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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语 [西尾维新].刀语.07.恶刀.鐚

一章 护剑寺

本章 10,515 字 约 26 分钟

一章 护剑寺

■  ■

说到土佐鞘走山清凉院护剑寺,可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圣地,每年部有成千上万的剑客千里迢迢地前来四国参拜,进行所谓的「清凉院巡礼」。

这个圣地的象征刀大佛,乃是横扫战国时代,统一天下的旧将军颁布猎刀令所铸成。

猎刀令在天下统一不久后问世,旨在搜罗全国各地的刀剑:靠着这道法令集得十万把刀铸成的大佛可谓剑客的灵魂,不知有多少剑客为了一睹大佛的风采而前来土佐。

虽然旧将军声称大佛乃是为了纪念战乱终结及祈求和平所建,其实后世之人都知道他是别有居心——不,早在当年,旧将军的企图便已是众所皆知。

为了防止外人夺权而猎剑客,

为了杜绝剑客而猎刀。

一统天下的旧将军虽然达成了表面上的目的——建造大佛,却未能达成杜绝剑客的目的。

然而,唯有少数人知道连猎剑客都只是个幌子。

旧将军猎刀,表面上是为了建造大佛,暗地里是为了猎剑客。

其实他真正的目的——

却是搜集四季崎记纪之刀。

旧将军痴迷狂妄,竟妄想集齐支配战国的传奇刀匠所铸的千把变体刀。

他的企图可说是为山九仞,功亏一篑。连同原本拥有的变体刀,旧将军共集得了九百八十八把刀,自然可谓是为山九仞;然而他费尽心机,却得不到余下的十二把。

无论旧将军颁布几重律令,发动多少大军,纵能查出刀为谁所有、所在何处,仍只能望刀兴叹。

说来也是理所当然,那十二把刀乃是四季崎记纪众多变体刀之中的上上之作,岂能轻易夺得?据说旧将军集得的九百八十八把刀不过是这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的试金石罢了。

其俊,集刀失败的旧将军元气大伤,逐渐失势:由于他未有子嗣,便由现在的家呜幕府接收了他的权势。

饶是如此,坐拥刀大佛的护剑寺仍旧是剑客的圣地,至今末变。

■  ■

习剑乃是护剑寺阶修行的一环——不,甚至该说寺僧习剑正是护剑寺最大的特征。护剑寺流剑法不愧是圣地所传的剑法,素以天下无敌闻名,每年前来参拜的香客之中总有几成出家,只为拜入门下。然而护剑寺流门窄墙高,唯有万中选一的良材方可学习本门剑法——一些打着拆招牌主意前来挑战的毛头小子被打得落花流水、逐出门外的光景更是司空见惯。

护剑寺僧约有两百名,全以剑为兵刃。

一般僧兵大多使枪,不过护剑寺里的兵刀除了刀剑,自是不作他想了。

七月下旬,光天化日。

护剑寺内共有五座道场,位于最西端的乃是第五道场:其时第五道场之中共有四人,这四人并非修行中的寺僧,全是与护剑寺无干的外人。

其中一人身着法衣,虽然穿戴得歪七扭八,不甚合衬,但那温雅柔弱的美貌却足以压倒众人,

冰冷的双眸,晶莹剔透的肌肤。

她正是鑢家的一家之主——鑢七实。

站在她正面的,则是个上身赤膊、脚穿宽口裤,高头大马却一头乱发的青年;他平时穿戴的护腕及草鞋俱已脱去,显然已进入备战状态,

他便是虚刀流第七代掌门——鑢七花,

一个是姐姐。

一个是弟弟。

姐弟俩暌违半年之后,于护剑寺道场之中重逢。

二人俱是手无寸铁,然而虚刀流所传者乃是不使刀剑的剑法,是以他们虽然赤手空拳,却与携刀带剑无异。

七花摆出了第七式「杜若」。

七实并未摆出任何起手式。

不,七花对姐姐的「起手式」了若指掌:那是「不摆架势」的「起手式」,本来并不存在于虚刀流之中的第零式「无花果」。此招乃是鑢七实独创的起手式,七花下尽苦功仍学不会,因此更明白其可怕之处。

