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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不幸所在的小巷

本章 10,752 字 约 27 分钟

三章 不幸所在的小巷

1

神狩屋到達的時候,已經是那天快要傍晚的時候了。

他是駕駛那位老熟人——三木目醫生的白色大箱型車來到山中的房子的。

「邦——」神狩屋粗暴地打開車門,滿臉焦急地飛奔出來。

然后是颯姬。緊張與不安讓她表情僵硬,她跌跌撞撞地下了車,沖向了聽到車聲走出來的可南子。

「白、白野他怎么樣……!?」

「他還好」

可南子一邊撫摸颯姬的腦袋一邊這么說道,但她對神狩屋卻投去了十分嚴肅的表情。

從后面慢慢走出來的〈喪葬屋〉只是用眼神無言地催促神狩屋,神狩屋對〈喪葬屋〉這個算不上動作的動作點頭示意,穿過他身邊,踏進屋內。

蒼衣就躺在進門那間鋪著榻榻米的房間里。

蒼衣穿著那件戴有校徽的白襯衫,腹部插著一柄工作用的小刀,整個刀體沒入進去。染得鮮紅的正中央部位,配合著他游絲般的微弱呼吸,上下浮動,讓人不忍目睹。

可南子委婉地擋在颯姬前面,可是颯姬趁機鉆了過去,跑來的她看到這一幕,發出了短促的尖叫。

「噫……!!」

「神狩屋先生,請快一點。因為怕造成大出血,所以我們一直維持著這個狀態沒有拔刀,但他隨時都可能會斷氣,實在讓人放心不下」

可南子像緊緊抱住般,從身后摁住呆立不動的颯姬,這么說道。

神狩屋問

「還有意識么?」

「一次也沒恢復過」

神狩屋提問的同時,在蒼衣躺著的褥子旁邊跪坐下去。

然后神狩屋觀察蒼衣襯衫上的血跡,以及失去血色的表情,把手放在他的嘴邊,確認他還有氣之后,就像下定決心一般卷起袖子,從馬甲的口袋里取出一把年代久遠的小刀,用芝寶打火機將刀尖烤了烤。

?

「………………」

此時,雪乃呆在工房前面。

她靠在工房門旁的墻壁上,死死地盯著神狩屋和颯姬沖進房子時慌亂一幕,一直叉著手靜靜地站著。

她姑且不是什么也沒做。她一直都在看守。

那名刺傷蒼衣的少年和已死的少女,現在正一起被關在這個封閉的工房之中。

由于要把少女和少年拆開,少年會進行抵抗,出于無奈只好將他們關在一起。

就算看到那一幕,少年似乎仍舊無法將噩夢當做現實來接受,對想要加害少女的行為表現出激烈的抗拒。而且當下蒼衣被刺,雪乃等人也無暇顧及這件事,于是暫且擱在了一邊。

對少女的處分,決定等到颯姬到場之后再來執行。

到時候只要對少年的記憶進行處理,一切就都能解決。

在那之前,他們就是囚犯。

而在這段時間里,為了預防他們要從里面逃跑,或者少女襲擊少年之類的問題,雪乃守在了這里。

「………………」

雪乃表情嚴肅地,靜靜站著。

雪乃覺得,這是理所當然的結果。

她一直都覺得事情會變成這樣,所以才說了那番話。這也是一直以來她告誡自己的話。

這個理所當然的結果。是因為蒼衣缺乏身為〈騎士〉的覺悟和危機感。

這份職責小看不得。即便拿『普通』作為遮掩,也絕對不能懷著普通的認識,否則絕對勝任不了這份充滿危險與瘋狂的工作。

可是蒼衣卻以那種缺乏緊張感的態度,一頭扎進了于〈騎士〉的使命之中。

雪乃早就預見到,他遲早有一天要吃這樣的苦頭。將普通這種話掛在嘴邊,踏入〈騎士〉領域的人,吃這種苦頭是天經地義的。

沒錯,天經地義的。

活該。

真是活該。

就該這樣。

沒錯。

…………唔……!

