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章 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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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章 邀约
1
那与将门公无关,纯粹是多轨子的好奇心使然。
除了自己以外,还有地方与「彼处」相连,注意力不自觉被拉了过去。
位于──这么形容不知道正不正确──那里的是什么样的存在,她当下就知道了。那是刚才稍微出现在神田明神的存在•泰山府君,是春虎「连接」上的。注意到这件事的瞬间,多轨子的意识便到了那里──阴阳塾。她感觉像是从上空俯视着阴阳塾,在那个屋顶上的天坛,她第一次见到春虎与夏目。他们那令人怀念的相遇,究竟是发生在什么时候呢。
春虎对连接上的泰山府君寄托了什么东西。那是──灵魂。是某人的──夏目的灵魂。
他打算把那送到「另一边」。
夏目的灵魂离开身体时,多轨子几乎是反射性地追上她离去的踪迹。
知觉扭曲、扩张,接着再次收敛,然后切换。
在泰山府君的引导下前去的目的地,那里有一位女性。
下腹还不明显,不过已有新的灵气。那是名孕妇。泰山府君把夏目导向孕妇那里后就离开了──多轨子也在窥见那个场面后随即被迫离开,仿佛被淹没在宛如世界脉动的巨大洪流。
多轨子大概知道自己看见的是什么场景。那是转世,而且是回到过去的转生。
对现在的多轨子来说──不对,在那个「世界」里,「时间」更加自由且恣意。多轨子注意到其他连结后,知觉再次产生变化。
随后,多轨子内部──或者该说是外部──的将门公张牙舞爪了起来。
大地一片火红,黑暗的天空中飞过钢铁的羽翼。
激昂的情绪充满了整个空间。那里是战场。她知道夏目在那里,而且泰山府君也在。
泰山府君又在运送某人的灵魂,多轨子再一次追了上去。眼前出现的──是一位陌生的女性,不过她所在的地方很眼熟,她身旁的男性也是。
那里是阴阳厅的厅舍,男性是土御门泰纯。虽然比多轨子认识的模样年轻,但绝对错不了。
土御门泰纯温柔微笑而对的女性,正在孕育新的生命。换句话说,方才运来的灵魂是──
而且──
在那个灵魂旁边,没有人发现夏目的灵魂始终在陪伴、等待──
又一波巨浪出现,带走多轨子的意识。

这个「世界」自由又恣意,但似乎无法随心所欲。多轨子还想再多看一会儿,再多知道一些事,再有多一点感受。所以她抗拒着潮流,抵抗并且坚持到底,找寻着连结,再自行连接上去。
连结需要的是显现在现世的记号,更准确来说就是自己──多轨子自己与现世的关联,她自己的人生轨迹。
然而──
一旦要找,却会发现几乎找不到。
多轨子是天生的依代,因此要找出自己或进行连接都很容易。
但是,连接后的彼端只有空无。
那些没有脸的大人们,只是单方面崇奉着有着不可多得才能的多轨子。孤独的她甚至无法理解何谓孤独,活得有如无名的野兽。
唯一的例外只有──
啪!
男人的击掌声撼动现世的多轨子、适度刺激隐世的多轨子。
男人带了伙伴过来,单片眼镜的伙伴叫他「仓桥」。名为「仓桥」的男人诚挚地对多轨子报上自己的姓名。
「你好,相马家的公主,相马多轨子。我的名字是仓桥源司,后面那个男人是大连寺至道。我们是为了和你一起走在阴阳道上而来到这个地方。」
没错,就是从这里开始的。
她不再是「相马家的巫女」,而是以「相马多轨子」的身分活下去。
多轨子接上自己的「时间」,连接上各个场所、各种场景,缓慢地──在刹那间──回顾过往,将一切连接起来。
接着,她缓缓地将视线移向「未来」。
☆
「真的变了很多呢……」
夏目从移动的悍马「视」向周围灵气,谨慎地说出自己的感想。
「灵气浓密且鲜明,我不知道这么说正不正确,不过灵气的性质变得更明确了……」
风从敞开的车顶吹进车里,夏目按住被风吹乱的黑发,观察都心完全变了个样的景色。
醒来的隔天,夏目在伙伴们的带领下前往『境内』视察,同行的人有京子、天马、铃鹿以及秋乃。
春虎缺席是为了准备阴阳厅的「反攻行动」,无法离开分局。他对夏目前往『境内』之事表现得面有难色,只是她认为春虎无法行动之时正是自己出动的时候,当务之急是直接「视」清楚现状。
「小夏,你分得出来吗?这里面有不属于五气的灵气。」
铃鹿确认的语气相当慎重,「对。」夏目点头回应。
「这种感觉好奇妙,好像多了其他性质的灵气──也很像是灵气过去隐藏的另一面变强烈了?而且因为灵气鲜明,五气的层次似乎更复杂了。」
「嗯~……灵气分成五气,本来也是为了方便分类……算是构成术式的一种方式。」
听见夏目的感想,铃鹿露出凝重的表情回应。
异状发生后过了三天,现在『境内』的避难已经全数完成。放眼望去杳无人烟,空无一人的都心已经是不寻常的景象,然而变化远不只如此。
杂草窜出柏油路面,路树的枝叶丛生,藤蔓爬满了大楼的外墙。另一方面,也有多栋民宅起火燃烧,大地出现深不见底的裂缝,没有下雨却有地下道淹水。不过短短三天,整座都市荒废得令人难以置信。
这大概是放任没有祓除的灵灾──第二级引发的异常现象。『境内』现在就像有水不断涌现,灵灾时而发生时而消失。
「……灵气很强,变得更复杂、立体──而且灵活。『境内』这个地方的灵性说不定比『外界』更高阶。」
「高阶?」
「对,我不知道高阶这样的解释是否正确,比如说神佛──八百万神与人类共存的神话时代,或许就是像这个样子。眼前的景象让我产生这样的联想。」
「神话时代……」同行的京子与天马听见夏目这么说,显然有些吓到,至于秋乃根本放弃理解这段话的意思,只是佩服地点着头。
「……虽然都事到如今了,但真的出大事了……」
天马手握方向盘咕哝着。他愈是冷静,就愈显得现在的异常状况有多么让他害怕。
「难不成这种变化就是敌人的目的吗?把东京的灵相变得跟以前的神话时代一样。」
「有可能。过去相马……还有土御门夜光的梦想是让濒临灭亡的咒术普及到整个社会。重现古时候咒术广泛存在的灵相,正符合当时的目的,只是……」
夏目说到最后支支吾吾,愈来愈小声。
红发的青年将校与黑发主人的面容掠过脑海。那是他们欢笑的快乐神情。
那两个人希望看到的是眼前这个世界吗?不──很难这么断定。自己想要实现的是什么样的世界,他们其实也不是很确定。
──可是……这样不对。
两人的心愿──相马佐月与土御门夜光梦想的世界,不是存在于人们的绝望之中。应该是要伴随着笑容。
无以言喻的感慨使夏目抿紧了唇。
这时,「话说回来──」在一旁听着的铃鹿往夏目看了过去。
「昨天我就这么觉得了,小夏,你还真是冷静。」
「有、有吗?」
「毕竟仔细想想,发生在你身上的是等同于转世的灵性变化不是吗?你的状态在那之后居然能这么稳定……是说,飞车丸当时的记忆,现在是什么感觉?」
铃鹿这么问单纯是出于好奇,闻言,夏目头顶上的狐狸耳朵微微颤动,像是感到困惑。京子、天马与秋乃三人也看了过去,眼神里充满了兴趣。
「这个嘛……」夏目的神情有些为难,审慎地开口说道。
「老实说,我没有全部记得。前世──这么说也不知道对不对,飞车丸自己也不是从战前到后来的全部人生都记得很清楚。」
毕竟飞车丸活在大正时代。尽管战后不久就放弃肉体成为灵性存在,她的「人生」非常漫长,记忆难免会退化,至于记得的内容有多正确,想必本人也没有确切答案,甚至在不知不觉置换了记忆也不是没有可能。飞车丸度过的时间,尤其是与夜光共度的那段充实的时光让她印象深刻,不过或许就是因为这样,在后来长久的孤独岁月里,她个人的主观感受占了上风。
「不过她的一生留在了我的心里,『我』的确活过了飞车丸悠久的人生。」
「……这是说跟你自己的记忆相比毫不逊色的意思吗?」
「不,不能这么说。我想想,在回顾飞车丸度过的时间时,感觉仿佛非常投入且感同身受地在看一本小说或是电影,也很像非常真实的梦境。不是自己但又像是自己……唔,我不是很会形容。」
对不起,夏目道歉。这也不能怪她,毕竟面对自己记忆的感受是非常个人的东西。
京子看着夏目。
「春虎也是这样吗?」
「不清楚,我想应该会更模糊吧。春虎是真正的转世,相隔了半世纪以上的时间,记忆好像会有很多不确定的部分。」
「那家伙如果能好好发挥夜光的实力,现在状况就不会这么糟糕了。」
铃鹿不满地板起脸。昨天也是这样,铃鹿对春虎的心情可说是五味杂陈。她本来是「帝国式阴阳术」的研究者,导致对催生出这套术式的夜光抱有过高的期待。
「春虎与土御门夜光的确不一样,不过有很多地方显示他们是『同一个人』。」
春虎取回夜光的记忆后,夏目也记得飞车丸随侍在他身边的记忆。虽然没有「土御门夏目」的记忆那么清晰,但比起作为空将精神封印或是在那之前都还要鲜明。所以在以夏目的身分苏醒后的现在回想起当时的情形,便能察觉春虎与夜光的共通点。
日常的言行举止,不经意的小动作,细微的习惯,还有看待事物的角度与思考模式,以及情绪起伏等等。在这些人性的基础、人格的根基上,两个人都有相似之处。说不定这跟记忆模糊也有关系。如果保有清楚的夜光记忆,想必无论如何都会被那段记忆影响。正是因为记忆模糊,反而容易突显出他原本的性格。
──不过……
两人最相似的地方,在于那股奉献精神与焦躁。
为了让夏目醒来着急奔走的春虎,以及在战火中率领阴阳寮的夜光。义无反顾──甚至是不惜牺牲自己,也要为了达成目的勇往直前的模样,的确有「相同灵魂」的感觉。
所以才更让人害怕。
由于过去的记忆模糊,春虎很有可能与夜光踏上同一条路。
「…………」
内心不安了起来。
飞车丸失去夜光的伤悲,也在夏目心里留下了残酷的伤疤。万一这次再失去春虎,自己恐怕会一蹶不振。
内心的骚动让她记起了不祥的预感,无声警钟在某处敲响。
──『我有阻止的责任──』
「……夏目?」
秋乃冷不防的一唤,让夏目赫然回神。
「怎么了?没事吧?」
听见秋乃担心的语气,「没事。」夏目连忙回给她一个笑容。
然而就在下一秒,这个笑容消失无踪。
「那是──!?」
狐狸耳朵猛地竖直了起来。
剧变的街道另一头,一束光柱高高延伸向天际。那是灵气柱。强大的灵气流动,不需要见鬼的能力也看得见,而且很近,距离不到一公里。
「那、那是什么东西?该不会是灵脉吧!?」
京子惊诧地喊着,「不知道!」铃鹿回应,锋利的目光看着同样的景色。
「坦白说,『境内』什么事情都有可能发生──那里是什么地方?」
「羽马!你知道吗?」
『是,主人,那里是靖国神社。』
「靖国……!」
夏目发出了哀号声。她会一听到那个地点就有反应,说不定是夏目内在的飞车丸做出的反应。
「天马同学,能过去吗?」
「什么,要过去吗?」
「对,拜托你!」
天马一时间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不该答应夏目的要求,但仍马上命令羽马改变前进方向。悍马的引擎声轰鸣,强劲地推动重量级的车身。
被封锁的『境内』不需要遵守红绿灯或通行方向,悍马只消几分钟就奔抵靖国神社。
光柱竖立在中门鸟居与神门之间,悍马穿过步道,从南门驶进境内。
眼前幽微的光柱如高塔般耸立,光柱中心则站着一名少女。
啊,秋乃惊呼。不会吧,京子与铃鹿喃喃道。天马顿时屏住了呼吸。早有预感的夏目一句话也没说,只是睁大了双眼。
身穿黑色巫女装的多轨子就在那里。
多轨子站在光柱中心,仰望着光芒前方的天空。一注意到入侵境内的悍马,她便缓缓将头转了过去。
「多轨子!?」
听见夏目的呼喊声,她露出轻柔的微笑。
「嗨,夏目。」
全身好像有强烈的电流窜过。
多轨子什么事也没做,她就只是在那里,就只是说了这么一句话。
但光是这样的行为就能感觉到那强大的灵压。这也正常,毕竟现在是「神」在跟夏目说话,她不可能有办法保持平静。
多轨子缓缓离开到光柱外面,夏目等人没有下车,但还是差点反射性地往后退。
「多、多、多轨子……」
「你……!?」
秋乃与铃鹿接连哆嗦着说道。此时在场的四个人都与多轨子见过面,不过秋乃是前几天被敌人捉走时见到她,铃鹿则是被软禁在阴阳厅时与多轨子有频繁接触,因此受到的冲击也就更大。
夏目当然也很惊慌,但主要理由不是多轨子的灵压,而是她在这里的事实。
她离开神田明神了。
目前正在拟定的作战计划是以多轨子在神田明神作为最主要的前提,但这样的前提正在眼前瓦解。
──太天真了……!?
