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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语 [西尾维新].刀语.01.绝刀.铇

一章 不承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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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不承岛

■  ■

那座岛与丹后的深奏海岸隔海对望,是个方圆四里的蕞尔小岛,连深奏地方的村民都鲜少有人知晓;即便知晓,亦不留意,因为不值得留意。想当然耳,此岛并不见载于地图,甚至连个名字也没有;过去未曾有人替它命名,这自然还是因为不值得命名之故。总而言之,这座岛只是国中无数无人岛的区区其一——

不。

这座岛的无人史,止于二十年前。

二十年前,有一家三口自深奏渡海而来;他们称这座岛为不承岛,普天之下,也只有他们三人有为这座岛取名的理由。

■  ■

「唉……真麻烦。」

时值清晨。

小岛中心是座手造的简陋小屋,屋旁有个男子满嘴牢骚——他一身褴褛破衣,一头凌乱发髻,看来似是刚起床,正懒洋洋地干着活儿。

他在造木盆。

那空空如也的木盆甚大,说它是只木桶也不过分。

木盆与小屋一般简陋,乍看之下,彷佛是以绳索随意捆缚而成,却是滴水不漏。男子将木杓丢入盆中,背起木盆;捆缚木盆的绳索绕成背带,直接挂在双肩上。

这会儿,他又在心里嘀咕了一句「真麻烦」。

这是极为寻常之事。他并非独厌木盆与木杓,万事万物对他而言,都是麻烦;别说是早上起床,连晚上就寝时,他都是一面犯嘀咕,一面阖眼。

「嘿咻!」

饶是如此,他依旧一板一眼地干活儿,只是动作实在显得懒散。正当他睡眼惺忪地起身,朝山里迈开脚步时,小屋的门开了。

「七花。」

有道声音从小屋中叫住了男子。

七花。

鑢七花①——这正是这名男子的名字。

①鑢,音同“虑”。锉刀、磨砺之意。——祈注

「你在做什么?七花。」

「啊……」

七花的表情由睡眼惺忪转为尴尬困窘,想别开视线却又别得不彻底,一双眼在空中游移,态度活脱是个恶作剧被逮住的孩子。当然,七花的年龄早已不能称为孩童,体格也相去甚远,更不曾恶作剧;然而,在步出小屋的人儿——姐姐七实眼前,他永远都与孩童无异。

鑢七实。

相对于充满野性的弟弟,她出落得楚楚可怜——无论肤色或姿态,皆如精雕细琢的瓷器,美丽温婉——却又脆弱易碎。她身上只披着襦袢①,手安在门上,冷冷地瞧着七花。

①襦袢,念作“如判”。这里指和服外衣与内衣之间的衬衣,与汉服的“中衣”雷同。——祈注

七实以不露感情的语气再度问道:

「我问你做什么呢!」

「没,没什么……瓶里的水所剩不多,我想去打水。姐姐,你睡着吧!穿得这么单薄到外头来,会着凉的。」

「打赤膊的你有脸说我么?不要紧,让身子吹吹风,反而舒服。别提这个了,七花,我记得今天的家事该轮到我来做。」

「嗯——是没错。啊!不,是吗?呃……」

七花结结巴巴的,

显然慌了手脚。

「唉,有什么关系?就当成是练功——」

「七花。」

七实冷冷地唤道。

她那不容分说的口吻,已足以让七花闭上嘴巴。

「别把我当玻璃娃娃看待——我不是常这么说么?」

「不,我没这个意思——」

「水我自己能打,我可不记得教过你使这种多余的心眼儿。再说,什么练功?」

七实揶揄似地叹了口气,惫懒地说道:

「练了又有什么意思?」

「怎么会没意思——」

「难道不是么?这流派横竖断在你这一代,维持它又有什么意思?」

「…………」

姐姐的语气令七花沉默片刻。

见了弟弟这番神色,七实再度叹气。

叹息的神情很适合她这样的女子。

「犯不着自找苦吃吧?」

「唉……唉呀!姐姐,你何必浇我冷水?我可是卯足了干劲,昨儿个还在想绝招呢!我想创个气势非凡的招数。」

「欸,七花。」

七实不容他岔开话题。

无计可施之下,七花只得心不甘情不愿地答应:

「……什么事?」

「爹已经死了快一年,也是时候了吧?」

「该是什么时候?」

「你既能扎木盆,当然也能扎支船。」

七实指着七花背上的东西,平平板板地说道:

「原本被流放的就只有爹一个人……我是不中用的了,但你只身闯荡应该不成问题。」

「别胡说了!」

直到此时,七花才强硬地打断姐姐的一番话。

「我和姐姐一样,自有了记忆时便已住在这儿,事到如今,哪还能回本土?铁定落得迷路东西、横死街头!」

「就算如此……」

「我也不觉得维持流派有啥意思,只不过这是爹留给我的唯一一件东西,能多珍惜一刻是一刻。」

「呵!」

七实促狭地微笑。

「我竟不知道原来你是这么一个孝子!」

「姐!」

「好了,随你高兴,想打水就去吧!这事我们下回再说。才刚起床,或许不该谈这些。早饭我来煮,水还有剩吧?」

「嗯,还剩一些。」

「你去吧!……待会儿让我见识见识你的新绝招。」

说着,七实便回到小屋中,关上了门。

七花见状暗自庆幸,叹了口气。这个人高马大的男人叹起气来和他的姐姐不同,一点儿也不好看。

「唉……我早料到姐姐有一天会提起这事,没想到是今天。话说回来,姐姐也真是强人所难,扎木盆和扎船完全是两回事啊!」

倘若是二十年前独力筑起这座小屋的父亲便罢——

但他,是决计办不到的。

因为这座岛上,连半把刀也没有——

这并非比喻之词。

七花和七实被困住了。

为这座岛所困,为父亲所困,为流派所困。

「………………」

孝子。

是吗?

七花说打水也是练功的一环,自然不全是谎言(至少对练功不是毫无帮助);但把这个举动和孝子二字连结,却教他五味杂陈。

有大乱英雄之誉的伟大父亲。

相较之下,一事无成的儿子。

大半辈子都在这座不承岛上度过的七花,自然没机会建功立业;但这种对比仍教七花的劣等意识油然而生。

为了维持流派——

父亲直到死前,都还在传授七花武艺。

这是父亲传下的流派,七花才珍惜如斯。

然而,诚如七实所言,若是七花终生困于此岛,流派也将断在七花这一代。不光是七实,七花与父亲亦明白该另寻活路,只是心照不宣罢了。

饶是如此,七花对外界一无所知,亦无意求知。这种麻烦事,他向来敬而远之。

「……上路吧!」

七花抖动背部,调整木盆位置后,便迈向山中。

不承岛上虽是一无所有,所幸还有地方可供汲水,否则他们全家早渴死了。但那水源既非河水,亦非井水,却是山中涌泉。这整个岛便像座山,七花也不知道哪儿算山、哪儿不算山(勉强说来,除了沙滩和小屋所在的平地以外,全都是山);总之汲水场是位于险峻的深山中,七花不愿让姐姐到那种地方打水。因此,父亲死后的这一年来,七花总趁轮到自己做家事时不着痕迹地把水添满,但终究还是露出了马脚;这么一来,他担去了绝大部分重活儿的事,也会跟着曝光。无可奈何,这个不机灵的弟弟能瞒住精明的姐姐这么久,已经是奇迹了。

——气色。

七花回想起姐姐的气色似乎欠佳,应非早起之故。

七实的肌肤白皙晶莹得透青,普天之下能判断出她气色好坏的,恐怕只有这个弟弟了。

七花怀疑她是否又受了风寒。

她说吹吹风反而舒服,莫非是发烧了?