滋

繞在背后的手緊緊地握住,甚至連指甲都陷進了手掌中。

心中的感情在沸騰。這是種難以言喻的感情。

是我在動搖么?不可能。不是因為這種事。

這是天經地義的結果。早已是晚期問題了。對明擺著的事情,沒有任何理由會讓自己動搖。

所有人都去了蒼衣所在的房間,而雪乃一直一動不動地怒視著已經空無一人的院地。

她正在怒視的,是自己的心。不要想這種無關緊要的事情,做好〈騎士〉的本分就對了。

蒼衣是生是死,根本沒有考慮的必要。〈騎士〉在與〈噩夢〉的斗爭中死亡,這是隨時都有可能發生的,理所當然的事情。

根本,不會動搖。

沒錯,自己是在生氣。

生氣那個把自己的忠告當耳邊風,沒頭沒腦地往前沖,最后理所當然出了事的外行人。

竟然在這種危險度極低的工作中,因大意而被精神錯亂的普通人捅死,簡直笑死人了。這種下場很適合他。

『————事情明明如你所愿,可為什么還這么不開心?』

風乃將手肘和下巴靠在沿工房壁面裝設的陶器的干燥架上,抬頭看著雪乃的臉,淺笑著說道。

「……我什么時候想要這樣了」

被風乃盯著臉看,雪乃不愉快地撇開臉,粗聲粗氣地說道。

「不管他多么愚蠢,身為〈騎士〉也不可能因為有人被〈噩夢〉殺死而幸災樂禍吧」

『是么?明明動不動就說要殺他』

風乃竊笑起來。雪乃更用力地攥緊了身后的拳頭。

「……缺乏危機意識的〈騎士〉,只能給人添麻煩」

『所以,這不就如愿以償了?』

「我并不希望這樣」

『哎呀,我還以為你一定會對他見死不救的呢。因為那個時候,你什么都沒做呢』

「……!」

視而不見的問題硬是被提出來,雪乃咬緊嘴唇。

蒼衣被捅的時候,雪乃什么也做不了。而蒼衣倒下去之后,雪乃還是什么都沒做。

在蒼衣被捅之前什么都沒察覺到的自己,就能算沒有大意么?

然后,從少年被制伏,到肚子上插著刀的蒼衣被送到這里之前什么也做不到的自己,難道就能自豪地說有覺悟,有危機感么?

…………庫……!

悔恨令雪乃在內心咬牙切齒。

像是在嘲笑這樣的雪乃一般,風乃說道

『用不著掩飾自己的心哦?』

「閉嘴……!」

『還是說,你其實根本就不希望愛麗絲死?明明總是那副說話帶刺的態度?呵呵,真可愛』

「…………你這家伙……!」

雪乃咬住嘴唇沒有說話。她感覺自己一旦開口,就會大聲喊叫起來。

『既然如此,那就是這樣了。我有個好點子』

但是,風乃仍舊在笑。

『如果「愛麗絲」死了,就讓〈喪葬屋〉先生把他復活吧』

「……!!」

『把毀掉一次的「愛麗絲」順利地重新培養的話,說不定能遂了你的心愿哦?就把他培養成擁有你所說的危機感和身為〈騎士〉的覺悟,擁有能將〈泡禍〉連根鏟除的〈斷章〉,然而卻極度危險的,美麗的怪物〈騎士〉……』