『境内』的中心无疑是神田明神,但多轨子不会离开那个地方顶多只是乐观的猜想,而他们亲眼见识到了这个铁铮铮的事实。
再加上这里是神社境内。之前就算是在『境内』,神社佛寺影响范围内的灵气变化也较为稳定,可是既然多轨子大摇大摆地出现在靖国神社了,这样的预测也不再可靠。
不对,若多轨子离开了神田明神,可见她也不需要留在『境内』。她到了『境内』外面,很有可能会促使新的『境内』出现。
──怎么办?
夏目站在悍马后座,咬着唇直盯着多轨子。她在眼角余光瞥见驾驶座上的天马正脸色苍白地悄悄从口袋掏出手机。她一眼就看出他的目的。他是要传讯息通知春虎等人眼前的状况。
其他人都惊愕地愣住时,他采取了冷静的行动。这么说来,在神田明神那一战中,天马就在多轨子旁边接触到了转变的征兆,也许是因此才比较没那么惊慌。
由于天马的行动,夏目也稍微冷静了一点。值得庆幸的是,没有服侍多轨子的那两位八濑童子的气息。当然万一真的开打,即使对手只有她一个人,也完全没有胜算。不过,从对方身上感觉不到战意。
那么──多少得到一点对方的情报也好。
「多轨子……你在这里做什么?」
夏目慎重地问道,同时压抑着加速的心跳。
多轨子与夏目四目相对时,夏目心头一惊。多轨子的左眼有两道虹膜,那的确是传说中平将门的特征。
夏目全身紧绷了起来。
相较之下,多轨子一点也不紧张。
「我来见人。」
「见人?见谁?」
「你不知道吗?你记得这个地方吧?」
多轨子的话让夏目提高了警觉。她记得。那不是夏目,而是飞车丸的记忆。这个地方──靖国神社境内,是过去挑战夜光的咒术者•大连寺显明让大连寺教的祭神大岳丸降临的地方,也是为了对抗大岳丸附身的大连寺显明,夜光让佐月成为依代使平将门降临的地方。
「这里曾经有过连结,所以待起来特别自在……对吧?」
多轨子说道,回头看向背后的光柱。
就在她转头的那一瞬间。
「──!?」
笔直伸向天际的光芒里,有道晃动的影子,飘浮在离地面稍远的地方。
那是道异样的人影。红黑色血迹斑斑点点的长袍,乱蓬蓬的一头乱发,从额头向上伸出的一对又长又粗的扭曲尖角。夏目顿时感到毛骨悚然。
──那是!?
她知道,那是大连寺显明。而且是大岳丸附身时的──鬼神的模样。
显明的身影有如幻象,在「视」见的下一瞬间又消失不见。
夏目说不出话时,多轨子从容地回过身。
「那是一场很美的战役,对吧?」
「…………」
夏目依然回不了话,只能直视着多轨子。这时夏目注意到多轨子的身体有点透明,隐约看得到另一边的景象。她和显明一样不是实体──至少肉体不在这个地方。
「你打算拿他──大连寺显明怎么样?」
「怎么样?真是奇怪的问题,我对他没有任何居心。」
「不然……到底……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她也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太直接,不认为对方会回答。
然而,多轨子回答了。
「全新的调和。」
「什么?」
「哈哈,开玩笑的。」
多轨子微微笑着,似乎真的只是在开玩笑,那稚气的模样让夏目回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样子。但是现在的多轨子表现出当时的态度,实在有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感觉很不协调。
然而──
如今回想起来,多轨子始终是个「不协调」的少女。即使是在自知不谙世事的夏目眼里看来,她也总是表现得超脱尘世。
「我大概──对,我是想要有个归属,一个合适的、可以容纳我的地方。」
「地方……吗?」
「不只我,还有像我这种人的、属于大家的地方。我希望能有很多这样的地方,像是……阴阳塾……我在那里很愉快。虽然时间不长,但是我很开心。」
「……多轨子……」
夏目没想到会听见这样的回答,不知道该怎么回应。除了私下来访的机会,多轨子造访阴阳塾只有短短半天的时间。从怀念地聊起那一小段回忆的她身上,能感觉出超乎想像的孤独。
多轨子朝夏目露出淡淡的微笑。那是夏目认识的笑容,也是参透一切的超然笑容。
就在这个时候。
「夏、夏目!?有东西过来了!」
兔子耳朵猛然竖直,秋乃大喊了起来。同一时间,夏目发现她大喊的原因,不禁吓得全身僵在原地。
天马赫然一惊,看向头顶。
「大家,看上面!?」
「第三级灵灾!?是鵺!」
四片翅膀的异形动态灵体飞过靖国神社上空,发出咻咻的独特叫声。动态灵体沿着延伸向天际的光柱绕了一圈,接着飞向神门,降落在第二鸟居附近。
其体长目测超过八公尺,是可与龙•北斗匹敌的巨大身躯。长长的脖子缓缓扭动,那颗像鹿一般的头转向这里。
「啧,都没注意到!但那不是『奇美拉型』,灵气的组成跟之前──等一下!?还有──」
铃鹿大叫之后,一旁的参集殿后方随即出现一只动态灵灾。那是独眼巨人。虽然看似『独目型』灵灾,不过就跟刚才降落的鵺一样,与本来以土气为主的『独目型』在组成肉体的灵气上有所不同。
现场出现的动态灵灾不只这两只,一只又一只地出现,尽管体型没有刚才那两只庞大,但可以「视」见有多个动态灵灾正在聚集,简直有如第四级灵灾──百鬼夜行。
──糟糕!要被包围了!
夏目等人在悍马车内屏气凝神,准备对付四面八方而来的攻击。
「小夏!我们撤退吧!」
「……不行,恐怕做不到。」
夏目语气僵硬地反驳了京子的提议。
趁现在硬闯出去不是不可能,如果不进行修祓,只是从现场撤退的话应该做得到。不过那也要「多轨子不出手干预」。
大量动态灵灾突然聚集在这个地方,即使是『境内』也很不寻常。唯一合理的解释就是多轨子──是她召唤灵灾到这里来的。
不过──
「……这些灵灾好安分……」
秋乃躲在悍马车门后面,战战兢兢地咕哝着。
昨天天马也有相同的感想,铃鹿也认同。『境内』各地都有灵灾发生,但这些实体化的动态灵灾都莫名地「安分」,完全不同于之前那些导致灵相出现偏差、瘴气四溢的动态灵灾给人的印象。
这次聚集的动态灵灾也都很安分,既没有攻击动作,也感觉不到恶意。除此之外,夏目还注意到一件事。
动态灵灾的视线没有在夏目他们身上。在百鬼夜行的那些妖魔鬼怪视线前方的是──
「啊啊,抱歉,它们找到我了。」多轨子说道。
这时,最靠近她的独眼巨人当场跪下,缓缓把头低了下去。神门另一边的鵺也伏身让长长的脖子抵住地面,其他动态灵灾也都做出了相同的动作。所有灵灾都静止不动,显得毫无防备。
它们的模样就宛如在向上位者致意。
不对,不只是「像」而已。夏目受到极大的冲击,尾巴颤抖了起来。
这些灵灾在「行礼」,在向多轨子──向神行敬拜礼。灵灾不是受到多轨子的召唤,而是为了拜谒她而自行前来。
异形群聚在靖国神社,位于这些异形中央的是背对光柱、受到异形崇拜的凛然黑衣巫女。
这一幕仿佛故事情节,充满了幻想──同时也是噩梦般的场景。
「吓到你们了呢。我先走了,夏目,下次见。」
多轨子微微偏头,脸上始终挂着淡然的微笑,宛如一位纯真的少女。
无声中,少女全身出现涟漪般的裂核,多轨子的身影就这么消失了。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多轨子消失之后,光柱忽然暗了下来,像沙子一样散落、化成光点,向着四周扩散。
同时,方才静止的动态灵灾又动了起来,没有任何一只看夏目他们一眼。它们也不匆忙,各自行动,三三两两散了开来。
短短几分钟内,靖国神社又恢复原本的寂静。
「……开什么玩笑,这是什么情况?再、再说……她在吧?她刚才就在这里吧?」
铃鹿向身边的人确认,一副见鬼了的样子。当然,没有人否定她的话,只是也没有人敢肯定。尽管仍然可以确认到多轨子留下的灵性影响,但所有人感觉都像做了场白日梦。
现场唯一有反应的是羽马。
『非常抱歉,主人。受到巨大灵压影响,没能发出避难警告。已在纪录留下逻辑错误资料,请问是否需要确认?』
「……不,没有那个必要。反正那种东西对神也没有意义。」
天马回答之后,用力吐了口气。
让自己镇定下来后,他转头看向夏目。
「我传了讯息给春虎和天海先生,我们回新宿分局吧。」
「……好。」
夏目简短地应了一声,接着咬紧了唇。
她深切地感受到,摆在眼前的是她似懂非懂的现实。
相马多轨子成了「神」。
他们必须对抗「神」。
悍马发动,载着沉默的夏目等人离开靖国神社,前往新宿。
2
「……知道了,你们没事就好。还有,你们看到的确定不是『本体』吧?……好,好,这样啊,我知道了……虽然其实什么也不知道──唉。事到如今要再哀求也没用了。总之,报告我收到了。春虎就快到你们那里了,回来路上千万小心。」
天海说完挂断电话,接着深深吁了口气。费尽千辛万苦拼凑堆积起来的力气随着这口气一起没了,他吐出的就是这样的一口气。
电话另一头是铃鹿,因为刚才收到了天马的讯息,他早就知道这通电话的内容,但这段谈话依然带来了巨大压力。他们也不是没有考虑过「那种情形」的可能性,只是考虑过后认为「无法应付」。现在看来,「那种情形」似乎很有可能成真。这还真是折磨这把老骨头的苦差事。
天海抬起头,阴阳厅目前的主力都眼神严肃无比地看着他。『十二神将』的三善,幸德井家的双胞胎,滋岳,弓削,山城。天海背后还有水仙在待命。
大友通知木暮醒来后,众人为了展开反击正在进行最后的调整,却在这时被泼了一大桶冷水。
「『神童』怎么说?」
三善简短地问了一句,天海皱着脸露出苦笑。
「她刚才对天马传来的讯息做了补充,出现在靖国神社的相马多轨子唤来了多个动态灵灾,然后便不见人影──她当场消失,动态灵灾也全部散开了。」
「……没有形成第四级灵灾是吗……」
「这种情形显然已经不能按照过往的分类来区分了。重点是相马多轨子。『境内』不能使用禹步,她身上还有出现裂核,至少不像是以肉体在移动。」
「是式神或幻术之类的吗?」
「不晓得。不过只要她在就能引来动态灵灾,可见不管她的身体在不在场,都能以『神』的姿态行动。春虎提过的『神遍布于世界』这个理论愈来愈有说服力了。」
天海的神情凝重,其他人的脸色也都十分严峻。
目标对象很有可能「遍布在整个世界」,这简直就是噩梦一场,任何作战行动恐怕都会失去意义。
「天海部长,没有可能让结界覆盖『境内』吗?」
滋岳大约知道答案,但依然提出来确认。「做不到。」天海马上答道。
「毕竟我们人手不足,而且经过这件事后,我们知道敌人可以入侵既有的神社佛寺。坦白说,皇居的结界也不一定有效。这么一来,运用结界封住对方行动这个计划本身可说是废了。」
天海的语气里显露出疲态。天马与铃鹿的报告内容带给他们的打击正是如此沉重。
而且──这件事只有天海与三善知道──昨天深夜他们收到报告,《阴阳师月刊》的记者若宫里香表示有人在分局内看见一名红发少女。他们本来认为这个证词的可信度很低,没有当一回事,只是……在收到靖国神社的目击情报后,「该不会是真的吧」的怀疑不禁掠过脑海。
沉默的低气压在本国最顶尖的阴阳师们之间蔓延了开来。
打破这阵沉默的是三善。
「……在发生当下的爆炸性扩大后,『境内』的扩张速度就没有出现变化。『境内』的灵相中心依然是神田明神,至少能推测物理上的依代──相马多轨子的肉体目前仍在神田明神。」