明眼人一见鑢七实,便知她体弱多病;夜晚碰上了,就算不当她是鬼,只怕也会以为是出窍的游魂。近来她的身体状况还不差——七花并不认为是自己担起家事之功——

但如今发现了弟弟自作主张,只怕要她休息,她是万万不肯了,说不定还会拼命干活儿,把从前的份补回来。这个姐姐和凡事懒散的弟弟正好相反,最讨厌休息。乍看之下,七实的惫懒之态似乎与七花相似,实则不然;她显得惫懒,只是因为身子孱弱而已。

她喜欢干活儿,

却偏生得体弱多病。

又或许因她体弱,才巴望干活儿——人总是追求自己所无,期盼自己所不能;饶是七实亦然。

但七花却又不同。他鄙厌自己所有,嫌弃自己所能——

孝子?

大乱英雄?

七花思绪且停,闭上双目;他开始犯头疼。

七花不擅思索,不爱动脑,最讨厌错综复杂的道理;但姐姐却长于此道。

他们姐弟俩便像是弓与弦——

不,该说是破锅配烂盖。

凡事只能顺其自然,随遇而安——这是七花的看法。既然如此,坐而思不如起而行。

「唔……?」

此时,七花突然察觉了。

父亲死后,最熟悉这座岛的便是七花;不,说不定连父亲在世时亦不及七花。这座岛原本就小,一草一木,七花自诩皆了如指掌;因此,只要岛上有变化,即使是微乎其微,他仍能察觉。

「………………」

地面略显凌乱,细看之下,原来是道脚印;那脚印虽娇小,却显然出自于人。

是雪驮①的印子。

①念作“雪驼”。日本木屐的一种,多用草编,底下没有齿。——祈注

七花头一个想到姐姐七实,但又不太可能。第一,七花不记得自己造过雪驮;第二,这脚印尚新,七实断不能后来居上,赶在前头。虽然七花今日大反常态,一面思索一面行走,但他几乎是直线移动;而七实身体孱弱,连乌龟都追不上,又是个无药可救的路痴,若是和人比赛跑到山脚,只怕会往海边跑。

但这座岛上只有七花与七实二人,不是七实,又非七花,却会是谁的脚印?

以消去法来想——不,哪种方法都一样;不不,连凡事不加思索的七花也能得到一个简单明了的结论——除了他们姐弟俩,还有外人在岛上。

七花并不在意,只是嫌麻烦;他甚至认为打水要来得重要许多。

说归说,他却不能撒手不管。父亲流放至此的十九年间,一向严防外人入岛;虽有几次险境,终究没让人踏上岛内一步。

头一号客人终于上门了吗?

说来奇怪,竟是挑在父亲死后。

「要是爹还在,八成一剑刺死他;但我该怎么办?欢迎他吗?还是交给姐姐拿主意吧!」

七花一面自言自语,一面换了方向。他对不承岛了如指掌,是以猜得出脚印主人的心思;来人贪图轻松,净拣好走的路走,但这么走下来,却像只无头苍蝇。虽说深山里的道路向来是似有若无,可这般走法未免太漫无目的——即便有,也是完全不识路途。

又或者和姐姐一样,是个路痴?

若是七实便罢,寻常人在这种山里迷路,往往再也走不出,只能葬身山林。但仔细一想,七花从未见过「寻常人」,二十年前跟着父亲来到岛上时,他年仅四岁,根本没见过「寻常人」与「外人」。七花所知的「人」只有两个——一个是一年前过世的父亲,一个是相依为命的姐姐。纵使父亲教过他些许「外界」之事,也只是书本上的知识而已。

论常理,鑢七花对这陌生的脚印及脚印的主人该更怀戒心,至少该多加思虑;但很遗憾地,他天生是把懒骨头,与思虑二字无缘。

倘若七花此时没折回去找他那生长于相同环境却心思缜密的姐姐商量,也不至于卷入之后的麻烦事端……不,是冒险传奇;只能说世事果真无法尽如人意。

然而,凡事只能顺其自然,随遇而安。

七花观视被拂开的拦路枝桠,推测脚印主人的身高;来人个头似乎不大,却也不似孩童般娇小。原本他见脚印小,猜想或许出自孩童;但如今这个可能性消失了,来者应是个成年女子。

七花的思路便在成年女子上打住,并未更加深思。

唯独有一件事。

唯独这件事,梗住了他不灵光的脑袋——即是脚印的深浅。地面并非滑溜溜的泥土,是以不甚分明;但左脚的足迹,却比右脚来得深。

来人的左半身可是负着行李……?

而那行李的重量应该不轻。

「……唔。」

只不过,对七花面言,这依旧是「唔」一声便行带过的小事。

不消片刻,七花的猜测便被证实了。七花虽然削瘦,却是人高马大;脚印的主人是名女子,身负重荷,又不识山中路径,七花追不上才奇怪。

只见那女子身形纤瘦,长发洁白无瑕,乍看之下难辨年纪,却是个年轻姑娘;一头发丝未曾盘结,与姐姐七实一般披垂而下,衣着绣以金线,璀璨夺目。这副装扮并不适合在山里走动,事实上,她的裙摆也早被突出的枝桠勾得破破烂烂;但女子衣着原就不整,是以不显突兀。她身上的饰品样样璀璨生光、华丽豪奢,分开时没得挑剔,但合在一起却嫌装饰过度,以寻常审美观而言,教人有些不敢领教。

只不过,不识「寻常」为何物的七花见了这身装扮依旧不为所动,对于那头放着异彩的鹤发也毫无感想。引他关注之事,唯有一件。

女子的左腰上佩着刀。

原来那沉重行李竟是把刀。

「这座岛上没挂禁止进入的牌匾,外人想来便来。不过——」

七花毫不迟疑地开口攀谈。

由这点亦可看出他是初生之犊不畏虎;照理说,应该先观察片刻动静,再采取行动才是。

「唯独有件事,是这座岛上不能见容的——严禁携带任何刀具入岛。」

「…………」

这道声音来得突然。女子却毫无惊呀之情,回过头来。

她生了双上扬的凤眼,五官看来有股倔强神气,毫不掩饰权贵气息。

那对凤眼先凝视七花,又看了看自己的腰间。

「失礼了。」

她姑且赔了个礼。

「不知者无罪,尚请海涵。」

「……也罢,反正规矩不是我订的。」

是他父亲订的规矩。

正因为这套规矩,七花与七实无论煮菜、干活儿,都没刀可用;只不过二十年来始终如此,如今也不觉得有何不便。这么一提,这是七花初次见识真刀。

或许来到岛上之前他曾看过,但四岁童蒙哪记得了这些?即使二十年前曾见过,也和初次见识没多大分别。

原来如此——那就是刀啊!?