嘡!!雪乃一拳砸在墻上。風乃雖然沒有再說下去,但臉上露出淺笑,瞇起眼睛,注視雪乃。

「…………我叫你……閉嘴」

風乃竊笑了一聲,消失了。

雪乃在感情激動的狀況下被一個人扔下,漩渦般強烈卷起的感情變得無處發泄,就像將手指硬扯下來一般,她掰開剛才砸在墻壁上的手,看了看。

微微顫抖的手掌上,鮮明地刻著四道指甲印。

表皮劃破,血滲出來……然后定睛一看,發現從袖口露出來的,纏在左手手腕上的繃帶邊緣有被火考過一般的茶色焦痕,布燒焦的味道微微散發到空氣中。

「哈…………哈……」

雪乃喘起粗氣。

她依舊把背靠在墻上,深深地低下頭,強硬地將還帶有燒焦的熱度的繃帶從左手手腕上解開。

只見露出來的無數割腕傷痕,以及因為燒焦繃帶的熱度而發紅的皮膚。

雪乃重重地把傷痕累累的左手,以及握著燒焦繃帶的右手甩開,露出好像要哭出來又好像要大發雷霆的表情,然后又深沉地垂下臉不讓任何人看到自己的表情,佇立在工房的屋檐下。

「…………」

過了不久。

可南子催促著哭泣的颯姬,將她從居所的玄關帶到了外面。

颯姬緊緊地抓著可南子的圍裙,嚶嚶哭泣。可南子一邊撫摸著颯姬的背,一邊緩緩地將颯姬帶到雪乃身邊。

「……」

雪乃一動不動,深深地低著頭。

等她抬起頭朝可南子看去的時候,表情已經變得非常嚴肅,和平時的雪乃如出一轍。

「……什么事?」

「抱歉,能幫我照看一下颯姬么?」

可南子說道。就在她這么說著的時候,颯姬松開了可南子的圍裙,抱住了雪乃的腰,將臉埋在了雪乃漆黑的衣服中。

看到這個樣子,可南子微微笑了起來。

「還是不要讓颯姬看到比較好。早知道我剛才應該更強硬地阻止她」

「沒錯。都是那家伙害的,那個死人的處置又要推遲了」

就當是蒼衣的錯。

颯姬現在這種狀態,暫時是沒辦法消除那名少年的記憶了。在精神不穩定的狀態下,實在不能指望她能夠很好地控制〈斷章〉。

「……」

可南子好像要說些什么,卻又沒有說出口,只留下颯姬和雪乃,朝著來時的居所的方向走去。

雪乃也明白自己說話很刻薄,所以當做沒聽見,默默地目送她離開。

之后只留下颯姬嚶嚶的哭泣聲,隨黃昏之風流逝。雪乃感覺,緊緊抱住自己腰的颯姬,那份體溫,還有穿過衣服布料傳來的呼吸,非常沉重。

而從這份重量的深處,傳來了颯姬的聲音。

「嗚……嗚…………雪乃……白、白野他……」

颯姬仍將臉埋在雪乃的衣服里,帶著哭腔詢問雪乃。

「白野他,會沒事么……?他、他不會死的吧……?」

「……」

但雪乃現在的精神狀態,根本無心用些寬慰人的話來安撫這樣的颯姬。

于是她還是選擇了保持沉默。在這陣沉默中,颯姬的哭聲斷斷續續地響起。

「………………」

時間白白地流逝。

雪乃甚至找不到視線的落腳之處,后腦靠在墻上,漫不經心地望著院地內的景色。

這時,神狩屋開來的車里,有個扎著緞帶的小女孩偷偷從窗戶中探出了腦袋。雪乃這才發覺到夢見子也被一起帶來了。

但是。

就在此時。

「……?」

雪乃看到心靈壞掉的少女————夏木夢見子所在的后排座位旁邊,坐著一個人。她突然皺緊眉頭。

雖然人坐在對面靠窗戶的位置上,但能大概看出是一位長發女性。

她理所當然一般坐在里面。她究竟是誰?應該是神狩屋把什么人給帶來了。但雪乃沒有聽說這種事,而且看起來也不是認識的人。

然后————就在雪乃凝視過去的一瞬間。

她發現,那個人正在融化。

這一刻,一陣惡寒嗖地竄上背脊。坐在那輛停靠在日暮之下的箱型車中的人影,就好像將融化的奶酪豎著拉長澆在假長發上一樣,輪廓十分異樣。

「…………………………!!」

唰

不知不覺間,一種讓人感覺麻木的寂靜,充滿了周圍。

這是一股散發著異樣氛圍的寂靜,實在太過安靜,讓人的感覺都變得麻木,好像寂靜本身就有微小的雜音。

在染成深棕色的黃昏時分,在如此的寂靜之中。

那個坐在車里,側臉像是被削得一點不剩的腦袋下面,是細到仿佛立刻就能被扯斷似的頸部與肩膀。雪乃全身發僵,凝視著車中的情景。

值此黃昏時分。

那究竟、是誰?

