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新的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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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新的黎明』
「好的~!一年过去大家都还有命在!」
柜枱小姐充满朝气的吆喝声,回荡在黎明已经逼近的酒馆里。
「感谢宿命与巧合、秩序与混沌之神,今天我们就闹个痛快吧!」
「新年快乐!」
冒险者们大声欢呼,举起手上的杯子,相互碰响,一饮而尽。
这是何等壮观的光景?
此刻这个镇上的冒险者都齐聚一堂,公会内的酒馆又岂是「拥挤」两字就能形容。
正因为今天是漫长冬天结束、新的一年之始,每个人都无忧无虑,放声作乐。
「所以啊,我呢,去年也在很多方面都很努力啊。」
「也是,呢。」
「长枪挥来挥去地大显身手、驱除怪物,还累积了魔法方面的经验。」
「我懂,我懂。」
「所以我和那个满脑子只想杀光哥布林的怪家伙,根本比都不用比!」
「好好好。你很努力,很努力。」
长枪手畅谈英勇事迹,借着酒力大发牢骚。
魔女则在他身旁扭动肉感的肢体,露出美艳的笑容。
「话说回来啊?你也是啊?尽早成家吧?……」
「喔、喔喔……等等,那不是上次你老妈寄来的信上写的话吗?」
「毕竟让在乡下的老父老母放心,才称得上孝顺啊……」
「不,我故乡没有双亲,这你明明也知道……」
「……喂,有没有在听啊?」
「好好好,我在听。谁来处理一下这个醉鬼?」
「她不是头目的老婆吗?请你快点想想办法啦。」
「同右。」
「请赶快负起责任唷。我们可照顾不了她。」
「我这个守序善良的圣骑士可不会违背誓言喔喔喔!」
「可恶,这些家伙都没在听人讲话……!」
另一边桌上,重战士的团队,拿头目的恋爱话题来下酒,聊得正起劲。
没多久,学过乐器的人乘兴拨起琴弦。
每个人都跟着哼起的这首曲子,是一首彻彻底底乐天的镇魂曲。
喔喔,冒险者啊——
竟然死了,何其遗憾。
刻在墓碑上的只有短短四字。
因为冒险者啊,我不知道你的名字。
即使你连名字都没留下就逝去。
冒险者啊,若你称我为友。
喔喔,我的朋友啊。
竟然死了,何其遗憾。
人们说,冒险者多半是享乐主义者。
说他们连是否还有明天都不知道,自然不会考虑后果。
但这个说法不够贴切。
活下来的冒险者,多半是现实主义者。
他们充分理解到,追寻梦想、脚踏实地累积实现的手段,但仍无法实现梦想而死的可能性。
正因如此,后悔才更显愚不可及。
无论是小小的失败、冒险中的失误、还是同伴的死。
都得克服并跨越,不然还有什么办法呢?
