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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高爐所在的小鎮

本章 11,977 字 约 30 分钟

一章 高爐所在的小鎮

1

「……〈喪葬屋〉先生發來的支援請求?真難得呢」

聽完事情后,時槻雪乃這么說道,她叉起雙臂,冷峻而美麗的臉龐上,一雙眼睛微微浮現出嚴峻之色。

時間是高一暑假臨近一半的時候,地點在舊貨店『神狩屋』店內。白野蒼衣這一天一大早就被神狩屋的一通電話叫了出來。蒼衣雖然覺得很稀罕,卻也火速趕了過去,于是這家店的主人,擔當〈支部〉負責人的神狩屋——鹿狩雅孝就像剛才雪乃說得那樣,傳達了事項。

「還有這種情況呢……」

蒼衣那張就高一男生而言略顯細長的臉上,露出此些意外的表情。

蒼衣上身是帶校徽的襯衫,下身是苔綠色的褲子,然后還帶著學校指定的書包。雖說這身行頭確實是學校的制服,但蒼衣也收拾了一定的行李,所做好的準備外出住個一兩晚不成問題。

他之所以時值暑假卻仍穿校服,一方面是為了向家人表示,此行是學校社團組織的活動。

然后另一方面則是由于校規中有『外出時應著校服』這個已經沒人回去遵守的,老掉牙的款項。

蒼衣這個人,總覺得無視這種規則會讓自己不舒服。

不說這些了。于是蒼衣便應神狩屋的召喚,以正正經經的高中生形象火速趕到了『神狩屋』。

「以前〈喪葬屋〉先生也發過支援請求么?」

蒼衣問道。

「而且您說,他在電話中說有急事……」

蒼衣有些謙和的,擁有某種樸實感的談吐,與他的形象相得益彰,就像一位向帶隊老師提問的學生。

「嗯,事出突然,不好意思」

而被提問的神狩屋,也稱不上火急火燎。

只不過,他那有些少年白的頭發,似乎從一早起來就維持著那個睡亂了的樣子,顯得比平時更加邋遢,那雙有些睡眠不足的眼睛在圓框眼鏡下面迷離著。

在神狩屋背后那片放柜子的位置,似乎是特意強行起床的田上颯姬,仍是一身睡衣,睡眼惺忪地正在泡茶。剛起床而十分凌亂的頭發上,卡著那些標志性的彩色發卡,不過感覺沒有對著鏡子去卡,全都松松垮垮的垂著,顯得非常奇怪。

神狩屋似乎在拂曉時分被〈喪葬屋〉的電話叫醒之后,就直接著手準備了。

然后颯姬因為那通電話醒了一次,雖然后來又睡了一覺,不過似乎因為蒼衣他們來了,她還是勉強起了床。這對小孩子來說,有些不好受吧。

「請用……」

不久,颯姬雙手搖搖晃晃地把倒了紅茶的杯子擺在了會客用的圓桌上,讓人有些提心吊膽。「嗯,謝謝」隨后,神狩屋應了聲同時拿起茶杯,可能是想補充能量,消除困倦吧,他在杯中加了三塊方糖,用茶匙攪拌起來。

「……說起〈喪葬屋〉先生的委托,大概兩年前有過一次吧?」

雪乃對正攪拌紅茶的神狩屋說道。

時值盛夏,雪乃卻穿著長袖水手服,頭上系著綴滿蕾絲花邊的哥特蘿莉風格的緞帶。不過將頭發扎成馬尾風格的這種形象,給人在銳利之中多了幾分不尋常的感覺,與同樣身著制服的蒼衣所營造出的普通感分立兩極。

在擺放著陳列各類雜多的舊貨的貨架的店內,有著銳利美貌的雪乃,宛若亡靈。

不是日本那種陰郁的幽靈,而是在歐洲古宅或是古城堡中出現的,渾身繚繞著冰冷的敵意的,幻影一般的少女亡靈。

「內容和那時候一樣?」

雪乃說道。

「嗯,應該是的」

神狩屋頷首。

唯獨蒼衣被晾在了一邊。他問道

「那時候?」

「嗯、是的。這種情況雖然不多……但有時還是會有」

神狩屋對蒼衣說道。

「迄今為止沒發生過幾次,怎么說呢,就是偶然吧」

神狩屋有些欲言又止,就像為維護老朋友的失策在斟酌用詞一般,這種語氣非同尋常。

「你應該知道,修司他————呃,〈喪葬屋〉的工作是處理對外不能公開的〈泡禍〉被害者尸體」

「是的」

蒼衣點頭。

「所以,總之就是……給逃掉了。讓本該處理掉的尸體」

「咦?」

聽到這個不祥的回答,蒼衣不知該如何反應,臉頰不禁微微抽搐起來。

………………

?