七花连眼也不敢眨一下,全神贯注地凝视七实,以免错过她的一举一动:而七实亦以冰冷的眼神望着七花。

她观察诊验着弟弟,看他在这半年来改变多少,成长多少——

堕落多少。

「…………」

「…………」

墙边有两人观战——其中一人不消说,便是幕府直辖预奉所军所总监督奇策士咎儿,留着一头白色长发的奇策士穿着与寺院格格不入的锦衣华服,倚在墙边,看着她的宝刀鑢七花与其姐鑢七实剑拔弩张。

此时,咎儿低声呼唤身旁的男子:

「右卫门左卫门兄。」

那名男子——右卫门左卫门亦是全神观战,听见咎儿呼唤,方才将视线转向她。

右卫门左卫门乃是个身形修长的男子,虽然衣装不若咎儿奢华炫丽,却仍是一般地与寺院格格不入。不,或许该说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

他的上下半身穿的俱是西装,进道场时脱下的亦非草鞋,却是皮靴:而最为奇异者,莫过于遮住了上半张脸的面具。

那面具上大大地纵书了二字:「不忍」。

「何事?奇策士大人。」

右卫门左卫门说道,亦是低声说话。

「尔的任务是领我们来此,如今任务达成,尽管离去无妨。尔的宝贝主子还在尾张等着吧?」

「『不劳』——不劳奇策士大人挂心。我可没这般清心寡欲,舍得错过如此一出好戏。还是怎么的?奇策士大人——莫非我留下来观战,于你有所妨碍?」

「岂会有所妨碍?」

咎儿满脸不快地蹙眉,回道:

「无论尔或尔的宝贝主子做什么,都碍不着我。只是瞧尔等如此悠闲,软我忍不住担忧起监察所的前途罢了。」

「『不消』——不消奇策士大人操心。我留在此地,亦是执行任务。就近观察奇策士大人的宝刀,亦是我分内的差事。」

「………………」

啧!咎儿毫不遮掩地弹了下舌头。

然而她未再多置一辞,将视线移回道场中央的两人身上。

咎儿与右卫门左卫门虽是低声交谈,但广大的道场之中并无阻隔,谈话声自不免传入了七实与七花耳中。

七花闻言仍是纹风不动,然而七实却叹了口气——

「…………唉!」

她依然如此适合叹气。

「七花,别净杵着。你瞧两位观众都不耐烦,开始闲聊起来了。老是这么大眼瞪小眼不是办法,你也该进招了吧?」

「……姐姐,你老是这样。」

七花回道,维持「杜若」的架势。

「说起话来总是高高在上,是啊!姐姐是很厉害,可我这半年来也不是在玩耍,不会重蹈去年的覆辙。」

「哦?」

七实微笑。

她原本便无架势可维持,不过脸上的神色倒是缓和了几分。

「是啊!我瞧着你的模样便明白了。不过我还是问上一问吧!这半年来,你有何成就?」

「我先在因幡沙漠和一个名叫宇练银阁的剑客交手。他的拔刀术奇快无比,根本瞧不见剑痕。」

在七实询问之下,七花娓娓道来。

「接着又对上出云的敦贺迷彩。她师承干刀流,武功与虚刀流亦有相通之处,颇为棘手。再来还是个剑客,锖白兵……他是日本最高强的剑客,虽然历径一番缠斗,最后仍旧是我赢了。」

「哦!」

七实并无赞叹之意,只是随口附和:

「这么说来,现在的日本第一高手就是你了?」

「没错,所以一路上有不少人前来挑战——也罢,这些就别算进战绩里头了。接下来的大战对手则是萨摩的校仓必,他素以防御力天下无双自称,却还是被我给打败了。最后是冻空粉雪,她虽是个小女孩却力大无穷,可我依然赢得毫发无损!」