腦袋里猶如抽搐一般,冒出這樣的問題。

可就在思考這個的瞬間,她感覺到,「她」,以及這股寂靜,就像察覺到了自己腦中浮現的這種問題一般,一齊向這邊注意過來。

「!!」

隨后。

緩緩地。

吱

以猶如傾軋的動作,「她」————

坐在車內的,沒有面部的,「她」的側臉————

吱吱

緩緩地,緩緩地。

緩緩地,轉向這邊————

像熔化滴落的奶酪一樣被拉長的臉上,那對顯然偏離正常位置的眼珠,與自己的雙眼對視在了一起,就在這一刻。

「……!!」

雪乃松開緊緊抱住自己的颯姬的手,抽出紅柄美工刀,化作離弦之箭,朝箱型車沖了過去。

「混賬……!!」

然后,雪乃猛地將后車門打開。

打開的瞬間,只見表情凝滯,打扮得就像古董娃娃一樣的夢見子坐在里面。

而她身旁的座位————已經空空蕩蕩。

就在雪乃沖過去,手扶車門,僅在奮力拉開車門,視線轉移的那一瞬間。車內形態怪異的「她」就像幻影一樣消失無蹤,只有一本敞開的書,孤零零地擱在座位上。

《快樂王子》

在打開的書頁上,和淡淡的粉筆風格的金色王子塑像插畫在一起,寫著這樣的標題。

雪乃仍舊用手扶著門,分別接受著害怕的颯姬與夢見子的視線,用力咬緊臼齒。

「麻煩的事情,竟然挑這種時候一個接一個……!」

雪乃憤怒到顫抖起來,可她已經連自己都搞不清楚在對什么發火。

只是久久地注視著那本被留在座位上的童話書,以及那幅溫馨的插畫。

………………

2

腦袋里面就像被血充滿一樣,非常沉重。

視野灰蒙蒙的,分不清究竟是昏暗還是微亮。世界,正布滿噪點。

蒼衣正站在一個一切都白蒙蒙的世界中。站在這所四面被白鐵皮包圍,像腐朽了一般的混凝土地面的小屋里。

周圍沒有一絲聲音。地板上用石灰畫著一個圓陣。

由巨大的圓和圖形組成的,魔法陣。

用石灰繪制出來的,魔法陣。

這是一個雪白,雪白的,與世隔絕的小島,一個小小王國。

「……吶,蒼衣,『外邊』的世界,有趣么?」

小小國王的小小女王說道。

及肩的黑發,雪白的連衣裙。

化身白色女王的,白色魔女。她正在這片小小的領地上,同所有的世界戰斗。

「……很有趣哦,葉耶」

蒼衣答道。

對年幼的女王而言,他是這個王國唯一的國民。

他是唯一的國民,也是唯一的外交官。一直生活在外面的世界。

「如果葉耶也能和大家和睦共處的話,也會覺得很有趣的」

說出這番話的蒼衣心中,不知為何有股不安。

像血一樣一滴一滴的,形成近似不安的團塊,阻塞在胸口。

他有些眩暈。仿佛世界正在搖晃般的眩暈。

也像充滿容器的血在搖晃般眩暈。

伴隨著一陣反胃的,眩暈。

「……不要」

女王拒絕了。

「我也不要蒼衣跟『外邊』的家伙們好」

女王進一步說到。

「『那邊』的人,討厭我。所以我也討厭他們。我也討厭蒼衣和我討厭的那幫人好」

「就算你這樣說……也只會讓我傷腦經啊」

這是進行過無數次的對話。

女王的心不會改變,蒼衣的現實也不會改變。一直以來決裂一般的對話。也是一直以來讓蒼衣發愁的,對話。

「而且,蒼衣要是和『外邊』的家伙們好的話,肯定會忘掉我的」

「這種事,不可能發生啦」

「真的?你發誓?蒼衣,你和『外邊』的家伙們玩的時候,不會忘記我?」

「不、不會忘的啊」

「真的么?千真萬確么?」

女王用懷疑的目光看著蒼衣。表情充滿不安。女王的笑容,對蒼衣而言都是屈指可數的。

她笑起來,明明真的很可愛。

見蒼衣什么也沒說,女王充滿懷疑的表情中又多了一絲生氣。

「蒼衣,你沒有撒謊吧」

「咦……?是、是的」

「這么說來,蒼衣什么都不明白呢」

魔法陣中的女王轉過身去,背對蒼衣。

「蒼衣是個好孩子,所以被『外邊』的那些人給騙了」

「沒、沒那種事啊。沒有人會騙我……」

「不。『外邊』的人全都是騙子,總是欺騙自己。他們給自己灌輸謊言,連周圍的也會跟著被騙。『外邊』充滿了謊言」

「……你說得太復雜了,我不明白啊」

「雖然你對我說過,『你是無所不能的』,但事實并不是那樣。因為你是個好孩子,所以看不到的。看不到『外邊』的那些人如何束縛著我。看不到他們是如何束縛著所有人。雖然你自己也被束縛著,但你太善良了,看不見束縛自己的繩子」