上次的事件已經過去了一段時間。安寧的日子持續了一周左右。

蒼衣等人在這一周內停止了外面的活動,老老實實地呆在自己的小鎮里。

外面的活動,也就是指其他〈支部〉的支援請求。換而言之,這段時間他們拒絕了支援請求。這是神狩屋的意思。

理由是上次事件所造成的傷害,對雪乃還有蒼衣他們來說太過巨大。雖然雪乃對神狩屋的這個決定頗有不滿,但負責與〈支部〉聯絡和交涉的是神狩屋,根本輪不到雪乃抱怨。

「哎呀,如果又怪到我們頭上的話,壓力可就大了呢」

造成蒼衣等人涉足那次事件的原因,也就是委托方的〈支部〉負責人莉香,在事件善后的時候,得到了神狩屋要暫停支援的事情,然后就這么牢騷起來。

「事實就是如此」

「哼哼,也罷。反正我也習慣別人怨恨了。誰讓我莉香小姐是「被殺過百萬次的貓」呢」

神狩屋難得忍不住放話出來。莉香則是像柴群貓一樣,笑嘻嘻地對答。

神狩屋之所以決定暫停蒼衣等人對外支援的事宜,既有出于這方面的固執,也有一些反應過度的成分。總而言之就是這樣,神狩屋安排蒼衣和雪乃一邊像上學的時候那樣每天巡視地區,一邊進行治療和休養。

神狩屋其實說過他們可以不用巡視的,但是雪乃堅持一個人也要繼續巡視,蒼衣當然也陪她一起。蒼衣對休業并沒有感到不滿,但多少有些沮喪。身為寶貴的〈騎士〉的雪乃同時也是個高中生,在學校放暑假之后,各個地方的〈支部〉都爭相請求她的支援。蒼衣目睹到這種情況,便下定決心,必須要做些心理準備了。

……話雖如此,這段休養期對蒼衣來說,確實是雪中送炭。

在解決那起事件的第二天,參加完『社團』合宿的蒼衣裝作沒事一樣回到了家中,可事實上他背上皮膚幾乎全部剝落的重傷并沒有痊愈,回家的時候連澡都沒好好地洗。

這些情況,對迄今為止的日常生活造成了不小的障礙,為了不讓父母發覺,其實蒼衣弄得很夠嗆。多虧了神狩屋的〈斷章〉,身上的傷三天就好得差不多了,可如今背上仍殘留著抽痛一般的感覺,沒有痊愈。

在這樣的狀況下,清早接到神狩屋的電話,這讓蒼衣有些擔心。

要只是神狩屋改變主意倒還好,相比之下,蒼衣最擔憂的事情就是,發生了嚴重到足以令神狩屋改變主意的事件,或者身邊出了什么事。

所以當問明理由時,蒼衣反倒是把懸著的心放了下來。

也就是說,這次是〈喪葬屋〉的委托。神狩屋和〈騎士團〉內負責尸體處理的〈喪葬屋〉瀧修司關系似乎非常親密,蒼衣從中判斷神狩屋是出于這份情誼決定派蒼衣他們支援的。

他從神狩屋的言談舉止的細微之處感覺到,此行并沒有那么危險。

只是即便這樣,神狩屋似乎還是不太希望派傷還沒全好的蒼衣他們出去,似乎直到天亮給蒼衣他們打電話之前,一直在苦心周旋另辟蹊徑的樣子。

但到頭來,還是找不到代替的人員,又轉到了蒼衣他們。

「我不想讓雪乃你們進行支援,可是到頭來其他人都騰不出空不來……再沒有其他的合適人員了。不對,感覺到頭來都是讓你們給我解決善后,真的非常抱歉」

神狩屋說道。對此,蒼衣和雪乃答道

「哪里,不用放在心上」

「你還真是自作自受。不過在我看來,這倒比漫無目的地在城里亂逛要好得多」

「……」

雪乃的語氣讓人聽不出是高興還是不高興。

總之事情就這么定了,接下來蒼衣和雪乃就等神狩屋安排的計程車到來,然后去〈喪葬屋〉居住的縣。

「我一個人去就夠了」

雪乃主張說

可是神狩屋搖了搖頭。

「不,我想趁此機會也讓白野稍稍了解一下修司的職責。這也是修司他們的期望。而且,雪乃也很好奇吧?那個————對那個本該死了的孩子復活了這件事。如果想知道的話,我想他們會給你解釋的」

「!」

神狩屋斜眼看了看坐在椅子上昏昏欲睡的颯姬,突然壓低聲音這樣說道。

「…………沒什么好奇的。〈喪葬屋〉暗中做什么,與我無關」

雪乃沉默了幾秒鐘后這樣說道,可她看上去口不對心,也沒有繼續否認。

……于是時光流逝,接近中午。

「天啊,這也太熱了吧……」

乘計程車又換乘長途巴士,約合兩個小時車程。蒼衣和雪乃剛在高速公路出口的車站下了車,等待她們的就是在乘坐巴士期間已經大幅升高的太陽,以及與陽光形成鮮明對照的,靈車一樣的大型黑色箱型車。