确实沉甸甸的。

「你怎么来这座岛的?」

「自然是乘船而来。」

女子想也不想,一口答复。

除了乘船,还能怎么来?这话问得着实丢脸。

然而,七花却毫无羞惭之情,继续问道:

「来做什么?」

他非因好奇而问,只是父亲与姐姐交代在这种关头得如此相询,他谨遵成命罢了。七花的脑袋并未等待回答,而是思索接着要问什么话,又想起该先问姓名才对。

「唔!听闻虚刀流第六代掌门鑢六枝前辈住在此岛,尔可识得?」

「第六代掌门在一年前死了。」

七花回答。

原来是来访父亲的?

这么说来,她倒非漫无目的。

闻言,女子面露些许讶异,却又立即恢复泰然之色,点了点头:

「是么?这情况我也料想到了,毕竟已过了二十年。这么说来,尔是——」

「现在的掌门是我,我是虚刀流第七代掌门人,鑢七花。」

「哦!」

女子恍然大悟地笑了。

「仔细一想,这倒也当然——我这话问得蠢了。这座岛上只有六枝前辈与他的家眷居住,尔必然是——」

「对,我是他的不肖子。」

「原来如此,体格不差,外貌也还过得去,算是及格。」

「及格?什么意思?」

「唔?哦,这是我个人之事。」

「你找我爹有事?对不住,他——」

「我原是要找令尊,但现在情况有点儿不同。我要找的是虚刀流掌门。」

女子说道;

「因此,我寻访之人已从六枝前辈变为尔——七花。迟末报名,尚请恕罪。我叫咎儿①,为奇策士②。」

①咎,音同“就”。灾祸之意。②策士,古代游说诸侯的纵横之士,后泛指出计策、献谋略的人。——祈注

「咎儿?」

怪名字。

还有,她接着说了什么?

奇策士?

这是七花初次主动兴起发问之念,但女子却抢先了一步。

「先让我试试虚刀流吧!」

语毕,女子倏地抽出左腰间的刀。

那是把长四尺、弓幅不足两寸的细刃长刀,刃纹为地宽刀窄的直刃纹,刀身上雕着一头虎。

「这是富岳三十六刀工之一,壬生伞麿①的早期作品。我原估量这把刀尚不足以测试大乱英雄鑢六枝的实力,但如今既是他的公子当对手,应是旗鼓相当。」

①麿,音同“抹”。古同“糜”。——祈注

「测试?什么意思?」

「无须多问,正是字面上的意思。接招!」

七花虽是初次见识长刀——且是攻向自己的长刀——却完全不为所动。长刀确实乍看初见,但自入岛二十年来,他无一刻不想象着刀的模样;即使身为第六代掌门的父亲过世,他也未曾怠慢练武。

因此——鑢七花绝不畏惧刀剑!

然而——

「呜呼!」

他终究未能在这个场面下展露虚刀流各式不宣于外的绝学;因为威喝一声、抡刀进攻的女子——咎儿竟被脚边突起的小石块绊住,跌了个狗吃屎。

这便是虚刀流掌门鑢七花与奇策士咎儿的相逢初识。

此为「呜呼」①一词尚非古语的年代,其时正值元月中旬。

①这里的「呜呼」原文是「ぎゃふんつ!」,直接音译过来是「噶崩」,一般在漫画中角色摔倒、被扁、被抽、被扇以及一语被点到痛处等等时角色发出的拟声词。——这里引用轻国日翻组etsuyo的注释。

■  ■

虚刀流,取字于冯虚之虚,刀刃之刀,奔流之流。

起源自战国乱世。

开山祖师为鑢一根。

古往今来,日本刀皆是单人武器中最为杰出的一种;这是铁一般的事实,相信未来也不会改变。日本刀的长处不胜枚举,若要姑且列出两项,便是既长又重。长利于斩敌,重利于伤敌;欲提升一个人的战力,最重要的莫过于此。然而举凡天地万物,有利必有弊;正因为既长又重,反而不利挥动。

祖师一根寻思道:剑客乃是天下间最强的生物,但真正的最强,却容不得任何弱点——即使得为此舍去长处。接着他所策划之事,只怕已达开国以来任何剑客所未臻之境地。

一言蔽之,他舍弃了剑。

不用刀剑的剑客才是真正的剑客——这是他找出的答案。接下来的十年里,他隐居于深山中,呕心沥血地创出了虚刀流,并投靠创立现幕府有功的六大名之一尾彻家,凭借一身武艺威震战国。

他用的并非拳法,而是剑法;

而这套剑法无须空手入白刃,便能杀人。

相传如此——

这些真假未明的传书,尚为外人所知;然而虚刀流究竟如何不用刀剑而使剑法,却是无人知晓,甚至连谣言亦不可闻,完全是不宜之秘。欲一窥庐山真面目,只能拜入虚刀流门下,或与虚刀流为敌——前者难如登天,因为一根订下虚刀流只传子嗣、不传外人的规矩,当真是杜斗不出的绝艺。因此,有心人只能携刀带剑,上门讨教——窥知虚刀流之际,亦是败北之时。纵使捡回了一条命,一般人也不会四处张扬自己擐甲执锐却不敌赤手空拳的丑事。

置身于黑暗中的流派。

虚刀流只在开山祖师鑢一根与第六任掌门鑢六枝两代才得以稍见天日——战国与大乱,唯有于战场的混乱与混沌之中,这门武艺才能无所顾忌地发挥。

而花了十九年光阴学成第六代掌门鑢六枝之艺的鑢七花,便成了虚刀流的现任掌门。

「咎儿姑娘——我没叫错吧?」

鑢七实的音色平静,教人丝毫感觉不出她的千头万绪。

话说那名为咎儿的女子跌了一跤,竟尔昏厥;七花只得将她装进原本预定装水的木盆中,重新背回小屋前。此时七实已换上小袖①,见弟弟尚未汲水,却背了个女人回来,微微蹙起秀眉——当然,她并非为了弟弟没打水而蹙眉。

①小袖,战国时代流行于民间的一种和服式样,顾名思义袖口很小,便于劳动。——祈注

两人商议之下,认为不宜将昏倒的姑娘家就这么搁在盆中,便合力搬入小屋里去,并趁机收去她腰间的兵械。若是她醒来又乱挥这玩意儿,那可大伤脑筋——不,回想起方才的场面,似乎也不大值得伤脑筋。

虽说七实待在本土的时间比七花长,但对她而言,咎儿仍是暌违二十年的生人;饶是如此,面对这不远之客,七实却显得相当冷静。这并非因为她和七花一样不动脑筋,而是平时就已盘算好应对之道。七实便是这般心细如发之人,纵使天塌下来,她亦能泰然以对。

