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章 神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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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章 神域
1
双眼睁开时,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谁。好像只是小睡片刻醒来,也像是过了数十年的光阴。
浑沌支配她的大脑,无数的情感翻搅着,剧烈激荡。刺激过于强大,反而麻痹了内心。
不过──
她眼中所见,只有眼前的他。
她微微笑着,说出了那个名字。
他又哭又笑地向她问道。
我该怎么称呼您?
记忆碎片贯穿浑沌,闪现光芒。过去某一天──遥远昔日的对话。与当时相同的回答传来,随后她忽而想起某人的话。我回来了,她如此呢喃。
「欢迎回来,夏目。」
夏目。
那是自己的「名字」。划分世界与自我,系住飘荡的灵魂,轻柔环抱裸露的内心,最古老的「咒」。
被人唤出名字后,她以「夏目」的身分急速苏醒。消散的自我恢复原形,同时因为「隐约地存在」才勉强按捺住的强大刺激化成了压力。记忆与情报的大海吞噬了她,她只能随激流摆荡。
刚醒来的自我,再度沉入无意识的深层。
尽管如此──
──已经没事了。
即使失去意识,还有他在身旁。她可以待在他身边,那个最让她安心,也是她最应该在的地方,完全不需要感到不安。
她再次睡去,不同于先前,这次她得以安稳休息。
然而,就在这一刻。
有人猛然敲醒了警钟,于巨大且浑沌的记忆深处响起。
那人正是某时某地的自己,跨越遥远的时空,对得到片刻安息的「夏目」高声疾呼。
浑沌之中,褪色的记忆碎片浮现。
──『我有阻止的责任──』
熟悉的声音。她诧异地竖起耳朵,记忆却瞬间窜逃,遭洪流吞没。
──不行。
当时的情形不能忘,自己必须将那件事牢记在心。
她在浑沌的洪流里挣扎,寻求消失的记忆,奋力伸长了手。
不可以。
绝对不能再失败一次。
但……
☆
「……嗯。」
气息轻吐,纤细的柳眉微颤。
土御门夏目醒了。
经历漫长的睡眠醒来之后,身体仿佛变成了沙,有种虚脱的感觉。她不太认得自己的肉体,内心宛如平静的湖面,就像此时第一次在这个世界有了生命。
她微微动着身体,注意力转向周围环境。
──这里……是……?
她不知道自己身处什么地方,这是个陌生的场所。不过其实也无所谓陌生还是熟悉,记忆本身就很模糊。别说失去意识前的状况,她一时间连自己究竟是什么人也想不起来。
……不。
──不对,我知道。我是夏目。
夏目。对,土御门夏目。那就是我的名字,不会有错。
这时──
「夏目!?你醒了吗?」
旁边有道声音在喊着她的名字。
少女的语气里充满了惊讶,以及更胜于惊讶的欣喜。夏目挪动身体,将头转了过去。在她所躺的床边,一名少女从折叠椅跳了起来,眼镜底下的双眸波光粼粼,凝视着夏目的脸。
「……秋乃。」
「嗯!」
少女──相马秋乃竖直了头上那对耳朵,用力点头。泪水溢出眼角流了下来,她像是再也压抑不住情绪,往夏目的胸口抱了上去。
「太好了!真是太好了。夏目,你回来了……!」
白银毛皮的兔子耳朵轻抚着脸颊,秋乃率直的言行举止一点一滴唤醒了夏目的记忆。
对了,自己原本是与这名少女──秋乃一起行动。她是在山寺认识的、世间罕见的兔子生灵。虽然内向又不中用,但是坦率且心地善良,是夏目的朋友。
夏目帮助过秋乃几次,自己也得到了她的拯救。不只秋乃,其他伙伴们也都为她出了一份力。
大家长时间以来四散各地,最后好不容易会合──同心协力抵抗逆境──终于翻转绝望的颓势,正面迎战强敌──
想到这里,夏目全身猛然一僵。
「秋、秋乃,我们──之后怎么样了──!?」
记忆还很混乱。尽管嘴里这么问,却不清楚自己指的究竟是「哪一件事」。
然而,脑中瞬间浮现出与伙伴们在街头奔走的画面。那是在「哪个街头」?「什么时候」?和「谁」在一起?一闪即逝的瞬间里,有无数个战场在脑海飞窜。
这些记忆究竟是怎么回事?自己究竟是谁?疑问与混乱又开始浮现。
「没事的,夏目。」
眼镜后面的眼神让她的内心平静了下来。
「没事的。虽然发生了很多事,而且还没有结束,总之没事的。」
秋乃说起话来有些木讷,但声音里真挚的心意缓解了夏目紧张的情绪。「秋乃……」夏目喃喃说着,呼了口气,接着默默朝她点了个头,有意识地缓缓调整自己的呼吸。
全身残留着倦怠感,这是体力消耗的证据。身上似乎没有受伤,灵气虽然虚弱,但没有感觉到异样。
夏目谨慎地移动身体,让上半身撑了起来。她将双脚摆在床边,改为坐在床上的姿势。
她注意到自己身上是类似手术时穿的病人服,胸口贴着一枚治愈符。她轻触那张符,接着环顾室内,探索灵气。
果真是不认得的房间。尽管现在的记忆不可靠,但至少她想不起来这个地方。
忽然间,秋乃轻笑了起来。
「我们两个一样呢。」
她又淘气地笑了出来。
「什么意思?」夏目朝她露出疑惑的眼神,但她只是一脸乐在其中──神情有些促狭地默不作声,没有回答。只有头上的耳朵轻轻地左右晃动,接着左右耳轮流弹跳了起来,像在互相致意。
夏目的视线受到吸引,盯着耳朵的动作。看着看着,她忽然感觉好像有东西轻轻动了一下。
那是很微弱的气息,来自自己头上──准确来说是头顶那一带。而且一旦注意到之后,就有某种弹跳的气息──不对劲的感觉。
「……咦?」
双手反射性地伸向头顶,掌心好像摸到了什么东西。那东西裹覆着细毛,很温暖,而且头顶也有某个物品──不对,不是什么物品,而是自己的掌心。掌心碰触到了「那个东西」的感觉传来。
「什么!?」
头顶长出东西了。
秋乃再也按捺不住,爆笑了出来。接着她说了声「给你」,递给夏目一面事先准备好的镜子。
夏目一看见镜子,整个人说不出话。
头顶长出了耳朵,而且不是秋乃那种兔子耳朵,而是三角形的耳朵──是狐狸耳朵。从镜子里能看到那对耳朵一弹一弹地改变方向,像是在对自己凝视的视线做出反应。她心头一惊,转身把手伸向臀部──果然有。那轻柔丰盈的触感,是尾巴。不只手上有摸到尾巴的触感,被手触摸的感觉也透过尾巴传了过来。
「这、这是……!?」
不管是耳朵还是尾巴,她都有似曾相识的感觉。狐狸的耳朵与尾巴──是空。那个年幼少女模样的护法。她的耳朵与尾巴正是这个样子。
更重要的是……
「奇、奇怪……可是这是……空是……结、结果是飞车丸的……也就是说……我、我是……」
记忆一股脑儿冲了出来,理解与混乱在瞬间引发连锁效应。
夏目、空与飞车丸的记忆如怒涛般喷发、迸裂、震荡,不住翻腾。
然而──
「对吧?一模一样吧?不过,你的好像比较好看,是因为本来就长得漂亮吗?人美真好。」
秋乃鼓起脸颊,觉得不公平,脸上却很开心,似乎是真的很高兴两人有「一样」的地方。她表里如一的语气与表情,再次安抚了夏目的情绪。
夏目放松下来,露出了苦笑。
「……秋乃?你知道这是怎么一回事吗?」
「知道。我跟你说喔,夏目,你变成狐狸生灵了。」
「……我想也是。」
「啊,对不起,我不知道该怎么详细向你解释。」
秋乃显得很过意不去。夏目摇摇头,要她别放在心上。
她不可能不在意自己发生了什么事,只是有种不需要现在追究的感觉。秋乃说自己解释不了,不过夏目现在就算听到了详细解释,恐怕也很难理解并且接受。她只知道一件事,那就是某件「不得了的大事」发生了,眼下只要知道这样就够了。
再者,现在还有很多更需要知道的事情。
「秋乃,这里是什么地方?」
「祓魔局。」
秋乃答得很快。
「祓魔局的新宿分局,这里是医务室。夏目,你前天晚上就睡在这里了。」
「……前天吗?那么今天是……」
「嗯,三月五日。」
随着一个个问题得到解答,记忆也逐渐苏醒。「那件事」发生在上巳──三月三日。祓魔局新宿分局。祓魔局是隶属于阴阳厅的机关,也是祓魔官所属的组织。没问题,理解力还跟得上。虽然没来过新宿分局,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个地方,但头脑能理解秋乃的解释。
那么──
「……其他人呢?」
她确认起最在意的那件事。
「大家都在这里吗?」
秋乃直接点头肯定了她的话。
「对,大家都在这里避难……啊,京子、天马还有铃鹿现在应该在外面。」
京子、天马和铃鹿。
仓桥京子、百枝天马与大连寺铃鹿。
──大家……!