「……的确。将门公就算会遍布在世界,但可以确定的是现在『还不到』那个程度。春虎担心破坏依代会导致神的遍布……而说不定事实正好相反。依代留在神田明神会成为『枷锁』,抑制『境内』的扩大。」
「遗憾的是,看来确实如此。无论如何,物理攻击对依代恐怕没有效果,只会大幅增加风险,最好正式撤除轰炸的提案。」
昨天会议上强力赞成的三善,马上推翻了自己的意见。
坦白说,靠一颗炸弹收拾这个局面不只对政府官员,对天海来说也是很有魅力的提议,只可惜因为这次报告成了无法付诸行动的选项。
「结果还是只能照他说的,采取正面对决的方式。」
「可是──」这次换山城开口了。「不只敌我的战力差距,这次情况也突显出我方缺乏充足的情报,就这么拟定作战计划真的恰当吗?」
「这么做是不恰当,但我们也没有别的办法了。目前比起情报,情况更是危急,况且时间站在他们那一边。」
「……缓不济急,是吗?」
「我们只能一边行动一边视状况调整。真是的,什么策略都没有,咒搜部的『神扇』天海也不行了。」
天海无奈地摇了摇头,「至少──」滋岳再度提出了建议。
「我们现在有明确的目的。既然把将门公──御灵的修祓全权交给了土御门春虎,我们要做的就是全力清除障碍。在『境内』横行的动态灵灾可以先不用处理,首先要以修祓或封印的方式夺走两名八濑童子的力量,另外还有──铲除宫地『前』室长。」
听到滋岳这么说,弓削身体顿时颤动了一下,表情有些僵硬。天海和三善都注意到她的反应,但没有特地指出来。
滋岳继续说下去。
「三善特视官──不好意思,三善咒搜官说的没错,相马多轨子的身体还在神田明神是最合理的推测。一旦我们逼近神田明神,敌人不可能置之不理,肯定会在某个时间点迎击。木暮咒搜官重回战场,我方的战力增加,最好在事态继续恶化前展开作战行动。」
天海等人目前的作战计划──正确说来是方针──是等春虎准备完成后,大举进攻『境内』,一路攻向神田明神。敌人不在就进行搜索,出现的话就交战并且击倒对方。这算不上什么策略,但老实说,他们也没有别的方法,只能随机应变。
不过这场行动同时也是「陷阱」,重点还是在于春虎。尽管对方是夜光转世,但只能把命运托付给未成年人仍然最让他们惭愧。
「……木暮前辈马上就能上战场了吗?」
弓削第一次开口发言。她一直在现场奔波,还没见过木暮。
她确认的对象是天海,却是双胞胎抢先回答了这个问题。
「他没事,麻里。木暮醒来后,我们在检查的同时『视』过他的状况。他意外地强健呢,甚至比担任咒搜官时的状态还要好。」
「他在咒和灵性方面都没有问题,刚醒的时候看起来很衰弱,不过今天早上都康复得差不多了。那个人果然很不寻常。」
白兰的语气佩服,玄菊则有些错愕。既然有这两个人的保证,看来不需要多担心木暮的状态了。
双胞胎说完后,天海也对弓削点了下头。
「他本人的态度十分积极,也掌握了目前的状况。」
「…………」
天海在言词间暗示了木暮的「决心」,弓削的表情愈来愈僵硬,但眼里也同时流露出坚定的意志。三善见到弓削的反应后,悄悄对天海点了下头。
天海啪地拍响手中的扇子,眼神严峻,在场所有人的神情也跟着严肃了起来。
「滋岳,机甲式和『装甲鬼兵』目前是什么状态?」
「两具『FAR』都已改装完成,且能在『境内』使用。土御门春虎的『装甲鬼兵』暂时交由我方指挥,也已经完成调整。」
「弓削,『境内』的避难与救援行动进行得怎么样了?」
「大致结束了。」
「那么你接下来就准备和滋岳还有木暮一起出击。三善和幸德井继续监视『境内』,山城──」
「我会回去继续潜伏。」
「好,不过千万别──」
在「千万别逞强」这句话说到一半时──
会议室响起敲门声,「打扰了。」一名职员快步走了进来。
「天海部长。」他走上前,把手里的无线子机递了过去。天海板起了脸。
如果是有严重的异常状态发生──因为以状况来说,可能出现的「异变」几乎都与灵性相关──三善或双胞胎会比分局里的所有人更快察觉。也就是说,这通电话很有可能跟政府有关系,恐怕是直田公藏议员终于压制不住了。
他很想说待会儿再回电,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这名职员也清楚现在是什么状况,仍认为需要把电话接过来。
「哪里打来的?」天海姑且向职员确认,接过了子机。
「是外部打来的电话……坚持要找天海部长。」
「什么?不是直田议员也就算了,居然连政府的人都不是。待会儿再说,你也知道现在不是──」
「对方说自己是『土御门』家的人,自称土御门鹰宽。」
天海正气得横眉怒目时,职员连忙这么告诉他。他一下子说不出话,只是惊诧地睁大了双眼。
他赶紧把子机拿到耳边。
「喂,你是『哪位』?」
答复很快就传了过来。
『好久不见,天海先生。「薮鸭,松屋咖哩」……这是我在职时的,会太旧吗?不然就拿我和泰纯一起离开阴阳厅时的事来说好了,欢送会在银座的寿司店,然后到了酒吧,最后是我们两个人在新桥桥下──』
「鹰宽,你还活着吗?你现在在哪里?宗家呢?土御门泰纯没事吗?」
『谢谢你相信我。泰纯没事,我们和我妻子千鹤三个人一起,正往你们那里过去。』
电话另一头的声音显然放心了不少。
已经有十年──不,将近二十年没听见那个声音了。不过以前那个部下的声音他还记得很清楚。对方是服侍名门土御门家的分家后代,杰出的才能让他有一段时期曾寄予厚望,期待对方能成为自己的接班人。当时的暗号没几个人知道,而且他也记得在送别时,自己对着这位说走就走的部下抱怨到天亮。
虽然根据秋乃的情报知道他们还活着,但在『境内』出现后,他们的人身安全就让人担忧了。他感觉在逆境中,至少可以放下心中其中一颗大石了。
「该说谢谢的人是我。我终于可以带个好消息给春虎他们了。还有,我们这里可真的是忙不过来了。」
『关于这件事,泰纯虽然没事,但不巧我和妻子的咒力都被封了。』
「什么?──不,这么做很合理,对方不可能不削弱你的力量……宗家呢?」
『他们没对他下手。』
「那就好。听说泰纯的『读星』能力比美代强,正是我们最需要的战力。」
就像山城所说的,目前情报严重不足。美代与京子无法靠『读星』得知『境内』的情形,不过如果再加上泰纯,说不定能找到一条活路。
『我就是为了这件事才紧急跟你联络,我把电话交给泰纯。』
「什么意思?喂,鹰宽?」
『电话换人听了。我们以前讲过几次话,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我是土御门泰纯。』
子机另一头的声音变了。他对这个声音不熟,那是道理智且冷静的声音。年轻但不苟言笑的神情、内向的态度,这些他都还记得。这是阴阳道宗家──现任土御门家当家•土御门泰纯。
『很抱歉,无法符合你的期待,我现在也无法判读东京的星相。不过,我注意到有个即使无法读星也能发觉的显着动静──是变动的预兆。』
「土御门宗家啊,我们在阴阳厅时来往的机会不多,不过在你辞职后,我常听美代提到你。变动是跟将门公有关吗?其实我们刚才收到报告──」
天海正要说出多轨子那件事时,『不是。』泰纯打断他的话。
『将门公降临后的气息充满在整个都心,并且在持续脉动。我们刚才──在浅草确认到了疑似相马多轨子的「影子」。』
「你们那里也出现了吗?我刚才要说的报告正是这件事。『影子』这形容可真是贴切,似乎确实没有实体,而且相马多轨子的目击情报──」
『等一下,我要说的动静不是指她,是另一边──跟「火」有关的。』
再次打断他话头的泰纯厉声说道。天海的舌头一时间定住。
这个词让他背脊不寒而栗,根本不想再听下去。但子机另一头的土御门当家继续说了下去,仿佛要把自己身上的咒散播出去。
『我读到了。强大的火气正要挣脱束缚,一旦真的失控,东京将会损伤惨重,务必尽快应对。』
☆
「──就是这样。土御门一家平安无事是很令人高兴,只是……室长终于要行动了。不过老实说,我们不清楚他的目的。如果室长特地选在这时候行动,你认为有什么可能性?」
木暮拿着手机坐在特别治疗室床上,弓削看着他,竖起耳朵听着手机里隐约传来的对话。
木暮的通话对象是他过去的同僚•前『十二神将』大友阵,人称『黑子』,在职时备受敬畏,谣传是天海的得力助手、实力高强的咒搜官,同时也是土御门春虎与夏目等人就读阴阳塾时的导师。
「……知道了。总之不能无视……对,时间不多了,反正你动作快,有什么消息再跟你联络。」
木暮挂断电话,看向弓削。弓削在进入治疗室后的第一眼就有种感觉──木暮整个人显得神清气爽,好像卸下了心头的重担。
「久等了。」
「不会。」
「所以,我们要进入紧急备战状态吗?」
「对,不过要等对方行动再出动。」
「对方指的不是相马……」
木暮又慎重地确认了一次,弓削神情严肃地点头回应。
「这次土御门家读到的星跟『火』有关,天海部长因此认为是室长单独行动的预兆,打算趁这个机会先攻破室长。」
敌方的前线战力是宫地与两名八濑童子,如果不需要全面开战而是能先应付宫地,将是求之不得的大好机会。为了达到这个目的,他们不会主动入侵『境内』刺激八濑童子,而是等待宫地行动,一发现他有任何动作就全力出击。
「伺机而动啊,虽然危险……但眼前的状况不冒险也不行。」
土御门宗家是知名的『读星者』,然而『读星』的预知未来能力绝非无所不能,甚至如果没有适当地解读,很有可能造成危害。他的报告不能轻忽,但还是得严禁轻举妄动。
另一方面,各地都有将门公的依代•相马多轨子的目击情报也是个问题,伺机而动这个判断很有可能铸成致命错误。究竟怎么做才对,没有人知道答案。
「毕竟真正的神灵就近在身边,我们能做的事实在少之又少。」
平淡又有几分冷淡地说完这句话后,木暮把手伸向一旁的日本刀。那是他的爱刀『二铭则宗』,刀锷和刀柄都卸了下来。木暮拿起刀刃,慢条斯理地敲击刀身,洒上打粉。
弓削来访时,木暮也在保养爱刀。不过他不只是在保养刀,只要「视」了就知道他是在保养爱刀的同时,让灵气在体内循环,调整自己的状态,为「战斗」进行准备。
他的行动没有迷惘,也看不出激昂的情绪,但依然可以感觉到强悍的战意。
那是老兵身经百战的气息,即使这个瞬间要他紧急出动,他肯定能连眉头也不动一下就赶赴战场,而且以现在这样的状态如鬼神般奋战到底。弓削不由自主屏住了呼吸。
比起弓削所知的祓魔官时期,现在的他似乎更强了。或者说在这样的状况下,弓削终于察觉他真正的「强大」实力。
「果然──」
「什么?」
「有天海先生在,感觉安心多了。」
木暮凝视着灰蒙的刀身,感叹地开口说道。
「到头来,那个人从头到尾都采取了『正确』的行动。如果没有他,现在不知道会沦落到什么下场。我很敬佩他。」
「这……木暮先生也一样。」
「别说了。我很没用,连我都怨恨自己。」
「如、如果要这么说的话,我才是……我从来没有像这几天这么厌恶自己。我对自己失望透顶……现在也不例外,好像只要稍微松懈下来就会直接失去斗志。」
也许因为对方是木暮──同为独立祓魔官的前辈,她才能不怎么抗拒地说出隐藏在内心的不安。而且话一出口,过去视而不见的那股不安便忽然变得强烈,重重地压在她的胸口。
敌人是宫地。
自己这方接下来将要应战那位宫地磐夫,光想像就让她双脚发抖、心跳加速、冷汗直流。对祓魔官来说,有比迎战『炎魔宫地』更可怕的噩梦吗?