小屋中只一间房,环堵萧然。

姐弟俩一面吃早饭,一面商议今后之计;当他们吃完饭时,正好躺在房间角落的咎儿醒来,于是七实起身,将事先备好的开水递给她。

「姑娘是这座岛上的第一个客人,如有招待不周之处,还望多多包涵。」

「不,我贸然来访,才是失礼。」

咎儿一面从七实手中接过开水,一面答道。七花暗想:她晓得爹有个儿子,可知道有无女儿?咎儿方才的口吻,显然了解不少内情;那么有无女儿这等小事,自然也该知晓——一般人不难猜到这节,但七花连猜都懒得猜,又想即使她原先不知,见于这情况也能判断,使打消代为引荐的念头。

当然,面面俱到的姐姐打一开始便没期待她道怠惰散漫的弟弟代为介绍自己。

「我是鑢六枝的女儿,贱名七实。」

她说道,接着又立刻进入正题:

「听说咎儿姑娘是来找家父的,不知姑娘与家父有何渊源?」

「我没见过令尊,也算不上有渊源。」

「没有么?」

「没有。」

咎儿断然说道:

「当我是个单纯的不速之客即可,七实。」

纵使七实话中充满紧张与戒心,但始终温文有礼;相较之下,咎儿态度傲慢,完全不似因贸然来访而抱歉。她面对七花时已是直接呼名道姓,对七实自然也一样。一个被石块绊倒而在额头跌出个肿包的人摆出这等态度,只是徒增滑稽而已;但转念一想,她方才在山林之中迷失路径,狼狈不堪,却还能如此自尊自大,或许不该说她滑稽,反该说她从容大器。七实认为她是滑稽或大器,不得而知,总之并未因此心生不悦。

话说回来,咎儿的态度如何,七实原本就毫不在意;她关心的只有咎儿的来意。虽然虚刀流的掌门是七花,但父亲死后,鑢家的一家之主却是她鑢七实。

「刀我们先代为保管了。舍弟应该对姑娘说过,这座岛上不许带刀,亦不许用刀。」

「唔,这是虚刀流的规矩?」

「正是……对了,咎儿姑娘,听说你对舍弟动刀——」

「我是想用最快的方法见识虚刀流的真髓。不过,所谓隔行如隔山,毕竟我是奇策士,并非剑客。」

「可是……」

七花插嘴:

「你拔刀时倒是挺有架势的。」

只有拔刀时有架势。

「哈!」

咎儿慨然笑道。

「因为我就练了拔刀这招。」

「…………………」

怎么不整套练完再来?

七花忍不住如此想道。

「这方法未免太过鲁莽,不值得嘉许。」

「尔自有尔的看法,但我也有我的盘算。虚刀流的鑢六枝,我是只闻其名,未见其人;若是认错了人,后果不堪设想。倘若能引对方展露几手虚刀流的绝艺,岂不是最为牢靠的名帖?」

「即使六枝换作七花亦然?原来如此。」

七实点头,接受了这番解释。

会接受这种解释,说来也挺怪的。

「那么——你要再试一次么?」

七实瞥了墙角一眼,收来的刀便立在那儿。

「我倒不建议你这么做——虚刀流是彻头彻尾的杀人剑法,只是不用刀剑而已;所重者为必杀,却非不杀。被石块绊了脚,是你的运气好;要是刀身碰着了七花的身子,可不是额头上肿个包便能了事。」

七实的口吻倏地降低了房里的温度,令人不寒而栗。

虽然她喜怒不形于色,其实却对咎儿向弟弟动刀之事大为愤慨。

咎儿为此讶然,但七花较她更为诧异。七花原想辩称自己懂得分寸,否则如何喂招练武?但这一惊讶,却妨碍了他的辩解。

「不,这番话我就当成虚刀流的名帖收下。我还珍惜自己的性命,不能葬送于此。」

「是么?那么,就请姑娘说明来意吧!」

七实道。

此时主持大局的显然是七实,而话题的中心是咎儿;七花虽略感疏离,但他生性粗率,并不放在心上,反而乐得交给姐姐发落。

然而,此时咎儿话锋一转——

「虚刀流第七代掌门。」

转到了七花身上。

「尔可想得天下?」

「不想。」

「此亦当然。人生于世,孰无大志?断无须以勃勃野心为耻。先前的大乱虽是记忆犹新,但叛乱者的雄心壮志,却是无可厚非。追本溯源,当今将军家,不也是以下犯上而来?大丈夫志于逐鹿中原,自是无须踌躇——什么?不想!?」

迟来的反应,乃是任何时代皆有。

「嗯,也不是不想……」

见她突然将话题转向自己,七花不加思索便一口否定:但仔细一想,其实他完全不明白咎儿的言下之意。没错,不明白这三字,才是七花的真正答案;突然提起天下,只令他一头雾水。对七花而言,这座不承岛便是天下,早已是他的囊中物,哪还有想不想得的问题?

这兴趣缺缺的含糊反应,令咎儿的表情略微僵硬;见状,七实从旁打圆场。

「咎儿姑娘,我们是在孤岛之上长大的,不懂世事;若是你先说结论,或是话意太隐晦,只怕我们难以领略。」

「唔……是么?」

咎儿颔首,说道:

「恩,但如此一来,便得请七实暂行回避;因为这事我尽量不想外泄——」

「这可不成。」

七花没等咎儿说完便打断她,但他这回并非是不加思索地一口拒绝。

「理由有二。第一,虚刀流为血缘武艺,即便我爹在世,也会要求我和姐姐在座;另一个理由是……我不爱动脑筋,那些拉三扯四的话我听不懂;假如你有要事商谈,我姐姐在场,反而有利于你。」

「……也对。」

虽然咎儿依旧不改傲慢之态,却轻易屈从了七花的意见。唉,第一个理由便罢,听了第二个理由,想来她也不得不让步。

「确实如尔所言。我便一五一十道来吧!请二位务必保密。」

「拜托你尽量说得浅白一点儿。」

「有个刀匠名曰四季崎记纪,而可曾听过?」

「没听过。」

「此亦当然。纵使索居于偏僻小岛,身为剑客,岂能不闻其名?即便是不用刀剑的虚刀流亦然——不,对于不用刀剑的虚刀流而言,四季崎记纪堪称天敌;无论开山祖师或第七代掌门,应该都是一般想法——什么?没听过!?」

反复技法,

亦是任何时代皆有。

「七花,怎么会没听过?爹提过好几次啊!四季崎记纪……是战国时代有名的刀匠,是不是?咎儿姑娘。」

「……?尔等知晓的只有这些?」

咎儿满心狐疑地询问七实,她似乎认为七花不问也罢——此乃明智之举。既然姐姐如此说了,爹应是提过那个刀匠之事;只不过,七花早已练就了一身与虚刀流毫无干系的绝活,只要稍难的字眼便左耳进、右耳出,是以全然不记得。

「那个四季崎是何方神圣啊?你刚才说的,呃,什么来着?对对对,富岳三十六刀工的其中一人吗?」

「不,非也,岂止如此……七实,六枝前辈究竟谈过多少四季崎记纪之事?」

「就如方才咎儿姑娘所言——家父曾说此人与虚刀流正好相反,似乎与虚刀流的开山祖师因缘不浅。」

「还有呢?」

「就只有这些。是何因缘,我也不知。」

「…………」

咎儿默然沉思。这两人竟如此不识那刀匠,令她大为困惑。光是七花便罢,连七实都不知情,足见他们的父亲鑢六枝并未深谈那刀匠之事。但这又是何故?