秋乃说出口的每一个名字都使夏目受到极大的震撼,那些都是她在失去意识前一起行动的伙伴。她总觉得好像很久没听到这些名字,内心既激动又百感交集。
「大家都没事吧?」
「嗯……啊,不过冬儿还动不了。」
「为、为什么?」
「他有点太乱来了……不过放心,他已经恢复意识……而且最严重的其实是夏目喔,大家都很担心你!」
秋乃蹙起眉头瞪着夏目,让她不由自主地说了声对不起。她心想自己的确造成了别人的不安,在这件事上感到十分愧疚。
但阿刀冬儿毕竟是夏目重要的好友,而且他这人本来就爱乱来,更让她担心。
「没事啦。」秋乃对着担忧的夏目又说了一次。
「冬儿现在有春虎在照顾他嘛。」
春虎。
突如其来但又极其自然地出现在对话里的这个名字,宛如一道闪电劈中夏目。
这时──
砰的一声,医务室的门打开了。
一名黑衣青年冲了进来。他身上缠绕着炽烈的灵气,亦带着紧迫的氛围。青年的左眼戴着锦织眼罩,右眼散发出无比严肃的光芒望向这里──坐在床上的夏目。
「…………!」
夏目随即起身,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她张大了双眼,仿佛磁铁互相吸引般,视线牢牢盯着青年。
无数心意宛如香槟气泡冒了出来,包覆夏目全身,滑过她的肌肤。别说是呼吸,似乎连心脏也忘记跳动。
「夏目。」
青年唤着她的名字。
「春虎!」
夏目也唤出他的名字。
她唤着青年,她的主人,她的式神,她的青梅竹马。
土御门春虎。
春虎神情凝重,说不出话。他没有开口,而是缓缓往前踏出脚步,走向夏目。夏目也不自觉跨出一步,但这时春虎已经来到她的面前。春虎伸出双手,果断地搂住夏目,抱紧了她。
「夏目……太好了……太好了……!」
夏目在春虎怀里紧闭住双眼,双手绕到他背后,用力抓住那身黑衣。
她想起来了,春虎说过「欢迎回来」。回来了。经过漫长的旅途,终于回到自己该在的地方。这份真实感如钻石般坚硬且确切地紧握在夏目手中。
一旁的秋乃「呜」了声,发出深受感动的声音。一看过去,她双手紧握在胸口,泪眼汪汪地看着夏目他们,眼睛都红了。夏目忽然觉得难为情,放开了手,让手回到自己胸前。
「春虎,我……我……」
「我知道,你的记忆很零碎吧。」
春虎在夏目耳边回答,说完又再次用力抱住夏目,随后他轻轻放开手,看着她的脸。
「你应该也会发生自我认同混乱的状况。我一开始也很严重,况且你是更特殊的例子。这种情形没有人经历过,但是不用担心,之后就会稳定下来了,我保证一定会。」
郑重保证过后,春虎笑了开来。
「再说啊,形式不重要,重要的是你在这里,这样就够了。」
「春虎……」
坦率、不加修饰的话语──「春虎」一如从前的话语仿佛春日暖阳,亲暱地温暖了夏目。那是她最熟悉也最习惯的青梅竹马所说的话,这一点让夏目完全放下了心,连她自己也不禁感到惊讶。夏目相信自己的确回来了,这带给了她更强大的勇气。
不过──
「夏目。」
春虎把手放在她的肩上,又叫了一次她的名字。他的语气温柔,但敏锐的夏目听出其中有些许不同。
「我一定会处理好你的事。在你了解自己发生什么状况前,我会一件一件向你解释清楚。所以说……总之先冷静,然后……这个嘛,就先看看外面吧。从这里开始解释。」
「……外面?」
夏目回问,但是春虎没有说话,只是一脸认真地对她点头。
于是夏目就这么心怀疑惑,听春虎的话走到窗边。秋乃也神情严肃地等待夏目的反应。外面究竟是什么状况?
窗帘紧闭着,夏目站到窗边后,春虎把手放在窗帘上。
「……我再说一次,不需要慌张,因为不用立即处理。但……不,与其用说的,还是──直接『视』比较快。这就是东京现在的状况。」
春虎再一次强调后,拉开了窗帘。
夏目看着眼前展开的景象,瞠目结舌,倒抽了一口气。
☆
秋叶原附近的那间饭店顶楼外墙有一部分盖上了蓝色塑胶布,因为一间豪华套房从内部遭到破坏。
房间毁损已经过了五天,却没有展开修复工程的动静。真要说起来,这间饭店一个人也没有,而没有人在的不只这间饭店,这一带全是无人空城。大白天的都市正中心呈现寂寥的景象,犹如一座人去楼空的鬼城。
不过,其中有个例外。
外墙遭到部分毁损的饭店屋顶的直升机停机坪。
往外突出的一角──只要往前跨一步就会坠落地面的边缘,有道人影静静伫立在那里。
那是一名少女。她的身影隐约有些透明,仿佛海市蜃楼,还有淡淡的光点围绕着她。光点就像乘着风的棉絮般自由且欢快地飘游在宽敞的屋顶,从屋顶边缘飞落,沿着饭店外墙降落在下方的街头。
少女穿着黑色的巫女装扮。
面无表情且无言,只是直直地看向西方。那头火焰般鲜红的红发,与光点一同随风飘荡。
这时──
「──欢迎回来,夏目。」
少女短短地说了一句话。
随后,少女的身影变得模糊。她透明的「人像」宛如出现杂讯,在一两次短促的干扰后,瞬间消失无踪,仿佛一切都是幻影。
留在原地的光点微微颤动着,像在惋惜少女的离去,接着光点或是随风或是逆风,飞入无人的街头。
2
那是为了守住最后的希望,而展开的一场绝望的战役。
在从神田明神败走的途中,为了保护先行离去的春虎、夏目以及秋乃,留在现场的所有人竭尽全力,迎战紧追着他们的两名八濑童子。
冬儿。京子。天马。铃鹿。
还有角行鬼,以及牛头与马面。
第三封咒解除的冬儿、春虎的左右手角行鬼,再加上芦屋道满的式神牛头、马面坐镇前方,京子的护法式神白樱与黑枫在旁固守,京子自己则是在后方──与让悍马停车的天马一起支援前卫,铃鹿也坐上自己生成的式神,从上空进行游击。
他们已经不可同日而语,经过惊人的成长后,现在俨然成为本国具备顶尖实力的强者,与他们一起奋战的也都是一流的式神。所有成员团结一致,全力以赴。
遗憾的是,局势实在对他们太不利了。
相马多轨子最终还是让御灵平将门公降临在自己身上,两名八濑童子也明显受到了影响。
「嘿,生灵小子!这家伙不好应付!」
「我明白得很!拿出你的毅力,牛头!」
「我们怎么会碰上这种事啦!」
「……呵,我们都有些多灾多难的主人呢……!」

三鬼一生灵咬牙切齿地吼着。猛烈的鬼气如火柱般窜向天际时,符术从后方填补鬼气的空隙,无数咒术在空中乱舞。战场上的景象有如地狱,一般的阴阳师根本不可能置身在这种环境。实际上即使是冬儿,要继续维持第三封咒解咒的状态,风险也相当高,几乎可算是自暴自弃了。
然而──
两名八濑童子根本没有把这样的「压力」当一回事。
他们跟夜叉丸与蜘蛛丸对战过几次,但现在这两位都名符其实地与过去「大相迳庭」。如今他们成为显现在现世的神祇眷属,不再只是单纯的护法。
尤其此时他们散发出的灵气半成了神气,咒根本无法逼近。
「真是奇妙。」
夜叉丸露出了浅笑。
「但像这样受到攻击,对咒术──甚至是对世界的灵性构造就能有更深刻的理解。舍弃肉体、觉醒成为八濑童子时也有类似的感觉……见鬼的知觉像是得到了更进一步的扩展。」
双方阵营对峙在没有车辆通行的马路,是市之谷附近的外堀通。夜叉丸让蜘蛛丸在身后待命,悠然伫立在马路中间,双手结成手印,设下结界。
夜叉丸的结界即使遭受冬儿等人的猛攻,仍始终屹立不摇。
结界非但没有受到影响──
「比如说……像这样。」
夜叉丸咕哝着松开手,解除手印,戴着手套的双手再分别结成左右不同的手印。那是未知的手印。那些朝他们发动攻势的咒术术式随即瓦解,化成单纯的咒力,被吸入夜叉丸的左手。被左手吸入的咒力紧接着再流向右手,让力量瞬间提升。
「啧!?不妙,快闪!」
冬儿大喊着,跳起避开攻击。夜叉丸随后右手一挥,使出了咒。那是没有术式的咒力,却像咒术一样化为烈火,卷起狂风,冻结夜晚的空气,粉碎柏油路面。牛头、马面来不及闪躲,身影变得模糊──出现裂核,连千钧一发躲过攻击的角行鬼也不自觉停下动作。
「嗯。」
夜叉丸点头。
「所谓的术式究竟是什么……现在的话说不定可以创造出新的咒术体系,土御门夜光或许也是凭借与生俱来的天分获得这种感官,达到这种境地。我们这些凡夫俗子实在无法与天才相提并论。」
夜叉丸自言自语,一个人说得乐在其中,脸上满足的笑意愈发深刻。
