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曲 A LADYBIR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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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曲 A LADYBIRD
木鱼声保持固定的间隔响起。
许多身穿丧服的大人们,陆续地出现又离开。
年幼的利菜也穿着黑衣,茫然低着头。
黑幕包围了立花家,来此造访的大人们在母亲的遗像前合掌后,接着又换上其他人。
利菜的身旁,本来应该是丧主所坐的位子,只铺上了一块坐垫。
「……」
利菜抬起头,怅然若失地注视母亲的遗像。
母亲——立花红叶很安静,而且很唐突地去世了。
她原本就是个身体虚弱的人。正因为如此,家人才会催促红叶结婚,好延续家族的香火。
母亲似乎一直隐瞒自己心脏有问题的事。大概是担心自己住院后,家里只剩下父亲与利菜两个人吧。一味隐瞒病情,忍耐父亲的暴力,致使她的身心状况日益恶化。
说不定利菜的离家出走,带给母亲超乎预期的打击。
终于到达极限的母亲昏倒后,就再也没有恢复意识,从此逝世。她甚至没办法留下遗言。
母亲这一生过得幸福吗?与父亲那样的男人结婚,又为了家人不断忍耐。
生下利菜时,她是否有喜悦的感觉?
「……」
利菜默默站起来,走出房间。没有人试图阻止她。大人们只是用同情的眼神看着她,没有向她伸出援手。
她走出玄关,对负责接待的中年女性问道。
「我爸爸呢……?」
女接待员尽管犹豫,还是告诉她:
「立花先生他……一定是在天塔开有关开幕的会议。」
利菜脚步蹒跚地走出自家宅邸。身着丧服的大人们,像是要避开利菜似的让开了路。
一抬起头,她在远方的天空中看见小尖端般的天塔。
父亲似乎就在赤牧天塔
利菜的双脚首先朝天塔走去。
但她又停下脚步。接着往天塔的反方向前进。
然而她跨不出去。
「呜呜——」
利菜的表情逐渐垮下来。
这份感情究竟是什么?
是愤怒?是悲伤?还是恐惧?
恐怕全部都是吧。长久以来一直在心中不断积蓄的情感,因母亲的死而冲出表面。
最后的一粒沙——从利菜心中缓缓流失的沙漏中落下。
「啊啊啊……」
她痛苦地抱头呻吟。
好想现在就跑去父亲那里,痛打他一顿。
可是自己没有那种力量,就算打了父亲,也会反被痛殴好几倍。
好希望现在就离开父亲身边,逃得远远的。
可是之前的离家经验,早已证明光凭自己的双脚,根本无法逃开。
「呜呜……啊啊……」
她忽然觉得好冷,紧搂住自己的身体。
接下来——就换自己了。
母亲直到死前,始终没能得到幸福。
这次会换自己被杀死——
「为什么——」
至今一直不让自己说出口的话,从颤抖的喉间发出。
「没有人愿意救我……」
利菜应该帮助过许多人才对。
她甚至还救了附虫者。
然而,为什么就是没有人愿意拯救利菜呢?
「为什么——」
牙齿打颤的她不断低吟。
「为什么……!」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陷入宁静。
意识仿佛被阻断一般,利菜的脑袋变得恍恍惚惚。
「——」
利菜感觉到有人,于是抬起头。
有个女人站在面前。
「喂——」
首先映入利菜眼帘的,是一副圆形的墨镜。
接着是墨镜后方,散发七彩光芒的眼眸。
「可以让我听听你的梦想吗?」
身穿深红色长大衣的高挑女子,伫立在利菜面前。
鸟儿在空中飞翔,汽车驶过一旁的马路。然而一切的动作都好缓慢,而且无声无息。
简直就像,只有利菜和来历不明的女子四周,被隔离成另一个世界似的。
「你刚才想象了什么……期望了什么呢?」
女人一脸愉悦地扬起嘴唇问道。
利菜紧抿双唇。
我所祈求的东西,打从心底期望的东西。
嘴唇擅自动了起来。
其实她从好久以前就那么想了。
每当亲手帮助一个又一个的人,她总是非常羡慕他们。
打从心底。
真的觉得无比羡慕。
「我……」
她小声却明确地——
说出自己一直以来怀抱的梦想。
「想要一个能让我获得幸福的容身之处……」
就只是那样一个小小的梦想。
这个梦想很困难吗?
这个梦想很奢侈吗?
