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风之神

第四章　风之神

「找到希丝公主殿下了吗！？」

「……不，根本找不到！」

「殿下到底去哪了……」

「难道是被什么人掳走了……？」

太阳已经西沉，夜幕降临阿尔迪利亚。

卫兵们提着灯笼，满脸焦躁地在都市内各处徘徊来往。

因为失踪的是身为王族的希尔瓦斯族人，而且还是下一代的〈风之战巫女〉，他们找得已经非常细致了……然而到目前还是没有任何收获。

「唉……这公主殿下真是让人不省心啊……」

格伦也通过使魔以及摆锤法在全城寻找希丝的下落，依旧是一无所获。

「怎么会完全查不到行踪呢……那家伙到底是去哪了？」

「……抱歉啊格伦君，还要麻烦你这个客人帮忙」

和格伦一起去寻找希丝的西拉斯满怀歉意地说。

「没事的，西拉斯先生。希丝是塞拉的堂妹……说白了就是我的家人，哦不，是预定要成为我家人的人」

格伦单膝跪地，死死盯着眼前左右晃动的摆锤并回答道。

「搭救家人是我应当做的，家人不就是这种关系吗？……当然很遗憾，现在那个家人（预定）还非常讨厌我」

「……我很高兴塞拉选择了你这样的男人，我也为你们感到自豪」

西拉斯看着格伦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但他的表情马上回到严肃，他开始思考。

「这就伤脑筋了，没有任何人在学校的宿舍或宫殿目击到她的行踪，最奇怪的是她的马还留在这」

「是啊。阿尔迪利亚可以说是大陆上的『孤岛』，想要离开这里必须先要有马，如果马还在这，就表示她要么在城市里的某个角落，要么……」

「就是被掳走了」

西拉斯说出了格伦忍住没说的话。

「她是希尔瓦斯族人，下一代的〈风之战巫女〉……利用价值肯定也不会低。如果真是这样，下手的要么就是对南原图谋不轨的外国势力，要么……就是在南原里还有对我们希尔瓦斯一族抱有歹意的氏族。当然后者应该可能性很低」

「可能性的话想起来可就没完没了了……不过我也不想去考虑」

格伦唉地一声叹了出来。

「总之现在先要找到一些关于希丝公主的线索」

格伦放弃了摆锤，并把它收到怀里思考下一个方法——

「格伦君！父亲大人！」

这时，塞拉上气不接下气地跑了过来。

她一脸焦躁。

「发生什么事了？塞拉」

「糟，糟糕了！宝物库里的〈风之鹅笛〉不见了！」

「〈风之鹅笛〉……？那是啥？」

「是我们一族的秘宝」

西拉斯表情苦涩地说。

「在很久很久以前，有名叫〈 伟大的风之一族(Baile·Del·Fibel)〉的家族……那一族拥有〈风之斗篷〉〈风之鹅笛〉以及〈绿钥匙〉三大秘宝。而〈风之鹅笛〉就是我们希尔瓦斯一族从那个家族分家出来的时候分到的宝贝」

「听，听上去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没错，这是〈风之战巫女〉用来控制我们崇拜着的古老的风之神的道具。这也是〈风之战巫女〉之所以是南原最强战士的原因」

「咿……那这不就是古代的魔法遗物……不，魔王遗物级别的东西吗？」

虽然不懂此处『神』的定义是什么，但看塞拉和西拉斯那慌乱的样子，总之肯定是什么很不得了的东西。

「那也就是说……塞拉你能使用〈风之鹅笛〉？」

「嗯……这是用来守护一族，守护整个南原的秘宝，所以我从未拿出南原之外。但我是能正常使用的」

「想想也是」

『若不是南原阿尔迪亚遭遇灭顶之灾，想必也不会拿出这么重要的东西吧？』

——格伦脑子忽然闪过这个想法。

「不过……那从现状来看，〈风之鹅笛〉就是希丝拿走的了。因为能进入宝物库的也只有希尔瓦斯的血族……难道说……？」

「怎，怎么了父亲大人？」

「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在塞拉和格伦的追问下，西拉斯苦涩地开口了。

「你们知道希丝是下一代的〈风之战巫女〉对吧？」

「嗯……这个信息已经反复听过了」

「她在各方面的才能都很出众，完全不逊色于被称为历代最强〈风之战巫女〉的塞拉……然而，她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是她至今还听不到风之神的声音」