面對蒸桑拿一般的悶熱空氣,蒼衣不自主地嘟囔起來,連雪乃也微微顰眉。之后當發出令人心煩的引擎聲和尾氣味道的巴士駛離后,停在一旁路邊的箱型車開動起來,停靠在了蒼衣等人所站在的,裝設有一面聊勝于無的避雨檐的巴士站旁,同時副駕駛座的車門打開了。

「辛苦了,讓兩位專程遠道而來,實在對不住」

戶塚可南子下車后微笑著說道。

「啊……」

但蒼衣沒能一下子判斷出她是誰。因為可南子現在是一身T恤加牛仔褲搭配,還圍著一條沾有泥污的圍裙,穿扮很隨意。

蒼衣從未見過可南子和〈喪葬屋〉穿喪服以外衣服的樣子。

他一下子很難將現在這個可南子與一直以來見到的那個給自己留下可怕印象的她聯系起來。

「啊……沒關系。請多關照」

「該說請多關照的,是我們呢」

聽到蒼衣打招呼,可南子略帶苦笑,看上去就像一個在陶藝教室工作的普通大姐姐。

也或許這才是可南子平時的樣子吧。只見坐在駕駛席上的〈喪葬屋〉穿的是白襯衫,兩袖挽起,打扮也很隨意,不過因為車窗的折射車內看起來黑乎乎的,隔著玻璃只能勉強看到里面的情況。

「那么,行李就給我吧」

在困惑的蒼衣面前,可南子麻利地行動起來,打開了箱型車的后門,接過蒼衣和雪乃的行李,放在了載貨區。當看到這片位置上摞了很多水桶,還有水桶里面插著還幾把刀具的時候,蒼衣才總算意識到,現在這里的可南子他們還有這輛車,和以往見到的是相同的。

「好了,很熱吧,快上車吧」

可南子關上后車門,又打開后排座位的車門,敦促蒼衣和雪乃上車。

雪乃冷淡地迅速上了車,蒼衣也跟在后面。這臺大型箱型車很寬敞,把座位收起來能夠用來放貨。雪乃撐著臉,靠近窗邊,與蒼衣之間拉開相當大的距離。

蒼衣對車子這么寬敞感到有些失望,這時又向駕駛座上的〈喪葬屋〉看去。

經他之手砍過的尸體,每一滴血都會聚集起來并復活。懷著這樣的〈噩夢〉的碎片的〈喪葬屋〉,那完全不像日本人的魁梧身軀陷在座位里,擁有深邃五官的他一臉嚴肅,無聲地盯著前面,。

「…………」

他平時釋放的那種仿佛集龐大喪葬隊之氣場于一身的異樣氣氛,在如此猛烈的陽光之下難免顯得有些淡薄。

當然即便這樣,他仍然有種難以接近的氣場。正當蒼衣想著沒辦法向他搭話的時候,可南子坐上了副駕駛座,關上門,一陣暖風在車內吹起,于是車子在無言中發動了。

「……這一帶可真是重巒疊嶂啊」

在開始行駛的車上,蒼衣說道。

「呵呵。是啊」

可南子笑道。從下巴士的時候的就感覺到了,不過在高速路上一路來到這里,周圍的景色全是山林,小鎮也是稍稍登高就能一覽無余的規模。

感覺這個小鎮十分冷清,最顯眼的建筑就是著名企業的大型工廠。

大型購物中心、帕青哥店、飲食店等店面,占地都相當大,整體稀稀疏疏,是個在重山之中開辟出來的鄉下小鎮。

「不過,瀧的家不在這一帶,還要更往前,到山里去哦」

可南子說道。

「咦?」

「是在幾乎與世隔絕的,真正的山里面。雖說當下的陶藝人不是非得住在山里面,不過瀧很孤僻,不喜歡跟人接觸」

「……」

可南子撲哧一笑。〈喪葬屋〉不知聽到沒有,一聲不吭地開著車。

就在這個時候,車子漸漸駛離了中心區,隨后小鎮的景色消失不見了。車子駛上的應該是條林間小道,為防止山體崩塌路面被施工成斜坡,,整條路在山中沿著山谷蜿蜒盤旋。

這無疑就是字面以上的山里。

「雪乃同學,你來過呢」

「……」

蒼衣對身旁的雪乃這么問道,雪乃沒有理他。雪乃最近基本都是這個態度。

她把腦袋靠在窗戶上,一臉不悅地看著窗外的景色。雪乃當前要與蒼衣共同行動,但不悅的程度相較原來有增無減。

蒼衣只能露出苦笑。

就在大概一周以前,蒼衣剛被雪乃說了「討厭你」,不過蒼衣并不覺得這其實有多大問題。

雖然蒼衣不喜歡與眾不同或者引人注目,然而他早已習慣被人說「討厭」。畢竟蒼衣之所以形成『在乎心靈扭曲的女孩』的這個性格取向,正是因為過去總是被那位對自己異常執著又有些心理病態的青梅竹馬的少女,像玩弄策略一樣地說「討厭」。