明明是个小小的愿望,利菜却无论如何也触碰不到。
「很棒的梦想呢。」
之后发生的事情,利菜记不太清楚。
她只感觉到,说出自己的梦想后——在她的胸口最深处,有某样东西被分成了两半。那样东西恣意地在利菜的身体里发狂窜动,催促着利菜。
「——哈……呼……!」
当利菜回过神时,她已跑过住宅区。
身体好热。
心也好热。
熊熊燃烧的冲动催促着利菜,令她的双眼充血发红。
「呜……!哈……哈!」
即使跌倒,膝盖撞到地面,也一点都不觉得痛。利菜露出前所未有的扭曲表情,一直线地不停跑向市区。
「呜呜!」
她露出野兽般的眼神,撞开前方的行人。
后来她才晓得——据说被〈原始三只〉变成附虫者的人,第一时间大多会行为失控。有时还会失去理智,任意施展无法控制的力量。
当时的利菜也是处于那种状态。
她是这么认为。
会这么说,是因为利菜早已失去理性,因愤怒而迷失自我。
她受到某种冲动的催促,只为了实行那个念头而奔跑着。
「呼!哈!」
利菜进入市区,抵达天塔下。
挡住入口的警卫和工作人员发现利菜。
「你是立花先生的——」
他们试图阻止打算冲进天塔内的利菜,一方面又想到她的身份,不由得犹豫。
利菜见到有机可乘,立刻奔入天塔,冲进电梯。
「呼!哈!」
连一秒钟的犹豫也不容许。
要尽快。
赶在自体内满溢而出的力量爆发之前。
「呼!哈!」
高速上升的电梯,很快就抵达最顶楼的瞭望台。
那个男人,就在随轻快电子声一同开启的门后。
「——利菜?」
转过头的人,是利菜的父亲槭树,他的身旁围绕着许多手下。
是杀了母亲的男人。
今后——肯定也会成为杀害自己的男人。
「呜呜——」
我不要走上与母亲相同的命运。
我好恨杀了母亲的男人。
无路可逃。
没有人愿意伸出援手。
在被杀死之前,我只能凭自己的双手拯救自己——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一只异样怪物,出现在大声呐喊的利菜面前。
那是在半圆形的红色身体上,浮现七个斑点的瓢虫。不过其大小却有如小型汽车,而且猛力展开的翅膀释放出红宝石般的光芒。
父亲瞪大双眼的面孔,消失在冲击的另一端。
仿佛要代替利菜,嘶吼出隐忍至今的悲鸣一般。
也像要将利菜隐忍至今的泪水吹散似的。
吹走一切的冲击风暴,笼罩整个瞭望台。
完成自我使命的瓢虫消失了。
利菜茫然地走在面目全非的瞭望台中央。
从现在的光景,实在看不出在受到冲击波袭击前,这里有些什么东西。电梯毁坏,铁和水泥的瓦砾堆积如山,玻璃碎片也四处飞散。
父亲槭树就这样被震到瞭望台的末端。他的头颅流出鲜血,动也不动。利菜甚至不想去确认他是生是死。
那群手下也全都倒在瓦砾上。
有好一阵子,利菜只是凝视着父亲面目全非的模样。
「……」
之前的愤怒、焦躁及恐惧悉数消失,内心变得不可思议地平静。
眼前的景象是真的吗?
是不是自从被那名来历不明的女人询问梦想后,就开始产生幻觉了呢?
然而父亲没有动作的身体却是如此真实,同时散发出难闻的血腥味。
「……」
她踩着沉重的步伐,走向安全门,往楼下移动。
利菜得到了力量。
那股强大的力量,足以让憎恨的父亲得到报应,也能让她挺身面对,企图将自己关进笼子里的人们。
利菜利用那份力量,终于获得自由。
她缓步走下楼梯,试着露出笑容。
「——呜……」
明明想要笑,表情却莫名地悲苦。
「呜呜呜……」
有如决堤一般,一颗颗豆大的泪水从双眸涌出。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为什么?
事情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哪里也逃不了。
没有任何人愿意伸出援手。
所以她只能靠自己的力量去反抗。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大声哭泣着。
仔细想想,利菜从来不曾让任何人见过她的眼泪。
但她明明只是个孩子。
明明是个无法独力拯救自己的柔弱之人。
有生以来,她头一次像个孩子般不停放声大哭。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她杀死自己的父亲。
假如母亲是因为她的离家出走而搞坏身体,那么她也得负起部分责任。
那样的利菜,将来该往何处才能得到幸福?
应该去哪里,才能找到自己的容身之处?
利菜失去父母,不知该何去何从,像个迷失方向的孩子般哭喊着。
在这个世界的某处,会有人听见利菜的哭声,并愿意伸出援手吗?而利菜又有资格抓住那只手吗?

只走下几阶楼梯,她的泪水便已干涸。
一脸茫然的利菜不断走下阶梯,忽然间,她见到熟悉的人们在等着她。
「利……利菜……」
「你好啊,美丽的小姐。」
「所……所有小孩子都是我的食物——」
是日比野一房、〈帽商〉,以及洛可这三名附虫者。
利菜的心一阵揪痛。
她知道他们正在求救。
她也知道自己救得了他们。
因为与他们心中的悲鸣产生共鸣的——正是利菜隐藏在胸中,她自己内心的痛楚。
「……」
利菜愣愣地回望求助的他们。
即使感到迷惘,自己还是有能够做到的事。
那就是拯救他们。
为寻求安息之地的他们,创造一个居所。
就把那当成自己的梦想吧——
今天是最后一次,怀抱「让有罪的自己获得幸福」这种禁忌的梦想。
将真正的梦想藏于心底,彻底遗忘吧。
利菜心想。
因为只要她心中不变的痛楚继续存在——只要她没有获得解救,内心的痛便会告诉她,哪些人正在求救。
然后为了赎罪,利菜必须尽可能地解救更多人——
「……我得帮忙才行,对吧?」
这就是利菜怀抱某个小小梦想当天所发生的事。
同时也是她将真正的梦想遗忘,埋葬在遥远彼方时的故事。
立花利菜。
之后以瓢虫的身份率领众多附虫者,并投身与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作战之命运的少女,在那天如此说道——
然后露出坚强而自信的笑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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