「啊？不会吧？真的吗！？她还听不到！？」

「风之神的声音？」

塞拉表现出惊愕，而格伦一脸懵。

西拉斯继续说道。

「身为帝国人的你确实会比较难相信吧。在这片南原大地，『神』是真实存在的。 并不是宗教信仰的那种概念上的神，而是真正的，强大力量的具现」

「据说我们本来是管理着『神』的古老神官家系的一脉」

塞拉补充道。

「出生于希尔瓦斯一族的女性天生就有倾听『神』的声音的能力。倒不如说这也是判定其是否能成为〈风之战巫女〉的标准……但是不知为何，希丝还是听不到『神』的声音。明明当年塞拉到了希丝这个年纪的时候就已经能听到了」

「是，是这样吗……」

「顺带一提，我刚刚虽然说它是判定标准……但我并不拘泥于此。本身在近年，一族之中能听到『神』的声音的人就在锐减，不久的将来，我们一族定将完全失去『神』的加护。抛开这点不谈的话，希丝确实是完美的孩子。她将来一定会成为振兴南原的栋梁之材。但是她非常在意自己无法听到『神』的声音这件事。毕竟她是个一本正经，责任心很强还有点死脑筋的孩子」

「…………」

格伦好像有点明白为什么那个名叫希丝的孩子会对他意见这么大了。

「那西拉斯先生，你知道希丝会去哪里吗？」

「恐怕是位于这里的南方……古老的风神所居住的灵山，卡达斯山脉那边吧。因为马是没法上山的，所以这一点也能对得上」

「难道说她！？」

塞拉面色惨白地喊出声来。

「希丝那孩子……是打算用〈风之鹅笛〉强行支配风之神么？为了向大家证明自己是称职的〈风之战巫女〉！？明明她连风之声的声音都听不到，这太冒险了吧！？」

「我不是很懂，很糟糕吗？」

「很糟糕！」

塞拉慌忙解释起来。

「其实神并不一定站在我们人类这边！它是客观的力量，是一股纯粹而强大的力量的具现！可能你会觉得这根本不算神，但它就是这么个东西！连声音都听不到的情况下就想强行控制它的话……力量就会不受控制——」

「那真糟糕了」

看到塞拉那急得随时都有可能哭出来的表情，格伦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怎，怎么办啊格伦君！？」

「你冷静点，希丝那家伙不是没有骑马吗？那她应该还没走多远吧……」

「并不，希丝是能匹敌塞拉的风使，只要借助风之精灵的力量，她应该就能更快移动到目的地。而我们……倒不如说绝大多数的南原风使都没法做到像她那样移动得比马还快……即便从现在开始追，估计也是追不上了」

「怎，怎么会……那希丝她……」

塞拉不知所措地颤抖着。

「我们去把希丝带回来！凭我的风魔术一定能追上她！」

最后，她撂下这么一句话扭头就走。

「喂你等一下」

格伦下意识地抓住了她的手。

「好痛！你，你为什么要阻止我，格伦君！？不快点的话希丝就……」

「笨蛋，我不是想阻止你，我只是不希望你一个人无脑冲出去」

「……嗯？」

于是格伦对不解的塞拉展现出夸张的感到悲伤的样子说道。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我好伤心啊……在这种紧要关头，我老婆却不来依靠我……明明我们都已经发誓要白头到老了……」

