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2 The others

5.02 The others

他对自己的体力很有自信。即使已经远离战斗好长一段时间，这一点依然不变。

二哥一度回到来时路上，随即又转换方向，沿着「离世之地」的边界奔跑。手脚修长的他身体前倾，撞开障碍物猛然奔驰的模样，宛如一辆重战车——曾经有人这么形容他。

就是他从前的同伴。

「臭家伙……！」

他使尽力气，用手挥开挡在眼前的木材山。木板应声碎裂四散，而在如雨般落下的碎片之中，他又加快奔跑速度。虽然绕了一大圈，不过应该还是会比大批移动的信徒们先行抵达。

在二哥瞪视的远处天空中，火焰大王虎甲虫正狂乱舞动着。

「HARUKIYO！」

如今世上只有三人的一号指定幸存者，同时也最神秘的附虫者男子。

过去，他被认为是与特环、〈虫羽〉齐名，集结少数精英同志的第三势力的领导者。知道那样的他，现在其实在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里，隶属于歼灭班这支极机密部队的人想必非常有限。

二哥正是知道那件事实的少数人之一。

是他用深不见底的恐惧与绝望换来的。

「我不会放过你的……」

火焰魔人。别说是附虫者，甚至开始被否定是人类的怪物。

某一天，他毫无预警地出现在二哥面前。

不对——若要说征兆，其实是有的。只是那件事情太微不足道，所以包括二哥在内，所有人都没有察觉那是一个导火线。

那是二哥的同伴不经意说出的一句话。

——呐，队长。我们继续这样下去好吗？

头土戴着月桂冠的少女如是说。

当时，其实也不过是几个月以前，二哥是隶属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局员。他在南中央分部的辖区内，担任四人小组的队长一职。

说实话，他一直认为他的团队是无敌的。

面对拥有未知能力，时而强大的在野附虫者，他们从来没有输过。他们累积了许多训练和实战经验，团队默契也非常完美，无论遇上何种状况都能应付自如。这话虽然老套，不过还是只能用无懈可击来形容他们的表现。

在两男两女的小组成员中，实力最强的是三号指定的二哥。不过，强不强跟编号指定没有关系。他们有信心，只要团体一起行动，就算是被称为特环中最强的一号指定〈郭公〉，也会是他们的手下败将。实际上，他们也知道特环内部有同样的预测。

——你说这话……是对我们的团队有不满吗？

那一天，他们也刚一如往常地轻松捕获难缠的在野附虫者。成员之一的金发少年一边使用能力让被捉到的附虫者无力化，一边询问月桂冠少女。

身为队长的二哥，还记得自己当时和另一名戴眼镜的高挑少女面面相觑。他们不明白突然冒出这句话的月桂冠少女是什么意思。

——我们说不定真的很强……

团队里的每个人都赞同这句话。这件事早已是众所认同的。

然而月桂冠少女却坐在无人小巷里的桶子上，仰望天空。在建筑物的包围下，天空被框成一片正方形的蓝天。

——既然我们真的很强，那么除了保护自己外，应该也办得到其他事才对。

她平时就常常有替别人担心的倾向。那份能够放大他人力量的能力，也显示出她这个人的个性。

金发少年会明白少女的话中之意，也是因为了解她温柔个性的关系。

——你是想说，我们也应该走出南中央分部吗？

二哥的团队是无敌的。但是他们绝对不离开南中央分部辖区这一点，也确实惹来了批评。他们一再无视其他分部提出的救援请求，一味致力于维护自己势力范围内的和平。

——我听说，在叶芝市发生了大型战役。〈郭公〉打倒了〈虫羽〉的领导者瓢虫。

月桂冠少女依然仰望天空，歌咏般地继续说下去。

——又听说〈冬萤〉逃走后，在西远市与〈虫羽〉携手合作。听说在紫央市，中央本部和东中央分部的联合部队，跟〈暴食〉打了一仗。听说我们那么强的教官，也在HORANTO市与〈浸父〉作战而死。北中央分部方面，则听说和东中央分部合作打倒了吃〈虫〉的〈虫〉。虽然只是传言，不过听说〈郭公〉打倒了新出现的同化型附虫者。听说……。听说……。全部都是听说。