咎儿脑中千思百转,七花却是想也不想,只希望咎儿别卖关子,快快说明那刀匠之事,但同时又觉得她不说也罢。

「战国之世,乃是我国有史以来剑客最为活跃的时代;战场上的主角并非大名或诸将,却是他们。」

咎儿终于开始说明,但她岂止一五一十,竟是从零娓娓道来。

「虚刀流开山祖师鑢一根亦是其中之一。而暗地里位战国之世添辉的,便是铁匠、刀匠、铸剑人。倘若剑客是戏子,刀匠便是幕后推手——不,是脚本家;毕竟若无刀剑,剑客便无用武之地,普天之下也只有虚刀流能例外。」

「是啊!」

七花点头附和。这话他倒还听得懂,甚至颇希望话题就此告终,但毕竟难以如愿。咎儿继续说道:

「方才提到的富岳三十六刀工,只是九牛一毛;而当中异端中的异端,便是四季崎记纪。他不属于任何流派,孤傲不群,却是最能支配战国的刀匠。」

「支配战国?这话我不明白——」

对于七实的疑问,咎儿回道:

「和字面上的意思相差无几。」

「虚刀流投入战国六大名之一彻尾家麾下,但四季崎记纪不然,他不属任何一国、任何一家,将自己所造之刀播于全国,毫无节操;二十五国中,共计有刀一千把。」

「一千把——倒是不少啊!」

「一千把——倒是不多呢!」

七花与七实的意见相悖,只见他们两人互看一眼——

「……好吧,不多。」

让步的却是七花。

这对姐弟孰强孰弱,一眼便知。

「二十五国中,共计有刀一千把;那么一国可是分到了四十把?」

「不,各国拥刀之数,俱不相同,这正是症结所在。若绘成图表,便是一目了然——二十五国的优劣,取决于四季崎之刀的多寡;四季崎之刀越多,交战时越占上风。这不叫支配战国,该作何解?我所说的,正是此意。」

「……这话该反过来说才是吧?」

七实略微迟疑地说道:

「正因为拥有战无不克的强大国力,方能大量搜集四季崎之刀。」

「此言甚是。」

咎儿一口肯定七实的见解。

「但世人却错以为拥四季崎之刀者制天下。不受这般错觉束缚的,唯有置虚刀流于帐下的彻尾家……或许六枝前辈未对尔等深谈四季崎记纪,亦是缘于此。」

缘于虚刀流的自负?

七花虽觉得父亲并非这种人,却没说出口:这倒不是因为他嫌麻烦,而是他对四季崎记纪这号人物产生了些许兴趣,不愿岔开话题。

原来如此。

弃绝刀剑的剑客与支配战国的一千把刀——

的确与虚刀流完全相反。

「且听我说个象征性的故事。七花,当今尾张幕府成立之前,有号人物曾在战国末期短暂地一统天下,尔可知是谁?」

「知道。」

「哼!这点常识,尔倒还懂得——什么?尔知道!」

「嗯。」

「唔……」

咎儿心有不甘。

无三不成礼。

此更该是任何时代皆然啊!

「他是什么地方的人来着?对了、对了,四国的土佐。他和阿波、赞岐、伊予结盟,以四国制全国,后人称之为旧将军,是吧?」

光这点儿常识,其实还算不上详知内情。七花与七实的父亲曾教授他们各门学问,而七花只是碰巧记得历史课的一环罢了。

旧将军。

为长达两百五十年的战国时代画下休止符的大名——但他一统天下时年岁已高,又兼后继无人,是以未能改元建制。他成了「将军」,却成就不了「将军家」。饶是如此,旧将军之力仍是不容小觑——六枝曾说过,当今尾张幕府能成立,全是仰赖旧将军的功绩。

「那位旧将军也有四季崎记纪的刀么?从刚才那番话来想,他拥有的刀应该最多才是——」

「没错。」

咎儿肯定了七实的推测。

「一统天下之时,旧将军拥有的四季崎之刀共计五百零七把,已过了半数;对于怀有错觉的人而言,如此尚不能得天下,才是匪夷所思。」

「过半数?看来他可费了不少心血收集啊!真是小孩心性。」

「或许该说是贪心,所以他才能得天下,即使为期不长,接下来这番话我原打算稍后再提,但现在不妨顺水推舟,谈上一谈。天下统一后,旧将军颁布的政令虽然不多,其中却有一项格外重要——并非对我而言,而是对天下而言。尔可明白是哪道政令?」

「不明白。」

「啊?唔……」

面对这姗姗来迟的第三次否定,咎儿犹豫着应否反唇相讥,一时间反而语塞:这回她的反应不太灵光。

「由前言后语推敲,应该是猎刀令吧!」

说话的是七实,她似乎早已习惯弟弟的言行。

「猎刀令,日本史上最为愚昧的恶法之一——据说也是旧将军的天下终于一代的原因之一。」

「哦!我想起来了。」

七花说道。他并非是听了答案才装出恍然大悟之态,而是真的想起来了。这也是六枝在历史课上说过的——猎刀令,以铸造大佛需要材料为由,强逼全国百姓缴纳刀剑的荒唐法律。

「但那只是表面话,其实旧将军猎的是剑客——对吧?他想将武士与剑客从日本连根拔除。还有人说这法令堪称为剑客废止令呢!」

「背地里确实有此一说。旧将军出身士卒,正是凭着一把剑打天下的人,比谁都了解剑客的可怕之处;他必然认为世上的剑客有自己一人便足矣。当然,表面上的理由亦非谎言;土佐鞘走山清凉院护剑寺确实立了座俗称『刀大佛』的佛像,便是以猎刀令征集而来的刀剑铸成。如今鞘走山以『清凉院巡礼』闻名,前往参拜的剑客络绎不绝,已成了不折不扣的观光胜地。」

此时,咎儿侧眼窥探七实,想瞧瞧她是否已猜出下文;七实领会,便接着说道:

「不过,背地里和表面上的理由皆非真相——是么?猎刀的真正目的,却是在于收集四季崎之刀。」

「半分不差。」

此话深得咎儿之心,只见她犹如说书人一般拍膝说道:

「非但其余大名坐拥之刀,旧将军连平民百姓手上的到也不愿放过;他想集齐四季崎的一千把刀,猎刀令正是为此而生,旧将军认为自己能得天下,全赖四季崎之刀。错觉,是么?说不定是妄想,似他深信不疑。要说真相,这对旧将军而言才是铁打般的真相。他为了更加稳固自己的基业,使欲将剩余四百九十三把刀亦纳入囊中。」