「葉耶……」

「就算被這些繩子勒住脖子,你也只會裝作沒看到」

女王的肩膀顫抖著。

「因為我不是好孩子,所以我看到了那些繩子。我一直被這些繩子五花大綁,根本不知道自己想要成為什么,連自己的形態都分不清了」

然后,女王緩緩地轉過身來。

「唯獨呆在這個王國里的時候,我才是真正的我」

葉耶張開雙臂。

「是屬于你與我的我。這樣的我所擁有的王國,一開始就只有一個人,是一個渺小的王國。可是多虧了蒼衣,它漸漸發展起來,現在變得如此遼闊」

「……」

胸口隱隱作痛。一陣反胃。為什么?

「擴張我們的王國吧,擴張只屬于我和你的這個王國吧。這樣不行么?」

「…………這樣是……」

不行的————雖然很想這么說,但沒能說出口。

「無所不能就是幸福么?雖然我已經不知道自己想要變成什么了,但我覺得,成為能和蒼衣在一起的那個我就足夠了。你不喜歡嗎?這樣不行么?」

「這……」

胸口好痛苦,說不出話也喘不過氣來。

女王可能沒有察覺到蒼衣的樣子,也可能是察覺到了但依然選擇這樣。

「告訴我」

女王觀察著蒼衣,靜靜地問道。

「告訴我,蒼衣」

女王問

「你為什么會覺得,人可以無所不能呢?」

女王提問的表情,看上去好像很不解,又好像很悲傷。

「告訴我,蒼衣」

問道

「我不在了之后,你一直在『外邊』生活,如今變聰明一些么?能看到那些繩子了么?」

「…………!?」

不對勁。

哪里不對?怎么回事?

這段對話,有問題。很奇怪。

「告訴我,蒼衣」

女王提問。

「面對苦惱不堪腦中一團亂麻的人,告訴她她可以無所不能,這樣真的是為了那個人好么?」

「……!!」

「告訴我,蒼衣」

忽然,魔法陣與里面的東西一并崩塌了。

「你,沒有忘記我么?現在還在被我緊緊地束縛著么?」

「………………!!」

葉耶與王國一起分崩離析,就像拋灑的石灰一樣一片混亂,化作血色的煙,吞噬蒼衣,完全掩蓋住蒼衣的視野————

「哇!!」

血色的煙在眼前紛紛變化,無數的人、獸、魚、昆蟲,胡亂的一邊混合在一起,一邊不斷地混沌變化。仿佛令平衡感喪失,將理智奪走的混亂情景,就像萬花筒一樣擴展開來。強烈的暈眩襲來,吸入煙塵的口中滿是讓人惡心的血腥味——————

?

「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蒼衣慘叫著睜開眼睛。

這一刻,喉嚨里好像有什么東西,嗆得他猛力咳嗽起來。

「咳……咳、咳……」

蒼衣翻倒在一邊,咳得彎起身子。咳嗽牽動腹肌,劇痛傳來,讓他當即苦悶地說不出話來。

「唔……嘔……」

蒼衣盡量輕輕地咳嗽,按著肚子,痛苦地抽搐。

他的口中,有血的味道。猛烈地血味,在嘴里滿滿地擴散開。

他咳個不停,發出呻吟。頭也很痛。疼痛與苦悶令思考蒙上一層白霧,一時半會兒沒搞明白自己究竟怎么樣了。

被咳嗽與疼痛完全占據的這段時間持續了一會兒,然后。

「白野,你沒事吧?」

蒼衣的狀態,就像是在池子里溺了水,剛剛被拖起來一樣。神狩屋的聲音,在他頭上落下來。

「唔……」

雖然眼睛也抬不起來,也沒辦法回答他,但周圍的狀況還是能勉強弄明白。蒼衣現在正躺在褥子上,周圍聚集著人。但是,他完全不記得自己會什么會變成這樣。

「啊,好好躺著別動。就這么聽我說」

神狩屋關照著蒼衣的情況,開口說道

「你被利器刺傷了腹部,我已經用我的〈斷章〉把傷口堵住了」

……被刺了?