二哥等人默默地聆听同伴少女的话。

——为什么我们总是不在那里呢？为什么在那里的，老是〈郭公〉和东中央分部？如果我们也在那里，事情会变得如何呢？

眼镜少女回应像在自言自语的月桂冠少女。

——我们之中的谁搞不好早就死了。

二哥点头。

那正是这个团队不走向外头世界的理由。

无敌的团队今后也将继续保持无敌，不会缺了哪一名成员。如此一来，他们就能尽可能地多活些时日。

——可是，我们也可能救了谁而无人死去。

月桂冠少女不肯罢休。她握住两旁金发少年和眼镜少女的手。

——我现在过得非常快乐。队上的每个人都值得信赖，跟你们在一起真的让我觉得快乐又安心。你们应该也是如此吧？所以，那些发生在我们这个小圈圈以外的事情，对我而言一点都无关紧要。但是，偶尔往外头一瞧，总是会在那里见到……

平常温顺畏缩的少女，此时却直视着二哥的眼睛。

——那个恶魔……〈郭公〉。

包括二哥在内，成员们全都沉下脸来。

——虽然我也讨厌那个恶魔，但是就结果来说，他却总是……解救附虫者的危机。一旦成虫化的瓢虫，或新的同化型附虫者暴走，这个世界肯定会变得乱七八糟。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打倒那样的怪物。……可是，事情果真是如此吗？老实说，我心里一直抱着「我们明明比较强！」的想法。

除了月桂冠少女，其他三人都默不作声。他们的内心深处，一定也跟少女有着相同的心情。就像二哥是如此一样。

——我觉得，我们四个人在一起太快乐了，所以才始终不去关注附虫者全体的问题。我们明明这么强……要是再继续漠不关心下去，说不定就会开始怀疑自己其实很脆弱。那样的念头让我觉得……很不甘心。

月桂冠少女望着二哥。

——所以，我们到外头去闯闯吧。我想，我们会这么强……一定是因为身上有着必须完成的使命和责任。

二哥叹了口气。

——我不要多数决定喔？因为我们的规定就是，只要有一个人反对，就什么也不做。

语毕，二哥首先望向金发少年。娃娃脸的他沉默思考了一会，不久便面带笑容地看着二哥的脸，点了点头。

接着，二哥望着眼镜少女。只见她把头发往上一拨，环视同伴们的脸庞，然后抬起下巴。她注视着远处的某一点，一面确切地点头赞成。

二哥泛起微笑。

一向总是如此。

只要有一个人反对，就什么也不做。尽管说那是规定，不过对于某人认真决定好的事情——谁也不会持反对意见。

——好，我们就来取而代之，成为附虫者的中心人物吧。

二哥颔首，做出决定。

那是他的人生中，唯一最大的过错。

二哥等人离开南中央分部的辖区，对〈郭公〉与谁作战、东中央分部在想什么，以及〈虫羽〉的行动展开调查。

结果——他们唤来了魔人。

虽说展开了行动，但其实根本没有掌握到线索，更别说得到什么可称之为秘密的情报。明明只是正想有所行动而已——

HARUKIYO就出现在他们的面前。

看着倒地的伙伴们，二哥无法理解发生了什么事。金发少年和眼镜少女被打成缺陷者，月桂冠少女则身负重伤，失去意识。过去培养出来的经验和团队默契等，完全没有派上一丁点用场。

在鲜红的灼热地狱中，魔人对着浑身是血、茫然呆站的二哥嗤笑。

——毫无心理准备的家伙，居然还想来凑一脚。

火焰魔人没有给予二哥最后致命的一击。

——我决定放你一条生路。你去替我警告那些想要多管闲事的弱者，告诉他们：「如果不想死，就别插手。」

到底是不可以插手什么事？

二哥不明白。只不过，在满怀无比绝望的同时，他领悟到一件事。

自己正被监视着。

能够参加关系附虫者全体之战的人有限，只有被选上的人才有资格参与。而负责挑选的人正是——火焰魔人HARUKIYO。

最后，二哥生还了。他扛着月桂冠少女，单手抱着眼镜少女，另一只手则拖着金发少年回到分部。虽然只要下令，缺陷者就可以自行走路，但是他实在无法对伙伴那么做。

回到分部，他一看便知HARUKIYO来「警告」过了。与被烧得惨不忍睹的基地相反，分部内没有任何人员伤亡。但是分部长以下的所有局员都低垂着头，不住颤抖。他们全都受到火焰魔人的震慑。