「所以才定了那个恶法?」

七花只觉得啼笑皆非。

「权力这玩意儿啊,万万不可所托非人。我倒觉得消灭剑客那个理由要来得像样多了。」

「或许吧!猎刀令行于民间三年,大佛造了一座,剑客未能消灭,却替旧将军搜集了十万把以上的刀。」

「十万把——倒是不多啊!」

「十万把——倒是不少呢!」

七花与七实的意见再度冲突。

谁先让步,自是无须再提。

咎儿亦表赞同之意:「为了五百把刀而征收十万把,确实太过火了。这十万把刀中,绝大多数都是寻常无奇的庸品,但四季崎之刀却也搜集了不少。四季崎之刀大多归战国大名所有,自然不难搜集;倒是能囊括过去不知去向、落在平民百姓手上的刀,才是大功一件。」

「不少?不是全部啊?」

「并非全部,只搜集到四百八十一把——合计下来,旧将军最后拥有的四季崎之刀共为九百八十八把。」

「这话不对吧?猎刀令不是三年便停了吗?会停,当然是因为已经集齐了啊!不,不对——原来如此,有些刀在战乱中断了或损了,是吧?」

「不,非也,而是旧将军最后死心了。」

「死心?」

连天下都已纳入掌中的人,竟会死心?

「猎刀令虽是恶法,但法毕竟是法,成功地查明千把刀的下落——却也仅止于查明下落。」

「既然知道下落,当然便能得手。现在是加了个旧字,但他当时可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将军;即使所托非人,权力依旧是权力啊!」

「凡事岂能尽如人愿?方才我也说了,四季崎记纪打造的刀绝非寻常刀剑所能比拟——老实说,那种玩意儿能否称之为日本刀,我也不明白。那千把刀是秉持着『非是人用刀,而是刀造人』的信念打造出来的,有人称之为变体刀;我认为这个名称较为贴切。」

「异端中的异端——是么?」

「没错。而余下的最后十二把更是抢手货。据说旧将军搜集的九百八十八把,便是那十二把刀的试作品。」

「为了造那十二把,竟打了千把刀?」

「其疯狂程度,不下于为了五百把刀而征收十万把吧?」

咎儿如此讥讽,并从怀中取出一张纸。

纸上以朱砂如此写道:

絕刀·鉋①  斬刀·鈍

千刀·鍛  薄刀·針

賊刀·铠  双刀·錘

惡刀·鐚②  微刀·釵③

王刀·鋸  誠刀·銓④

毒刀·鍍  炎刀·銃⑤

①鉋,同“刨”。②鐚,音同“压”,同“铔”。铠甲上的护颈。③釵,插于发髻的一种首饰。④銓,称重器具,即“秤”。⑤銃,指火枪一类的火器。——祈注

「这些刀名倒是颇为奇特。」

首先发表感想的,便是七实。

「每把都很有名么?」

「若论有名无名,当属无名;不过,这些刀的凶猛程度,可是那些名闻遐迩的名刀或妖刀所远远不及。我举个例吧!比方这第五把刀——」

咎儿将纸片置于地上,以食指指出刀名。

贼刀·铠。

「旧将军颁布猎刀令后,不久便发现了这把贼刀『镗』:当时拥有此刀的是在濑户内海作乱的海贼头目。这种人一来没得谈判,二来断不会遵守猎刀令,因此旧将军立刻颁布另一道律令,即是海贼取缔令。表面上打着维持治安的义旗讨伐海贼,其实是趁机夺取四季崎之刀,」

「就为了一把刀,这么大费周章?」

「没错。这只是序曲,旧将军还干了不少好事。海贼取缔令是其中较为正当的法令,却失败了——旧将军麾下的精兵猛将竟输给了一把刀。」

「输了?」

「全军覆没。当然,这种事不会记载于青史之上。这是旧将军初次领略四季崎记纪完成形变体刀的恐怖之处,而这种滋味他在三年内尝了十二次。」

「…………」

沉默斗然降临。咎儿正色说出的这番话是多么荒唐无稽,连这对生长于孤岛的姐弟都能明白。然而——

「正因为拥有战无不克的强大国力,方能大量搜集四季崎之刀——如今看来,这观点似乎也有些偏颇呢……」

「不知虚刀流是否有此说法——大多流派皆有『刀剑选人』的格言,这句话可用在肯定的意思上,自然也可用在否定的意思上。这和四季崎的『非是人用刀,而是刀造人』意似相近,实则相远……但当时拥有那十二把刀的,确实俱是非比寻常的高手。要说是因为他们武艺超群,方能得宝刀,也未尝不可;只不过有些事却非这一言便能解释。虽然我曾以错觉二字评之——」

咎儿继续说道:

「却又认为不尽是错觉。」

「也非妄想?」

「但也姑且不以真相二字相称。」

「所以才说这些刀媲美名刀与妖刀?」

「是更胜于名刀与妖刀。方才七实曾说,施行恶法猎刀令是旧将军的天下止于一代的原因之一,其实主因却是这不为人知的十二次连败;当时的状况根本不容他挑选血亲之外的继承人。旧将军最终的国力,应该不足五万石。」

「这和官府的说法天差地远呢!」

「这些事岂能上得了台面?史书不过是赢家的日记,没必要将不愉快的事一一记上。」

接着,咎儿将纸片四折,端起七实给的开水,一口饮尽;原以为她要把折好的纸片收入怀中,没想到她却直接递给七花。

「接下来说明我的来意。虚刀流掌门鑢七花,搜集传说刀匠四季崎记纪的最后十二把刀,乃是重责大任——我希望能交付予尔。」

「………………」

饶是鑢七花,也没不识趣到在这等情况下一口回绝;正摩拳擦掌、准备接招的咎儿见了这反应,反倒有些泄气。然而,七花之所以未断然拒绝,有一半是因为颇感兴趣,另一半则是因为事关重大,脑筋跟不上。

于是七花转向七实求救;困扰时仰赖姐姐,是他的作风。而七实双目紧闭,似乎正在心中细细咀嚼咎儿的一番话;接着,她幽幽地叹了口气。

「你方才问七花可想得天下,便是此意?」

不久后,七实张开眼睛,凌厉的目光射向咎儿。

咎儿对这道视线略显畏怯,正当她整理头绪,张口欲言之际。

「然而,」

七实又继续说道:

「如今已非战国乱世,即使集齐十二把刀,也无以得天下。无论传言为错觉也罢,为妄想或真相也罢,当今幕府已是坚若盘石,连先前的大乱都能以武力镇压下来——」

「没错——以武力。」

咎儿附和:

「旧将军搜集的九百八十八把刀由当今幕府接手;假使错觉为真,或许可说坚若盘石的天下便是由此而来。」

「照你这种说法,旧将军没落岂不奇怪?」

「并未没落,只是后继无人而已——虽然孑然一身的将军听来便如神话一般。不过,七实的见解却也不错;如今四海升平,纵使集齐十二把刀亦无以得天下。我问尔可想得天下,只是说明四季崎之刀的引言,并非欲将天下交付予尔。」

