算不看也知道。

自己坐在放置在房間中央的書桌旁、目光落在手邊參考書上的背影。那邊既沒有走廊也沒有房間,空蕩蕩的,只有佛龕。

「………………」

安裝在壁柜上,老舊黑漆的門關著的,佛龕。

在坐著的自己背后到關著的佛龕之間的寬闊空間,異常強烈的飄蕩,又仿佛同時壓在背上一般,引人注意。

————靜

深夜房間里的寂靜,穿透耳朵。

明明是燈光卻詭異地讓人感覺到昏暗的,昏黃骯臟、好像摻進灰塵般,朦朧的熒光燈的燈光。

在燈光中,孤零零的,一個人。

剛才的短暫瞬間,聽到了微小的聲音。就是這么小的一件事,讓異常強烈的不安從內心涌了上來。

被槅扇隔斷的那一邊,走廊上的空間。

槅扇被取下,連接起來,霍然洞開的,撒著光亮的,客廳中的空間。

「………………」

被這些灑滿影子的空間所包圍,只是一個人,坐著。

在無法抗拒的孤立之中,能夠強烈地感受到的,只有仿佛壓在背上一般的,佛龕的門的氣息。

————靜

寂靜朝著背后彌漫開。

時間,安靜而冰冷地,停止了下來。

空氣靜靜地繃緊。

接觸到空氣而繃緊的,皮膚的感覺。

……察覺到這些后,感到熒光燈的燈光奇妙地比起之前還要遠,還要暗。

當感到奇怪,開始懷疑的這一刻————

吱——

在背后。

佛龕。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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