「呃，难不成格伦君你想一起来？但是……很危险哦？倒不如说本身卡达斯山脉就是个危险的地方……」

「什么难不成啊，我当然想要一起去啊！这世上有哪个男人会让老婆一个人赴险啊！？」

格伦吐槽道。

「还好，我也习惯搭你的〈疾风脚〉的便车了。其他人可能不行……唯独我是不会妨碍道你的超高速移动的。考虑到时效，我们两个人一起去也完全能追上，不是吗？」

「格伦君……」

塞拉用感动的神情看着格伦。

西拉斯也郑重地对格伦低下头说道。

「确实……此时此刻最合理的判断是交给你们二人。当然我们会做好跟上你们的准备，尽我们所能……抱歉格伦君，让身为客人的你做了这么多麻烦事。希丝和塞拉就拜托你了」

「包在我身上吧，西拉斯先生。希丝是我的学生。作为老师我一定会把她带回来，并且还要施以打屁屁之刑惩罚她这种莽撞的举动」

他笑着这么回答道。

就这样，格伦和塞拉即刻动身前往位于南边的风之神的灵山——

————

格伦和塞拉朝着阿尔迪亚大陆的南端飞驰。

他和塞拉牵着手，在全身被疾风包裹着的塞拉的牵引下无数次跳跃，落地——在低空以极快的速度前进。

一次跳跃便翻越一次山丘，越过石山，越过悬崖——以迅猛的势头朝南前进。

她掌控着与往常那种温柔轻盈的风完全不同的强烈的暴风。

她就是〈风之战巫女〉，南原阿尔迪亚最强的风使。

为了自己珍重的人而一往无前的她的侧脸是最美丽的——虽是在这种危急关头，但是格伦心中却在想这种事。

他们像风一样朝南迈进。

周围的景色发生了变化。

草原地貌渐渐消失，看到了更多的土地和岩石。他们来到了一个寂寥而显得阴森的山脉山脚下。

「这里就是卡达斯山的入口了！」

与塞拉一起身缠疾风降落下来时，她这么喊道。

平安落地的格伦仰望着大山。

群山耸立在他们眼前，把他们团团包围。

而卡达斯山是卡达斯山脉之中标高最高的山。

山顶上常年吹来寒冷的暴风，天空也是乌云密布，整个天都是灰色的。

整个山脉给人视觉上的冲击与压迫感很强，甚至让人能够相信这山里确实住着神明。

「那那个让人不省心的希丝公主殿下又在哪里呢？」

因为山风的声音太过嘈杂，格伦不得不对塞拉大喊。

「大概——在卡达斯山的山顶！那里有祭祀风之神的祭坛遗迹！」

「原来如此！那能拜托你拉我上去吗！？魔力还够吗！？」

「没事——一口气冲上去吧！」

说完，塞拉在脚下用力，在周围掀起一阵龙卷风——

「〈疾风脚〉！哈啊啊啊啊啊啊——！」

黑魔【疾风(Rapid·Stream)】被再次启动——塞拉跳跃起来。

下一瞬间，塞拉和格伦以迅猛的势头朝着山顶飞去。

「呜哇啊啊啊啊啊——！」

他们在空中穿梭，地面瞬间与自己远离。

被塞拉牵引着的格伦在一股强烈的漂浮感与重力加速度的煎熬之中扭转身体，确保不要妨碍到塞拉的疾风脚。

————

他们不断重复着这样的过程，迅速地爬山。

他们用短短一个小时左右就完成了正常登山的话需要走几日的路程。

他们终于来到了山顶。

「……哈……哈……」

「喂，你没事吧塞拉？」

「我，我没事……咳……咳……」

虽然她嘴上这么说，但她脸色惨白，汗流浃背。不管怎么看都不像是没事的样子。

她魔力容量虽然很大，但〈疾风脚〉的消耗很大，而且还是长时间连续使用。她现在已经快出现魔力缺乏症状了。

再说，〈疾风脚〉本身就不适合用来长距离移动，她现在相当于是用短跑的爆发力去强行跑长距离。

「先，先别管我了……希丝……呢……？」

格伦环顾四周。

卡达斯的山顶上是一个圆形而平坦的空间。周围狂风施虐，一个不小心可能就会被吹飞。

在山顶的中心处能看到帝国各地常见的环状列石遗迹。

无数巨大的长方体石块立着围成一个圆环，又有很多巨大的石块像桥梁一样落在石柱与石柱之间……这奇妙的构造仿佛是被魔术性的力量固定着的，在肆虐的狂风中矗立了数千年也没有任何变化。