「是吗?」

七花总觉得另有隐情,但要问他是何隐情,他又不明白,是以没再追究。

不过——

「我倒是没想到尔等对于四季崎之刀竟是一无所知。这话并无他意——」

「你是不是幕府的人啊?」

七花打断话头,劈头问道:

「或是与幕府敌对之人——不,眼下根本无人与幕府为敌,早在大乱时被消灭殆尽了。」

「……我原想卖个关子再揭晓的。」

如今功亏一篑,咎儿不由面露厌倦之情。至今七花仍未接下写着十二把刀名的纸片,咎儿玉手空悬,显得颇为滑稽。

「正是如此。尔如何得知?」

「我倒也没细想,只是你对那刀匠和虚刀流的来路内幕皆是一清二楚,又煞有其事地说什么交付大任……再说,若不是尾张幕府已有旧将军搜集的九百八十八把刀,你又岂会动起剩下十二把的脑筋?」

「尔不认为眼前的白发女子奇装异服,断不会是幕府之人吗?」

「唔?不会啊!」

「………………」

误打误撞最是防不胜防。

这点咎儿虽是心知肚明,却仍难掩不悦之色,瞇起双眼。

「罢了……我这身装束原非为了易容改扮。既被识破,无可奈何,容我重新报上名号。我乃尾张幕府家鸣将军家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奇策士咎儿。」

「军所——总监督?」

七实心知咎儿绝非泛泛之辈,说不定早在七花之前便已猜出她是幕府之人:但听闻这超乎想象的来头,仍是不由得大吃一惊。饶是喜怒不形于色的她,声音也不禁微微上扬。

相较之下,七花显得一派轻松;他虽知幕府的名号,却对组织官衔一无所识,总监督如何位高权重,他也无从想象,只隐约觉得是个大官。至于位高权重能有什么作用,他更是不懂。

因此他问道:

「姐姐,军所是什么啊?」

「便是军师组织啊,七花。预奉所是由军师结成,可说是历经战国时代而生的组织,于当今幕府成立时同时设置。先前大乱时,爹也是在军所之下一展长才。」

「唔,这么说来,从前我爹便是在你爹麾下办事了?」

「………………」

咎儿并未立刻回答七花的问题,反而满脸不悦。

「……?怎么了?」

「不……只是见尔耽于安逸,不知世事,略感不快罢了。听清楚了,我并非袭爵。军所总监督与虚刀流天差地远,不是世袭,而是实力至上;无论老幼妇孺,只要有实力,便能站上顶点。」

「可是你连刀都不会使啊!」

「我所长者在于运筹帷幄,奇策士向来不屑携刀配剑。正因为我不使刀,才能指摘刀的用法。」

咎儿语带怒气,暗讽七花一介莽夫,见识浅薄。七花心想——实力当然是至上,难道还有至下的吗?就算她不高兴人家说她沾父母的光,也犯不着发这么大脾气;即便生气,也不必说什么「与虚刀流天差地远」啊!再说,她嘴上说不屑携刀配剑,结果还不是用了刀?

七花与咎儿——这两人的对话是牛头不对马嘴,没一处搭得上。

「军所素来与隐密齐名并驾,通常在暗地里活动——不过如今已不齐名并驾便是。我既属这种不见载于后世课本的组织,自然不会随身携带名帖;是真是假,只能任君判断。」

「我相信。」

七花一口说道:

「我就把你那傲慢的态度当成名帖收下吧!」

「…………」

这话又惹恼了咎儿,只见她探出身子,正欲发作;但转念一想,七花肯信是再好不过,便又将视线从他身上移开,转向七实:

「七实,尔可赞同?」

「虚刀流的掌门是七花,七花这么说,我自是遵从。再说,知道了你的来路与身份后,确实消除了方才话中的些许疑点。」

「嗯,这么一来,的确较好说话。其实这种发展非我所愿;若是尔等知道我是幕府之人,态度因而转硬,再好说话也无济于事啊!」

「为何我们的态度会因而转硬?」

「因为——」

七花这话问得毫无心机,咎儿竟不知如何回答;然而七实立即说道:「倘若你是顾虑家父之事,大可放心。」她的口气冷淡,甚至有些带刺。

「对于家父流放孤岛之事,莫说家父本人,就是我们姊弟也毫无怨言,并不因此怀恨幕府。」

「如此甚好。」

「还是继续谈正事吧!咎儿姑娘,既然你是幕府之人,便是受命于幕府找寻那十二把刀;但幕府为何斗兴此念?虽说只差那十二把便能集齐四季崎记纪的千把刀,却未免有画蛇添足之嫌。尾张幕府成立已近一百五十年,其间足以动摇国本的变故,也仅只先前的大乱而已。」

「症结便在那场大乱上。没错,尾张幕府已成立一百五十年,如今真正识得战国时代的人皆已弃世,四季崎之刀也只被当成护国之宝看待;然而尔等不妨试想,若是先前大乱的主谋握有那十二把刀呢?」

九百八十八对十二。

就数目上来看,是不成气候。

然而,若那九百八十八把只是十二把的试作品——

「连旧将军也对那十二把刀束手无策,当今幕府能否以武力镇压便很难说了。更何况当年是由旧将军进攻,对方只是固守,并未多做反击:若换作对方进攻,饶是旧将军亦难保无事。」

「但那毕竟是一百五十年前之事,那些刀应已全数易了主儿。」

「话是没错,但主人是谁并无千係,问题在于刀匠四季崎记纪与他的刀……的确,刀剑易主,对幕府而言并非坏消息:如今天下太平,持刀之人断不如当年的十二人那般骁勇。」

「原来幕府担心叛乱啊?」

不善思索的七花也开始动起脑筋来。

幕府——至少居上位的高官们在先前的大乱中学得教训,决定先发制人,夺取四季崎之刀:倘若旧将军连败十二阵之事属实,也难怪他们有此念头。这些刀剑把把深具威胁,自然得提防持刀之人如先前大乱般串通一气,来和幕府作对。不过——

光这个理由,似乎稍嫌薄弱:更何况此计或许会造成反效果,若是贸然行动,刺激了刀剑的现主儿——

「此事只能暗中进行。」

咎儿看穿了七花的疑惑,泰然说道:

「奇策士便是为此存在。」

「恕我冒昧,我原想找个适当时机请教的……不知姑娘所说的奇策士为何?这二十年间新设的幕府官职么?」

「不,是我自创的称号。」

咎儿大言不惭地说道。

原来是自称。

……居然是自称?