不过,「大家都一样。」木暮回答的语气很平静。
「天海先生再怎么可靠,也是历经各种挫折,从绝望的深渊一路往上爬的。他现在只是没有表现出来,其实内心的挣扎比我们多太多了。三善先生和滋岳先生也是……幸德井家那两个人我就不知道了,她们的抗压力是怪物等级的。」
他轻笑着开起了玩笑,接着停下手边的动作,看向弓削。
「你只要想着尽自己所能就好。刚才我也说过,我们能做到的事少之又少,然而要解决眼前的难关,我们是目前『最适合』的人才,这一点我敢保证。要是我们做不到,其他不管谁来了也没用,所以至少我们要竭尽全力。」
「……是。」
这种话如果出自其他人口中,听起来就只是安慰,但因为是相同立场──不对,是比自己背负更多重担的木暮这么说,才得以让弓削感到一丝慰藉。
她本来就很清楚自己的极限。即使如此,她依然为了让自己的天分能派上用场,尽了很多努力,勤劳地投入训练。至今为止多方学习、活用自己的能力,累积各种经验。作为『十二神将』、独立祓魔官的自己,不过是衍生出的结果罢了。
竭尽所能。不管是在过去还是未来,自己顶多就只能做到这种程度,那么不如就全力把这件事做好。
要做到无愧于心,无论是对自己、对其他人,还是──
──『我对你很失望,弓削麻里独立官。』
接下来要挑战的那位过去的恩师。
就算打不到,也要正面往那张胡子脸搧一巴掌。这么做也算是「报答恩情」。
弓削的神情愈发认真。
这时,她发现木暮正盯着沉默不语的自己。
「前辈?」
「……我问你,弓削。」
「是?」
「这种时候问可能不太适合……你该不会对宫地先生──」
就在木暮欲言又止、正要问出口的时候──
一道声音突如其来──
「劝你别问下去了。你从以前神经就很大条。」
弓削吓了一跳,急忙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一名年幼──但给人的感觉并不稚幼──的娇小少女,从特别治疗室的门走了进来。
木暮苦着一张脸说:「啰嗦,不用你说我也知道。」他难得说话这么粗鲁,让弓削有些惊讶,不过她姑且知道原因。
出现在房间的少女是早乙女凉。从外表看不出来,其实她与大友阵一样是跟木暮同期进入阴阳厅。她是与觉醒的土御门春虎一起行动的阴阳师,听说以前隶属于宫内厅御灵部。天海把她留了下来,所以也没人追究她的身分,但在弓削等人看来她是个充满谜团的女人。
「怎么了?」
「放出去的式神出现微弱反应,我去确认。」
木暮一惊,眼神变得严肃。
「是之前提到的那件事吗?」
「对。土御门家读星的事我听说了,不知道赶不赶得上。」
「那是有必要的──对吧?」
「我相信有。」
「好。其实我或是阵应该要去保护你,只是──」
「不用,你们在反而碍事。」
「──也许吧。如果你被盯上就完了……千万别乱来。」
「哎呀?这么贴心?」
「不知道吧?我可是个充满慈爱的男人。」
「你是迷上我了吧。偶尔连我都害怕自己的魅力──」
「我虽然自认充满慈爱,但可没有奇怪的癖好。」
听到他们毫不客气又不正经的闲聊,弓削不禁愣住。早乙女一口回绝独立祓魔官的保护这点让人震惊,不过既然能稀松平常地得到──那个木暮──答应,可见她有货真价实的实力。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弓削插不上嘴。木暮与早乙女看似说着蠢话,其实他们之间的气氛非常真诚且坚定。这位看起来比自己年幼许多的少女身上,自然而然飘散出与木暮同等的「决心」。
不过──
「『结姬』。」
早乙女结束与木暮的对话后,忽然向弓削转过头。那张脸面无表情──不过仔细一瞧,她漂亮得就像洋娃娃。弓削不自觉绷紧了神经。
「呃,有、有什么──请问有什么事吗?」
「我想要你的签名。」
「签……什么?」
「这个世界需要女性『十二神将』,『双瞳姬』太小众,最有人气的是『神童』,不过『结姬』也有很多隐性需求。」
「……是。」
「你要对自己更有自信。」
「呃……好。」
她不明就里地回应后,早乙女嗯一声──不知为何一副了不起的样子──点了下头。
「路上小心。」木暮苦笑着说道。
「好,我走了。」
早乙女应了一声后,便离开了房间。
弓削还在发愣时──
「就算是那种为所欲为的家伙,偶尔也是会有帮助。真的很偶尔就是了。」
「这、这样啊。」
木暮的喃喃自语让弓削稍微回过神。她这才注意到前来报告时紧张感好像消失了,只不过……有种不踏实的感觉。
「……那位真的是木暮前辈的……?」
「说来难为情,我们是从阴阳塾就结下的孽缘。她这人很精明,比谁都早一步注意到土御门春虎,始终暗自待在『核心』旁边。我不会说她值得效法,不过……她的确是有着自己一套的『阴阳师』。」
弓削一听见阴阳师这样的形容,马上点头同意。早乙女和她所熟知的祓魔官或咒搜官这些职业完全不一样──那名少女毫无疑问正是「阴阳师」。
「总之,我们就专注在自己的工作,给那个胡子男一点颜色瞧瞧。」
木暮咧嘴笑了开来。
「是。」弓削回应,语气强而有力。她没有刻意使力,自然地做出了回答。她对自己的反应有些惊讶,刚才那种沉闷的感觉减轻了,整个人从容自在。
原来有一起奋战的伙伴是这么一回事。
宫地没有这种伙伴,而这一定能成为挑战他的宝贵力量。
3
「夏目!」
「春虎!」
一只乌鸦飞了过来──三只脚的八咫鸟在奔驰的悍马上空绘出俐落的弧线。
乌鸦化成黑衣青年,在悍马车斗着地。
春虎迅速确认起所有人的状态。
「大家都没事吧?」
「没事!什么事也没发生。」
「啥?你白痴啊,眼镜仔,那已经算是『大事』了吧?」
「不、不过,结果对方什么事也没做!只是讲几句话……!」
秋乃尖着嗓子说道,不过现场情绪激动的人不只有她,所有人或多或少都显得有些惊慌,就连春虎自己也不怎么镇定。幸好没有人有遭到施咒的迹象,看来他们真的只是巧遇。
收到天马的讯息后,春虎立刻抛下手头上的事,赶往夏目他们身边。虽然会合后暂且松了口气,但冷静想想根本没办法放心。春虎再次对周围提高了警觉。
在这段期间,京子简单扼要地解释起刚才的情形。
春虎收到天马的讯息后就冲了出来,所以没有听说动态灵灾大量聚集的事。只要出一点差错,夏目等人现在就会身陷在第四级灵灾当中,这让他不寒而栗。
不过最需要警戒的不是灵灾,而是「神」。
「夏目,大连寺显明──」
「不知道。不过没有受到召唤的气息,可能是留在那个地方的灵气残渣,或是『现场』留下的『记忆』──」
「……至少不会造成现实中的威胁,也拜托千万不要,别让局势更混乱了。」
春虎像开玩笑般刻意板起了脸,却知道自己脸色苍白。八濑童子加上『炎魔』与将门公就够难应付了,万一再多一个大岳丸可不是开玩笑的。
「灵脉的状态没有变化?」
「没有,不过『境内』有什么变化也很难判断。」
「不像是有使用咒术?」
「对,只是聊一下而已。」
「聊一下……多轨子说了什么?」
「详细内容之后再说──我问她有什么目的,她说是『全新的调和』。」
「这意思是……」
「她后来开玩笑敷衍了过去,又说可能是想要有个归属。」
「这样啊。」
只凭一点情报就做出判断是很危险的行为,不过至少在精神与人格层面上,感觉多轨子受到平将门的影响远低于预期。
至于相马佐月那时候是什么情况,其实他记得不是很清楚。土御门夜光在执行「天曹地府祭」时似乎有刻意引导,不是对着平将门,而是只对相马佐月说话,好把持住相马佐月的自我,不让其受平将门影响。那么多轨子这次与夏目等人的相遇与对话,说不定会是把她的自我留在「多轨子」这边的重要因素。
当然,这只不过是臆测……
「天海先生也收到通知了吧?」
「别担心,京子,虽然他现在应该很头痛。」
春虎答得很快,不过说到头痛,其实他也一样。
从夏目他们的话听起来,多轨子果真正要「遍布」在这个世界,至少在「空间」上是如此。如果她也同样逐渐遍布于「时间」,那就不是春虎应付得来的了。
春虎运用前所未闻的咒术操控了时间,但以夏目与飞车丸的情形来说,他不过是事后「确定既有」状况的整合性罢了。操控时间让眼前「相同的灵魂可以」同时存在──好像本就是如此──让这种状况能在成立时没有抵触,换句话说也就是变得「合理」。
不过假使多轨子可以「同样」存在于过去和未来──难以想像究竟会引起什么样的「改变」。举例来说,多轨子如果在过去杀了春虎,现在的自己「不复存在」也是有可能发生的事。
而且──恐怕──那甚至不能算是「改变」,在多轨子有意做出这种事的时候,那就成了不争的事实以及现实。如果她不只能干涉过去,也能介入未来的话,无法想像她到底「能做到什么程度」。只有神能达到这种境界,根本就没有办法能对付这种层次的存在。
──做不到就别去想了,烦恼也无济于事。
在自己能力所及的范围,采取最妥善的方式。这是春虎现在像念经一样反复告诫自己的话。
不过最妥善的方式似乎正逐渐变成最迅速的方式,将门公的影响正逐步扩大并增强,尽管这次没有出事,难保下一次也不会有事,甚至「下一次」恐怕已经近在咫尺。
多轨子现在还是「相马多轨子」,对与她相关的自己或夏目这些人的执着──「缘分」肯定尚未消逝。
──『……春虎,再会……』
多轨子很久以前说过的话从记忆底层浮上脑海,那是春虎与多轨子在祓魔局本部灵安室的对话──也是与她的最后一次对话。
再会。
在神田明神时,春虎终究没有与多轨子对峙。当时暂且搁置的那些「抉择」,下一次就会是需要做出决定的时候了吧。
「……春虎?」
夏目的声音让春虎回过神。
一行人不知不觉已脱离『境内』,因为还在避难范围内,车流量少,不过灵气正逐渐恢复正常。
「总之我们先回新宿分局。接到天马的报告之后,原本的作战计划应该会有变动。」
「关于这件事,刚才我也打了电话过去。虽然情况没有变化,但应该还是要解释得再清楚一点。」
「天海先生说了什么?」
「他说你过来这里了,还有要我们小心。」
「那么接下来的行动还是等回去后再讨论吧。」
他们必须重整旗鼓,虽然想也知道根本没有有效的因应对策。前途未卜,不过这种状况打从一开始就没有改变。