七花在生死决战之际,竟对姐姐撒了谎。

然而七卖不愧为人姐。

「今日扯小谎,明日便成贼!」

她一眼看穿七花的谎言,毫不容情地揭破了。

「我只消瞧你一眼,便知你的左臂最近受过伤,八成是被最后那位冻空粉雪姑娘所伤的吧?不过……看样子已经痊愈了。」

「……总归一句……」

七花被白了谎,似乎有些尴尬,声音上扬了几分;然而他并未因此泄气,仍向着姐姐说道:

「我已非昔日的吴下阿蒙啦!现在的我,北起去年和姐姐初次交手时可要来得厉害许多。若是姐姐太瞧我不起,只怕会铩羽而归。」

「铩羽而归?」

闻言,七实偏着头问道;

「说什么傻话?我不是说过要一决生死么?你该抱着杀我的决心上阵才是啊!」

「杀姐姐的决心……」

七花面露犹豫之色,令七实颇为不快,

「你的心肠果然变软了。」

七实说道。

「心——心肠变软了?」

「打一开始我就担心了。唉……是谁造成的?宇练银阁……?敦贺迷彩?锖白兵?校仓必?冻空粉雪?」

七实横眼瞥了墙边的奇策士一眼。

「还是是你造成的?咎儿姑娘。」

咎儿正面承受七实的视线,不避不逃,却也不发一语。

「……有胆识。也罢。七花,我再说一次,这可不是练武,也不是比试,而是生死斗——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我会抱着杀你的决心出手,你也得抱着杀我的决心进招,若是办不到,起码也得抱着死在我手下的决心上阵。」

「……少瞧不起人啦!姐姐。」

七花说道:

「我过去的对手确实没一个强过你,可现在的我却比你厉害。真要一决生死,死的铁定是姐姐你,」

「所以我才要你抱着杀我的决心出招啊!」

「若是姐姐乖乖地把四季崎之刀……恶刀『鐚』交出来,咱们就不用打了。只要你把刀给了咎儿,一切便结了,咱们姐弟俩何必大打出手?」

「傻问题。」

七实笑道,笑中带着嘲讽之意。

「剑客与剑客对峙,岂有不交手的道理?」

「姐姐又不是剑客。」

「或许吧!」

七实踏出一步。

「我是刀。」

「…………」

「你就不是么?七花。就是知道你需要交手的理由,我才特地找了把四季崎记纪的完成形变体刀来。『欲得刀』——『便得杀了我』,这道公式再好懂不过了。爹应该没教你为了姐姐撇下主人吧?」

「……知道了。」

七花说道:

「我打就是了,后果如何我可不管!喂!咎儿。」

「唔?」

七花突然呼唤,教咎儿吃了一惊。七花对咎儿说道:

「你发个号令吧!我要重新来过。」

「是么?」

咎儿回道。

其实咎儿也和七花一样,不知应否坐视他们手定相斗,是以闻言略感迟疑,但最后仍是将手朝天举起。

「比武开始!」

咎儿高声喝令。

同一瞬间,七花飞了出去。

朝着七实一直线疾冲而去。

不,其实正确说来,七花并非一直线移动。

七花所陕的乃是由虚刀流「杜若」衍生而来的灵动步法,可缓可急,变换自如:在他欺到七实跟前之前,一共虚晃了二十四招。

七花与七实之间的距离不到五步,二十四招已是虚招的最大极限。

七花深知姐姐的厉害,是以全无轻慢之心,打一开始便全力以赴。

「七花。」

七实慢条斯理,并不把七花的攻势当一回事。

「虽然现在正值生死交战的关头,我还是拨空指点指点你吧!你错了。」

她的双眼紧紧盯着七花,观察他的一举一动,

「第一……即使你在这半年来身经百战,实力已在我之上,也占不到任何便宜。我这双『眼』能够包罗万象,任你有飞天遁地之能,也会尽数化为我的本领。」

鑢七实天赋异禀——「见稽古」①,能将所有看过的招式纳为己用。

①原文是「見稽古」,台版译作“观习”。——祈注

正因为鑢七实天资过人,其父鑢六枝才禁止她习武。然而她自从得到观习这门武功之后,根本不需习武,只消看着六枝与七花练武,便学会了虚刀流所有招式。

鑢七实虽属虚刀流,却非虚刀流。

虽非虚刀流,却比任何人都有虚刀流之风。

她的一双「眼」不光是能偷学武功,还能看透天地万物:任何招式、任何动作、任何弱点,全部逃不过她的法眼!