从现代人的角度来看完全不明白这种遗迹究竟是有什么用途，搞不清楚古代人都在想些什么。

而且这个环状列石遗迹是格伦至今为止见到过的最大规模的……从他所站着的这个位置甚至无法看清其全貌。

「哎哟……这简直就是白猫快乐石吧」

「白猫？」

「嗯？诶？我刚才为什么会说出白猫这个字眼？我也不懂」

塞拉莫名其妙地看着他。格伦也没太多想，开始往前走。

他从石柱之间的缝隙通过，不断往圆环的中心走去。

最后，在圆环中间的祭坛上发现了一个少女。

她背对着格伦，双手合在胸口跪在祭坛前，像是在对天空献上祈祷。

「发现了！」

「希丝！」

格伦和塞拉赶忙冲向她那边——

轰！

「呜哇！这风是怎么回事！也太离谱了吧！？这下要怎么靠近啊！？」

突然一阵猛烈风吹来，把格伦直接挡在了原地。

环状列石遗迹内部的风压已经高到令人难以置信的程度，不规则的暴风从四处袭来，让格伦他们无法挪动半步。

如果再想接近，肯定会被从山顶上吹飞出去。

但是多亏靠近了希丝一点，格伦他们才得以发现——

至今为止因为风声太大所以没听到……有一丝丝与风声完全不同的，美丽的旋律飘入耳中。

那是鹅笛(陶笛)的声音。

仔细一看，希丝好像并不是对天空祈祷，而是在全神贯注地吹着陶笛。

「……〈风之鹅笛〉……！」

看到这里，塞拉不由得大喊起来。

「快住手，希丝！它对你来说还太早了！」

这时，终于察觉到格伦他们的存在的希丝，停下了演奏。

她缓缓站起身，把鹅笛包在胸口后回头看了过来。

「……塞拉姐姐大人……」

「希丝！你是疯了吗！？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对不起……」

希丝低下头，满怀歉意地，悲伤地说道。

「塞拉姐姐大人……其实，我完全没有才能……明明我接下来不得不接替你担任〈风之战巫女〉……」

「……那，那是……」

「看你这样子，应该是西拉斯叔父把一切都告诉你了吧……」

看到塞拉有些支支吾吾的样子，希丝流着泪继续说道。

「没错。我还无法听到风之神的声音。塞拉姐姐大人和萨拉大人从小就能很自然地听到的声音……我是从没听到过……我真的非常努力了……我尽自己所能钻研学习了……但就是不行。我根本就没有成为〈风之战巫女〉的资格」

「…………」

「但是，塞拉姐姐大人找到良人，就要结婚了……就要失去〈风之战巫女〉的力量了……因为只有纯洁的少女才有资格使用那种神力……但是没有人能继承你的位子……没有人！南原即将失去〈风之战巫女〉！即将失去风之神的加护！」

希丝吐露出内心中的纠结，这让塞拉无言以对。

「如果我无法成为〈风之战巫女〉，那么很可能会有人反对塞拉姐姐大人结婚……即便不是这样，〈风之战巫女〉是南原最强的战士……如果失去了这份强大的力量，至今为止没敢对南原出手的势力将会蠢蠢欲动……比如雷扎里亚王国……！所以〈风之战巫女〉对南原来说是不可或缺的！我想要让塞拉姐姐大人获得幸福！所以我必须成为〈风之战巫女〉！哪怕是牺牲自己的性命！」

「希丝……你难道想……？」

塞拉颤抖着发问。而希丝悲壮地看着她说道。

「没错，我已经做好觉悟了。我今天要尝试控制风神的力量！即便听不到风神的声音……我也要控制神力！我也是希尔瓦斯族的一员！我要接替塞拉姐姐大人，成为名副其实的〈风之战巫女〉！为了让塞拉姐姐大人安心，让南原的大家放心生活，为了阿尔迪亚的未来！所以——！」

于是，希丝再次拿起〈风之鹅笛〉。

「喂，等等！笨蛋！」

「希丝，求你了快住手吧！」

希丝不顾两人的劝阻，继续开始演奏。

在这嘈杂的暴风声中，一段极具穿透力的旋律流淌而来。

『〈汝，穿越时空的疯狂与暴虐，以风撕裂永劫之人〉』

『〈侍奉汝之古老神官之血脉——希尔瓦斯的风之战巫女在此祈求〉』

『〈——Iya，Ithaqua〉』

这不是咒文咏唱，这是鹅笛编织出的旋律。

但是不知为何能从旋律之中读取其意思。

从时间上来说这不过是刹那间发生的事，但这一切又是如此的缓慢，旋律就像是超脱了时间一样，缓缓流淌着——

顿时，整个世界被轰响所支配。

「呜哇！？这又是怎么了……！？」

「希丝！？」

狂风更加肆虐，希丝则站在那肆虐着的暴风中心。

她看着格伦与塞拉。

那是从虚空之尽头降临的人，是难以言状的『伟大的存在』。

是使役一切的风，超脱于时间与空间，自由地徘徊于万千世界的强大神性。

它是与这个世界上任何的魔兽或是生物都毫不沾边的，能让人的理智瞬间灰飞烟灭的异性怪物。

那个黑影像翅膀一样展开巨大而骇人的双手——撕裂希丝背后的空间，强行挤进了这个世界。

最后，黑影与希丝重合在一起——它以希丝为媒介，降临到了这个世界。

它便是风之女王——〈风神伊塔库亚〉。

那是不可去知晓之名讳，不可去理解之存在。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那，那是什么鬼东西——！」