最重要的是不要迷失真正贵重的事物,好让自己不管在什么样的状况下,都能做出正确的判断。
『即将抵达新宿分局,是否直接返回?』
羽马如此问道。见春虎点头,「对,我们回去。」天马这么回答羽马。
天海等人如果还在开会,春虎回去后也该加入会议,夏目等人则是在分局里面待命。春虎本来就反对夏目他们进入『境内』,既然有与多轨子接触的可能性,那就更不能放任他们分头行动。
说真的,他希望夏目他们别再牵扯进这件事了。
这些伙伴已经全力奋战过了,尤其夏目还好不容易才重回现世,况且战胜的机率也绝不算高。
然而,就算春虎苦口婆心劝说,他们也不可能会有人答应在这时候脱离战线。
「…………」
真正贵重的事物。
为此该做出什么样的判断。
春虎沉思着。最近他时常这样。自从让将门公降临在神田明神那一刻起,春虎就确定战败了。在这种情况下为了救夏目他们,该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或者……
「……春虎?你没事吧?」
夏目又唤了他一声,春虎这才倏然挣脱了思绪。
他看向夏目。夏目以和飞车丸一样、有话想说似的担忧眼神凝视着春虎。
他对自己──夜光的记忆还很模糊,却对飞车丸这种不经意的表情有十分鲜明的印象。他马上摆出笑脸,说了声没事。
这时──
「春虎!?是春虎吧!」
声音从车顶打开的悍马「外面」传了过来。
冷清的新宿街头忽然出现叫唤声,而且还是熟悉的声音。不只春虎觉得耳熟,夏目与秋乃也一样。
狐狸耳朵与兔子耳朵敏锐地竖了起来,春虎也哑然地转过头。
一道娇小的人影冲上马路,在驶过的悍马后面追着跑。春虎不自觉怀疑起自己的眼睛。
「老、老妈!?」
马路上那个蹦蹦跳跳朝这里挥手的人,正是养育春虎的母亲•土御门千鹤。
☆
世界摇摆着,自己也跟着世界在晃动,不管是视觉、平衡感、思绪还是情感,像在笑又像在崩溃,无法控制。
「……可恶……」
镜伶路背倚着墙,懒洋洋地伸直双脚,不知道咂了多少次舌。
镜在一间宛如老旧体育馆的地方。这里是位于涩谷的旧阴阳塾塾舍──与其遗址邻接的甲级咒术训练场。虽然关闭了很长一段时间,但仔细看可以发现训练场内有几处新的破坏痕迹。造成破坏的不是别人,正是镜──那是他与冬儿训练时留下的痕迹。
他与潜伏的天海私下达成协定、开始训练冬儿是在一年多前。秘密特训持续到上个月,但感觉好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真要说起来,现在的他正逐渐失去时间感,一时间想不起来自己是什么时候开始坐在这里的。
宽敞的训练场幽暗寂静,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照亮了一小块地板。那道光芒宛如通往天堂的阶梯。实际上,那道光说不定真的与「天上」相连。平将门的支配范围尚未延伸到涩谷,但空中无比绚丽的云彩,也许可以视为他们的「天」出现的证据。
「……再控制也没用了吗……啧。」
他半眯着眼,呻吟着唾骂了起来。
他的脸色很差。而这也难怪,因为他现在正竭尽全力压制着自己狂躁的灵力。
他是拥有强大咒力的独立祓魔官,只是之前因为素行不良,被仓桥源司施下了封印,额头上那个×形咒印就是证据。
不过就在前几天大战时,镜自行破坏了封印,而且是以灵刀斩向封印的术式,连带自己的灵体。这种行为可说是自己对自己施行咒的外科手术,失败就等于死亡,没死也会伴随着地狱般的痛苦,而就算成功也有可能留下严重的后遗症。这些后果他都清楚,但他还是下了手,决定这么做。
他就这么破坏了仓桥的封印,取回原本的咒力。不对,不只取回咒力而已。他遭封印时只有十来岁,他后来累积的力量即使仍在封印之下,还是愈来愈强大。咒力及作为咒力来源的灵力总量相比遭到仓桥封印的时候,又多上了好几倍。如果只看瞬间爆发力,他甚至可以与宫地匹敌。
不过他跟宫地不一样,没有学会控制如此强大的力量,尤其受到强行破坏封印的影响,他本来应该支撑灵力的灵体破损不堪。现在的镜就像在直线竞速赛中拼命装上大马力引擎的改装车,不管车身会变成什么样子都无所谓,改装时只考虑跑出最快速度的赛车。实际上在连同灵体一起破坏封印时,镜就是抱着「豁出去」的念头,所以他才能压制视死如归的飞车丸,并重击拿出真本事的角行鬼。
至于现在,他只是在付出应当的代价。
「……力量太强大也不轻松……我有点懂那个胡子大叔的坚持了……」
自从潜入这座训练场之后,他就专心在压制灵力及恢复灵体,只可惜恢复状况不佳,治疗符之类的符箓也都用完了。靠自己一个人就只能撑到这里了,他不得不做出这样的判断。
「我还可以……还没完……我还不满足。」
他需要专家,而且最好是高明的阴阳医。尽管要完全康复有困难,但至少希望恢复到能再拿出几次全力──在最佳状态下「战斗」的程度。毕竟在忍受着无趣的人生中,现在是最有趣的局面。不趁这时候享受──尽情满足自己的欲望,人生又有什么意思?
尤其在神田明神那一战实在是太开心了。
虽然顶多只有十几分钟,拿出所有实力的全力应战仍是让脑髓沸腾的超强力毒品。他尝到了生与力量的喜悦,无法容许那就是最后一战。
不过就算要治疗,他也想不到可以找哪一位阴阳医。他已经与阴阳厅决裂,连多补充几张治愈符也没办法,最凶残的『食鬼』听起来威风,一旦断了补给,也终究得落到这种下场。他本来有自信就算只有自己一个人还是能再撑一会儿,但他发现当东京陷入半麻痹状态,他个人的管道也不管用了。
「可恶……明明主餐就要上了。」
局长等人降下的平将门;唯一的师父、亦是过去上司的宫地;觉醒为夜光的春虎,还有他的式神飞车丸。他给了角行鬼沉痛的一击,但还没确认那之后的状况。冬儿那个臭小鬼也是。要打倒的人有一大堆。
对了,不能忘记还有那个梁子结大了的家伙──
这时──
镜的旁边──地板上胡乱插着的那把日本刀喀哒喀哒地出现剧烈晃动。
那是镜的爱刀『髭切』,日本史上传说会说话的名刀,也是被他使役的式神•雪佛当成形代的灵刀。
镜现在为了专心回复,把啰嗦的式神桎梏在形代中,以免他实体化。雪佛在这样的状态下,依然激烈摇晃个不停,提出警告。这举动意味着有棘手的「敌人」在接近。
镜厌烦地离开墙边──
「……原来你在这里啊。看来不需要把天海先生的情报想得那么复杂,害我绕了一大圈哩。」
空荡荡的训练场中响起声音,镜正要站起来时赫然一惊,转动眼珠子,眯起了眼睛。
他集中注意力,提升咒力。训练场中央,镜凭着见鬼的能力识破只是做做样子的隐形,视野里出现人影。
站在那里的是名拄着短杖、独脚义肢的白发之人。
镜不自觉咧嘴笑了出来。他的笑里有克制不住的狂喜,客观看来就像只饥饿的肉食野兽发现了猎物。
「……大友……」
「好久不见哩。你看起来还真惨啊,镜。」
☆
「总之──夏目、秋乃,可以平安再见到你们真是太好了。虽然说夏目好像发生了很多事,不能简单用一句『平安』带过。」
「但我现在的确像这样平安无事,『平安再见到我们』这话并没有错。」
「我、我、我也这么觉得!大家都没事真是太好了……!」
千鹤笑着湿了眼眶,夏目露出微笑,秋乃则答得很心急。
这里是祓魔局新宿分局的等候室。夏目等人在与多轨子接触后离开『境内』、就要抵达新宿分局时,出乎意料与千鹤、鹰宽以及泰纯等三人会合。听说他们是自行逃出作为囚禁地点的仓桥家,前来新宿分局。
他们根据同样一度被抓住的秋乃提供的情报,知道千鹤等人没事,不过这种重逢的喜悦依然无法言喻。千鹤对夏目的变化难掩惊讶,在听说来龙去脉之后一时间也无法相信,但因为终于能放宽心,这些种种困惑也被冲淡。
夏目等人在会合后便进入新宿分局,可惜他们并没有多余的心力庆贺彼此的劫后余生。
鹰宽一了解状况,马上就赶去了冬儿那里,重新调整他的封印。见鹰宽板着脸,冬儿的状态似乎很不乐观。
泰纯与春虎两人则移步别馆。泰纯说有话要两人私下谈。
夏目也想跟着一起过去,她想看春虎与泰纯──他亲生父亲说话的样子,也在意泰纯为什么要求两个人单独谈话。自春虎觉醒、把复活的夏目交给泰纯后,照理来说这是他们两个人第一次见面。
「对不起喔,忽然把春虎带走。泰纯先生严肃、话又少,也不懂得留意别人的感受。虽然年纪都这么大了也该有点长进,但反过来说都这把年纪了还是那副德性,就算是没救了。」
她批评得一点也不留情面,夏目与秋乃听了不禁苦笑,京子、天马与铃鹿三个人则不知该作何反应。毕竟被人这么调侃的可是阴阳道宗家本人,况且也没见过面──不对,就是因为没见过面──所以很难回话。
最后是铃鹿清了清喉咙,换了个话题。
「对了……刚才提到的『读星』那件事是真的吗?『炎魔』要行动了?」
「你好,铃鹿,虽然我们没见过面,但我常听夏目提到你喔。」
「……居然对第一次见面的国家一级阴阳师直呼名字,我大概想像得出来是说了什么话……」
「你是天马对吧?我有一次在阴阳塾的直播看过你,『燕鞭』!京子,我好久没见到你了,那时候你还很小,可能不记得了吧。」
「对不起,不过我知道我们见过面。好久不见,土御门女士。」
千鹤看着蹙眉的铃鹿、窘迫的天马以及京子,露出了温暖的笑容。
「谢谢。」
「──啥?」
「春虎和夏目想必都很重视有你们这样的朋友在身边这件事。他们两个的处境都很艰难,大家还愿意一直陪在他们身边,真的很谢谢你们。」
「哪有什么陪不陪的……只是顺其自然而已。」
「听说铃鹿在老家那里找春虎和夏目麻烦的时候,我想过要不要干脆请鹰宽对你下个诅咒,幸好没这么做。」
「又在提这么久以前的事……」
千鹤调皮地说道,让铃鹿一脸郁闷。夏目本来都要苦笑出来了,好不容易才忍住。
千鹤还是老样子。随时随地表现得一如往常的人只要「不变」,情绪就能跟着稳定下来。虽然是不经意展现出来的,但也算是千鹤这个大人老成的一面。
接着,千鹤就如夏目的感受般,换了个表情。
「我来回答刚才铃鹿的问题。答案是对,宫地那个笨蛋好像终于到了极限。我个人是觉得有同情的余地,不过……现在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