「…………哈?」

这一点七花自是心知肚明。

他打娘胎出生以来便与姐姐一起长大,岂会不知姐姐的双眼有多么厉害?他深知虚晃二十四招仍不足以骗过姐姐的眼睛,也知道这二十四招会被姐姐全数识破,无一例外。

岂止如此,七花的样子早被姐姐给摸得一清二楚。七实知道虚刀流的所有招式,比虚刀流史上的任问人都了解本门武功的表里长短。

无论七花接下来使出何种招数,七实皆能应付——唯有一招除外!

便是虚刀流最终绝招——「七花八裂」。

此招虽然号称最终绝招,其实不过是七花在半年前想出来的招数,毫无历史传统可言。

第一绝招·「镜花水月」。

第二绝招·「花鸟风月」。

第三绝招·「百花缭乱」。

第四绝招·「柳绿花红」。

第五绝招·「飞花落叶」。

第六绝招·「锦上添花」。

第七绝招·「落花狼藉」。

「七花八裂」便是结合上述七式绝招而成的大招数,而此招七实只看过一次。

七花所习的虚刀流招式之中,唯一可能管用的也只有这招「七花八裂」了:而七花确信此招对七实必然奏效。

任凭七实如何天赋异禀,慧眼过人,又岂能从没有弱点的招式之中找出弱点?

七花自创的这个招式,正是虚刀流的最终绝招!

「虚刀流——『七花八……』」

「第二……」

虽然七花正向自己出招,七实仍旧从容不迫地续道:

「现在和半年前一样,你的武功依然远不及我。」

咎儿与右卫门左卫门占得了墙边的特等席,得以就近观赏现任日本第一高手与前任日本第二高手龙争虎斗,然而他们却看得一头雾水。

他们只看见七花正欲使出绝招,但接下来的片段却好似被硬生生抽去一般,刹那之间发生了何事全不明白,唯一清楚的只有结果。

身长六尺以上的鑢七花居然嵌进了道场的天花板之中。

不知他这算倒仰或是俯卧?总之他脸孔朝下,背部整个塞进了天花板里,将天花仮撞得稀巴烂。

七花神智仍然清醒,一脸茫然地望着正下方的姐姐;但作姐姐的却没瞥上弟弟一眼,只是叹了口气。

「……唉!」

接着她手掌一拍。

这道击掌声自然不可能震动整个道场,然而七花却应声落下;只是七花身手果然矫健,在空中翻了数番之后,便以四脚伏地的姿势安全落地,未曾发出半点儿声响。

七花不傀是铁打的筋骨,虽然撞坏了天花板,背上却是毫发无伤,只不过脸上依旧一片茫然。

「咦……?」

他喃喃问道。

「姐、姐姐……你刚才做了什么?」

「我做了什么……你总不会不明白吧?」

七实若无其事地回答:

「我抓住你的裤头,把你往上抛去——这并不是招式,纯粹是蛮力罢了。」

七花的确明白。

他和墙边观战的咎儿及右卫门左卫门不同,是当事人,心下自然明白,只是没想到七实竟会出此招。

要论蛮干招数,七花也使过,但那是七花才使得出来:七实虽然也是虚刀流门人,却与七花大不相同,不但体格、气力与奇策士咎儿相距无几,又兼体弱多病,根本无法与人争强斗勇。

七实全仗着她的天赋异禀来弥补病弱的身子,而她的天赋不但补足了身体上的残缺,甚至绰绰有余!