總之,被無視的蒼衣苦笑著,將視線轉回前方。

車子好幾次沿著彎道行駛,每次轉彎都會感覺身體被左右搖擺,景色中只有樹木和柏油路面,教人不敢相信他們還未離開小鎮很遠。

即便這樣,到處還能夠看到舊到令人懷疑是不是已經快要腐壞的民宅,以及類似物資堆放場一樣感覺有人經營的建筑。車子在這樣的小路上行駛了一陣子,最后滑進了路肩上一塊空地一樣的地方,然后向著一條通向山林之中的道路前進,由于道路沒有人工鋪設過,行駛時輪胎一直發出噶扎噶扎的碾壓聲,

「這里是……」

在要進入這條路之前,蒼衣看到道口附近打上了一個木橛子,橛子上綁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前方乃私人用地』。

「就快到了」

副駕駛席上的可南子對蒼衣說道。

不久,在這條容不下兩輛車交錯駛過的私修的道路深處,出現了一片開闊的空間。

那是一塊從山林中開辟出來的小型采石場一樣的空間,以及三所用作工房的大型平房。

然后還有倉庫和車庫。如果之前沒有講過,恐怕不會有人覺得這是人生活的地方。與其說這里是當作家來生活的地方,倒更像是工作場所兼起居室的感覺。這里,就是陶藝家瀧修司的家。

2

在三所工房中最里面的,也是最大的建筑物之中,有一個燒陶器用的巨大的窯。

一進去就有一扇灰黑色的厚實鐵門。附有溫度計等計量表的表面對著外面,是個有集裝箱般氣勢的大鐵箱子。

但是蒼衣他們要去的地方不是那里。在突然映入眼中的,那口大窯的背后看不見的位置,還有另一口窯。這口小型的窯,像是被遺忘了一般,靜靜地被擱置在這個大型儲藏室般建筑的最角落,。

雖說很小,但也足足能夠容納三個蹲著的人。

上面有扇沉重而厚實的金屬門。但最令人印象深刻的,是這口窯非常古老。

雖然在外面有著構造上與最新式的窯沒有太大區別的機械,但舊得就像被閑置,任其腐朽的破爛一樣。就是這樣一口好像被廢棄了一樣的窯,就像一只年老的怪物蜷起身體蹲在那里一樣,鎮坐于正值盛夏給人感覺卻非常黑暗的建筑物的角落。42

那扇臟兮兮的鐵門上,還布著蛛網。

那扇門開啟一半,讓人能稍稍窺探到里面令人害怕的濃重黑暗,而這種黑暗感覺就像正在滲出一般,使其周圍特別的暗沉。

當站在門前,接觸到這股昏暗之時,只感到不寒而栗。然后窯的門周圍,到處散落著碎成粉末的燃燒物,那個樣子讓人聯想到被隨意撒落丟棄的無數白骨。

「…………還是頭一次看到它打開」

時槻雪乃這是第二次站在這扇門前。

以前她為相同的委托來到過這里,但并沒有看到過門敞開的樣子。

這口窯在外面的新窯弄來之前,曾是用來燒陶器的。它現在仍在被使用,但燒的不是陶器,而是人。

「是從這里逃出去的么?」

雪乃把手插在腰上,就像要擋住窯門一樣站在了門口,這么問道。

「是的,一不留神就打開了。鎖已經報廢了呢。尸體渾身著火滾到了外面。有兩個已經「回收」了,不過唯獨還有一個怎么也找不到」

「是么」

聽到可南子的回答,雪乃瞇起了眼睛。

「上次是在燒之前對吧?」

「是的」

可南子點頭。上次由于尸體數量太多,有一具在輪序的時候逃了出去。

本該被幾乎四等分的東西,神不知鬼不覺地爬走了。

那次是靠把剩下的部位塞進水桶里蓋上蓋子,才最終找到,將它燒盡。

當時由于〈斷章〉的訓練還不夠完全,所以還有神狩屋隨行。

對過于異常的目標,使用過于異常的手段追蹤,繼而殺死。那次事件讓作為〈騎士〉才初出茅廬的雪乃了解到了這份職責有多么瘋狂,同時也積累了非常寶貴的經驗。

時過境遷,曾為開端的事件再度發生。

雪乃暗自感慨。如果蒼衣不在這里,雪乃必會更深地沉浸在這份感慨之中。

而說到蒼衣,他則是很感興趣地觸碰著外邊陶窯的門。

他缺乏緊張感的樣子,讓雪乃怒上心頭。

「……」

但是,如果讓自己獨自來這里的話,雪乃能夠像現在這樣平靜地站在這里么?