「就这一点来说,土御门春虎又是如何?现在的他对咒术的『理解』到达了什么程度,从刚才那一战看来,相当值得期待。真希望我们能放下彼此的立场,一同钻研……也该告诉我他去什么地方了吧?」
「……你就继续说吧。」
冬儿站起来,恶狠狠地瞪着夜叉丸。牛头、马面和角行鬼也默默重新摆出了迎战架式。
在另一边──
『主人,再次强烈建议立即撤退,结界只能再维持不到一分钟,请允许发动。』
「不行!不能撤退,留在原地!」
『可是──』
「缩小结界范围!守住后座!京子也到后面──」
「不用管我!尽可能限缩范围,维持住结界!」
听见合成声音的提议,天马与京子头也不回地大喊回去。
以大型车悍马H1为形代的机甲式式神•羽马──此刻它车顶全开,天马坐在驾驶座,京子站在副驾驶座的座椅上迎战,后座则躺着失去意识的大友阵。他的灵力枯竭,呈现毫无防备的状态。如果没有羽马的结界,他恐怕会受战火余波影响,身受重伤。
不消说,天马与京子也一样危险。他们不同于作为生灵的冬儿或是逃到上空的铃鹿,一时半刻很难离开悍马。一旦没有羽马的结界,他们就必须身处鬼们激战的战场。
然而,他们的神情见不到迷惘,羽马也没有再多说,直接将原本笼罩在车身的结界缩小到单侧后座。
所有人都在逞强,早已超过能力极限。
其中状态最危险的是──
「……喂,阿刀冬儿。」
角行鬼紧盯着夜叉丸,对站在一旁的冬儿低声开口。
他对回以锐利目光的冬儿说道。
「整体状况看起来快撑不下去了。你们先撤退,重整旗鼓吧。」
「哼,传说中的式神居然这么懦弱啊。而且从语气听来,你是打算自己留下来吗?」
「我也一样撑不住了。正确来说,我的极限就是『这个场面』的极限。」
角行鬼的语气冷静得不像在说自己,冬儿不由自主地往他看了过去。
角行鬼就算只是站着,全身也有激烈的裂核。因为他在先前与镜伶路的式神雪佛对战时受了伤。坦白说,他能参战都让人难以置信。
然而,独臂鬼完全没有表现出一丝惊慌或是焦躁。
「现在我还能尽最后一份力,你要是有其他好点子就快说。」
「…………」
冬儿默不作声,答不出话。
角行鬼说的没错,他要是现在倒下去,战线大概就会立即瓦解,在那之前必须设法对应,而冬儿没有比作战经验丰富的鬼更好的提议。
但这不表示他就必须接受这个提议。
「……春虎需要你,不能让你在这里消失。」
冬儿放话后,角行鬼唇边掠过了一抹浅笑。
「真让我失望呢。」
「什么意思?」
「土御门夜光也许的确需要我,但是土御门春虎的身边已经有鬼在了吧?那个伶牙俐齿的生灵。」
「!?」
冬儿倒抽一口气,没料到他会这么说。
接着,他露出懊悔的表情。
「……你早就注意到了吧,我的攻击根本伤害不了那些家伙……我想是因为附在我身上的鬼跟他们一样都是将门的『眷属』。」
冬儿有过一次惨痛的经验──在还差一步就要逼多轨子就范时却跪了下来,什么事也做不了。因为冬儿体内的鬼无条件服从于多轨子。追根究柢,冬儿会变成生灵,是受到四年前『上巳大祓』降临的平将门──其灵气碎片附身所导致。那股力量随着冬儿的成长而日渐强大──但终究是将门公的「眷属」。
既为眷属,那就不能违抗主人。
如今八濑童子俨然成了将门公的首席眷属,近似于「神」的存在。冬儿身上的鬼对上了环绕主人神威的八濑童子,力量自然无法发挥。
不过如果对手是八濑童子,至少不会像面对多轨子那时候一样,连反叛的意志都不能表现出来。这么一想,在接下来与将门「本体」一战中派不上用场的自己,正应该留下来牵制对方。这就是冬儿的判断。
然而──
「原来是这么回事……这样的话,你的力量对春虎会更有用。」
「什么意思?」
冬儿深感意外,以为角行鬼说这话是要让自己放心,便往他瞪了过去。角行鬼尽管全身布满裂核,仍若无其事地哼了一声。
「别这么凶巴巴的嘛,小子。这种惊险的场面我见多了,这里就交给前辈来处理吧。况且……我也还没有消失的意思。」
毕竟他们害我技痒了呢,角行鬼喃喃说着,往前跨出一步。冬儿在瞬间的迟疑后,咬着牙退后了半步。
牛头与马面停下动作,似乎察觉到有攻势正要发动;夜叉丸也在关注冬儿与角行鬼的动静,在留意他们的企图之余,饶富兴味地等待对手进攻。
角行鬼脸上的微笑消失,散发出浓厚的鬼气,周围的气氛顿时紧绷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报告主人!四谷方向有六具机甲式正在快速接近。』
一听见羽马的报告,天马便惊讶地往背后看过去。
街灯照亮无人的外堀通,其前方可以看见点点黑影。黑点有大有小,呈现诡异的形状──下一瞬间,其中一个黑影发出闪烁的光芒。
爆炸声响起,撼动夜晚的空气。
冲击力道伴随着高温从后方袭来,摇撼巨大的悍马,令鬼身上纷纷出现裂核,攻击从他们的斜上方掠过,袭向夜叉丸与蜘蛛丸。冲击轻易地打破夜叉丸的结界,粉碎脚下的柏油路面,八濑童子哑然的模样很快就被浓烟淹没。
枪击──不对,这是砲击。
「搞什么?怎么回事?」
在上空受到狂风侵袭的铃鹿发出了惨叫声,其他人却连惨叫都发不出来。正要发动攻击的角行鬼以及备战的冬儿都因为事发突然,显得无比诧异。
天马把先前紧急趴下的头抬起来,再次望向马路另一头。街灯明亮的灯光此时正好照出那凶恶的形体。
那是上方装载着铠甲武士的钢铁蜘蛛──由土御门夜光开发的军用式『装甲鬼兵』。三架装甲鬼兵做出有如生物的灵活动作,在无人的车道上横冲直撞。其中两架的动作较为迟钝,是因为它们的脚或身体上缠着绳索状的什么东西──是被硬拆下来的投网弹的捕缚网。但它们似乎对这样的妨碍不以为意,坚定的脚步依然飞奔在柏油路上。
此外,在最前面领军的那架装甲鬼兵之上,可以看见一身黑衣的早乙女凉。她高举起一只手,想必是在指示另外两架装甲鬼兵发动砲击。换句话说,是她发动了刚才那场突袭。
另外还有两个比装甲鬼兵小了一圈的黑影。那是多脚步行型泛用机甲式『FAR•Ver7』,编号为『03』与『05』,由『十二神将』中的『大佐』滋岳俊辅所操纵的最新型机甲式。既然『FAR』出现在这里──虽然暗得看不清楚──充当滋岳双眼的泛用式『ML28•迦楼罗』肯定也正在上空盘旋。
『装甲鬼兵』与『FAR』都是在前往神田明神途中遇上的机体,而当时接触的另一具机甲式也与这一群土蜘蛛同行。沉重的排气声响彻云霄,一辆机车穿梭在巨大的土蜘蛛之间,接着冲了出来。
那是天马的父母制造的着名机甲式,不过现在坐在上面的不是本来的持有者,而是他的后辈与部下。
独立祓魔官弓削麻里,与咒搜官山城隼人。
「找到了!你们没事吧?」
在紧握机车把手的山城后面,弓削大喊着探出了身子。「『结姬』来了!」京子兴奋地大喊。他们与弓削可说已经建立起了合作关系。在这绝望的战况中,独立祓魔官赶来参战实在是一颗强大的定心丸。而且不仅弓削,山城以及操纵『FAR』的滋岳也都是『十二神将』,再加上三架军用式『装甲鬼兵』的助阵,等于友军的战力大增。
弓削与山城骑乘的机车滑行至冬儿与角行鬼后方,『FAR』随后赶到,另外『装甲鬼兵』也威武地踏响柏油路面而来。
「我们为了修祓全部的灵灾来晚了……关键人物春虎同学不在呢,还有空也是……啧。」
早乙女轻啐一声──幸好──没有人听见。
毕竟根本没人有余力注意她的反应。
「很好,演员都到齐了。正是适合见识新时代揭开序幕的一群观众。」
尘埃尚未散去,夜叉丸泰然自若的声音已从里面传了出来。在场所有人都吃惊地把注意力转过去那里,足见其嗓音里的灵气之高。
接着,夜叉丸与蜘蛛丸现身,双脚离地面有些许距离,完全看不出有装甲鬼兵砲击造成的伤害。
他神情倨傲地敞开双臂──
「欢迎来到新皇平将门的时代,请务必亲眼观视全新的咒术世界。」
那正是神──显现于现世的神祇眷属会说的话。「可恶。」冬儿恨恨地咬着牙,赶来的弓削与山城也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这时──
「……找到了。」
始终保持沉默没有任何动静的蜘蛛丸,忽然开口说道。
「土御门春虎在西南方──位于涩谷的阴阳塾。」
「收到。辛苦了。」
夜叉丸听见蜘蛛丸的报告,点了下头。他们之间似乎是由夜叉丸应付冬儿等人,蜘蛛丸则负责找出春虎的下落。虽然不清楚是运用什么方式找到的,但冬儿等人听他说出正确地点后,一时间大惊失色。