「少,少胡说啦!姐姐,你哪儿来的力气把我抛上去?」

「你这孩子当真蠢笨得紧。用不着你自吹自擂,我也知道你这半年来不是在玩耍:可是七花,我来这儿之前,可也不是净在浪费光阴……你方才提过一名叫冻空粉雪的姑娘,是么?既然如此,你对我这身力气总不会毫无印象吧?」

「…………?」

「啊!」

七花闻言仍是不明就里,但墙边的咎儿却惊呼一声,声音大得连身旁的右卫门左卫门都忍不住回过头来。

「七、七实——莫非是尔将冻空一族的村子——!」

「聪明,不愧是咎儿姑娘。」

「七花,小心!七实夺了粉雪的天生神力——不,不是粉雪那般三尺童蒙,而是冻空一族成年人的天生神力!是她攻击村子时学会的!」

「攻、攻击村子?」

七花睁大了眼睛。

「怎、怎么,粉雪的村子不是被雪崩压垮的吗?」

「山顶上哪儿来的雪崩?」

七实断然说道。

「没想到还有活口……也罢,看来刀平安到了你的手上,我就不计较了。咎儿姑娘,你说得没错,灭了冻空村的正是我。」

「……听说你也灭了死灵山。」

七花抖着声音说道,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所闻所见。

「为何要灭村?」

「啊?」

「以姐姐的本事,不杀人也能夺刀吧?死灵山和这座寺院一样!犯不着赶尽杀绝啊!都是因为姐姐下这种毒手,粉雪才——」

冻空粉雪才落得孤苦无依。

「你在胡说什么?七花。」

七实的语气依旧决绝。

「不过是拔了几根野草,有什么好大惊小怪的?拔草是我的兴趣啊!还是怎么着?七花,你这把刀——难道还选择砍杀的对象?」

「…………」

「咎儿姑娘,我当初把七花交给你,似乎是错误的决定——亏我如此信任你。」

七实横眼瞥了咎儿一眼,

咎儿并不畏惧,反口驳斥。

「尔这话说得可不对了。我高兴如何用刀,是我的自由——不是么?」

「那倒是,是我无理取闹了。」

教人意外的是,七实竟轻易退让了。

「闲话休说,七花,就是这么回事。来到这座护剑寺前,我也经历过不少硬仗,不再是半年前的我了。真庭虫组的诸位好汉、冻空一族、死灵山神卫队,还有护剑寺寺僧——我和各门各派的人交过手,而且靠着这双眼吸收了他们的所有本领。」

七实说道。

「姐姐,你也和庭庭交过手……?」

七花吞了口口水。

真庭虫组……八成便是真庭凤凰所说下落不明的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三——真庭蝴蝶、真庭蜜蜂及真庭螳螂。

换句话说,眼下七实不光是剑法,连忍法也学会了。

「岂——岂有此理!」

这样岂不是所向无敌了?

七花缓缓起身:心里暗自咕哝。

「观习也该有个限度吧!姐姐,为什么连力气都能夺啊?」

「你问我,我问谁?能夺的便是能夺。我稍微整治了五脏六腑,便使得出这股神力了——若要勉强找个解释,或许冻空一族的神力和你那身横练筋骨而生的力气不同,是种天生的能力,所以能夺。当然,这世上也没我不能夺的能力。」

七实说道:

「至于你的『七花八裂』嘛,看过一次也就够了。」

「…………」

「不过弱点倒是待我亲自使过一次之后才发现的。」

「弱——弱点?」

「你果然没发现。你可真是侥幸啊!七花。之前你碰上的敌手尽是些武功不济的三脚猫,才没看出这么明显的弱点,」

「……弱点……什么弱点?」

不错,方才的现象并非冻空一族的神力便能解释。早在七实展露神力之前,七花便已使出了虚刀流最终绝招「七花八裂」。

「本来找便是为了指点你而出岛,不过见了你的窝囊样,我改主意了。我才不告诉你呢!自个儿去想吧!」

说着,七实垂着双臂,依然维持着虚刀流第零式「无花果」的无为架势,大剌剌地走向七花。

「唔……」

七花连忙摆出第一式「铃兰」迎战,却难掩焦躁及动摇之色。

七实见状,又叹了口再适合她不过的气。

「放心吧!说来是我太孩子气,竟要逼现在的你和我一决生死。现在的你连站在我跟前的资格部没有。比起半年前,你是有点儿长进;不过要应付现在的你,用我一根小指头也就绰绰有余了。」