「格，格伦君！你振作点，不要直视它太久！一般人看到它精神会崩溃的！」

面对那超次元的存在感，面对那暴力般壮大的神的气息。

塞拉紧紧地抱住了在不断颤抖的格伦。

另一方面——

在神放出的，仿佛随时都有可能毁天灭地的巨大暴风的正中——

「……我，我成功了……！」

希丝十分欢喜——

「希丝！？」

「我，我成功了……我成功了塞拉姐姐……！我支配了风之神……我支配了伊塔库亚……！这样我总算是能接替塞拉姐姐大人，成为〈风之战巫女〉了！这样一来就能守护南原的大家……守……护阿尔迪亚……！能让塞拉姐姐大人……能让大家……幸福……幸福……幸福……幸……」

渐渐的，希丝的状态开始发生变化。

她开始抽搐起来，眼睛也失去神采——……

「幸……fu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aaaaaaaaaaaaaaaa——！」

最后，她开始抱着脑袋惨叫起来。

「不，不要……不要啊啊啊！不要，不要夺走我的身体……！？不要吞噬我……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希丝背后的影子在一点一点地融入希丝体内，与她同化。

名为希丝的存在也在被渐渐染黑，黑得像一个深不见底的空洞一样。

「怎，怎么了！？这是发生了什么！？」

「她让神降临到自己的身体里，现在被神夺走她肉体的控制权了！完全无法控制！果然她与风之神的相性很糟糕……！」

塞拉绝望地回答道。

「那，那会有什么后果！？」

「相性不好的人类的身体是容不下外宇宙的神那样庞大的存在的！这样下去她不论身心都会被炸得粉碎」

「结果果然很糟糕！那我们要怎么办才好！？」

「连接风之神与这个世界的是〈风之鹅笛〉！只要趁风之神还没完全降临的现在把〈风之鹅笛〉破坏……！」

双手抱头在地上挣扎的希丝手中还握着〈风之鹅笛〉。变得像是个黑影一样的她身上唯一一处有色彩的地方就是〈风之鹅笛〉了。

「虽说是南原的秘宝，但现在顾不了那么多了！」

格伦朝希丝迈出一步。

这时他感受到了一股冰冷的，死亡的气息，不禁驻足。

（希，希丝周围着猛烈的狂风……太可怕了。感觉哪怕是往前走一步我都会被切成肉泥……完全无法靠近）

这已经不是风而是绞肉机了。

无数的风之刃在希丝周围翻腾狂舞。

「那， 那就——！」

格伦掏出了从军时期的爱枪，魔枪〈贯穿者〉。

「格伦君！？」

「没事的，这么短的距离不会打偏的！」

格伦把枪身架在左手背上稳定住，然后慎重地瞄准〈风之鹅笛〉。

「准星是不会偏的……但是……！」

格伦咬紧牙关，看着自己与希丝之间的狂风。

额头浮出冷汗。

（……不行！风的运动太不规则了……完全无法读透！〈贯穿者〉的子弹肯定会被风吹飞！最糟糕的是有可能打中希丝……！）

明明她就近在眼前。

但是脑中完全想象不出能成功命中〈风之鹅笛〉的未来。

「……可恶！」

格伦只能咬牙切齿地收起枪。

但是就在这时。

『这种情况下不该用〈贯穿者〉吧。你认真一点行不行』

突然。

他突然发现自己身边——站着另一个自己。

那个格伦直勾勾地盯着希丝，披着莫名有些熟悉，非常古旧的披风——……

「格伦君，你怎么了！？」

「！？」

这时候格伦回过神来。发现那个打扮怪异的格伦已经消失不见了。

「抱歉，没事！我只是想到〈贯穿者〉好像不适合用来干这个！不过你放心，塞拉！我还有这个——！」

说着，格伦掏出了另外一把手枪。这也是一把古旧的燧火枪。

「——魔枪〈女皇杀手〉！用它我就能完美地控制子弹的运动轨迹了！」

他满怀自信地宣言，并举起了新的手枪——

「格伦君……这枪，是什么？」

塞拉满怀担忧地问道。