不过──
「反正我们本来就是留下来牵制的。」
角行鬼的鬼气膨胀炸裂,巨大的身躯腾空跃起。
鬼伸出独臂,朝夜叉丸匆促间以咒设下的防壁用力挥出一拳。打击的反作用力形成冲击波,轰向四面八方。
弓削立刻展开结界,护住自己与山城、天马与京子搭乘的悍马,以及装甲鬼兵上面的早乙女。同一时间,紧接着角行鬼的攻势,早乙女也向三架『装甲鬼兵』下达了攻击指令。军用式有着钢铁之躯,毫不惧怕涌来的鬼气,英勇前进。
战场上的灵压陡然升高,鬼气与咒力掀起狂涛骇浪,角行鬼凶猛的嘶吼镇压了整座战场。
鬼之拳在结界打出裂缝,终于粉碎、贯穿结界。
然而──
「呵呵,果真是强大的威力,领教了……不过!」
啪,夜叉丸的掌心接住角行鬼的拳头,强行遏制巨大的灵压。
「你最好认清自己的能力。」
夜叉丸抓住角行鬼的手臂,接着空气振动,鬼巨大的身躯宛如人偶般被甩了出去。
他在甩动的同时放开手,角行鬼就这么重摔在地。鬼不自觉发出的呻吟声被激烈的裂核掩盖了过去。
「角──」
在早乙女屏息前,夜叉丸已举起右手结成剑印。在他右手挥下的同时,冬儿冲了上去。
「唔喔喔喔!」
咒力如瀑布般打向保护鬼的生灵,冬儿身上的铠甲与他保护的角行鬼全身都出现暴风雨般的猛烈裂核。夜叉丸冷眼俯瞰着他们,接着以左手结印。在场所有人眼前都被暗无天日的绝望覆盖。
──然而,就在此时。
「──!」
夜叉丸忽然脸色惨白地停下了动作。
不只他做出这样的反应,蜘蛛丸也一样。他们绷紧了神经,像是在集中精神,随后彼此交换了一个斩击般的锐利眼神。
接着两人同时大动作地跳了起来,追上春虎──并非如此。他们往过来的方向──神田明神过去,两道身影瞬间消失在夜空之中。
战场上不再有八濑童子的气息,原本肆虐的灵气突然遭人遗弃,短暂失控过后随即归于宁静。
现场留下的只有困惑,一时间所有人都杵在原地。
「……啥?」
天马愣愣说道,一脸茫然。他与身旁的京子眼神交会,她也是类似的表情。
「……撤、撤退了?为、为什么?」
铃鹿让搭乘的式神缓缓降落。她没有向谁询问的意思,自然也没有人回答她。
不过──
「那个方向──是多轨子吗?难不成她发生了什么事──」
京子嘟囔着。这番发言没有任何根据,从她的表情就看得出来。『装甲鬼兵』喀当喀当踏着脚,显得十分不悦。
捡回了一条命。
但这状况出现得太唐突,又是对方单方面的行动,所有人都对突如其来的转变难掩疑惑。
话虽如此,尽管捡回了一条命,状况依旧严苛。
「……再、再封印……」
冬儿挤出了声音如此说道,嘶哑的微弱嗓音很难听清楚。话音一落,他身上的铠甲随即消失,骇人的鬼气也同时消散──
不对。
鬼气并未完全散去。封印了体内的鬼的术式无疑有发挥功能,浓烈的鬼气──其残渣──却依然围绕着冬儿全身。这种情形还是第一次发生。
呃,冬儿哀号着弯下腰,脸上一点血气也没有。「冬儿!」京子大喊,一旁的铃鹿也连忙从式神跳了下来。
「我没事……」
冬儿双手按住膝盖、艰难地说出这句话时,脚下默默窜过一道裂核。
那来自趴倒在地上的角行鬼,他维持被夜叉丸重摔在地的姿势,一动也不动。冬儿赫然一惊,转头望去,鬼巨大的身躯在眼前出现风暴般的裂核,然后──
消失了。
「什──喂、喂……?」
冬儿问出声,不明白出了什么状况,但当然得不到回应。他茫然地伸出手时,却在途中仿佛膝盖碎裂般,单膝跪倒在柏油路上。
浓度愈来愈高的鬼气环绕冬儿的身体,甚至连干咳中也包含了浓密的鬼气。
「你、你怎么了,冬儿!?」
「──糟糕!要变成灵灾了──」
凑上前的铃鹿铁青着脸,弓削下意识结起手印。京子与天马见状况不妙,马上就想跳下悍马。
但就在他们跳下车前──
「『结姬』!替冬儿祓除鬼气,设下结界──!」
指示从京子与天马背后传了过来。弓削立刻重新结成手印,一口气吟诵出咒文。冬儿的身体被咒力包覆,直接倒在地上。铃鹿赶上前去,蹲下来确认他的状况后,才松了口气。
另一方面,京子与天马把冬儿交由铃鹿照顾,诧异地转头看向背后。
悍马的后座。
一只手按住额头、摇摇晃晃坐起身的是──
「大友老师!」
京子与天马异口同声喊了出来,两人的语气都喜出望外。大友则像是宿醉般,整张脸皱了起来,又摇了摇头。
接着──
「……所有人都别大意哩,灵脉很不寻常……我就知道,大的要来了,快撤退……」
大友提出忠告后,随即便出现地震般的天摇地动。「糟糕!」山城大喊。
「『神童』!让式神把生灵带走!悍马和『装甲鬼兵』都后退。要来了,动作快──」
山城还没说完,一道流经大地的灵脉便发生爆炸。灵气喷发后变成瘴气,瞬间转变成灵灾。就在要派出『FAR』应对时,后方也有新形成的瘴气逼近。
真要说起来……
其实在场没有人知道,那能不能称为「瘴气」。
异质的灵气。
从未接触过的灵气,如海啸般一波波涌了过来。
「退后!」
山城的指示几乎算是惨叫了。铃鹿把冬儿搬上式神,自己也一起飞上天。天马下达指示,悍马立刻掉转方向,牛头与马面也跳上了车。
最后弓削如防波堤般设下一堵结界。灵气撞上结界,引起激烈的裂核。
众人撤退之时,「异界」就在他们背后缓缓显现于现世。
3
早春的天空遍布的云霭,如彩虹般闪耀着七彩光芒。
那是彩云,古时被视为瑞相的气候现象。这种现象不只出现在一个地方,空中随处可见。云朵随风飘游,悠然变换形状,在天空绘出有如曼荼罗的美丽图样。
充满神秘色彩的绚烂天空。这是一幅过于庄严,甚至令人不由自主震颤的奇幻光景。
然而,此时地面上根本没有人留意到头上的奇景。
「喂,动作快一点!?」
「赶快!就快逼近到这里了!」
「等一下,救救我!」
许多人在奔跑,他们凄声哀号着,早已失去冷静。他们跑向被临时征用的巴士,争先恐后地上车。
这里是位于文京区的根津神社,为日本武尊创建的神社,属于东京十社之一的古老神社。这些男女老幼都是附近居民,巴士在他们上车后立刻发车,同时有两辆运送车随行,一辆先行一辆殿后。
这是由祓魔官出动展开的救援行动,将那一天急忙躲进根津神社避难的人们带出神社『境外』。
那一天的隔日,广大的『境内』被发现有几座神社佛寺的影响范围出现了轻微的灵气变化。考虑到逃进这些地方的民众人身安全,今天即刻执行了撤离行动,而这里便是其中一个撤离地点。
巴士冲入不忍通,接着左转北上。这时周围的第二级灵灾出现反应,柏油路面一块块碎裂、掀了起来,就像发现有鱼饵洒来的鱼群,裂缝甚至一路往巴士追来,在车里引起一阵又一阵的恐慌以及惨叫声。
这时──
「喂!你们看那边!」
有个脸色僵硬的男人贴在窗边着急大喊。
在男人的视线前方,一位带着小孩子的年轻母亲神情惊恐地冲到了大马路上。他们追着巴士,嘴里在叫喊着,只是声音传不到巴士里面。话虽如此,即使听不见也知道她在喊些什么。他们不是来不及赶上车,就是刚刚躲在了别的地方。发现有人前来救援而选择露面是正确的判断,但灵灾造成的裂痕已经逼近他们脚下。
其中一辆运送车急忙停下,打算折回去救人,可惜为时已晚,不可能赶得上。发现那对母子的男人看不下去,闭眼转开了头。
然而──
「急急如律令!」
符箓飞来,贴在柏油路面上,在千钧一发之际阻止了逼近的灵灾。
符箓来自那对母子的头上,鸟形式神落下的影子划过两人上空。接着一辆大型车出现,穿过试图折返的运送车旁边,奔向那对母子。
那是辆悍马。
悍马打横停在母子面前,一名少女从车顶打开的后座探出身子。
「这边!快点!」
带着小孩子的母亲听从京子的指示,奋不顾身地冲向悍马,上空的铃鹿见状立刻阻绝从背后涌来的瘴气。京子把小孩子抱进车里,母亲也冲进悍马的座位。
「开车!」
驾驶座上的天马一下令,机甲式羽马立即遵从。后座车门关闭,悍马庞大的车体发出轰鸣声后退,接着追上先行的巴士与运送车,沿着不忍通北上。
不过──
「等一下!那边还有一只要过来了!」
铃鹿提出警告后,附近的大楼屋顶上便有一具动态灵灾慢吞吞地现身。那是个体型庞大、四手四脚的巨人,是尚未见过的类型。母亲从车顶敞开的后座看见头上那幅景象,不由自主地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