蒼衣一時間感到混亂,但又慢慢回憶起之前的情景。自己當時,被那名少年用小刀捅了。

「我就實話實說了,你傷的部位不太好,而且傷口很深,所以我在〈斷章〉的用量上有些冒險。但即便這樣,傷口還是不能完全堵住,所以會很痛,希望你能忍一忍。你須要一段時間的絕對靜養」

他的聲音聽上去有幾分放心,也有幾分憔悴。

神狩屋的〈斷章〉——〈黃泉戶契〉。能讓喝它血的對象傷口再生,是神狩屋所持有的〈噩夢〉的碎片。

蒼衣知道口中彌漫的血味是什么了。

雖然胃部周圍有股強烈的惡心感,但他完全分不清究竟是喝了血造成的,還是腹部被捅造成的。

「唔……」

「這陣子你會覺得有些不舒服」

神狩屋對發出呻吟的蒼衣這么說道。

然后他稍作停頓,用那種告知重大事情的語調,補充道

「另外————還有件事。你的〈斷章〉應該也變得極不穩定了,所以要千萬小心」

雖然神狩屋這么說,但蒼衣并沒有過真切的感受。蒼衣之前有聽不少從說過,接受他人的〈斷章〉會產生這種副作用,但至今為止,用神狩屋的〈斷章〉來療傷,蒼衣都不曾感覺到任何異常。

「雖然白野的〈斷章〉很穩定,至今都沒什么問題,但我想這一次,和以往不同」

可是神狩屋應該知道這個情況,開始對至今未曾詳解的事情進行說明

「白野……你剛才,是不是做了有關過去心靈創傷的夢?」

「……!!」

蒼衣忽然緊張起來。神狩屋注意到這個舉動,微微嘆了口氣。

「那個夢,就是〈斷章〉浮上表層意識了」

他如此說道。

「所以你暫時最好盡可能地注意一些,讓自己平靜下來。要是你的內心變得不安定,〈斷章〉就有可能爆發」

「…………」

「然后,在內心中不安定化的〈斷章〉可能會動搖你的心,所以要先做好心理準備。你恐怕會頻繁地做夢,會莫名其妙地產生不安,或許一些瑣碎的事情都會讓你無法控制恐懼之類的感情」

說到這里,神狩屋最后說道

「……總之,你現在先休息,出什么事的話就跟我們說」

然后從蒼衣身旁站了起來。

從聲音和感覺判斷,神狩屋似乎有些匆忙,一站起來就急忙離開了。

他應該和〈喪葬屋〉一起離開了房間。最后只有可南子留在了蒼衣身邊,她將打濕的手帕放在了蒼衣的額頭上,然后用手固定住,溫柔翻轉蒼衣的身體,讓蒼衣面朝上面。

「痛……」

即便這樣,傷口還是很疼,蒼衣呻吟起來。

「啊,對不起」

可南子道歉。

「神狩屋先生的〈斷章〉似乎是從內側堵住傷口的,所以表皮上還有傷。不過……真是太好了。你還活著」

可南子一邊補充說明,一邊用濕布擦拭蒼衣的臉,之后就不再說話了。

「………………」

在她母親般的沉靜中,腹部的鈍痛與不適,以及頭痛,讓蒼衣感覺自己仿佛從腦內到全身肌肉都在受到侵蝕。鈍痛配合著心臟鼓動從傷口擴散開,而頭痛侵蝕著頭腦,仿佛頭骨中的大腦正在被人直接搖晃一般,眩暈到天花板都像是在緩緩旋轉。

意識被疼痛與眩暈完全占據,幾乎無法思考,可即便這樣,蒼衣還是在意識當中創造一塊處理思緒的空間。起初的混亂雖然已基本平息,但當前身處的狀態讓他不得不去思考。

————久違地做了葉耶的夢。這意味什么呢。

與傷勢無關,一種黑暗而沉重的感覺,正冰冷地阻塞在胸口周圍。

事到如今,他再一次體會到。拋棄了她還有她的王國這件事,一直都是自己心底無法磨滅的心魔。

對拋棄別人的恐懼,痛苦。

迄今為止,這些感情一直都在自己難以拒絕別人請求的無意識中體現。

一直以來蒼衣這么做,都是為了不去正視那心靈創傷一樣的感情。但在剛才,那場夢,讓他不得不去直面那些感情。

「………………」

罪惡感化作燒紅的重物,盤踞在胸口。

心痛與感情的烈火,從那團罪惡感中宛如熱量一般擴散開來。

感覺罪業本身正在侵蝕胸口一般。或者說,心臟因為罪業而被投進了地獄,胸口在那股熱量之下感覺正被焚燒。

「……」

微微地睜開眼,就著一半被濕巾蓋住的視野仰望天花板。

胸口的這股苦厄果真如神狩屋所說,是〈斷章〉不安定的狀態造成的么?