上一次有神狩屋,這一次則有蒼衣,她并沒有感到強烈的不安。

可是一旦陷入只有自己和〈喪葬屋〉他們呆在這大山之中的情況,她還有自信不會感到不安么?不,如果真的被這么問起,雪乃會做出很定的回答,可就算這么回答,也只是在逞強。

那個〈喪葬屋〉站在自己面前,不會有人是感到完全安心的。

雖然相識也有好幾年,可雪乃仍不明白〈喪葬屋〉心里想的是什么————不止如此,說極端點,她根本不明白〈喪葬屋〉是個怎樣的存在。

雪乃身為〈騎士〉,對默默履行職責的〈喪葬屋〉十分敬重。

他是個把自己當作道具一樣揮舞,只顧默默運走尸體的孤高的掘墓人。通過不斷地與〈泡禍〉戰斗,來達到無限接近「孤高的怪物」的這個概念,是雪乃所向往的。可能也是雪乃理想的體現,他作為一個模范讓雪乃覺得,自己有朝一日或許能夠達成自身的理想。

可是,也因此在無法到達那種境界的雪乃眼中,名為〈喪葬屋〉的生物超脫了她自身的理解范疇。而且,由于和〈噩夢〉太過同步,他遭到了〈斷章〉的嚴重侵蝕,以致在他周圍總是微微飄散著〈噩夢〉的氣息,誰也無法斷言他沒有被瘋狂所侵蝕。

現在能能夠斷定的,是他不與他人說話。

而無法判斷他是否被瘋狂所侵蝕也就意味著,不知道何時他的〈斷章〉會從內部破壞他那名為精神的外殼,化為〈噩夢〉滿溢而出。

要和這樣的「他」一起,呆在人跡罕至的深山里,雪乃實在心里沒底。

盡管雪乃出于反抗意識對神狩屋說過「我一個人就行了」,但若是最開始就讓她獨自前往的話,內心深處肯定會猶豫。

倒也不會拒絕吧。

就算只身一人,到頭來應該還是要來。賭上自尊也要這么做。可是,內心會隱隱約約地壓抑著不安。

說實話,可南子的存在應該能對這種心理有所緩和。可是在前些天發生的那起事件中,雪乃了解到了。迄今為止一直擔當〈喪葬屋〉助手,作為交際窗口的可南子,并非自己以前所想的那種能夠讓人放下心來的人,而她根本就不是人。

雪乃現在,對蒼衣能夠陪在自己身邊感到安心。

她心里明白這一點,可這也讓她無比煩躁。

雪乃討厭蒼衣。討厭這個一回過神來,就總是站在位于自己死角的重要地方的家伙。

她總算明確地意識到了。自己不想承認但確實必要的地方,或者說自己不愿面對的軟弱的地方,在自己回過神來的時候,總是被一臉善意的蒼衣所占據,這讓自己討厭得無以復加。

「………………」

于是雪乃轉過身去,朝著身后正興致勃勃地盯著陶窯門的蒼衣,偷偷地瞪了過去。

『————在這么厲害的地方,還是別發呆為好哦?雪乃』

這時,盤踞在雪乃身旁的,本就十分昏暗的工房的影子里,如同滲出一般,突然出現了一位身著黑色哥特蘿莉裝的少女,面帶笑容地向她輕聲細語道。

她有張和雪乃就像雙胞胎一樣神似的白美臉龐,流瀉般的長發上扎著和雪乃一樣的黑色蕾絲緞帶。可是與凜然的雪乃截然相反,她渾身散發出強烈的少女特質與頹廢感,恍如幻影般虛無縹緲,明明透明到能看到身后的墻壁,卻又擁有著與那透明感毫不相及的極其冰冷的存在感,她的臉上掛著笑容。

「……姐姐,什么意思」

『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么?就算被這口窯吞噬也不知道么?』

時槻風乃的亡靈就像邪惡的妖精一樣,淺淺地笑起來,回答悄聲發問的雪乃。

『長期暴露在〈噩夢〉之中的東西,可是會沾染〈噩夢〉的哦。你覺得,這里面究竟有多少人被活生生燒為灰燼,然后其肉里滲出的脂肪、恐懼、慘叫————以及〈噩夢〉沾染在其中?』