「羽马!结界!」
羽马听从天马的命令,强化车体上方的结界。动态灵灾看向悍马,似乎被这样的动作引起了注意。
天马等人不由得紧张了起来。
不过动态灵灾──第三级灵灾身上感觉不到敌意也没有恶意,甚至连能不能把「那东西」称为灵性灾害也很难说。这个第三级灵灾没有攻击悍马,也没有破坏大楼的举止,只是憨傻地伸长了身体,把头转向这里。那副模样就像在散步路上发现奇怪的动静,产生了点兴趣而已。
即使如此,第三级灵灾依然是威胁。悍马的结界受到灵灾散发出来的瘴气影响,出现了裂核,柏油路面上的裂痕也再度逼近过来。
「羽马,全速前进──」
『报告主人,前方有机甲式──』
羽马在天马下令的同时向他报告,而双方的话都还没说完,就有个动作轻快的东西沿着空荡荡的不忍通飞奔过来。
钢铁式神在柏油路面疾骋,那是多脚步行型泛用机甲式『FAR』,机体上方可以看见压低了身子的弓削。
「大家没事吧!我们已经确保前方的安全路径,需要救援的人──」
「所有人都获救了!」
「那么就直接穿出『境内』!我会牵制住灵灾!」
弓削与天马互喊时,『FAR』从悍马旁边穿了过去。弓削巧妙利用结界遮挡空间,引导大楼上方第三级灵灾的前进方向。悍马见机不可失,一口气冲离现场。
天马紧握着方向盘,严肃的眼神透过后照镜注意后方动静。另一方面,「没事了。」京子安抚着用力抱紧小孩的母亲情绪。载送获救民众的巴士与运送车都已先行平安离开。
只是──
「……究竟是怎么回事……?」
铃鹿坐在鸟形式神上俯瞰着地面,如此嘀咕。
接着她抬起头,仰望在头顶上方翻飞的彩云。
空气里充满了异质的灵气,而且不只空气,大地与底下的灵脉也一样。
这里──『境内』不再是铃鹿认识的东京。
「…………」
铃鹿咬紧了唇。
接着,式神翱翔,追向北上的悍马。
☆
悍马离开『境内』,确认安全无虞后,天马、京子与铃鹿等三人让两名获救民众坐上祓魔局的巴士。他们将一再低头道谢的母子交给祓魔官,目送巴士离开。巴士与充当护卫的护送车预计会直接回到目前应变中心所在的祓魔局新宿分局。
其实悍马也可以跟着过去,不过非组织内部成员的三人回到新宿分局也帮不上什么忙,但要是什么事都不做也静不下心,于是他们决定继续搜索需要救援的民众。
「再忙也要记得休息。」
他们找到还在营业的便利商店,买了饭团、三明治、面包和瓶装饮料。悍马停在路边,他们就在车里吃起迟来的午餐。
「虽然随随便便就买到了这些东西,但仔细想想,这种时候居然还有营业,便利商店真猛。」
「这就是大家说的黑心职场吧?」
「你在说什么呀,铃鹿。他们在这么危急的状况下还愿意开门营业,我们应该要心怀感激。而且不只那些店家,虽然品项不齐全,但还是有商品摆在架上,表示『境外』的货物流通没有中断。」
「嗯~也是啦?反正再怎么黑心,也黑不过现在的我们。」
铃鹿撕开面包袋子,自嘲地说了起来。今天他们也是从天亮到现在都一直搭着悍马在都内东奔西走,在伴随着紧张感的同时,也有掩不住的疲累。
听见铃鹿的嘲讽,天马噗哧笑了出来,「不过……有人因为这样得救了。」他接着如此咕哝。
不同于话里的内容,他的语气有些沉重。「是啊。」京子也表示同意,脸上尽管带着微笑,但表情一点也不开朗。铃鹿没有说话,只是吃着面包。
他们在惊险时刻救了那对母子,很高兴多少帮上了一点忙。
不过他们很难完全沉浸在喜悦的心情中。对于无法阻止这场灾祸发生,天马等人始终耿耿于怀。他们会无法什么事都不做,也是愧疚感使然,在他们三人心中,这场救援行动也算是种赎罪。
当然天马他们也理解自己尽了全力,不需要背负过重的责任感。战争还没有结束,他们反而必须抱持积极应战的心态,再一次面对难关。
尽管心里明白,但是「如果我们成功了,就不会演变成这种下场」的想法始终挥之不去。京子更是这么认为,尤其引发这场灾祸的其中一人就是她的父亲,而那位父亲已经不在人世。虽然没有表现出来,不过她的心情其实十分复杂。
天马拆开饭团包装,京子把三明治送进嘴里,三人有好一会儿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默默吃着手上的食物。
铃鹿吃完一个面包,喝了口瓶装可乐。
当她在塑胶袋里物色起下一个面包时──
「……刚才的第三级灵灾是新型态的灵灾。虽然说灵灾的分类本来就是为了方便,而且根本不可能有完全相同的灵灾……但万一冒出一堆那种奇怪的个体,可就真的一筹莫展了。」
铃鹿提到的是救助那对母子时出现的四手四脚巨人,「对。」京子抬起头来,附和她的话。
「那些祓魔官好像也很头痛。他们『视』了灵灾,发现里面混有未知的灵气,现行的方法应付不来。」
「至少那些东西目前只在『境内』活动,要是跑到『境外』,光想就教人头皮发麻。」
京子神情凝重,铃鹿耸了耸肩。
「不过啊,那些灵灾每个都很安分,你们不觉得奇妙吗?以前的灵灾更具攻击性,基本上都会做出破坏行动。」
「刚才的第二级灵灾不就破坏柏油路面了?」
「这么说是没错啦,应该说是程度问题吗?」
铃鹿听着天马的意见板起了脸,「嗯。」沉声低吟。
「也是……你说的有道理,只是实体化的灵灾不知道为什么都很温驯……但毕竟第三级灵灾光是存在就会对周围灵相造成巨大影响。至于是有害还是无害,得实际调查才知道。」
她吃起了第二个面包。天马与京子默默看向对方,接着不约而同地回望刚才来时的路──广大的『境内』方向。远方的天空如今依然遍布着闪耀七彩光芒的彩云。
那一天──三月三日夜晚,「神」降临在东京。
在那之后过了四十个小时以上,日期是三月五日的现在,都内的样貌与以前有了极大的不同,主因就在于灵相出现了极端的变化。都心此时以神田明神为中心,直径约四公里的范围都已化为灵性的「异界」。现场人员暂称为『境内』的灵性空间里,已经确认有几种过去没有观测到的灵气。此外,灵气的浓度极高,灵灾不分日夜地频繁发生,数量多得不寻常。
不消说,这都是受到降临的神──将门公的影响。强大无比的灵性存在显现于现世,光是「在」一个地方,就能使周围灵相产生变异。由于影响范围爆炸性扩大,导致被称为『境内』的异界出现。
当时为了因应灵灾恐怖攻击,都内进入高度戒备状态。因此与灵灾的规模相反,受害──尤其是人员的受害情形可说是十分轻微。隔天三月四日凌晨,『境内』居民开始紧急避难,引起前所未有的恐慌。自卫队也出动了,只是灵灾的应对不同於单纯的灾难救援,使得『境内』的避难疏散行动不得不由阴阳厅主导,其中祓魔局更是担起了重责大任。祓魔局本来就为了应付灵灾恐怖攻击而焦头烂额,现在则已疲于奔命,就快要撑不下去了。别说取得了『阴阳一级』的铃鹿,连本来只是一介学生的天马与京子也必须派出去支援,都是因为人力压倒性地不足。
「……『境内』的范围还在扩大。」
「好像是。虽然没有一开始扩大的速度那么惊人,但依然在逐渐……啊啊,不过西南方受到了皇居的结界阻挡,没有再扩大。」
「那边算是唯一有防备的地方,连阴阳厅厅舍和祓魔局本部都一下子就被吞没了。」
「听说有运用结界封锁『境内』的计划,避免范围再继续扩大。」
「我也听说了。老实说,我觉得执行上有困难。范围太大,况且人手也不够。」
「最重要的是没有前例可循,不管发生什么事都不奇怪,可是又没有余力思考对策,我看也只能顺其自然了。」
铃鹿这番消极的言论,让天马与京子都无法反驳。他们的确处在看不见希望的状况。
东京这个大都市的中心,如今出现了一大片空白地带。这是攸关国家存亡的事态,一点也不夸张。
尽管事态如此严重,却找不到摆脱困境的方法,只能走一步算一步来摸索对策。甩不开的焦虑与不安犹如一条看不见的锁链紧缚着身心,勒得人们喘不过气。
在这样的状况中,唯一的希望──
他们不得不寄予期待的是──
「……至少如果那个笨蛋可以再……」
铃鹿说着,狠狠地咂了声嘴,把后面的话吞了回去。天马与京子都听见了她像在自言自语的嘀咕,而且也跟她有着一样的想法。
「……幸好春虎回来了。」
天马如此嘟囔。
京子也点头同意他的意见。铃鹿一时间鼻头发热,又马上不满地哼了一声。
「举世无双的夜光大人居然是那副德性,之前花那么多心力研究都白忙了~对上御灵根本一点办法也没有嘛。」