说着,七实竖起右手的小指,逼近七花跟前。

「………………!」

听了这番挑衅——不,听了这番侮辱,七花怒发冲冠。

这番话不光是侮蔑了七花,还连带藐视了七花交手过的变体刀之主——真庭蝙蝠、宇练银阁,敦贺迷彩、锖白兵、校仓必及冻空粉雪等人。

即使七实是自己的姐姐……不,正因为七实是自己的姐姐,所以七花更是不能饶恕她这番话!

「你的大话说够了吧!」

然而七花一动怒,便正中七实的下怀。

七花按捺不住,卸下了诱敌起手式「铃兰」,直攻七实。七实动作素来温吞,本就教人耐不住性子。七花明知姐姐的把戏,却禁不起激,贸然出手。

七花太嫩了。

七实只消瞧上一眼,便知道七花仍然未改他莽撞的脾性。

「虚刀流——『雏罂粟』至『沈丁花』①混合连打!」

①花卉名,又名“瑞香”。——祈注

这回可连七花自个儿也不明白自己中了什么招式了。

中招的七花莫名其妙,墙边观战的咎儿及右卫门左卫门自然更是一头雾水。

只闻一阵拍打声霹雳啪啦地响起,不消片刻,七花便砰一声倒在地上。

这回可不用怀疑,他确确实实是倒仰的。

七实踩住七花的肚皮,说道:

「……顺道一提,方才那招乃是应用忍法足轻而成的招数。」

方才那阵掌打招招打中了七花,但七花却神智清醒,毫发无伤,只是倒在地上而已。

「每一掌我都卸去了劲道。若是我有心杀你,你在倒地之前早已死了二百七十二回。」

七花神智清醒,却说不出半句话来。

因为他无法相信眼前的状况。

死了二百七十二回。

七实总不会实际去数出了几掌,但她既然敢这么说,便表示她出的掌至少有这个数目。

七花不由得毛骨悚然。

「……怎么了?七花。」

七实将脚从七花的腹肌上移开。

担任公证人的咎儿未发一语,但只要是明眼人,都看得出这场比试的胜负已分——不,这究竟称不称得上是场比试还是个问题。双方实力相距太大,根本无从比较。

七花要和七实一决生死还太早了。

不错,便和去年不承岛上姐弟交手时一样。

「有话但说无妨。」

「……姐姐,你说谎。」

七花终于开了口:

「说什么『用我一根小指头也就绰绰有余了』?」

「那是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不用我一根小指头也就绰绰有余了』。我的确言行一致,没用这根小指啊!」

「…………」

瞧姐姐说得毫不惭愧,七花也无心追究了。说到底是七花太过鲁莽,才会被七实的三言两语激得怒火横生。

七花也不去谴责七实,反正已经无关紧要了。倒是有件事他问不可。

「姐姐,方才那招是怎么回事?」

「什么?」

「别装蒜了。要一口气连续使出『雏罂粟』到『沈丁花』之间的所有招式,哪有那么容易?更何况,以姐姐的体力,岂能连续击出二百七十二掌?」

「哦!原来是这件事啊?」

七实恍然大悟地点了点头。

「是啊!也难怪你怀疑。我的双眼虽然厉害,可也不能偷取『健康』啊!」

鑢七实天生体弱多病,体力不足,气力不继,可谓是这个天才唯一的弱点。

「就是这么回事,七花。」

说着,七实拉开法衣,与七花一样裸露上身。

只见一副纤柔削瘦、骨骼分明的苍白身躯展露于七花等人的眼前。

在那应年龄隆起的双乳之间,插着一把苦无,直贯心脏。

「啥……!姐、姐姐!」

「别大呼小叫的。这正是四季崎记纪所造的十二把完成形变体刀之一——恶刀『鐚』的正确使用方法。将这把带电的苦无充作电极,插入身体,便能强制治好我的病。」

强制活化人体——这便是恶刀的功效!