蒼衣漫不經心地望著那沒有頂板,用原木做成的梁正在脫漆的天花板。

雖然外觀和材質都不一樣,但現在,這片天花板讓蒼衣聯想到她的『王國』所在的那間倉庫的天花板,這讓他感到有些討厭。

————而就在這時。

視野的一角,有一只小孩子的手

「!!」

蒼衣身體猛地一抽,心跳驟增。

是一只女孩的手。那只白白的手略過躺在褥子上的蒼衣的視野一角,瞬間令蒼衣恐懼得全身汗毛倒豎,他條件反射地扭動身體,向它看過去。

「………………!!」

只見颯姬不知何時來到了玄關那片寬闊的素土地面,正從敞開的門口戰戰兢兢地向蒼衣伸出手。

「啊……」

「白、白野……」

四目交匯的瞬間,颯姬眼中浮出豆大的淚珠。

颯姬就這么站在那里,稀里嘩啦地,不成聲地哭起來。

「……颯……姬……」

蒼衣安慰一般地說道,可是蒼衣心中充滿負罪感。就在剛才,蒼衣看到颯姬伸向自己的手,感到了恐懼。

他誤以為那是葉耶的手。

當看到少女伸出來的手時。當看到少女的身影時。

蒼衣將她誤認為葉耶。然后,對她出現在自己身邊感到了恐懼。

蒼衣失去了葉耶。然后,想要通過不再讓第二個她出現,來為此贖罪。

但是,要是已經不在的她出現在了蒼衣的面前————

蒼衣已經不知道該怎樣來向她道歉了,所以他發自內心地覺得對不起她,發自內心地害怕面對她。

「………………」

蒼衣,什么都說不出來。

他的身體確實處于沒法好好說話的狀態,但更關鍵的是,他完全想不到該說什么。

對于站在原地,一直低頭哭泣的颯姬,蒼衣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沉默與鈍痛。沉重的心情模糊了傷痛的感覺,這讓蒼衣忽然想起自己暈倒前的最后一段記憶,以及當時所察覺到的事實。

————那名少年和那名少女,說不定認識。

現在,那兩人怎么樣了呢?

蒼衣本來想過去問可南子,只可惜,當時的氣氛不允許他這么做。

而且他的身體也不允許他這么做。像是任由放在額頭上的濕布遮住一半視野般,他靜靜地闔上眼皮,讓身心再次沉入充滿眩暈與疼痛的感覺海洋中。

3

「……糟了……!!」

雪乃咬牙切齒地低沉呻吟。

就在剛才,留在車內的夢見子〈斷章〉發動,〈大木偶劇場的索引〉作出了預言。

颯姬去了蒼衣休息的房子,給已經為蒼衣治療完畢的神狩屋傳了話,于是神狩屋急忙來到了外面。

然后,由于神狩屋對『預言』給出的內容產生了危機感,他提出要和正在監禁中的少年對話,可就在雪乃打開工房門的那一刻,她目睹了不得不讓她咬牙呻吟的狀況。

……里面,已經人去樓空。

工房沒有窗戶,與外面相通的,只有入口和側門,以及位置很高的采光窗。他們恐怕是用工房里什么地方找來的鐵棍把側門的鎖撬開的,本該關在里面的少年和死者少女消失無蹤,只有空洞的風從里面竄過。

要把門撬開應該會發出相當大的聲音,可『預言』制造的騷亂卻讓他們鉆了空子。話雖如此,可那段時間十分有限。他有可能一直盯著雪乃,等待她從工房前離開的空隙。

「庫……」

「這下確實……麻煩了」

在咬牙切齒的雪乃身后,抱起夢見子的神狩屋發出感慨。

為了向少年表達他們沒有惡意,才特意沒有捆綁,而是軟禁起來,可最終卻弄成了這個樣子。

他們考慮過將他綁起來的各種問題。但誰都沒想到,這位少年竟然擁有那么強的道義心和行動力,尋找空隙破壞門鎖,帶上了形同廢人,而且應該還親眼見證過不是人類的少女,逃之夭夭。

所有人都曾認為,當時他情緒激動,無法溝通,但冷靜下來之后應該會乖乖聽話。孰料會發生這種事。

咚!