「不过也只有春虎一个人勉强能跟对方势均力敌。」
「结果还不是输了!」
「铃鹿,没能阻止相马多轨子的,是我们所有人。」
京子说得平静,铃鹿气呼呼地别过头,不再说话。
春虎得到了夜光的知识与力量,有他这么一位援军,单就战力层面来看无疑是强大的助力。不过「春虎」回来了的事实,更让他们三个人开心。
休戚与共的伙伴回来了。
「如果夏目也能醒过来……」
「那个笨蛋这次真的成功了吧?怎么会一直醒不过来?」
「那好像是非常特殊的状况……我们也只能相信春虎的话,继续等下去了。还有冬儿也是──」
「那家伙是自作自受,谁教他强出头,活该──」
「铃鹿?」
天马沉着地劝阻铃鹿别说了,她也老实地闭上了嘴巴。天马与京子都没有再继续规劝,他们都知道铃鹿会骂得这么难听,其实是寂寞在作祟。
所有人都幸存了下来,今后还有希望。
然而,这依然是一场惨痛的败仗。
三个人后来就这么默不吭声地埋头吃自己的东西。接下来会出现什么状况,会变成什么情形?这些问题愈想愈让人喘不过气,仿佛深入一座没有出口的迷宫。他们决定不再去想阴郁的未来,只专注在眼前的食物。
所有人吃完后又休息了一会儿,见时候差不多了,天马语气开朗地开口道。
「接下来要去哪里?」
「这个嘛,要去东边看看吗?『境内』似乎已经扩大到隅田川,祓魔局应该也还没调查到那一带。」
那之后已经过了四十小时,反过来说也只过了四十小时,而且是充满了混乱的四十小时,情报完全不够,照理来说就算只是去看看状况,对应变中心也会有帮助。
天马也同意京子的意见,准备向羽马下达指示。
就在这个时候。
悍马车内出现轻快的电子声。那是手机的来电铃声,而且是铃鹿的手机。铃鹿吓了一大跳,连忙掏出手机,确认萤幕上面的显示画面。「秋乃打来的!」她马上接起电话。
「喂,秋乃?怎么了!?」
由于目前的紧急状况,铃鹿询问的语气透露出一丝紧张,看着她的天马与京子也一样。京子更是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不过──
「──醒了!?小夏吗!?真的吗!?」
铃鹿大喊着从后座跳了起来,反倒是天马与京子睁大眼睛,倒抽了一口气。
「嗯、嗯!所以──啊,等一下,开什么会?等──!?」
铃鹿忍不住大叫,接着茫然地盯着握在手中的手机。她缓缓抬起头,天马与京子逼问的眼神始终紧盯着她。
铃鹿依然是一脸茫然──
「其实……我也听不太懂,那个兔耳妹说……小夏醒了……」
她不自觉变了表情,像是不知道该对这种强烈的情感如何反应。
不过两位年纪较大的人马上帮她做了示范。天马与京子深吸一口气,接着兴高采烈地欢呼了起来。
4
大规模灵灾发生的那夜过后,政府于三月四日设置『紧急灵灾应变中心』。
地点在阴阳厅祓魔局新宿分局第一会议室,由来自阴阳厅、尤其是祓魔局的主要职员,再加上内阁、防卫省及统合幕僚监部、国土交通省、警察厅、警视厅与消防厅等各局处人员组成。由于对应的是灵灾,主要是由──不管愿不愿意──阴阳厅祓魔局负责指挥行动,应变中心设在祓魔局分局就是这个原因。
本来该出面主导的阴阳厅厅长、祓魔局局长与祓魔局修祓司令室室长这三个位子现在都是空位,因为阴阳厅厅长兼祓魔局局长的仓桥源司,以及修祓司令室室长宫地磐夫,这两位都参与了这次的灵灾恐怖攻击行动。两人在大规模灵灾发生前就不知去向,目前已收到仓桥──尚未确认真伪──的死亡报告,而宫地依然下落不明。
麻烦的是,仓桥与宫地这两人都是长年坐镇在该职位,而且任期异常之久。这种现象会发生,得归因于阴阳厅的主要职位必须由阴阳师担任的这种组织结构限制,但也足以证明两人在厅内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是无可取代的人才。厅内没有可以接任他们职务的人才,也没有培育出适合的后进。总之──说来讽刺的是──阴阳厅与祓魔局在两名「敌人」缺席的状态下,难以发挥原有的水准。
都内有半数机能麻痹、正陷入危机之际,能尽力收拾这个局面的是引发危机的恐怖分子来自的阴阳厅,而阴阳厅又因为位高权重的恐怖分子不在,无法充分发挥作用。在政府看来,这就是宛如恶梦的惨状。详细情况还没有让媒体知道,而这件事情一旦曝光,必然会导致政权危机。虽然更大的问题在于日本这个「国家」究竟能不能撑到那个时候。
政府最终只得基于现实做出判断,也就是无视内外的政治角力或社会观感,将修祓灵灾的权限全权交给「立刻可以」指挥阴阳厅及祓魔局的人物。
至于临危受命被推上火线的,就是前阴阳厅情报部部长──过去阴阳厅实质的第二把交椅,率先举发灵灾恐怖攻击的天海大善。
「该怎么说呢……我是很感激啦,就客观的角度来看,我的确是适任人选──况且也没有其他更适合的人,这些我都知道,但……」
天海被迫扛起国家重任,板着脸发起了牢骚。
「老实说,我只想说拜托别折磨我了。这样真的好吗?交给我这个不久前还在暗中潜伏的人真的好吗?」
「当然好。幸好有你在,否则搞不好会落到我的头上。」
「你可比我合适多了,三善。」
「别开玩笑了。万一真的要我负责,我保证开溜。对方可是『神』喔?要率领现在的阴阳厅跟『那个』对抗,光想像我就快吓死了。」
「……就是说啊。」
「更何况,你觉得有几个人愿意听从我的指示?」
「……也是。」
这是指派紧急灵灾应变中心负责人时,天海大善与三善十悟的──非正式──对话。
天海就这么成了这次事件的最高负责人,率领所有隶属于阴阳厅的阴阳师与职员,担任『境内』避难与修祓各地灵灾的总指挥。小事他当然都丢给了下面的人自己去处理,重点是奉命行事的现场人员愿意服从这样的安排。尤其在这次这种异常事态中,下属对上司的信任极为重要。论在厅里深受信任这一点,天海是最适合的人选──真要说起来,除了他也没有其他选择。
「本来我打算击垮双角会就风光退休……为了引蛇出洞闯入新宿分局,好像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在式神水仙的全力协助下,天海鞭策年迈的身子,应付起这艰难的局面。
他甚至连睡一觉也没有,就这么度过一天到了三月五日。在雪花般飞来的无数报告里面,有个好久没有听见的好消息。
夏目醒了。
天海立刻把她叫来随时都在开会的这个地方,要她出席会议。
☆
「哦!居然变得这么可爱,那对耳朵和尾巴都很适合你喔,夏目。」
「……感、感谢您的称赞……」
他毫不吝于赞美,就像祖父在夸赞孙女,听得夏目脸都红了。头顶上那对狐狸耳朵不安地晃动着,背后的尾巴也在轻拍着地面。她可以注意不让耳朵与尾巴乱动,但还无法控制临时的反射动作。
天海似乎正想要有个明亮的话题,虽然脸上难掩疲惫,但神情十分开朗。另外,从会议成员也看得出来天海对夏目的贴心,来到现场的不只夏目一个人,春虎与秋乃也跟她站在一起,而且在场没有其他省厅的人,全是阴阳厅相关人士。
现场除了最高负责人天海,还有前特别灵视官三善,以及现任特别灵视官的那对双胞胎•幸德井白兰与幸德井玄菊。其他还有独立祓魔官滋岳俊辅及咒搜官山城隼人,此外在天海背后可以看见水仙随侍在旁的身影。
同时也有不是厅员的人在场。那就是阴阳塾的前塾长•仓桥美代。
美代听着天海的话,点了点头。
「你能回来真是太好了……」
她看着夏目,眼眶濡湿。「塾长──」夏目也激动地说不出话。
美代遭到亲生儿子仓桥源司软禁,而仓桥家也在『境内』范围中。她现在会出现在这里,可见是有人事先把她救了出来,而且很有可能正是天海的指使。
「老实说,听完春虎同学的解释,我还是有些地方无法理解,不过有件事我很肯定,那就是夏目同学,你非常努力,我很高兴能够像这样再见到你。」
「……是,谢谢塾长。」
回答的声音在颤抖。那温柔沉稳的声音与眼神,唤起了她在阴阳塾就读时的幸福回忆。
另外还有一个小女孩的面容,也掠过了她的脑海。
那是沉睡在灵魂深处、非常久远的记忆,一个事前已预知会有悲剧发生、却仍避免不了的少女露出的哀伤神情。至于安慰她──年幼的美代,并封印她痛苦的记忆,究竟又是多久以前的事了呢?