「〈遺物〉……!」

雪乃的話,如低吼般吐露出來。

偶爾確實會有這種東西產生。強烈或長期持續暴露在〈噩夢〉之中的物體,就會像〈斷章〉留在人體內一樣,使〈噩夢〉殘留其上,令其存在變質。

由于沒有人類精神那樣的『容器』,能寄宿在物體之上的〈噩夢〉非常微量,多半也不具備引發〈泡禍〉的能力。但是,它們足以讓敏感的人感受到,盡管能夠引發〈泡禍〉的〈遺物〉只有極小概率存在,而且最多只能引發極其微小的〈泡禍〉,但不能保證它們是絕對安全的東西。

雪乃不知道這口窯是怎么回事,但安置這個大鐵箱的角落所釋放出的異樣而陰森的氣氛,應該不僅僅是錯覺。

漆黑如炭的黑暗,與被寂靜盈滿的半開的鐵門。

就算什么時候有只燒焦的手從里面伸出都不足為奇的窯。她的身體不由地動搖起來,鞋底踩到散亂的碎陶片,發出細微的聲響。

這時,雪乃的目光留意到了這些陶器碎片的一部分。

這些碎片感覺是破碎的盤子的一部分,可能是在窯內變了形的廢品,就像波浪一樣歪歪扭扭。或許是心理作用,這些碎片與其說像盤子,更像是用土塑造的苦悶的人臉的一部分,也或是被打碎的死者面型。

還有某些碎片,看上去就像折斷的手指。

「唔……」

雪乃意識到自己有些膽怯,不由地抿起嘴來。而在一旁俯視般直直盯著鐵門的風乃,此時回過頭來,眼睛轉向雪乃,然后她瞇縫雙眼,用有些心醉神迷的口吻說道

『這口窯,已經不屬于這個世界了哦』

然后她竊笑起來,說道

『這個地方,是墓場哦。而這個,就是火葬場的高爐。……好了,我還是來講雪乃喜歡的「職責」的話題吧。你要去尋找的,就是強行打開這個火葬爐的鐵門,從里面逃出來的亡者對吧?不覺得光是想想那個樣子就讓人雀躍不易么?如果我們的父母,也能這樣就好了呢?』

「……!!」

心中的黑色感情涌了上來,雪乃狠狠地瞪向風乃,然而風乃卻看著雪乃的背后,帶著看似愉快陰森笑容漸漸消失。而她視線的方向,蒼衣正一臉擔心地看著她們。

3

事情其實很簡單。

昨日〈喪葬屋〉他們從某個小鎮回收來的〈泡禍〉受害者的尸體,在焚燒處理過程中門不知怎的將門打開并逃了出去。

而對于可能已經逃入山林里的尸體,需要通過雪乃的〈斷章〉————準確來說是讓風乃來將其找出來。殊不知尸體逃走的事情激發了風乃的興趣,省去了千方百計讓平時不配合的風乃出動的功夫,算是不幸中的萬幸。卻也令雪乃很不開心,心里甚至有些發毛。

這些先不提————

「久等了」

離開用作居住區域的建筑物,聽著靴子踩在山土之上發出的砂石聲,雪乃出現在了眾人面前。

出門前她換了一身衣服。所以從房子里離開的雪乃,身上穿的并不是學校的制服,而是換上了一雙厚重的黑色靴子,和一身漆黑的哥特蘿莉禮服。

她選擇的是一套便于行動的服裝。但話雖如此,充其量也不過是相對而論罷了。

以前來到這里的時候不得不在山里拼命走,到頭來衣服全都報廢了。而這件衣服報廢掉的可能性也不低。

雖然山里不比街上,可以不用太在意別人的目光,可那種樣子還是讓人有些為難。

金錢也是問題。時槻家擁有相當龐大的資產,幸存下來的雪乃繼承了這筆資產。所以雪乃并非一貧如洗。

可是這些錢現在由善良的伯父和伯母在管理,雪乃現在只能定期拿到一筆零花錢。雖然這筆零用錢當然充裕,可這類衣服實在算不上便宜,因此雪乃私人使用的金錢,幾乎全都投在了她的「戰斗服」之中。

這是被血弄臟、弄破,馬上就會報廢的高價戰斗服。

那畢竟是自己的錢,只要開口,要多少伯父和伯母也都會給,但是雪乃到頭來還是沒辦法這么做。

她對現在狀況并沒有不滿,反而有些為難。索要金錢固然無可厚非,但雪乃覺得,要得太過分的話,會讓伯父伯母擔心的。

雪乃不想給他們添麻煩。

而且最關鍵的是雪乃明白,伯父也好伯母也好,都決不樂意雪乃繼承時槻家那個最大的『異物』————時槻風乃的興趣。

由于兩人認為,雪乃之所以模仿風乃,對哥特蘿莉裝產生興趣,是同時失去了父母還有姐姐的心靈創傷所引起的,所以雖然表面上什么也沒說,但他們不僅不會認為這是好事,甚至會覺得有些害怕。