南中央分部被单单一名附虫者毁灭了。

结果，他连月桂冠少女何时会恢复意识也不晓得。尽管如此，她的〈虫〉还是残存了下来。据说宿主失去意识，只有〈虫〉留下的情况极为罕见。

失去无可取代的伙伴。

失去所属的分部。

整个人变得空荡荡的二哥，带着算是同伴遗物的月桂冠——逃了出去。丧失自信和生存力气的丧家之犬，满怀着绝望与后悔，漫无目的地四处彷徨。

后来，他遇见叶音——而现在，他打算再次去见火焰魔人。

二哥心中有一种预感。

除了〈郭公〉和〈虫羽〉，只要有人引人注目，HARUKIYO就会现身予以「警告」。虽然不晓得其理由和条件，但倘若是HARUKIYO自己这么决定的——

叶音及其信徒们，总有一天会被魔人给盯上。

他可以如此确定。

「HARUKIYO……！」

二哥不顾自己的心脏发出哀鸣，继续绕过「离世之地」的边界，不断地奔跑。

不久，他的眼前出现一群把彼此的〈虫〉叫出来作战的附虫者。是身穿红色法衣的信徒们，以及戴着黑色面具的歼灭班。冒牌叶音等人还没有赶到。

穿着红色法衣的信徒们，挡在全力奔跑的二哥面前。过去虽然是同伴，但他们可能已受命逮捕身为叛逃者的他。

「闪开！」

二哥举起右手，只见他的〈虫〉出现在手中。

那只外型有如巨大斧头的〈虫〉，属于在附虫者中也十分稀少的装备型。仿佛线一般的纤维，从紧握的斧头沿着手臂延伸，最后布满全身。

被自己的〈虫〉的筋纤维强化过的手，将巨大的斧头往旁边一挥。

「唔喔喔！」

红色法衣的〈虫〉忽然从二哥眼前消失。被以惊人速度挥舞的斧头，一瞬间就将眼前的〈虫〉震到遥远的彼方。

二哥继续奔跑，这次出现在他面前的，是歼灭班的〈虫〉。

然而二哥没有停下来。他闪过〈虫〉从左右两侧陆续袭来的攻击，用强劲的臂力一一粉碎视线所及的〈虫〉。

一如从前〈赤鬼〉的称号，二哥化作双眼通红的恶鬼，横越战场。

然后，他终于——找到被熊熊烈火包围的地带。

果然不出二哥所料。

叶音及其信徒们，果真被那名魔人给盯上了。

「HARUKIYO喔喔喔喔喔喔！」

建筑物化为巨大的火柱，停放在周围的施工机械全都伴随着爆炸声变得粉碎。

在那犹如地狱图般的光景中，有一个高挑的背影。那个双手抱胸，从火焰中眺望歼灭班和红色法衣们作战的人是——

将重要伙伴如蝼蚁般打倒的仇敌。

身为团队的队长，二哥有替同伴们报仇雪恨的责任——

「喔喔喔喔喔喔喔！」

撒布熊熊烈火，复仇之鬼举起斧头，朝毫无防备的青年背后砍去。

——本应如此的。

可是。

「——」

青年灼热的视线随着发光的残影，回头望向这边。

有如金刚力士般怒发冲冠的头发，红到让人不禁怀疑每一根发丝是否都是由火焰所构成。那满脸布满胶带、身穿烧焦夹克的模样，释放出异于常人的存在感。

火焰的化身。

非人的魔人。

众人认同的附虫者的顶点，HARUKIYO就伫立在眼前。

「——你是谁？」

宛如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沉声音。四周的火焰随之震动，甚至让人有「离世之地」的温度一口气直升的错觉。