受到当时的术式影响,美代对飞车丸应该只留下模糊不清的记忆。
不过──
──『能够像这样再见到你。』
虽然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这么说的,但美代这句话听起来百感交集,至少夏目有这种感觉。
「话说回来,传说是夜光转世的资优生居然是飞车丸转世……不对,顺序反过来了吗?」
「是的。」
回答天海这个问题的不是夏目,而是春虎。
「这是我直到最后都解不开的『谜题』──夏目与飞车丸为什么是『同一个』灵魂?既然飞车丸离世了,我便马上判断夏目是她的转世。然而,她虽舍弃了人类的肉体,却依然在灵性上存在,灵魂继续留在现世。结果……我就陷入了混乱。因为两个同样的灵魂同时存在,这种情形『不可能』发生。」
春虎扬起称不上苦笑也不算自嘲,有些豁达的笑容。
「所以……我刻意『制造』这种『不可能』的状况。把夏目的灵魂送到过去,让她转生为飞车丸。」
夏目的耳朵颤动了一下。
春虎刚才亲自向她解释过了,但再听一次还是难以理解。正确来说,是下意识在抗拒理解。自己身上发生了「可怕的事」,这样的真实感让她在生理上感到了恐惧。
可是──
──『没事的。』
春虎与秋乃反复温柔说着的这句话,抚慰了夏目的心。所以尽管她一时间没有感觉,还是能正面面对这件事。
自己现在在春虎身旁──在伙伴身边,不需要害怕。
另一方面,天海听着春虎的解释,身子深深沉入轮椅,接着呼地吁了口气。
「总之就是她『最初是夏目』对吧?她透过你举行的『泰山府君祭』,回到了战前……成了夜光的式神飞车丸。飞车丸在夜光死后化成灵性存在,经过漫长的时间,到了身为夜光转世的你身边,并以空的名字服侍你,在你取回前世记忆后恢复成飞车丸……最后回到夏目的身体……受不了,这真是太扯了,不管听几次都让人头昏眼花。」
天海拍响手里的扇子,阖上的扇子在空中从左到右画了条线。这条线往后画了一大段距离,又回到原本的起点。他似乎是在整理思绪,画出夏目经历这些事的时间轴。
「结果因为这样,从龙变为了狐狸的生灵。转生真是太奇妙了,玄菊你说是吧?」
「我更惊讶的是时间倒转这个事实,姐姐。我从来没有看过或是听说过操控时间的咒术,有点难相信。」
在天海之后,双胞胎姐妹也错愕地开口说道。而姐姐的感想有些胡闹。
「总觉得……有点难表达呢。」
「…………」
滋岳与山城的表情都像是在强忍内心的敬佩。夏目不自觉地畏缩起来。毕竟这些出声惊叹的都是『十二神将』,本国最强的阴阳师在面前讨论起自己的话题,让她坐立难安。
然而,春虎笑了笑。
「幸德井小姐,夏目也许不再是龙的生灵了,可是龙的加护并没有消失,北斗现在依然跟着她。」
「咦?真、真的吗?」
夏目讶异地转头看向旁边,「对。」春虎点头回应。
「你的灵性会有一段时间很不稳定,所以虽然不是附身,为了安全起见,北斗还是留在你身边,这么做我也比较放心。你只要下命令还是可以使用龙气。『霹雳』也在,要使出雷法也没问题。」
「可、可是,北斗是土御门家的守护兽──」
「这是什么傻话,你也是土御门家的人吧?」
「不过北斗本来是土御门当家──」
「夏目对外依然是下一任当家,而且北斗也没意见。」
春虎答得坦然,夏目也辩不下去,只是一脸惊诧,眼角余光可以看见美代在轻轻偷笑。
这时──
「请问可以打个岔吗?我想确认一件事。」
提问的是坐在天海旁边的三善。
他依然是看不出内心想法的表情。
「一开始听到解释时我就有个疑问,根据这个脉络,她不应该是『土御门夏目』,而是『飞车丸』吧?『土御门夏目』因为转世一度离开这个世界,后来变成『飞车丸』活了下来对吧?现在与她有直接关联的不应该是『飞车丸』吗?」
三善平淡地道来,这番话让天海神情凝重,美代则斜眼看了过去──不巧的是三善没有发现──露出谴责的目光。这话的确不适合拿来质问刚清醒过来的未成年少女,但三善的指谪也绝非无的放矢。对于哪一边算是自己的主体,夏目自己也没有自信,无法说出肯定的答案。
然而,春虎的反应不一样。
面对三善的疑问,他果断地摇头否定。
「我自己有过土御门夜光的经验……该怎么解释呢,像是性格或人格──这种形成一个人的基础、日常的部分,其实对肉体的依附性相当高,记忆也是一样。以前的记忆虽然也迷迷糊糊地记得,但清晰的记忆感觉是身体记得更清楚。再加上是同一个灵魂,所以果然现在的我就是『春虎』,夏目就是『夏目』。」
三善听完春虎的解释,点头表示理解。
「你的意思是自我认同的根本位于属于现世的肉体对吧。实在很有意思。灵气『视』来有很大的转变……不过这或许也不该解释成『变化』,而是新的灵气『加入』了,最终『融合在一起』。灵魂、灵体、肉体,各自有不同的分层……果然很有意思,感觉像是触及了世界的原理、咒的精髓。」
三善的语气极为冷静,但情绪似乎十分兴奋。此外就像春虎所解释的,夏目也认为解释现状的他不是「土御门夜光」,而是「土御门春虎」。虽然跟以前的春虎不太一样──态度更落落大方也较为理智,但依然是「春虎」。
「嗯……这的确是很有趣的话题,可惜现在的状况不适合拿来上咒术课。夏目,你已经听说现况了吧?」
「是。」夏目一脸严肃地对改变话题的天海点头。从医务室「视」见的外面景色没那么容易能忘记。
──那是异界。
显现于现世的异界,恐怕是平将门的存在导致周围灵相变化的结果,算是一种──应该说是「真正的」──神域。
「在『天曹地府祭』形成的『境内』,不管是灵气还是任何事物都跟我们认识的不一样。如果要仔细验证并拟定对策,要耗上的说不定不只几年,甚至要几十年的时间吧。『境内』的范围现在也还在扩大,尽管势力减弱,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会出现爆炸性的扩展。而且就在我们讨论的当下,新宿分局忽然遭到吞噬的可能性也不是完全没有。受不了,头好痛。」
天海在长吁短叹后,压低了声音。
「──你们别说出去,内阁正在讨论要对该地区展开轰炸。」
「怎么会!?」
夏目惨叫出声,瞬间涌现的愤怒与绝望撕扯着内心深处。那肯定是「飞车丸」的愤怒,以及她的绝望。
「不可以,居然要再次对平将门发动轰炸──那是最下下策的手段!」
她说得恼怒而且直言不讳,天海也点头认同她的说法。
「你是指春虎提过的战时那段往事吧。哎,我也有同感。光是听到提议,我就只有不祥的预感。」
天海沉吟着说道,春虎冷静地点了下头。
「……老实说,将门公降临后没有发生像之前那种大灵灾,算是我们幸运。我想主要是因为成为依代的不是相马佐月,而是相马多轨子。」
夏目也赞同春虎的意见。夏目等人本来应该早就「输了」,只要多轨子有那个意思,要一扫敌对势力并非做不到。
然而,多轨子与夜叉丸等人现在不知为何销声匿迹了。理由不清楚,不过如果是那个只有模糊印象的相马佐月──他绝对不会放过战胜的机会。
虽然不知道多轨子究竟有什么打算……
「幸好目前由直田议员担任窗口,尽可能地听取现场的意见,应该不会擅自下令轰炸才对。但毕竟政府现在混乱到了极点,也不知道直田议员能牵制到什么时候。」
「…………」
夏目没有说话,默默握紧了拳头,她没想到情况已经到了如此危急的地步。不过仔细想想,现在的状况是继过去大灵灾以来的危机,即使是轰炸这个选项也很难断定是过于躁进。
「我倒认为轰炸也不失为一个好方法。」
这么说的人又是三善。
这话一出,尖锐的视线从四面八方射了过来,但他丝毫不以为意。