對————「令人害怕」。

這一點對雪乃來說也是一樣。

因為令人害怕,所以是「力量」的象征。

以時槻風乃之名,從雪乃身邊奪走一切的,恐怖而美麗、無堅不摧、怪物一般的力量的象征……

『呵呵,那就開始找吧。尋找那從火葬中逃走的可悲亡者』

那只怪物,笑了。

在工房圍繞著的院地中央,風乃與從建筑物中出來的雪乃正面相對,她的身影仿佛失常的鏡像一般,輪廓模糊。

『抗拒火葬的死者。真有意思,究竟是怎樣的死者呢』

風乃說道。

『自愿被火葬的死者,究竟是因為怎樣的不滿而逃出來的呢?不燃盡的話,痛苦就會永無止盡地延續下去。明明早點火化才更好呢』

「別說廢話了,干活吧」

雪乃低聲說道。

就這樣,之前等待雪乃的眾人走上近前。

戴著圍裙的可南子,簡便地穿著白襯衫袖子挽起的〈喪葬屋〉。然后是仍舊一身制服,和平時如出一轍的蒼衣。

不過,可南子和〈喪葬屋〉姑且不論,就連蒼衣都為了走山路給準備了一把小型柴刀。只是蒼衣還是顯然對收在木制刀鞘中的柴刀束手無策,只能連刀帶鞘地拿出來,向雪乃問道。

「雪乃同學的呢?」

「我哪兒需要」

剛對風乃低吼過去,雪乃又對蒼衣冷語相加。

拿著柴刀的話就沒辦法用美工刀了。雪乃無意識地將手放在了左手手腕上的繃帶上,蒼衣也立刻察覺到了,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啊,這么回事啊。抱歉」

蒼衣坦率地道了歉,撓了撓腦袋。

他的這種態度,也讓雪乃很心煩。雪乃沒有回答,而此時蒼衣瞥見了正眺望著周圍的林木與天空的交界線的風乃。似乎是聽到了雪乃和風乃剛才的對話,蒼衣壓低聲音,向身旁的可南子問道

「請問……逃走的死……呃……「受害者」,是怎樣的人?」

「……」

雪乃很不痛快地抿起嘴。

竟然又對無關的事情感興趣。活過來的尸體,就只是活過來的尸體。

為什么會死,死的是怎樣的人,這些事情沒有任何意義。就算知道了也只會讓自己變得軟弱。對這種事情產生興趣,只能認為是對工作沒有決心,或者是通過同情別人來達到自我滿足。

「對不起……」

當然,被問到的可南子發愁了。

「我不知道。當我們接到〈支部〉的委托到達現場的時候,所有人都已經死了」

「啊,是這樣么……這個樣子啊」

雪乃實在忍不下去了,火大地說道

「不說就不明白么?笨死了」

「不,怎么說呢……我覺得在談論別人的時候,將死亡完全當做前提,果然還是不太正常」

「就是不正常哦。這個地方。我們。我們的職責,都是」

蒼衣有些發愁,而雪乃句句帶刺地說道。

「明明要面對不正常的事情,卻還要用正常的思維,簡直怪得要死。所以我才說你連這種覺悟都不夠。一直,從一開始就這樣覺得!」

「啊哈哈……」

雖然雪乃使盡渾身力氣聲嘶力竭地吼了過去,可蒼衣卻有些開心地笑了起來。

「謝謝你為我擔心」

「殺了你哦!!」

雪乃已經完全腦袋充血。

「你就自己去死好了。死了之后在給我在那口窯里燒掉」

雪乃灌注真正的殺意,低沉強硬地說道。

「這樣一來,你也就能明白我說過的話了。被〈喪葬屋〉先生的〈斷章〉起死回生的尸體,和人類根本就沾不上邊」

「咦?這話什么意思……?」

「雖然到這里來之前什么都沒說,但我覺得〈喪葬屋〉先生很古怪。還有能和可南子小姐正常對話的白野同學你也是。再說一句,拜托〈喪葬屋〉將瑞姬復活的那個叫馳尾的家伙,更加古怪。這不奇怪么?你就沒想過么?你什么都不知道吧。要是知道,就明白這種事到底有多么愚蠢了」