「你……曾经有用过这把枪吗？从哪儿得到的？倒不如说……你刚刚……是从哪掏出这把枪的……？」

「………………………………」

格伦沉默了。

塞拉的问题非常尖锐。

因为，在这个世界，格伦是不可能得到这把枪的。

但是……不能细想，绝对不能再仔细想下去了——

「现在最优先的是要救希丝！噢噢噢噢，去吧！〈女皇杀手〉！」

格伦趁乱扣下扳机，仿佛是要将这一切搪塞过去。

轰！随着像是一门火炮炸裂了一样夸张的枪声响起，由魔力构成的大口径子弹喷射而出。

子弹照着格伦心中规划好的路线飞去。

然而——

啪！席卷在希丝周围的强风将弹丸打得粉碎。

「这，这也太离谱了吧……？」

风的威力超乎想象。格伦无言以对。

如果是这样的话，那格伦能使用的那些军用咒文应该也派不上用场了。

灭绝之光想必是有效的吧，但这样一来希丝也会被击中，一切就没意义了。

「可恶……到底该怎么办！？」

没辙了的格伦咬紧牙关——

「嘎——」

突然，至今为止都痛苦挣扎着的希丝开始不自然的，僵硬地动起来。

她就像一个牵线人偶一样一顿一顿地动着，全身好似被黑暗所笼罩，唯独双眼发出凶光。看上去完全失去理智了。

她朝格伦他们突然伸出左手——下一刻。

嗖！

超巨大的风刃将山顶割破。

「格伦君！」

「……什！？」

若不是千钧一发之际塞拉用〈疾风脚〉抱起格伦脱险，格伦恐怕早已粉身碎骨。

「为什么！？为什么她要攻击我们！？」

「大，大概是被抢占了希丝身体的『神』认定为敌人了吧……！」

「嘎……嘎嘎……」

希丝又马上对格伦他们举起双手，仿佛是在印证塞拉的猜想——

「快退后，格伦君！」

塞拉马上掏出自己惯用的陶笛吹起来。

风与风互相冲突。

希丝释放的风与塞拉释放的风迎面撞上了。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和现在支配着世界的超强风相比，至今为止那些风就好比是和煦的春风一样。

正面交锋的话，没有人能赢过神之风。

塞拉用尽了自己身为风使的技巧与技术，勉强将神之风给化解了。

渴求着攻击目标的犀利的风将周围的山峰纷纷截断，四分五裂。

这景象超乎想象，好比是世界末日降临了一样。

「塞，塞拉……！」

「这，这里就……交给我……！」

希丝不断地对塞拉释放风……释放风……释放风……

塞拉也拼命操纵风将其化解，化解化解——

大气在震撼，大地在颤抖。

整个世界像是被丢进一个巨大的绞肉机一样，被绞成碎屑——

（好强，塞拉那家伙！原来有这么强吗……！？）

格伦完全派不上用场，只能顶着强烈的风压勉强睁开眼观望着战局。

（但是，塞拉……这样下去可不行……！你已经……！）

格伦担心的事情马上应验了。

「——！？咳……咳——！」

她激烈地咳嗽，并且吐血了。

（果然！你在来这里的路上已经剧烈消耗了！如果再这样勉强自己……你肯定会死！）

焦躁——

一股猛烈的焦躁感窜上心头。

我又要失去她了吗？

不知为何，脑中闪过这句话。

『我……好像已经没救了』

无力支起身来的塞拉微微颤动的嘴唇好像在这样说着。

不知为何，脑中闪过这个片段。

（怎么……我到底看到了什么……！？不，不对！这种事根本不重要！重要的是该怎么办！？到底该怎么——……）

格伦焦急万分，拼命绞尽脑汁思考对策。

『答案不是明摆着的吗？你到底要睡到什么时候』

这时，那个披着奇怪的披风的另一个格伦又出现在自己身边。

「……你，你是……！？」

『〈女皇杀手〉……这个想法是挺好，但它还不足以用来对付外宇宙的邪神。这一点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另一个格伦有些无语地看着自己。