「轰炸范围不需要是整个『境内』,那个灵性存在──姑且称为『神』好了,其灵气中心在神田明神。『神』出现之后,一次也没有移动,那么只要集中轰炸神田明神,就能以物理性的方式破坏『依代』。」
三善说得平静,眼里似是闪过一道冷冽的光芒,那冰冷的气息使夏目不寒而栗。
神的依代,也就是多轨子。
「要解决这次事态,最适合的手段就是除掉『神』的依代。既然判断要在咒术上赢过她有困难,轰炸这种物理攻击就是非常『可行』的选项。」
三善发表这样的意见后,山城轻轻点了下头,滋岳的反应也是一样,天海与美代没出声,双胞胎则不知所措地看着彼此。

「我得提醒各位,这不只是东京的问题,与一般的『灵灾修祓』或灵灾恐怖攻击都不一样,而是更严重的事态,尤其是在『乙级咒术』的层面。」
「……『乙级』吗?」
夏目不由自主地确认后,三善答了声「对」。
「比如说现在,在野的阴阳师、咒术者、宗教人士与灵异爱好者都认同多轨子是『神』,有愈来愈多支持她的行动,其中也包括了部分的政治家。这绝对不是能视而不见的情形。不管他们的主张有多么强词夺理,就算我们做出了合理的反驳,若是没有阴阳术知识或能力的人,依然很难做出公正的判断。愈是与咒术无关的一般市民,这类『乙级』发挥的影响力就更大。要是放着不处理,日本恐怕会变成由现人神统治的宗教国家。」
「不会吧。」
「你觉得这话太夸张了吗?你觉得这种状况就算再持续一个月、半年甚至是一年,也不会出现这种趋势吗?二十三区、东京全境,甚至是关东一带都被『境内』吞没也不会?我告诉你,要是想不出办法解决,就一定会出现这样的未来。」
「…………」
面对三善的步步逼问,夏目什么话也回不了。认同多轨子是神,并且支持她。的确,她现在已成了被称为神也不为过的存在。
「在对方的势力及影响力随着时间增长的同时,我们能采取的手段一分一秒地在减少。就拿轰炸神田明神的提议来说,万一相马多轨子这个依代移动了,执行难度势必会增加。我们没有时间慢慢摸索对策,只要有可以马上实行的方法就应该先下手为强。」
三善说完自己的意见后,将身体往椅背一靠,看向在场所有人。尽管嘴上说得理直气壮,但他看起来像是期待有人提出反驳。
现场一时间没人出声。
不过──
「……神遍布于世界。」
春虎打破沉默,谨慎地开口说道。
「假设降神需要相马多轨子的身体,我们并不知道现在还有没有这个需要。一旦显现于现世,就有可能『遍布』于现在『这个世界的灵气』之中。在这样的状况下,破坏依代是白费力气的行为。」
「可是『境内』的灵气明显是以神田明神为中心,如果『神』真的普遍存在,灵气的密度及灵压应该会广泛且平均分布在每个地方吧?」
「按照你的说法,破坏依代反而可能成为神遍布在这个世界的起因。」
「有道理,的确不能否定这个可能性……不过我还是认为在这个时间点,轰炸是最好的方式──尤其是我不觉得有其他可行的实际解决方法,还是土御门有别的提议吗?」
「正面进攻,以灵性和咒术的方式对应。」
「直接对决平将门公吗?有胜算吗?」
「正因为对方是神才要这么做,况且跟神计较『输赢』根本没有意义。」
「哦?你的意思是,我们要做的不是修祓吗?」
「没错,我们要镇抚将门公,将其奉送回天,『天曹地府祭』做得到这件事,应该没问题,只要能与身为依代的相马多轨子对峙。为此──」
──『我有责任,就跟这次一样──』
夏目忽然觉得寒毛直竖,耳朵与尾巴都在颤抖。「夏目?」先前一心消除存在感、把自己当成石头的秋乃不禁惊声向她唤道,夏目却没有留意到她的叫唤。
──怎么回事?
心跳莫名加速,猛然冒出了一股失落感,甚至好像在找寻某个已经失去的东西……这究竟是……
「慢着,『天曹地府祭』?敌人怎么可能放任我们执行这种大规模的咒术?」
夏目正惊慌时,山城加入了三善与春虎的对话。
他先看向三善以及天海,最后看向春虎。
「如果要与相马多轨子对峙,就必须驱离她的护法,但是从前几天的对战可以明显发现,两名八濑童子现在的力量有突飞猛进的增强。而且就算要正面进攻,不管是我们还是你都吃过败仗,即使这次大家共同作战、集结战力,也不可能颠覆目前的差距。」
「……再加上宫地那家伙也还在。」
天海也跟着嘀咕,许多人一听都摆出了凝重的表情。『炎魔』宫地是春虎最警戒、并想方设法要封杀对方力量的阴阳师。他为应付宫地准备了特别的咒术,但同一套方法没办法再使用第二次。下次再对上他时,势必得拿出真本事来应战。事实上,光是应付他一个人都「很难」取胜。
不过──
「这是我们唯一的方法。万一破坏依代的下场是导致将门公遍布在各地……新加入现世的神,是狂怒的荒御魂。那就真的无可挽回了。」
春虎这番话散发出沉重的氛围。
所有人沉默不语,像是舌尖被石头压住似的。呼,此时,天海大大地吁了口气。
「……我问你,春虎。飞车丸『回来』了──那角行鬼的状况呢?」
「……气息还是没有出现。」
春虎回答的语气十分苦闷。主人本来应该能感觉到式神的存在,只不过角行鬼的力量过于强大,连春虎也无法完全控制他。何况角行鬼本来是夜光的式神,春虎就算是夜光转世,也不是夜光本人。
听春虎这么回答,「这样啊。」天海拿扇子敲了敲肩膀。
此时在现场的滋岳,以及前往『境内』的弓削都是拥有过人灵力的独立祓魔官。山城也是高居『十二神将』一员的咒搜官,属于贵重的战力。另外说到『十二神将』,我方还有『神童』铃鹿,及前十二神将『黑子』大友,再加上暂时交由大友使役的牛头与马面,当然也不能忘了夜光转世的春虎,还有飞车丸夏目。
然而──
「对方有两名八濑童子再加上宫地……人数少,但都是能以一挡千的强者。相较之下,我们这里的人数虽然多,但……目前状况对我方有一点不利。」
就像山城刚才提到的,夏目等人吃过败仗,而且还是输给将门降临前的多轨子他们。状况的确不利,而且远不只天海所说的「有一点」而已。
「……木暮先生遭人设下的术式有办法解咒吧?」
山城开口确认后,天海看向他说道。
「嗯,这点不用担心。说真的,要出战也得等木暮醒来,没有他就不用打了。」
「不过就算他回到了战场,靠他弥补得了双方实力差距吗?」
这么问的是始终保持沉默的滋岳,「我想很难。」天海愁眉苦脸地说道。
「镜呢?他现在带着雪佛吧?如果拉拢他进我方阵营──」
「我也很想这么做,可惜不知道他们在什么地方。我有请京子读星,只是受到雪佛在旁边的影响,要读取到镜的星相有困难。真要说起来,他们真的会跟人并肩作战吗……」
「……我在神田明神有遇到『食鬼』,但灵体视上去有严重损伤,必须赶快进行紧急治疗。」
听到春虎这么说,天海默默地点头。他心里也明白,只是无计可施。
「这些负担对我这把老骨头来说实在太沉重了,但再抱怨也没用……春虎,你既然反对轰炸,就快点提出你想的替代方案吧。可行性也需要讨论。」
「是。」
春虎点头回应,接着解释起镇抚将门公的方式。最大的困难还是在于敌我双方的战力差距,除非能扭转战力,否则作战计划不可能成功。包括春虎在内,所有参与会议的人员都针对解决方法提出了建议。
夏目看着春虎严肃的神情,不知为何感觉到难以言喻的不安。
──为什么……总觉得……好像有什么……有什么很重要的……
她不清楚内心不安的理由,这让她非常烦闷。「夏目?你还好吗?」秋乃又喊了她一次,于是夏目回给她一个微笑,好让她放心,然而那笑容却有些僵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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