雪乃一口氣把話說完。一直以來閉口不提的事情,全都噴發出來。

「咦……」

「知道嗎?我在兩年前,殺過就像這次一樣逃掉的,被〈喪葬屋〉先生的〈斷章〉復活的人」

雪乃惡狠狠地盯著蒼衣,說道。

「所以我知道。我只是覺得要對你解釋簡直蠢得要命,神狩屋似乎也是看你一派安然特意沒告訴你,但那些根本不是人類」

雪乃斷言道。〈喪葬屋〉似乎在聽,可南子似乎也在聽,但他們就算惱怒也好,憂傷也好她都無所謂。此時所需要的,是把事情完全說清楚。

「聽好了?就算被四分五裂,就算被切成碎渣,這些碎片全都會保持著鮮明的感覺死而復生哦?然而意識卻屬于原先的人。能夠忍耐這種事情的人,根本就不可能存在。會發瘋的。所有人,無一例外。可是為了起死回生,所有人都必須經歷被〈喪葬屋〉先生肢解的過程。要是我,我寧愿死,也絕對不要那樣!更何況是一直以那種狀態強制地活下去,這種無視人的人格,泯滅人性的事情」

雪乃低沉地吼叫。蒼衣啞口無言。在這杳無人煙的山里面,只有削磨神經的蟬鳴聲,令人不快的沉默蔓延開來。

「…………………………」

雪乃上氣不接下氣,肩膀激烈地上下起伏。

在蔚藍的天空以及樹蔭創造出的這片空間中,沉默靜靜地持續著。

暫時的沉默之后。

還沒有完全調整好呼吸的雪乃,斷斷續續地,低沉地,接著說道

「……我一直將使用自身的恐懼,默默完成自身職責的〈喪葬屋〉先生當做一名〈騎士〉,尊敬著他」

她壓低聲音接著說道

「就算〈喪葬屋〉先生精神不正常,也與職責無關。我只是想讓白野同學你先明白,一旦〈喪葬屋〉先生的瘋狂突破極限化作〈異端〉,就會把呆在一起的我們卷進去,不斷播撒〈泡禍〉」

「什……」

「我無法容忍你這種缺乏危機感的樣子。還有可南子小姐也是。不好意思,我無法像原來那樣看待你」

然后,雪乃對可南子也是如此說道。

「當時我看到了逃出去的家伙————看到了被解體,胡亂掙扎,邊哭邊喊拼命求救的「尸體」。那東西闖進了遠在五十公里開外的山那頭的民宅,殺掉了住在里面的一對老夫妻,并吃掉了他們。另外,那東西不是硬闖進去了,而是很正常地按響了門鈴,讓里面的人給它打開玄關的。向存活下來的孩子問明經過之后,真的讓我不寒而栗。那東西明明精神已經完全失常,一只胳膊和半邊身體還一起裝在〈喪葬屋〉帶著的水桶里,可它竟然能做出普通人一樣的行為,隨后又像野獸一樣把人咬死。你明白么?可南子小姐,就是這種東西」

「……!!」

蒼衣露出略微抽搐的表情,茫然地看了看可南子。沒錯。就該這樣。這樣就能稍微明白和這份職責扯上關系,究竟意味著什么了吧。

雪乃也朝著可南子看去。這個人,不對,這東西,真的沒問題么?

一度發狂到人格支離破碎的人,能夠治好么?會不會就像雪乃所想的那樣,其實只是一只暫時裝作正常的怪物?

「……」

投去的眼神中,充滿了戒備。

可是就算被這樣的目光對著,可南子穿著圍裙的樣子還是那么平凡,她露出有些傷腦筋的微笑。而且————

同樣被矛頭所指的〈喪葬屋〉,就像沒把雪乃的話當一回事,或者是根本沒有在聽一般,繼續進行著從車上撤下行李的工作。

「…………………………」

明明不可能沒聽到,卻完全不加理會。不,與其說是不加理會,更像是對自己的話題漠不關心。

別人怎么看待〈喪葬屋〉,〈喪葬屋〉沒有任何興趣。

〈喪葬屋〉就是如此「孤高的怪物」。看到他,雪乃心中涌上一股疑惑與緊張以及羨慕交雜在一起的,難以形容的感情。

「…………!」

無法退縮的沉默,持續彌漫。

片刻。片刻之后,可南子終于開口了

「是啊」

她輕輕地,呢喃了一聲。

「我想過也把這件事包含在內,做一番說明。我覺得時槻雖然對瀧的〈斷章〉有一些了解,但仍有很多事情想要了解,然后希望白野也能聽聽」

和埋頭做事的〈喪葬屋〉不一樣,身為「真正的怪物」的可南子所說的話中,能聽出幾分寂寥。

「不過,先完成眼下的工作吧」

「……」

說完,可南子轉過身去。

些許的罪惡感刺痛雪乃的心。但雪乃認為自己不需要這種罪惡感,強行將它抑制下去。

風乃淺淺的微笑著,凝視著這樣的雪乃。

『………………呵呵……』

這個沒人能夠看到的亡靈,看透了雪乃的心中所想,像是對雪乃半吊子的態度覺得可笑,又或是覺得可悲一樣地,笑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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