「你认识宫地先生吗?」
「我们以前是同僚,我本来是祓魔官。」
提出这个问题的是京子。千鹤耸了耸肩,若无其事地说道,但不同于她言行间的淡然,微微低垂的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复杂的情感。
「那家伙失控会造成什么下场,我实在不敢想像。把四周化成火海──这样还算好的了。老实说,我不会想接近他。」
「……也不能因为这样就放着不管吧。」
「是啊,这话说得没错。」
千鹤点头同意铃鹿的意见。那么做也不一定对吧,夏目如此心想。
放着不管或尽量不接近都没有关系,毕竟千鹤是外人,夏目和铃鹿也都没有阻止宫地失控的责任。选择逃离对抗不了的威胁,不应该受到谴责,甚至回避战斗也算是一种合理的判断。
不过千鹤──还有夏目他们,都无法无视这种情况。即使没有加入天海预想的对宫地一战成员,他们也无法认为与宫地的一战不关自己的事。只要是走在阴阳道上之人,都无法置身事外。
「那个……冬儿的封印没问题吧?春虎之前说过很难处理。」
这次轮到了天马发问。「对不起。」千鹤一脸愧疚地说道。
「我对冬儿的封印不太清楚,不过鹰宽是一流的阴阳医,冬儿现在不管是什么状态,应该都有希望。」
尽管不能乐观看待,他们还是很感激千鹤这番充满信心的发言。
但──
「可、可是,鹰宽先生和千鹤小姐一样咒力被封印了吧?他能进行阴阳医的工作吗?」
「『视』是没问题。幸好这里有好几位优秀的阴阳医,可以借助他们的帮忙。」
千鹤果断地回答秋乃的问题,但事实没有说的那么简单。鹰宽对冬儿施下的封印,可是连春虎也难得束手无策。就算有鹰宽的指示,要间接干涉他人的咒术也是一项相当艰难的工作。
「……如果大友老师在就好了。」
夏目的嘀咕似乎提醒了铃鹿什么事情,「哦。」她摆出了厌恶的表情。
「你是指他在芦屋道满那时候入侵我的封印吧?那种方式的确可行……再说既然『黑子』都复原了,怎么不来帮我把封印解一解?我是很习惯现在这样的状态了,但要是能入侵封印,我的战力还可以更强。」
铃鹿额头上有和千鹤一样的×咒印,那是在千鹤刚才提到的那件往事中,她所遭受的惩罚。其实在她一度回到阴阳厅时,为了咒术研究有被放宽限制,但并没有完全解除。
只不过就算大友复原了,也不一定会暂时解开铃鹿的封印。
解除封印表示同意把她送上战场,这恐怕违背大友的本意。
「……大友老师复原了吗?」
「『神通剑』都回前线了,他要『活动』应该是没问题,至于能不能『战斗』就不知道了。」
铃鹿耸了耸肩,回答天马的疑问。
尽管大友是实力坚强的前『十二神将』,但毕竟是咒搜官,要在对付人──「应对咒术者的咒术战」才能发挥真正的实力。在判断『D』是荒御魂时,他也让祓魔官木暮来进行决战。姑且不论大友现在使役的两只鬼,不管是将门公还是八濑童子,都不是他擅长应付的对手。
不过──
「这要视宫地的状态而定,看他还能维持『人类』到什么程度……」
千鹤严肃地说道。她以前在夏目等人的家长座谈会见过大友,逃亡时也听说了他过去发生的事。
宫地这种力量型人物是大友最难应付的对象,不过既然宫地也是「一介咒术师」,大友必定是不可多得的战力。
「大友老师有什么打算吗?」
千鹤直截了当地提出这个问题,不过孩子们一时间答不出来。
「不知道。」率先回答的是京子。「不过……如果老师的灵力稍微恢复了,我想他在我们讨论之前就会展开行动。为了要帮助学生……也就是我们。」
4
状态比预期还要糟糕,但是眼里的光芒并未黯淡,甚至感觉得到仿佛下一刻就要扑上来的攻击性。负伤的野兽──这是大友看见镜的第一印象。
同时大友也惊讶于对方强大的灵力。
镜还是新人时,大友指导过他,因此很清楚遭仓桥封印前的镜──稀世天才的真正实力。不过现在的镜根本不是那时候的他比得上的,尽管在大友面前连站都站不起来,那压倒性的武力依然表露无遗,让大友不禁瞠目结舌。
如果当时镜的力量没有受到限制,任其成长……
现在这个时候,镜伶路这位阴阳师究竟会成为什么样的咒术者?
如果只看强大的灵力,他还比不上宫地;在作为阴阳师的觉悟上,他也不如木暮。
不过──就大友个人的见解──镜的咒术天分超过他们,对咒术的执着更是远在两人之上,甚至连得到芦屋道满认同的大友也比不上他。
那份执着要是能步上正途──
如果──如果自己有给予正确的指导。
如同若宫惠理再不成熟,也指导了木暮。
如果自己有那么做,说不定现在这个时候,镜已经成了咒术界公认的厉害人物。就算个性多少有点问题,大家还是会把他当成最后的希望与支柱,他会成为代表当代的伟大阴阳师。
大友自己也没料到内心会出现这股悔恨的风暴,就像出其不意爆炸的未爆弹,炸伤大友之后便扬长而去。
他喝斥自己别再继续想下去。
以前或许曾有过这样微乎其微的可能性。在指导镜时,是大友人生最动荡的时期。那个时候的自己如果能自制一点──或是像若宫惠理那么为人着想,也许会有这种可能性。
不过那样的可能性已经「没了」。这是大友的责任,也可能是镜的责任,或者根本没有人需要负责。总之,一切都过去了。
梦想着过去的可能性也没有意义。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大友总是面对着「当下的现实」,寻觅未来的出路。这就是阴阳师大友阵的人生哲学。
「……让我找得这么辛苦是没关系,不过你这样子还派得上用场吗?真是太让我失望哩,镜。」
他这么说不是刻意的,而是脱口就冷淡地奚落了起来。
镜马上把嘴一咧,冷笑了回去。
「……你这个白发大叔还真有脸说。你的好友道摩法师在神田明神丢下你,你好像还昏倒了,得要学生帮你擦屁股吧?」
「我不否定自己是大意哩。本来还以为可以靠暗中潜伏取回当初的感觉,但不论是好是坏,都回不去哩。」
「啧,你现在怎么可能比以前退步?你是天真,天真到家。你因为变厉害、有余裕了,就比以前『天真』了。所以才会在最关键的时候摔一大跤。」
「哦,很精辟的分析嘛。感觉得到你对我的爱呢,镜。」
「恶心死了。我可是不管睡着还是醒着,都在脑中杀你杀了成千上百次了。」
「这爱太沉重哩。」
「去死。」
「哎呀?你要让我随便死一死吗?你不是想亲手杀了我吗?」
大友冷笑着说道,镜一听开心地笑了起来。用不着大友提醒,他的杀意可是千真万确的。
从以前就是这样,镜在认识大友时就看他不顺眼,总是认真在盘算要怎么收拾他。虽然碍于立场不能太招摇,但镜一直在找机会,或是想办法制造机会。他直到最后都没有越界,但那只是大友没有出现破绽而已。那时候镜没有隐藏的杀意、愤怒与憎恨,大友至今依然记得一清二楚。
那种岩浆般滚烫的情感热度没有降低,不知不觉间似乎渐渐改变了形式。
他不是只要杀了大友,而是要击倒他,用自己的实力辗压他。
他要在咒术上胜过大友,成为比大友更强的咒术者。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镜不遗余力地训练自己,让自己随时置身在战场。说不定就这一点来说,大友的指导算是成功的。
「……虽然打破可恨的封印,终于看到胜算了……但你特地到这里来露脸,就是有『那个打算』吧?对吧,大友老师?」
镜的目光变得凶狠,插在地上的『髭切』也在同时亢奋地晃动了起来。
大友的左右两边出现鬼气。
浓密的鬼气立即成形,出现两只鬼。
一只是留着雷鬼头的矮胖男人,另一只是有着剧画风格的丰满修长身材、扎着马尾的女人。男人全身作宽松的嘻哈街头风格打扮,女人则是夹克搭配小可爱和热裤,给人几近半裸的印象。
他们是芦屋道满托给大友的式神──牛头与马面。作为斩杀鬼的式神,以及主人别名『食鬼』的由来,附在镜爱刀上的式神雪佛一接收到战意,立刻出现反应。
「……真不错。」
镜嘻笑着,口水仿佛都要流出来了。『髭切』喀哒喀哒地颤动,呼应着主人的反应。
然而,大友随即举起一只手,制止正要进入备战状态的两只鬼。
「我们来交涉吧,镜。」
大友尽可能保持冷酷的态度说道。
镜轻蔑地哼笑了一声。
「是要我帮忙讨伐平将门吗?」
「非常敏锐。」
「你觉得我会答应?」
「不觉得。」
「哼,你也满敏锐的嘛,那交涉又是什么意思?」
「以你的个性,事到如今也不会想再跟阴阳厅合作吧,可是你又不可能对将门公没有兴趣,还有相马的八濑童子,跟──『炎魔宫地』。」
镜的瞳孔震了一下,似乎准确嗅到了大友话里的含意。
「……室长有动静了吗?」
「好像是,算是前哨战吧。虽然说派出『炎魔』实在太硬哩。」
大友表达肯定后,镜一时间没有说话。大友也只在一旁静静看着,不去妨碍镜思考。
「……角行鬼呢?我应该把他伤得很重……」
「他好像是真的受了重伤哩,现在不知去向。」
「木暮呢?」
「居然不叫他『前辈』啊。他回来哩,几乎已经恢复万全的状态。」
「春虎会上场吗?」
「不会,春虎同学是我们这边的王牌哩,不会在前哨战派出去。」
「飞车丸当然也不会吧。剩下的还有滋岳、弓削──山城啊……冬儿怎么样了?」
这次换大友吓了一跳,他没想到会出现冬儿的名字。
「他还动不了。」
「啧,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看来是太放肆了吧。」
「你那个样子居然还有资格说别人哩。对了,听说你在指导冬儿同学,是哪根筋不对劲哩?」
「我这是同情,谁教塾里的导师放弃他了,我只是稍微指点一下。」
「这样啊,我这个前导师还要跟你道谢哩。」
「啥?」
「冬儿同学变强哩,比我认识他的时候更强。虽说是多亏他一头闯入的逆境,还有天海先生的帮忙,但你的确也有功劳。我欠你一份人情。」
「…………」
镜默默盯着大友,也许是觉得意外。只不过他面无表情,看不出来内心的想法。
一会儿过后──
「……你欠我人情也没有意义。言归正传,室长在我心中的排名不高,木暮和其他人也一样。夜光──春虎和飞车丸要是不加入,我就更没兴趣了,你们要打自己去打。倒不如我就在这里杀了你,然后再去对付春虎和平将门。这个计划不错。」