「如今已无猎刀令可用,只能谨慎行事。的确,我个人对此看法颇不以为然,但成命既下,我便无权置喙;要我蒐集四季崎之刀,我只能拟定奇策,以达使命。」

「奇策——」

「献计筹策者曰策士,献妙计、筹奇策者便为奇策士。不寻常的命令,才会着落到我这个不寻常之人身上。」

咎儿犹如戏台上的戏子亮相一般,刻意顿了一顿。

「前因后果我已尽数道来,虚刀流掌门,尔可愿助我一臂之力?尔身为不用刀剑的剑客,应对四季崎之刀与那十二把完成品极感兴趣才是。」

「……兴趣倒不是没有……不过,你为何找上虚刀流?我方才一度怀疑你与幕府为敌,便是因为你找上门来。你的原意是找我爹帮忙吧?」

「倒不尽然。毕竟令尊的全盛期已过了二十年有余,我原盘算,倘若六枝前辈的体力不堪负荷漫长的寻刀之旅,便要徵求他的许可,借助他那岛生岛长的公子之力。」

「算盘打得可真精!」

七实忍无可忍,喃喃说道。

七花心中暗叫不妙。

这个名唤咎儿的女子和七花只是鸡同鸭讲,和七实却是八字不合;只不过她们俩俱是机灵人,表面上谈得来罢了。

「当然,还得他的公子实力不逊于他才行——」

「且慢,这事先搁下——」

七花硬生生地打断一再出言不逊的咎儿,将话题拉回自己的掌控之中。他一向主张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如此费心迴护,实属难能可贵。

「不管对象是我或我爹,我的意思是——既然你是幕府的人,又何必借助虚刀流之力?虚刀流过去虽有天下无敌之誉,毕竟是犯下流放大罪之人的流派;幕府只需重金礼聘,何愁找不到更合适的人才?」

「为利所动之人靠不住。」

咎儿说道:

「无须尔提点,这方法我初时便想过——其实也是军所惯用的老方法——雇用外部忍者。」

「忍者?」

「真庭忍军——这名号……想必尔未曾听过:他们与伊贺、甲贺齐名,历史悠久。过去我也曾託他们办了不少事,交情匪浅:没想到却被忍者背叛。」

咎儿这番话,简直匪夷所思。

忍者背叛——这在当时是绝对无法想象之事。常言道:海可枯,石可烂,唯有忍者不相叛。

「因何背叛?」

「理由很简单,因为四季崎的任一把刀都是高级艺术品,价值连城。一个人既会为利所动,自然也会因利背叛。」

咎儿以眼神示意地上的纸片。

「绝刀『鉋』——真庭忍军虽然成功由现主儿手中夺走此刀,却带着它失无踪。失踪的不只参与任务的忍者,而是整个真庭里。」

「整个?」

「全忍军皆成了逃忍。托他们的福,如今忍者在幕府的信誉一落千丈,隐密那帮人个个抬不起头,可怜得很。」

「哦,是了,你方才也提过。话说回来,连忍者都背叛……实在荒唐。一个人既会为利所动,自然也会因利背叛,有理。那么为名呢?总有不被钱财收买、但求扬名立万的人吧?我爹教过我,这是剑客该有的本色。」

「剑客也不成。对剑客而言,四季崎之刀毒性太强了。」

「毒性?」

「不消说,这方法我也想到了。我从幕府中选出武功最为高强且忠心耿耿的剑客,此人名唤锖白兵①,年方弱冠②——」

①锖,音同“枪”,铁锈、锈迹之意。②弱冠,古时男子20岁可行冠礼,弱冠指二十岁刚出头。——祈注

「锖……?这姓氏听起来倒不太高强。而且才弱冠之年,岂不比我还年少?」

「也难怪尔心存怀疑,但他确实武艺卓绝,剑法无人能及。旧将军猎刀至今已过一百五十年,目前连同方才提及的『鉋』在内,共查出了六把刀的下落:其中最难到手的为薄刀『针』,但锖白兵却在短短时日之内成功夺得。」

「哦!」

「夺得之后,便失去踪影。」

「啊?」

「所以我才说毒性太强。为名所动的剑客,岂肯放弃四季崎之刀在手的名誉?幕府上位者俱是剑客出身,因此剑客的信誉尚不至于一落千丈:如今摇摇欲坠的,反而是我的信誉。」

这倒不难想象。

她说起这两件事时,态度依旧自尊自大,没注意听还真不容易察觉——分明是她一再所托非人,两回都被对方夺了刀;仔细一想,等于是将刀双手奉送给更棘手的人。

所谓事不过三;一回生,二回熟,三回成高手。

换句话说,咎儿已不容再失败。

「所以才找上虚刀流?」

七实说道:

「不为利所动又不使刀剑的剑客,正是蒐集四季崎之刀的不二人选——这便是咎儿姑娘打的如意算盘?」

「没错,也只有虚刀流能抗拒这十二把刀的毒性。老实说,时间不多;真庭忍军与锖白兵定然也想集齐十二把刀,他们便是这种货色。如今背叛者不但成了可怕的敌手,更成了不除不可的祸根。虚刀流掌门鑢七花——尔愿以砻淬之利器,成就尾张幕府的千秋之世么?」

咎儿再次拿起纸片,递予七花。

她的一双眼直视七花,说明自己已直言尽意。

「……事情我明白了。」

然而,七花依旧未接下纸片。

事已至此,他怎能不接下纸片?

「但那是你找上虚刀流的理由,成不了我蒐集十二把刀的理由。没错,我对钱没兴趣,对刀也漠不关心;不过对幕府呢,更是既没兴趣也不关心。剑客该为名誉行事,但我不认为替幕府办事是种名誉。」

「当然,如我姐姐方才所言,我并非和你翻我爹那笔旧帐。二十年前我年幼无知,是恨过你们那些大官,但如今纯粹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更何况,我过惯了岛上的逍遥日子,不想回本土去打打杀杀。」

「尔可是怕了那帮人?」

「当然怕。」

七花并未中咎儿的激将法。

「不过我更怕麻烦。」

「七花!」

「姐姐,你也这么想吧?」

七实才唤了一句,便被七花抢白一顿,没能再说下去。见状,七花转向咎儿:

「我对那个叫四季崎记纪的刀匠是有点儿好奇——如你所言,他和我们虚刀流正好完全相反——不过,还没好奇到要为他飘洋过海的地步。更何况既然他和祖师生于同一时代,应该早作古了吧?劳你千辛万苦来到这种荒僻小岛,但还是请另寻高明吧!你说的故事很有趣,睡前听听倒是不赖,但这么大清早的——」

「呵!」

鑢七花断然拒绝,咎儿却得意微笑,仿佛一切皆在掌握之中。这番谈话虽是横生枝节,终究绕回了自己定下的路线,抵达了目的地。

「以为我没料到尔会有此言么?本奇策士先后被真庭忍军与锖白兵摆了一道,若无说动尔的把握,岂会大摇大摆地登上此岛?」

「……你还留了一手?」

见咎儿这般装腔作势,

七花一脸讶异。

「你有把握说服我蒐集十二把刀?」

「没错。」

咎儿自信满满地点头。

「为利所动的人不成,为名所动的人也不成;既然如此,便只剩下爱。」

「爱?」

「为爱所动的人,足以信任。」

咎儿说道。

体格不差,

外貌也还过得去;

就是脑袋空空这点不太合意,

也罢,姑且不计较。

「鑢七花,我准你爱上我。」①

①这句话援引etsuyo大人的翻译,原译“你大可放心爱上我”实在是没劲XD。——祈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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