火焰魔人转头，问他是谁。

从头到尾，那一连串的动作，二哥都——他都看得清清楚楚。

一步也无法离开原地。

他高举着斧头，两条腿像是黏住似地离不开地面。

「唔——」

直到数秒前还驱使着二哥的复仇意念。对伙伴的自责心理。以及愤怒。

那一切的一切，全都在魔人的一个瞪视下被燃烧殆尽。

「报上名来。」

火焰魔人似乎对这名自己一度打倒的对手没有印象。

二哥在握着斧头的手中施力。现在，HARUKIYO只有把脸转向这边，依然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如果是现在，自己肯定可以一举缩短距离，将他斩成两半。

脑袋明明这么想，身体却动弹不得。

别说是攻击了，他连报上自己的名字也办不到。那是因为，他的嘴巴正喀哒喀哒地微微抖个不停。

「呜……呜呜呜……」

伙伴们的临死模样在脑海中浮现。就算拼命抵抗，〈虫〉依然轻易被杀死的同伴们。他们像是在说「快逃！」地望着二哥——然后就这样失去生气。

跟那时一样。

二哥不但没能拯救同伴们，甚至连予以还击、向敌人报仇都做不到。

在这里的，只是一只丧家之犬。

而丧家之犬是不可能有名字的。

「呜呜呜呜……」

为什么我会企图再次对抗这种魔物呢——

他对自己的愚蠢不智感到绝望。

「——」

看到二哥害怕得无法动弹，魔人顿失兴趣。他将视线移回原处，仿佛二哥不在场似地背对着他。

火焰魔人丝毫不把二哥放在眼里。二哥甚至无法引起他几秒钟的兴趣。

二哥早就知道自己赢不了。这一点，他早就亲身体认到了。

既然如此，我为什么又会有复仇的想法？

为什么我会来到这里？

我究竟是如何——一度克服绝望，奔跑到这里来的？

「你——」

喉咙似乎被蒸腾的热气所灼伤。二哥口中发出嘶哑的声音：

「你为什么……来这里……」

他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

果不其然，他迟迟没有得到响应。魔人是不可能回复连自己名字都说不出口的丧家之犬。

他原本是这么想的，但是——

「既然有人招待，我哪有不来的道理？」

二哥瞪大双眼，看着魔人的背影。

HARUKIYO咧嘴嗤笑。

招待？

意思是，有人邀请HARUKIYO来「离世之地」吗？

到底是谁——

呼唤这种魔物，其目的除了毁灭之外不可能有别的。

「毕竟机会难得，我就来测试一下。」

火焰魔人的心情大好。从他的说话声中混杂着笑意就知道。

测试？

他说测试？

「我要来试验——叶音那家伙，有没有资格参加接下来的战役。」

顿时间。

二哥的心脏猛地一跳。

不把他放在眼里的火焰魔人，说出了叶音的名字。那句话，听起来根本就等于是在宣判死刑。

然而，更重要的是——

「你说……测试……？」

一股震颤从身体深处窜起。连他自己也不明白，那不住的颤抖是出自何种情感。

「你击溃南中央分部……也是为了测试吗……？」

「如果是，那又如何？」

魔人再次回头，用炽热的目光盯着二哥，嘴角还浮现挑衅的笑容。

「你们没有参战的资格。仅此而已。」

「……」

「我很期待叶音那家伙有资格哩。」

资格？

二哥完全不了解魔人在说什么。

但是他明白了一件事。

眼前的附虫者，就是为了那种莫名其妙的理由，让他的伙伴们从此一蹶不振。

「——」

再度涌现的愤怒，稍微遏制了内心的恐惧与绝望。

魔人看着紧握斧头的二哥，笑道：

「我现在心情好得很，今天就放你一条生路好了。你是打不倒我的啦。」

「……」

「死心吧，我们是杀不死的。」

咧嘴一笑，魔人将视线从二哥身上移开，继续抱胸笑着。

「正因为如此，我们才会是一号指定。」

二哥的呼吸瞬间暂停。

他不懂魔人的话。

谁也敌不过一号指定——他是想要这么说吗？

不对，虽然只是单纯的直觉，但是他不认为HARUKIYO的意思是如此。魔人刚才说溜了某件更重要——更惊人的事情。

他的心中充满这种不祥的预感。

「不可能会……杀不死。瓢虫已经死了，长枪使也已经不在……」

要是承认了，就绝对赢不了。如此心想的二哥，口中说出已经不在的一号指定之名。

一号指定是杀不死的。

那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连〈冬萤〉……也曾一度成为缺陷者……所以你应该是杀得死的。」