现在的格伦并不知道那另一个格伦究竟是何方神圣。

不——是不想知道。

但是。

「那我该怎么办才好啊！？可恶！」

他看着为了守护希丝和格伦而拼命战斗的塞拉的背影大喊道。

『所以我才问你……要睡到什么时候啊？』

另一个格伦像看着傻子一样看过来。

『凭现在的你，难道还能没办法吗？』

「……！」

有。办法是有的。自己也知道。

从一开始就知道。

但是同时……也是不想去知道的。

「喂，你……！？」

转瞬间，另一个格伦又凭空消失了。

格伦沉默着，他的心中是犹豫，是纠结——

「……！」

最后，他下定了决心。

他在肆虐的狂风之中一步又一步地，稳稳地朝前走……最后来到塞拉身边。

「格伦君！？」

感到疑惑的塞拉大叫道。

「这，这很危险的！你快往后退！」

「不，已经没事了」

但是，格伦用无比沉稳的语气回答。

「抱歉，塞拉。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说着，格伦朝前伸出左手。

口中念念有词——

哗——！

格伦的左手散发出耀眼的光芒——

最后，某个物体像是凭空冒出来的一样，出现在格伦手上。

是红魔晶石。

「格，格伦……这又是……？」

「对啊……这又是什么呢？」

格伦随口应和一句，并开始咏唱咒文——

「……时天神秘【OVER CHRONO ACCEL】」

这一瞬间，世界变化了。

以格伦举起的右手为中心——发生变革。

巨大的像时钟一样的魔术法阵无限延伸开来，笼罩了整个天空，它支配并改写了这个世界的法则。

世界中的一切都失去了色彩，变成黑白。

风停止了。

时间停止了。

「咦——！？」

塞拉被这荒唐的现象吓得目瞪口呆。

「唉，你说你那么拼是何必呢……」

格伦懒洋洋地走向像时间停滞了一样僵在原地不动的希丝身边。

「……〈专注于零(SET)〉」

然后，他在希丝面前拿出了魔枪〈贯穿者〉。

他慎重地瞄准了〈风之鹅笛〉，确保不会伤到希丝。

扣下扳机。

一声枪响。

如此而已——或许会毁灭整个南原的危险事件就这样被化解了。

————

「……嗯……？」

仰躺着的希丝渐渐恢复了意识。

「咦……我……？」

「……希丝……！」

看到希丝醒来，塞拉一把就把她紧紧抱在怀里。

「笨蛋！笨蛋！笨蛋笨蛋笨蛋！你怎么能干出这种蠢事！？」

「塞拉姐姐大人……我，我……我到底是……？」

「你的肉体差点就被风之神给夺走了！真的还差一点一切就无法挽回了！」

塞拉少见的动怒了，她话中蕴含着愤怒的感情。

「……是吗……果然我……对不起……」

希丝满怀歉意地，悲伤地低下头……

「……咦……？那，那为什么我得救了呢……？」

她突然对此感到疑惑。

「是格伦君救了你」

「！」

希丝转动眼睛看向格伦。

「嘿，你醒了吗？希丝公主殿下？」

格伦在她身旁站着，把脸凑了过来。

「你这次真是捅了个大篓子哦」

格伦把〈风之鹅笛〉扔给希丝。〈风之鹅笛〉毫发无伤。

格伦的魔弹贯穿的是通过〈风之鹅笛〉想要占据希丝的肉体的外宇宙邪神的『影子』。

「你……你救了我？……骗人……你是如何将暴走的神力……？」

接下〈风之鹅笛〉的希丝惊讶地瞪大眼睛。

「……嗯……经你这么一说……我朦胧之中好像是看到你用了什么非常厉害的力量，拯救了我……」

然后她撇开视线，低下头说道。

「看来你真是一个很厉害的人……然而我……对自己的无能视而不见，反倒把情绪宣泄到你身上……真是笨蛋……」

「这证明你非常喜欢塞拉，非常重视南原阿尔迪亚，非常认真地在对待自己的使命。我并没在意你对我的态度。你也不需要感到内疚」

「…………」

希丝沉默着。

「……对不起，希丝」

塞拉温柔地抚摸着希丝脑袋。

「为什么……塞拉姐姐要道歉呢……？」

「能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我很高兴，所以我光顾着想这些了。不知不觉中就把你逼上了绝路。我一直没有意识到你的烦恼……真的对不起……」

「不，不是的，姐姐大人！」

希丝慌忙否定塞拉的话。

「姐姐大人一直作为〈风之战巫女〉为南原尽心尽力！一直肩负着重担！所以姐姐是最有资格获得幸福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都是因为我是个无法继承姐姐大人使命的废物……！所以……！」

「……你太急于求成了，笨蛋」

格伦单膝跪地，把视线调整到与她的视线平齐的地方说道。

「如果这次死了的话不就全都玩儿完了吗？多善待一下自己吧？」

「但，但是……」

「而且……又不是只有能控制神力的人才能成为〈风之战巫女〉」

「啊！？你，你怎么敢说出这种——！？」

格伦笑着回答道。

「稍微动脑子想想不就有答案了吗？你听不到风之神的声音。这一点西拉斯先生，族长们都早就知道了。但他们还是同意我和塞拉结婚。也就是说……〈风之战巫女〉只是负责南原民众的信仰与祭祀的，南原的象征……是一种将所有部族团结起来的精神领袖一样的存在」