雪乃煩躁不堪,一拳砸在了門口的柱子上。

「為什么要做到這個地步……?」

究竟是什么讓那名少年做到這個地步?簡直莫名其妙。是覺得會被雪乃他們殺人滅口么?說不定逃跑的只有少年,而少女是自行從敞開的后門離開的。

搞不懂。莫名其妙。

可就算羅列出這些可能行,也改變不了少年已經逃走的,無可動搖的事實。

「……姐姐」

『哎呀,是讓我來彌補雪乃你們的過失么?』

面對雪乃低沉地呼喊,風乃坐在干燥架上,嘲弄起她來。

但是雪乃沒有理會風乃的挑釁,她斜眼俯視風乃,投以詰問的口氣

「姐姐,你沒注意到么?」

『……』

風乃像打諢一般,露骨地笑起來

『…………呵呵,你猜呀』

「……」

風乃對那個死者少女,之前相當感興趣。雖然以她反復無常的脾氣,也有可能頃刻之間喪失了興趣,但她如果興趣仍在,就算一直窺視著死者少女的動向也絕不奇怪。

「雪乃」

在別人聽來,雪乃不過是在自言自語,可神狩屋聽到后,便向她問道

「風乃她,怎么說的?」

「她說不想幫忙」

雪乃直截了當地答道

『……我可沒那么說啊。你究竟在心煩什么?』

「沒什么心煩不心煩的」

雪乃不開心地回應道

「就和平時一樣,只是討厭姐姐罷了。明明不想幫忙,卻說出令人浮想的話來,來捉弄別人。麻煩別這樣」

風乃呵呵一笑。就像在聽人開玩笑一般。

然后。

「「愛麗絲」沒有死,心情很復雜?」

「……怎么又扯到那家伙啊……!」

雪乃低沉地怒吼起來。

聽到這話,坐在干燥架上的風乃背仰后一仰,覺得很好笑似地笑了起來。

雪乃充滿殺意地瞪過去。

風乃笑了一會兒后,瞇起眼睛,看向雪乃,開口說道

『……算了,這事先不管了。雪乃,你不覺得,所有的水果都有它們最美味的時候么?』

「什么?」

『我啊,覺得那孩子還沒成熟哦』

「……!」

風乃淺淺地一笑。

雪乃挑起眉梢。這并不是出于之前那樣的煩躁,而是純粹地感到憤怒,她用強硬的言語詰問姐姐的亡靈

「……你是說,〈泡禍〉接下來會變大!?」

神狩屋大吃一驚,向雪乃看去。

「你明知道我們多難做,還做出這種勾當……!」

『哎呀,我只是接受必然的事情而已哦?你忘記「預言」出現了么?』

風乃裝傻一般說道。一聽到這句話,那時候發生的事情和風乃所說的話,便在雪乃心中吻合了。

「……!」

雪乃面前,是正嫣然微笑的風乃,身后,是緊緊抱著神狩屋的夢見子。

如果被夢見子的〈大木偶劇場的索引〉預言的〈泡禍〉與那位已死的少女有關的話,雪乃便更加確定,少女正是在雪乃被那則「預言」所吸引的時候逃掉的,而風乃則對此睜一只眼閉一只眼。

兩人的〈噩夢〉,加速了〈噩夢〉的成熟。

「你這家伙……!」

『呵呵』

雪乃怒不可遏地瞪過去。風乃則是佯裝不知地別開視線,就像從架子上跳下來一般,留下微微的笑聲,消融在黃昏的夜色中。

雪乃用她滿是憤怒與焦躁的頭腦進行思考。

————要怎么尋找逃脫的兩個人?

神狩屋抱著夢見子,憂心忡忡地看著雪乃。

然后朝站在稍遠處的〈喪葬屋〉看去。

「關于接下來的方針,必須談一談呢」

神狩屋用有些疲憊的語氣對〈喪葬屋〉說道,兩人輕輕地相互頷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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