「瓢虫死了？那你说现在让〈虫羽〉继续运作的是什么？那女人的诅咒如今仍活着。这一点你可别搞错了。」

HARUKIYO的语气骤变。他用蕴含怒意的双眸瞪着二哥。

「长枪使还没死。就是因为她不管几次都会再度复活，所以她也是一号指定。」

「……」

「你是不是听到不会死这几个字，脑中就只浮现殭尸之类的画面？那种玩意儿只是一堆废物。重点是，我们附虫者的死究竟有什么意义。」

怎么会有这种蠢事？

二哥左右摇头。

这家伙到底在讲什么——

「听说，叶音那家伙也一副自鸣得意地摆出王者的架子。那好，既然如此，我就来试试她。看她是不是也跟我们有同样的资格。」

「……！他……叶音不是附虫者！」

「说得也是。所以，与其说是资格，现在应该说资质比较正确？」

见到HARUKIYO咧嘴而笑的样子，二哥的心跳不断加速。

难道说，HARUKIYO——把现在率领信徒的环当成了叶音？

想一想，他会这么以为也是理所当然的。二哥从叶音口中听说了环的事。环是附虫者，拥有化身成他人的能力。

此时，一道纯白色的光芒，照射在像被捆绑住僵立不动的二哥侧脸上。

「！」

二哥转头的同时，周遭的火焰整个被吹散。龙卷风似的强风突然刮起，在「离世之地」内狂吹大作，撕裂消灭到处破坏的火焰。

笼罩在光中的光环，浮现在HARUKIYO前方。

而在光环另一头的是——

「欢迎来到『圣地』，HARUKIYO。」

由扮成叶音的环所率领的信徒集团。他们手牵着手围成一圈，面对着HARUKIYO和歼灭班。

「难得你大驾光临，不过很抱歉，可以请你现在马上离开吗？」

HARUKIYO依旧双手抱胸，目不转睛地瞪着冒牌叶音。

「……把我叫出来又要我回去，这会不会太过分了？」

光是魔人低沉的声音和目光，就让信徒们毛骨悚然。虽然火焰被光环拦住，延烧不到信徒们身边，但是魔人的视线光是一瞪就足以烧灼人心。

唯独环一个人落落大方地与HARUKIYO对峙。她跟面对〈虫羽〉时一样，脸上挂着温柔的笑容。

「我不记得我有叫你来喔？」

「这样啊。对了，听说你有消灭〈虫〉的力量？」

「是的，没有错。今晚，我就是要用这份力量拯救大家。」

「哦～既然如此，那我也来拜托你好了。我想请你帮我消灭一只〈虫〉。」

不仅是与HARUKIYO同一阵线的歼灭班，叶音的信徒们也都大吃一惊。

火焰魔人有求于叶音。那幅景象只能用诡异来形容。

「不要。」

环举目四顾。见到身穿法衣的信徒们倒地，她面露微笑。

「我讨厌你。所以，我不要救你。」

「了解。」

交涉轻易地决裂了。

环与HARUKIYO互相瞪视——然后笑了。

「请你去死。」

「去死吧。」

率先出手攻击的是光环。光环释放耀眼的光芒，向四周展开火焰、强风、电击等各种攻势。天崩地裂。

大地震动，甚至令天候异变落下闪电的光环，简直宛如神的化身。

「唔……！」

二哥和歼灭班被狂暴的冲击力震飞。他赶紧护身，在后方站起来，费尽力气进行防御。

在强风中，他眯着眼睛，抬起头——

目睹了另一个神的化身。

「——集结他人的能力加以放大啊……真惹人讨厌。」

在狂乱大作的破坏冲击中，HARUKIYO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他依旧双手抱胸，即使冲击力令皮肤撕裂、鲜血四溅，他的眉毛还是动也不动一下。