他迫不及待了。
这对大友来说是最糟糕的结论,但他没漏听这番话里的欺瞒。
「你那个样子就别说梦话哩。你是解除封印,实力变强了,不过以咒术者来说还差得远,这么做才真的是『放肆』哩。现在的你再怎么拼,顶多也只能全力应战一次……而且还是硬把力量挤出来后就没戏唱了。我是赢不了,不过……我要是逃了,你也玩完哩。」
「…………」
镜再次陷入沉默,他似乎也算到了这一点。
老实说,大友没有一定逃得掉的自信。镜的确奄奄一息,但只要他使出全力,要一击杀了还没完全复原的大友也不是做不到,至少大友是这么认为的。
不过要说他「玩完了」也没错。他在使出全力后,将会控制不住灵力,自取灭亡。他或许有办法拖大友一起上路,但要挑战春虎他们就成了天方夜谭。
镜有可能会故意做出这种选择,但──
「我来治好你。」
「嗄?」
「虽然比不上正职的,但阴阳医那一套我还算略懂皮毛。我可以对你的灵障进行紧急处理,条件是你要暂时提供协助。」
镜压抑脸上的表情,直瞪着大友。大友什么反应也没有,只是直直迎向镜的目光。
这种时候他们之间需要的不是拐弯抹角,而是像大友提出的「交涉」。
「……你是认真的吗?你以为我会把自己交给你吗?」
「不用担心,我不会下诅咒的。」
「不需要我担心,你百分之百会搞这一套。居然以为我会相信你,你脑袋有问题啊?」
「我懂你这么说的心情,不过我看你是还搞不清楚状况。你不懂吗?如果想要彻底达成期望,这是目前唯一可行的方法。」
现在这种状况下要镜「相信大友」,根本是痴人说梦。大友自己如果立场反过来,也绝对不会相信对方。毕竟他们「水火不容」,而且两人都很清楚这一点。
不过大友的话里没有半点虚假也是事实。
「……你要帮我达成期望的意思吗?」
「别做梦哩,我才不会耍那种嘴皮子。我只是为了自己的目的利用你而已,所以我会治疗你,而且会把你治好。」
如果不能上场应战,治疗镜也没有意义。镜应该也理解,大友必须「真的」让他恢复到可以战斗的状态。对方有这么做的「必要」。
「那之后如果你还想杀了我,就试试看吧。」
「……你是要牺牲自己来救学生吗?你真是疯了,大友。」
「反正都走错一步哩,要挽救也只能出险招,所以我赌上了你的『贪欲』。」
「啥?你想说什么?」
「就算赢了现在的我,也满足不了你吧?」
「──」
镜脸上的表情消失了。
这么做的确是在「赌一把」。镜的杀意假不了,但对象不是现在这个还没复原的大友,而是原本的他──『黑子』。大友不等复原就出现在镜的面前,就是要把自己现在的「弱点」当成「武器」。
弱小也能拿来利用,这就是咒术,是他一再向学生阐述的真理。不过「说」与「做」大不相同,他如今更能体认那些学生付诸行动的勇气。
高高在上地摆了那么一副老师的架子,可不能在这时候漏气。
「那我答应你,等事情结束后就以你能接受的方式,跟你做个了结。」
「你真的以为我会相信你的话吗?」
「天晓得……这就看你哩。」
大友笑着说道。镜的目光更锐利了。
两人的视线交会,充满了尔虞我诈。这种勾心斗角就某方面来说,可称得上是乙级咒术的攻防战。
不过──
两者维持的平衡遭到了第三者的破坏。大友与镜几乎在同一时间睁大了眼,注意到那股气息。他们各自的式神也比主人晚一步注意到,提高了警觉。
那股气息很远。
不过也正因为远,更能清楚「视」见其力量的强大。
那是火。
「──来了吗?」
「室长……!?」
远方辉煌夺目的灵气。
然而尽管那是压倒性的强大力量,却莫名散发出一股虚无的感觉。
☆
新宿分局别馆屋顶。这里是上个月试图以远距离咒法捕缚春虎的宫地,与前来阻止的芦屋道满过招的地方。在同一个场所,春虎与泰纯两人单独站在该处。
他们没有面对面,只是站在一起从屋顶眺望眼前的景观。
表示要私下谈话的是泰纯,春虎只觉得很不自在。
他早就知道泰纯是自己亲生父亲的事实,而且根据飞车丸所说,也知道他是以自己的方式在尽力保护春虎。不管是把春虎过继给鹰宽与千鹤当作分家的孩子,还是把夏目当成自己的孩子养大、让她成为土御门家的继承人,这些都是为了隐瞒春虎真实身分的障眼法。虽然是一大赌注,但以他的立场而言,的确是少数有效的手段。事实上,他的奇招收到了很大──算是过大的成果。他身为一介阴阳师与土御门宗家,以自己的方式尽了责任。
不过自己这个「儿子」该怎么面对「父亲」,春虎心里还没有一个定夺。
上次见面把夏目托付给对方时,情况紧急,他没有余力在意对父亲的态度,不过现在只有两个人单独相处,他实在静不下心。
最重要的是,春虎几乎不了解泰纯这个人。
泰纯沉默寡言,再加上对夏目的严格态度,让他从小就留下了那个人很「可怕」的印象。另外与春虎拥有的印象不同,鹰宽与千鹤对泰纯的态度相当随和,就像合得来的好伙伴。也不能怪春虎会被搞糊涂,干脆保持距离。
因此现在这正是最让春虎「不知所措」的场景。他很想回夏目他们身边,但既然泰纯有话要说,也不能置之不理。
春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不得已只能看向远方的『境内』。
「……真是太丢脸了。」这时,泰纯喃喃道。
「什么?」这话几乎是自言自语,春虎不知道那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将头往泰纯转了过去。
泰纯就和刚才一样,一脸漠然地眺望着『境内』。
「我居然不知道要跟亲生儿子说什么。明明有很多事必须告诉你,要跟你道歉,还有话想跟你说。」
春虎完全没料到他会这么说。这些话极其自然地钻过了春虎紧绷的防线,「传入」了心里。
紧张感消失了。
「──这么说来,我要向你道谢。」
嘴巴擅自动了起来。
「谢谢你照顾夏目,帮了我很大的忙。那个时候──夏目复活的时候,我整个人都很混乱,又没有其他人可以拜托。那个……如果没有泰纯先生保护她,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春虎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选择用以前的称呼方式,觉得这么叫比较好。他心里对两人的父子关系还没有清楚的界定,没办法硬是把称呼方式改过来,因此认为就像过去叫「夏目的父亲」时,用「泰纯先生」这个称呼比较适合。
泰纯轻轻摇了摇头。
「不需要道谢……这话你听了可能会不高兴……不管是过去还是未来,我都会是夏目的父亲。该道谢的人反而是我。」
泰纯终于正面面对春虎。
「我由衷感谢你救了我女儿。你终于做到了,非常了不起。」
泰纯这些话很普通,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然而,这些话不经意地打动了春虎。这么回想起来,自己一直以来的努力,还是第一次得到称赞。
为了把夏目再带回来,春虎尽了自己一切的力量。夏目是为了自己而牺牲,他本来就该竭尽所有努力。
然而,与夏目再次相见的过程实在是一条漫长且艰辛的道路,必须先尝遍超乎想像的挫折与绝望。
这些苦难因为夏目完全复活而得到了回报,但……春虎为克服这过程中的苦恼、挣扎与害怕所奋力挤出的勇气,从来没有得到任何人认可。
直到现在这个瞬间。
泪腺差点不自觉溃堤。
他忍不住把脸转开。他知道自己眼眶红了,不想让人看见。
「……我……我只是做自己该做的事。」
「知道自己该做什么事,并且为了达成目标努力,这是很了不起的。」
「…………」
泰纯似乎对着默默无语的春虎露出了微笑,但春虎并不想特地确认。
在春虎心中,鹰宽是理想的父亲,也被他拯救了无数次,可是都未曾有过现在对泰纯产生的这种情感。
「不过……」
泰纯的语调变了。春虎注意到他的转变,疑惑地看了过去。
「这只是我任性的想法……比起出人头地,父母有其他希望孩子排在第一优先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自己的幸福。」
伴随着语气的变化,泰纯的眼神也更加严肃。春虎正面迎向他的视线。
「春虎,刚才再见到你时,我看到了你的星相。」
「……」
「你在穿上『鸦羽』时,本来是很难读到星相的,不过刚才我看得很清楚。」
泰纯说着停顿了一下,接着缓缓开口。
「你的星相出现了阴影。」
「……是吗?」
「而且像这样面对面就更清楚了。这道阴影是在你苏醒为夜光时出现的。」
「…………」
「你有什么想法吗?」
「……很多。」
春虎的计划全部瓦解。最重要的是他输了。他能带回夏目纯属侥幸,「将来」则是一片黑暗。
他当然有想法,关于「今后」的行动也想到了几种可行的方式。
不过他刻意不去深入思考「结果」会导致哪些牺牲。想了也没用。一切都是未知的领域,模糊的决心还不是问题,根本不可能针对威胁构筑明确的对策。到头来,只能靠手上的牌来见机行事。
泰纯所说的「阴影」,想必正是在暗示这么做的结果。
仿佛看穿了春虎的想法,「你要做的事──」泰纯以相当沉重的语气向他确认。
「是『土御门春虎』必须做的事吗?那是你不惜无视自己、夏目和朋友们的幸福,也要做的事吗?」
他一语戳中了痛处。春虎回不出话,视线不知不觉垂到了脚边。

好啊,由我来当夏目的式神。
为了遵守年幼时的约定,为了保护夏目,他尽了全力。说起来那也是他唯一的行动理由。自己成功让夏目「回来」了,一直以来的努力算是得到了回报。
接下来呢?
自己要怎么做才能保护夏目?
现在的状况不能放着不管,那样绝对不是为了夏目。所以,若能改善现在的状况,要付出牺牲也在所不惜。
「哪种程度」的牺牲是可以被允许的?
这么做真的是在「保护夏目」吗?
虽然没有自作多情的意思,但夏目与伙伴们的「幸福」里面,理应也包括了「土御门春虎的幸福」。他们这群人全是比起自己更在乎别人幸福的滥好人,自己真的应该违背他们的心愿,让自己身陷险境,甚至视情况牺牲吗?这真的是正确的选择吗?不应该以他们自己的幸福为优先吗?