祛除苦痛,治疗疾病!

虽说「苦无」字面上确有化苦为无之意,但能祛除盘据于鑢七实体内的一亿病魔,着实是威力惊人!

「这、这么说来,姐姐——」

「对,没错。我和你的『七花八裂』不同,已经没有任何弱点与死角了。」

说着,七实重整衣冠,转过身去。

「回去重整旗鼓以后再来吧!」

说着,七实没向墙边的咎儿及右卫门左卫门招呼一声,便离开了护剑寺第五道场。

鑢七花对鑢七实。

这场赌上恶刀「鐚」的生死决战,便暂时延至下回再分胜负。

然而要七花将希望放在下次的决斗之上,却是强人所难了。

■  ■

奇策土咎儿与鑢七花于一级灾害区虾夷踊山夺得双刀之后,原欲班师回尾张,却听闻真庭忍军十二首领之一、实质上的真庭忍军之首——真庭凤凰提及有个「神秘人物」大闹死灵山,遂改变计画,搭上了前往四国土佐的船,追踪「神秘人物」而去。

待船只抵达四国港,咎儿与七花刚一下船,便见到一名奇装异服的男子相候。

那男子身着七花首次见到的西装,脚穿七花从未见过的鞋子,脸上则戴着面具,遮住了上半张脸,面具之上纵书「不忍」二字。

七花只是因为他奇装异服才乡看了他几眼,但咎儿可不然,咎儿一见那名男子,便瞪大双眼,脸色大变。

「尔为何在此?」

咎儿突然对那男子吼道。

「『不言』。」

男子如此回答。

「不消说,自然是来找奇策士大人的。久未拜见芳颜,奇策士大人仍是一样美艳照人。」

「我可不想听尔鬼扯。七花!立刻将这厮赶走!」

「这、这么做好吗……?」

面对咎儿这不通情理的命令,七花不禁迟疑。

「『不宜』——奇策士大人,咱们现在没理由相争,不是吗?」

「哼!装模作样,以为我还不知道尔的主子已径重掌大权了么?我看尔也一直在暗中注意我们的动向吧?」

「『不错』……正如奇策士大人所言,不过这回我只是来传话的——顺道打探虚实之心固然是肓,但绝无虚言相欺之意。眼下并非勾心斗角的时候,对我们而言定如此,对奇策士大人亦然。」

「……………………!?」

「喂!咎儿,这小子是谁啊?」

见两人把自己晾在一旁自顾自地说话,七花忍不住开口相询。咎儿满脸不耐地回答:

「这位是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七花,我们在船上谈到的否定姬便是他的主子。他是否定姬的心腹爱将,老本行是忍者,有个浑名便叫做『不忍右卫门左卫门』。那个不分青红皂白一律否定到底的臭婆娘唯一信任之人便是他。」

「『不然』……这话说得可不对了,奇策士大人。主子并不信任我,她老人家可是连我这个忠心耿耿的手下都否定,所以才有否定姬之名。也正因为主子是这般脾性,才值得我效忠。」