下一个瞬间，青年的身体被烈火包围。滚滚火焰化作火球窜入高空。鲜红的火球在天空中划出弧线，然后朝光环坠落。

大地震撼动了「离世之地」。仿佛彗星落下般，地面以光环为中心陷落，柏油地面上到处都是裂痕。

二哥震惊地说不出话来。

在互相缠斗的冲击与火焰中，浮现魔人笑意的HARUKIYO——

「你是奥比欧蕾妮吗？」

抓住了光环。

全身化为火焰团块的HARUKIYO，紧握住散布压倒性威力的光环，放声大笑。

「哈哈！」

HARUKIYO大吼一声。在双方能力互相抵消的状况下，他举起光环，硬是狠狠地摔在地面上。

再次大地震。

又是大地震。

好比巨人原地踏步一般，垂直型的摇晃侵袭「离世之地」。

将光环朝地面摔了又摔，见到这样还是没碎，HARUKIYO又高声怒吼。

「呜喔喔！」

HARUKIYO再次化作鲜红的火球，以猛烈的速度，将启动所有能力反抗的光环往地上拖。以逼近音速的速度移动的火球，一转眼就在地面铺上一片火焰红毯。

击碎地面，熔解重机械，粉碎拆除中建筑物的同时。

火焰红毯往远方延伸。

「……」

二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幅超脱现实的景象。

不只是二哥。叶音的信徒们自然不用说，但就连同一阵线的歼灭班们也全身僵硬地呆站在原地，除了凝视火焰红毯外什么也做不了。

震惊，然后——恐惧突如其来地浮现。

不是人类。

以那种方式战斗的存在，甚至不能算是附虫者。

才刚见到火焰在远方狂吹大作，冲击风暴便瞬间移动到别的地方。然而火焰大王虎甲虫没有放过它。它立刻就从后面追上，双方的力量再次爆炸。

「……」

二哥情不自禁地涌起笑意。

不可能赢得了。

连一根手指头都不可能碰得到。

企图对抗那种怪物的自己，实在是愚蠢至极。

「唔……！」

HARUKIYO的强大，似乎也超乎环的预料之外。环面露苦色，光块在她的视线前方飞上高空。光环企图回到环等人身旁，好逃离大王虎甲虫。

可是，魔人不让它这么做。

大王虎甲虫立刻追上去，在空中将光环击落在地。

「——别想逃走。」

在柏油粉碎的坑洞中，魔人再次抓住光环。他举起另一只手，用被火焰包围的拳头朝光环猛打。

有如飞弹般的连续攻击震撼了光环，同时大爆炸也令「离世之地」撼动不已。

这就是一号指定的实力——

别说实力的差距了，就连他这个人的存在，也跟二哥这种平庸的附虫者天差地远。

「哈哈……这样恐怕不行吧……」

二哥无力地双膝跪地，发出嘶哑的笑声。

「抱歉，各位……」

他原本想要报仇。

即使打不过对方，为了失去的伙伴们，他决定至少要予以还击。但是，他要怎么攻击跟自己相差如此悬殊的对手？

太不自量力了。

只因为在自已的辖区内被誉为无敌，二哥等人就得意忘形起来。也不惦惦自己的斤两，就企图插手一号指定之间的战争，他们只是落得理所当然的下场罢了。

他们完全不把二哥等人看在眼里。

根本形同不存在。

所以，他们只是被当作一开始就不存在的东西，遭到驱逐而已——

「你们这些人，我才看不上眼。」

非人的火焰化身挥舞拳头，一边睁着熊熊燃烧的双眸。

就算不特地说出来，二哥也晓得。他对这一点已经体认到厌烦的程度。

然而，二哥无论如何都无法对HARUKIYO的下一句话置若罔闻。

「——我是来试验正牌的叶音大人的。」

怦通。

二哥的心脏猛然一跳。

HARUKIYO——已经看穿环是冒牌货。

「——」

二哥瞠目结舌，缓缓抬头。魔人以惊人力量蹂躏光环的身影，牢牢地烙印在他的眼底。

一旦被HARUKIYO盯上，一切就完了。

咬紧牙根，二哥打算站起来——

「……各位，真的对不起……」

随即又单膝跪地。

在二哥失去昔日伙伴，意志完全消沉之后。