——就像是阿尔扎诺帝国的女王陛下一样。

「而且，我刚才感受了一下那个神之力。太可怕了。即便是能成功控制，那也不是人类能贸然使用的力量。如果是在帝国的话，这东西早就被收押到〈封印之地〉去了」

格伦看着希丝紧紧握住的〈风之鹅笛〉。

「如果只会依靠这种远超人智的力量，那么南原终有一天会面临灭顶之灾。西拉斯先生恐怕也是反对利用这种神之力的。所以他本来就不打算让你继承〈风之鹅笛〉。所以……」

——他才需要有一阵新风吹拂南原。

不因循守旧，而是乐于接受新事物，朝前看，朝前发展，成就真正繁荣的未来。

这应该才是他所选择的道路。

「你没必要急。没有任何急的理由」

「但，但是……！我心里很慌……！」

希丝像是在求格伦想想办法一样倾诉着。

「我这样子……真的能接塞拉姐姐大人的班吗！？我真的能像塞拉姐姐大人那样……保护南原吗！？我真的能引领南原的民众们吗！？」

面对对未来感到不安的希丝，格伦——

「这，我不知道」

并没有不负责任地肯定她，或是无脑鼓励她，而是说出了实话。

「……！？」

这时，希丝失望地低下了头。

「但是，这一点谁都一样」

格伦把双手放在希丝肩上，盯着她的眼睛说道。

「不只是你。西拉斯先生也是，塞拉也是……当然我也是。我们根本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假如塞拉不和我结婚，继续当〈风之战巫女〉的话，南原就一定能有美好的未来吗？假如你能成功控制神之力，当上你心中称职的〈风之战巫女〉的话，南原就一定能有美好的未来吗？这我们怎么知道」

「那，那！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我该怎么——」

「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格伦说——

「只要不断前行就好了」

希丝听到这句话，猛地瞪大了双眼抬起头。

「谁都不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谁都有可能因为害怕未来不如意而犹豫是否迈步。也有可能被眼前残酷的现实所击垮，停下脚步。但是……如果不断前行，就能至少比『止步不前』要更接近自己的理想，更接近自己所期望的未来。即便是离自己所期望的未来还有很远，你也能看到比停滞的现在要好上那么一点的景色……因为你在不断地朝前走」

「…………」

「而且……你此时此刻也在为成为〈风之战巫女〉而努力着不是吗？朝着你总有一天会成为的〈风之战巫女〉这个目标。所以……你只要不断朝前走，你就已经是比原来要更加理想的〈风之战巫女〉了。你不需要想太多，先往前走……这样就够了……」

「…………」

希丝像是在反刍格伦的话一样，呆呆地看着格伦。

其实，比谁都认真反刍着这句话的，是格伦自己。

（只需要不断朝前走……么……）

不知为何，这句话非常戳自己的内心——

「……但是……一个人不断朝前走，是非常困难的……它并不像你所说的那样轻松」

「笨蛋，这世上，这人生中哪有不困难的路啊。大家都背负着自己的烦恼，纠结，后悔，艰难地活着呢。『如果当时选择那条路就好了』『不，早知道就该这样』『为什么自己要选择这条路』『事情不应该演变成这样啊』……大家都一样。男女老少，贫富贵贱，天才凡人……所有人，没有例外。有些时候从表面上看好像都很幸福快乐，但可能大家都在泥潭之中挣扎着」

「…………」

「为了南原今后光明的未来，大家在自己的道路上，用各自的方式努力着……那这样一想，岂不是所有人都能是〈风之战巫女〉？如此一来，我觉得成为〈风之战巫女〉倒并不是什么难事哦？」

「哼……你这理论也太离谱了吧……」

希丝撅起嘴巴把脸扭向一边。

「不过……你……还真像能是当老师的人……」

「我就是你的老师啊」

「……只要不断前行就可以……是吗……也是啊……」

说着，希丝缓缓的站了起来。

她对格伦深深的弯下腰。

「至今为止给你添了不少麻烦，真的很对不起。而且，看样子我还需要从你身上学习很多很多。为了总有一天成为真正的〈风之战巫女〉，为了南原的未来……接下来也请多多指教！那个——格伦老师……」

格伦和塞拉面面相觑，笑了。

「……那我们回去吧，格伦君，希丝」

「是啊……」

就这样，他们三人开始下山。

现在已经是黎明。

朝阳已经开始照亮连绵的山峰——

格伦在耀眼的光芒之下眯起眼，用谁都听不到的声音说了一句——

「……差不多该动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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