「……怪人。」

「只怕奇策士大人没资格说我。」

语毕,右卫门左卫门便迈开步伐,并未招呼咎儿二人随后跟上:然而无论咎儿愿不愿意,眼下也只能乖乖跟着右卫门左卫门而去。

否定姬派来的使者。

光凭这一点,便知事情非同小可。别的不说,右卫门左卫门在港口相候的目的,必定与大闹死灵山的「神秘人物」有所关连。

七花走在咎儿前头,并与右卫门左卫门保持距离,以防他突施杀手。

离了港口,走进市街之后,右卫门左卫门终于开口说话了。

「奇策士大人迟迟不回尾张,主子可是寂寞得很。」

「……少胡说八道了。右卫门左卫门兄,尔是在哪儿学会说笑的?莫非尔左迁之际认识了什么风雅之士?」

「『不识』——天下间了解我的唯有主子一人。主子是真的寂寞得很,请奇策士大人尽早回尾张,让她瞧瞧你的白发及芳颜。」

「……尔该不会是为了说这些浑话而到四国来的吧?」

「怎么可能?」

「尔是个忍者,总不会是来清凉院上香礼佛。」

「『不忍』——如奇策士大人方才所言,我现在已非忍者,忍者只是我的老本行,面具上不也写得一清二楚?现在我转行当剑客,来护剑寺参拜并不奇怪吧?」

右卫门左卫门的腰问确实佩着与西装格格不入的刀剑,一大一小,共有两把。

七花耳聪目明,早在港口便已察觉了刀的存在。

——那不是变体刀。

七花未生任何共鸣,可见得只是寻常刀剑。

「并不奇怪?右卫门左卫门兄,莫非尔真要去清凉院参拜?」

「终究是得去的。奇策士大人,主子要我传话,朝廷又下了新的旨意,要你趁着集刀之余办理。」

「……是死灵山那档子事么?」

「没错。朝廷要你找出凶手,必要时格杀无论。那凶手似乎带着一把奇策士大人正在搜集的四季崎记纪完成形变体刀,换句话说,这是你分内的差事。」

「用不着尔提点……」

咎儿说道:

「我们便是为此来到四国,原本正打算去寻找那号辣手杀人的『神秘人物』呢!」

「『不用』——用不着找,我已经掌握了凶手的行踪。我来此地,便是为了替奇策士大人省去多余的工夫。」

「哦……尔办事还是一样俐落。」

「『不提』——客套话就别说了,奇策士大人。你害得我的主子数次失势之仇,我可没忘。」

「那倒是。不如现在就杀我报仇吧?不过那也得尔胜得过七花才成。」

「奇策士大人狐假虎威的功力果然是炉火纯青。『不为』。说来遗恨,我对自己的武功没自信,不敢正面挑战胜过锖白兵的剑客。」

咎儿与右卫门左卫门唇枪舌战,勾心斗角,一旁的七花却是百般无聊。

看来咎儿不光是与否定姬有仇,与这个右卫门左卫门也有点儿过节,不过七花可不想过问。

——话说回来,前有真庭忍军及锖白兵,后有否定姬……我这个主人的敌人还真不少。

七花暗暗想道。

原来她这么不得人缘啊!

不过一思及咎儿在幕府里干的好事,倒也是情有可原。

「凶手现在藏身何处?」

「『不藏』——凶手并末躲藏,反而张扬得很,大摇大摆地留在剑客的圣地——鞘走山清凉院护剑寺作客……不,该说她占领了清凉院护剑寺才是。」

「占——占领?什么意思?」

咎儿问道,右卫门左卫门淡然回答。

「便是字面上的意思——凶手辣手杀害了护剑寺大半寺僧,硬是留下来作客。」

「……唉!既然那个神秘人物能在半刻钟内将死灵山化为废嘘,杀害寺僧自是易如反掌……不过凶手进了护剑寺么……?这可棘手了。」

咎儿说道。

「棘手?为什么?咎儿。」

「护剑寺毕竟是寺院,内堂必然禁止女眷进入;那名凶手名义上既是『作客』,自然是住进了内堂,这么一来,我便是鞭长莫及了。」

「不必。——奇策士大人不必担心。禁止女眷进入的规矩,在如今的护剑寺中可说是形同虚设。因为那个镇压了护剑寺的怪物也是个女人。」

「……是、是么?」

「鑢七实。」

左右田右卫门左卫门回头凝视七花,说道:

「大闹一级灾害区死灵山,占领剑客圣地清凉院护剑寺,同时拥有恶刀『鐚』之人……便是叫这个名字。」

「咦……?」

七花闻言愕然无语。

如此这般。

三天之后,护剑寺第五道场之中便上演了感人的姐弟重逢戏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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