不知道。只不过──
就算是这样──
这样下去不行,这一点绝对不会有错。
「……抱歉,我利用父亲的立场问了残酷的问题。」
泰纯仔细观察春虎的反应,最后温柔地说道。
从泰纯的语气里,听得出细心的慰藉。
他进一步说了下去。
「不过,你要知道一件事。我虽然是夏目的父亲,但也只能照顾她到这里了。」
春虎听见他这么说,又把头抬了起来。
泰纯点了下头。
「这跟我个人想怎么做无关,我没办法再继续守着她。不只我,鹰宽和千鹤也一样做不到。今后能做到这件事的,这个世界上就只有你而已。」
不只话里的内容,语气、目光、肃穆的氛围和沉稳的态度,以及这些言行背后所流露出来的深情,都悄悄动摇着春虎。这算是泰纯以自己的人生所使出的乙级咒术,是高明得不辱阴阳道宗家之名的「咒」,也是「祝福」。
「……泰纯先生……我……」
春虎想说些什么,但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要说什么,有话想说的心情率先窜了出来。
然而──
「你就是像这样逃避自己的『责任』,才会导致有那么多事物偏离轨道。」
他们疏忽了。但就算没有疏忽,也肯定无法在事前察觉。
灵气出现得突如其来,真的是有如瞬间从无冒了出来。
春虎身上的『鸦羽』翻飞,对出现的灵气与这句话产生了反应。春虎立刻让愕然杵在原地的泰纯站在自己背后,与灵气对峙。
灵气呈现出少女的外型。
那是身穿黑色巫女服的红发少女。
「我有说错吗?土御门宗家。」
冷酷的语气里围绕着强大的灵气,几乎可说是诅咒。『鸦羽』及时展开结界,挡下被释放出的咒言。虽说『鸦羽』能挡下来,也是因为那其中只有被发泄的怒气,没有「意志」。如果有要诅咒对方的明确意志,照理来说泰纯一受到诅咒就会毙命了。
「……多轨子!?」
多轨子眼神坚定地盯着泰纯。泰纯尽管难掩震惊,仍同样直视着多轨子。
「……你就是相马家的公主吗?鹰宽他们提过你,这还是我们第一次见面。」
「仓桥厅长不允许,因为我太恨你了。」
「因为我扭曲了阴阳道应有的形式吗?」
「对。」
「很像仓桥会说的话。」
「为了将扭曲的形式改回正途,他赌上了自己的性命,你应该知道这是多么任重道远的行为。」
春虎屏息听着两人的对话。他完全没有想像过多轨子与泰纯两人交谈的场面。不过这两个人分别是土御门宗家与相马宗家──关系深远的两家目前的当家。
阴阳道的表与里,光与暗,阳与阴。
人与神。
「春虎。」
多轨子的视线移向春虎。只是这么一个动作,春虎就觉得全身窜过冰冷的电流。面对不是刻意施加过来的灵压,他险些站不住。她的左眼有两道虹膜,那是神──平将门附身的特征。
神的左眼加上人类的右眼,与春虎的独眼交会视线。
接着──
「我知道你的企图。」
多轨子忽然说道。
春虎的心脏猛然跳动了一下。
不过──没错,她当然知道。经她这么一说,春虎想通了。对方是神,耍花招根本没有意义。不消说,我方在打什么主意,她全都看穿了。
但是──
「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我不清楚,可是春虎,我支持你的做法。」
多轨子出乎意料的这句话,听得春虎倒抽了口气,感觉心脏跳得更快了。
不知道多轨子的话代表什么意思。她无法读取未来是很贵重的情报,但「支持春虎的做法」又是怎么一回事?
他在判读对方的用意前就失去了冷静。镇定点,春虎安抚起自己的情绪。冷静,只要犯一点小错,就有可能造成无可挽回的下场。他让咒力在体内循环,试图强行压抑身体的颤动。这时……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动作跟着停了下来。
以前土御门夜光在面对眼前「这样」的景象时表现得从容不迫,毫不畏怯。
不过现在春虎脑中浮现的,是过去恩师的身影。
在与强大的御灵对峙时,始终没有失去「自我」的大友的姿态。对待神的规矩。咒法上的「礼节」。
虚礼反而危险,不能这么做,要以真挚的态度面对。春虎专心让全身放松,然后收起下腭,挺直了背脊。在他背后的泰纯神情有些惊讶。
「……多轨子,我们好久没有像这样交谈了。」
多轨子听到春虎这么说,表情柔和了一点。
「对你来说是很久,春虎,但现在的我没有『久』的感觉。刚才我也见过夏目……总觉得我一直都在你们身边。」
这句话里的「含意」让春虎暗吃一惊。
「……你好像『出现』在很多地方。」
「我还不习惯现在的状态,夏目好像也吓到了。」
「我听她说了一些,她说你的目的是『全新的调和』,这话是什么意思?你打算让将门公继续存在于现世吗?」
「对,你说的没错。」
多轨子若无其事地回答了春虎的问题。春虎压下苦笑。尽管身上有强烈的神气,她还是那个「多轨子」。
「这意思是说……你打算完全改变这个世界的灵气吗?」
「或许会发生这样的结果,不过那只是变化的其中一个面向。况且就算改变,顶多也只有关东一带,因为将门公是坂东的守护者。」
多轨子说得仿佛没什么大不了的,不过即使范围局限在关东,造成的影响依然多不胜数。只不过以她现在的格局,那的确就只是「顶多」的程度。
「……这么做的后果会比『之前』还要惨重,你是认真的吗?」
「春虎,这就是我现在『存在』的意义。」
多轨子平静地回答。她对夏目说过想要有个归属,意思是『境内』只是个起点。
平将门的『境内』将扩展至关东一带。
假设这个目的成真,灵性影响将不只遍及关东,还会扩及整个日本,导致这个国家的灵貌出现巨大转变。不过如果这是「神的心愿」,那么不论是接受还是拒绝,都绝不能轻忽。「礼」是尊重对方的心意表现。不管对方有什么样的心愿,都不能擅自判断,而是要诚挚面对。
同时,尽「礼」所指的并非只是单纯的卑躬屈膝。
「多轨子,真的只有这种方法能达成你的期望吗?一旦关东一带的灵气转变,后果恐怕不堪设想。如果你的目的不是造成伤亡,应该还可以摸索其他方法。你愿意这么做的话……我可以帮忙。」
这话显然让泰纯相当吃惊,但他没有介入春虎与多轨子的对话,只是一脸紧张地关注他们的交谈。
「我知道这么说很不知天高地厚,毕竟不过三天前,我还跑出来试图阻止相马的计划。但我没办法放弃,拜托你给我一个沟通的机会。」
春虎的目的是镇抚平将门,为了达到这个目的,说服身为神灵依代的多轨子是最快的方法。八濑童子当然会从中作梗,不过只要多轨子接受就不成问题。尽管因为希望不大,没有认真考虑过这个做法──但既然她比料想的还要是「多轨子」,有鉴于目前没有感觉到祸害的意思或敌意,说不定这意外会是突破瓶颈的关键。
春虎认真游说着被神附身的少女。
多轨子第一次露出明确的微笑。
「春虎,我希望你们也到这边来。」
春虎全身僵硬。
这次他一听就明白了多轨子话里的「意思」。
「……我懂了,所以你才会说『支持』我啊。」
多轨子没有回答,但脸上的微笑传达出肯定的意思。春虎咬紧了牙。咬着牙做出了决定。
反正活路也只有一条。
「……好吧,那么──」
「春虎。」
春虎正要回答时,背后传来泰纯的厉声叫唤。春虎一惊,没有再说下去。
下一瞬间,多轨子的视线射向泰纯,泰纯随即哀号着跪倒在地。「多轨子!?」春虎大喊出声,再次展开『鸦羽』保护泰纯。
紧张感窜过春虎全身。
然而,多轨子忽然消除对泰纯的压迫,转头看向『境内』。
她眯起了双眸。
「啊啊……这样啊,已经……」
叽,多轨子全身出现裂核,周围的灵压剧烈波动。多轨子还在眼前,「存在感」却变得稀薄,宛如只有心移动到了其他场所──不,比起心,还是说存在感比较正确。就类似遍布的灵气「出现偏移」的前兆。
灵气偏移,是灵灾发生的预兆。
「感谢你过去的关照。」
多轨子直视着远方,对着不是此处的某个地方喃喃低语。
「至少在最后──」
☆
「哈哈……这是怎么回事。」
从地底爬出来的宫地离开了神田明神。热气在全身蒸腾,面对环境的剧烈变动,他不禁面露苦笑。
触目所及的事物全都变了样,感觉就宛如误闯了异界或是隐世。
彩云渲染着天空,风卷起多样化的灵气。无人的大都市迅速荒废,难以称为瘴气的灵气接连引起各种奇怪现象,甚至有动态灵灾在悠然阔步,而且不只是一两只而已。在短短的移动期间,他已经发现将近十只的第三级灵灾。这些灵灾没有作乱,就只是在那里,也不在意宫地。
「这个阵仗比我们想像的还要惊人啊,厅长。我们居然搞出这番名堂来了。」
宫地看着风云变色的东京,搔了搔胡子。
他与众多的部下和同僚一起,花了二十年以上舍身保护这个地方。那段时光究竟有什么意义?空虚──有点不一样,难以言喻的感慨掠过宫地空洞的内心。
不过那种心情一闪就过去了。
宫地一步一步、慢条斯理地跨出步伐。
往西走。
之后沿河道南下,再次向西。
他不时发出低沉的呻吟,流泄出控制不住的火气。超高压的火气挣脱束缚的瞬间,柏油路面便遭到焚烧,升起海市蜃楼。远处在空中遨游的动态灵灾像是受到惊吓般,一溜烟逃开了。
「……唔……不行、不行……」
路面逐渐融解,宫地如此嘀咕着,在已经被咒术压制的自己身上再加上封印。等热气收敛后,他再次走了起来。
双手始终保持在结成手印的状态,他就像个勤苦的托钵人,维持着这样的姿势一路往前走,不过他走得非常慢。天一亮他就开始移动,而这时太阳已经过了正南,开始西斜。日光在前方照射,宫地就这么拖着乌龟般的步伐,断断续续地走着。
不知道走了多久。
「……唔。」
忽然间,好像有人在叫自己。宫地抬起头,眼前是熟悉的风景。他终于知道自己在哪里,又是往哪里走去。
「……哦。」
他心领神会地点了点头,继续前进。
一步又一步。也许是松懈下来了,火焰散落在地,但他已经不在乎了。
地狱的业火从僧衣里的矮小身躯落下,升起熊熊火焰。龙形的火红烈焰从下腭发出无声的咆哮。脚下热如岩浆,宫地往前走──到了一个开阔的地方。
明治神宫外苑。
这里是两年前『上巳再祓』时,为了降伏在都内肆虐的鵺配置了部队的场所。这里就能「毫无保留」地「使出全力」了。
「──至少在最后,你就照自己的意思去做吧。」
黑衣巫女站在广场中央,直视着宫地温柔地说道。为什么她会出现在这里?虽然有这个疑问,但问题马上就被脑中的热气融解消失。仅存朦胧意识的宫地,在留长的那把乱胡底下弯起了嘴角。
这算是得到神同意了吧。
就当成是吧。
他走进广场,走到多轨子身边后身子一歪,坐了下来。他盘腿而坐,面朝西北──新宿的方向。
开始吧。
这是最后一战了。
「曩莫、萨缚、怛他孽帝毗药、萨缚、目契毗药、萨缚佗、怛罗咤、赞拏、摩诃路洒拏、欠、佉呬法呬、萨缚、 尾觐南、吽怛罗咤、憾漠。」
宫地的火焰获得释放。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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