如今，他若还打算振作起来，那都是因为——

「没用的冒牌货给我闪开。正牌的在哪里——」

边笑边挥动拳头的HARUKIYO，划出目光的轨迹，回过头。

位于附虫者的顶点，谁也敌不过的一号指定HARUKIYO。被唤作火焰魔人、受人害怕的青年的脸——就在二哥眼前数十公分的距离。

「没用的人是你，HARUKIYO。」

二哥瞬间缩短距离，举起巨大的斧头，砍入魔人的侧腹。

「——你这家伙……」

HARUKIYO炽热的眼眸，几乎烧尽二哥的心。

一瞬间，二哥有股想要逃走的冲动。可是他紧抿双唇，保持理智。鲜血从他破裂的唇上喷了出来。

「我不会让你碰叶音一根寒毛的。」

抱歉，各位——

他由衷地对昔日伙伴道歉。

二哥的心已经完全消沉不起了。

所以，倘若他现在还能动，那都是因为——想要保护新朋友的心情。

绝对……

再也……

不想失去宝贵朋友的心情。

「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喔！」

他大声咆哮，恣意地挥动斧头。

对完全把注意力放在光环这个敌人身上的HARUKIYO而言，二哥的攻击出奇不意。由于二哥在数秒钟前连站都站不起来，魔人因而松懈了下来。

斧头命中疏于防备的魔人好几次。

可是——

「——我不是说过不准插手吗？」

HARUKIYO根本没有必要防御。二哥的斧头在碰到魔人之前，就被高压缩的热流挡下，每次砍下，都只会让自己的身躯不断熔化。他顶多只有让魔人退后一点点而已。

但是，这样就好。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真是碍眼。」

HARUKIYO一脸不耐地挥动一只手臂。

光是那样——二哥的斧头就熔化消失了一半。

「！」

二哥发出不成声的哀号，向后一仰。

「哈！」

HARUKIYO嗤鼻一笑，再次面向光环——瞪大双眼。

在魔人的眼前，刚才本应已经震飞的斧头正逐渐朝他落下。光环的一部分产生变化，变成体积更胜之前的斧头，逼近HARUKIYO的头顶上方。

二哥伸长的手——触碰着化作斧头的光环另一侧。

二哥比谁都清楚昔日伙伴的能力。

那顶月桂冠能够吸收并放大触碰者的能力。

「唔喔喔喔？」

经过强化的斧头，砍入HARUKIYO的肩膀。他双腿陷入地面，锁骨碎裂的声音清楚地传入二哥耳里。

光环从二哥的手中离开。

月桂冠趁HARUKIYO退怯之际，飞离现场。

「……趁现在到『Castle』去！」

环立刻下达指示。她随着光环和信徒们，奔向远处可见的高塔。

二哥双膝一跪，无力地倒下。他失去了自己大半的〈虫〉，意识渐渐朦胧。

在逐渐消失的意识中，浮现脑海的，是团队成员们的脸孔。

抱歉，各位——

二哥只能道歉。

自己真的好没出息。

失去伙伴，意志消沉的他，没能替伙伴做任何事情。

但是——

「——」

肩膀传来痛楚，他的身体滚成向上仰躺的姿势。似乎是魔人踢他的。

「你有什么遗言要交代吗？」

魔人笑着俯视动弹不得的二哥。那挑衅的笑容依然是一副不把二哥当一回事的样子——但已不见轻蔑的态度。

「……」

有人拯救了他消沉的心。

二哥能够在魔人面前有所行动，都是因为一心想要帮助他的关系。

但愿——

会有那份心情，是因为失去的伙伴们将勇气分给了自己。

「……我叫……二哥……」

不是本名，也不是特别环境保全事务局的〈赤鬼〉。

一度死去又重生的他，没有其他名字。

「我会记住的。」

魔人笑道。看见他举起被火焰围绕的拳头，二哥闭上双眼。

不是丧家之犬。

真庆幸在人生落幕的瞬间，有了属于自己的名字。

一面这么想着——二哥接受最后的冲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