「……凡人真的很喜欢热闹耶。」
妖精弓手坐在角落的一张桌旁,看着这喧嚣的场面。
「一年到头,找到机会就喝酒取乐,简直和矿人一样。」
「你说是这么说,看起来却也挺喜欢这一套的嘛。是不是啊,长耳丫头?」
矿人道士双手抓住烤鸡肉,笑容满面,心情大好。
把酒馆为了庆祝新年而准备的五花八门菜色都尝个够,自然会变成这种情况。
何况众人还把酒也喝了个饱,那么即使不是矿人,也难免会如此。
「哎呀,毕竟是新年嘛,有什么关系呢?」
妖精弓手一边对矿人道士眯起一只眼睛,小口小口舔着酒喝。
她手上的杯子,装着加了糖的葡萄酒。
随后她的目光往旁转到同桌的同伴身上。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
「……是。」
千金剑士微微点头。
她切得短短的蜂蜜色头发已经微微留长,盖到了肩膀。
只要再长一点,应该能把颈子上的烙印也给遮住。
「……我打算……先去见双亲一面,多谈谈,再说。」
尽管表情中仍带着浓厚的阴影,但她依然笑了开来。
尽管换上了不适合冒险的朴素服装,腰间却缠着剑带。
她的佩剑,自然是长短各一的轻银剑。
只要有这对剑,就不要紧了。她的指尖轻轻抚过佩剑。
「……也得帮过世的同伴造好坟墓,至于要走什么路,就等忙完了这些再说。」
「嗯,这样很好。家人跟朋友都要好好珍惜。」
「冰河时期离开,又被白垩层覆盖,父祖的时代已远,但血脉仍承继至今。」
蜥蜴僧侣庄严地念诵祷词,张大巨大的双颚咬着乳酪。
甘露呀,甘露。他津津有味地摇动尾巴,眯起眼睛,咀嚼,吞咽,喘一口气。
「虽然未必是好的血族,但缘分还是应该珍惜。」
「……嗯。呃,这个——」
大概是被他这番话给推了一把吧。
千金剑士脸颊微微染红,扭扭捏捏,难为情地扭动身躯。
「……我会……写信。」
她好不容易,才小声说出这么一句话。
「好的,无论什么时候,有什么话想说,都请写信告诉我们。」
率先回应的是女神官。
她在神殿做完了过年时节的种种仪式,刚泡过澡,觉得有些暖洋洋的。
女神官的手轻轻牵起千金剑士的手,牢牢握住。
「我也会写,很多、很多回信。」
「……嗯。我会写很多,很多……」
「啊,我也要!我一直想写信给朋友看看!」
三名冒险者少女聊得好不热闹。
莞尔看着她们的,是溜到这桌来喘口气的柜枱小姐,以及受邀参加的牧牛妹。
「呵呵呵,感情真好耶。」
「就是啊。我是不是也该来写写信呢?」
牧牛妹一副「这是狂欢宴会所以无所谓」似的态度,整个人趴到了桌上。
丰满的胸部被压得变形。
「做着牧场的工作,就不太见得到年纪差不多的女孩子说。」
「就算在公会服务,也差不多喔?」
柜枱小姐用签子插起盘上的香肠来当下酒菜,沾了辣酱送进嘴里,然后点了点头。
「而且也不太推荐和冒险者培养交情。」
虽然交情我已经给他培养下去了——柜枱小姐慧黠地眯起一只眼睛说道。
即便只是小小的交流,五名少女转眼间已经建立了感情。
时间与友情这种东西,说穿了也许就是这么回事。
不管怎么说,一旦演变成这种情形,不自在的当然就是仅有两名的男性成员。
「倘若小鬼杀手兄也来就好了呐。」
「说得是啊。结果我们还是没能有机会和啮切丸这样喝酒。」
矿人道士拄着脸回应蜥蜴僧侣的牢骚,接着想到了好点子似的弹响手指。
「好,我就把这当作明年的目标之一。」
「你要适可而止啊……说到这个,他大概例外吧。」
妖精弓手哼哼笑地看着他们没劲的对话,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
「欧尔克博格,看起来就不是那么喜欢这种庆典的吵闹说。」
人称哥布林杀手的冒险者,并不在酒馆里。
女神官挺直娇小的身体探头环顾四周,但还是没看见。
「他也不像是不会喝酒的人。哥布林杀手先生去哪儿了?」
「啊啊……」
「嗯嗯……」
牧牛妹与柜枱小姐发出难以言喻的感叹声,煞有深意地交换视线。
「……身为儿时玩伴,还是不想把机会让出去?」
「啊哈哈哈哈哈哈哈。要说想让出去,那就是骗人了。」
她笑了笑,把酒送进嘴里,然后嗯的一声点点头。
「……不过,今年,就让出去吧。」
「说得也是……得公平竞争才行。」
「……?」
一段神秘而意深旨远的对话。
女神官微微歪头纳闷,牧牛妹搬出了一只放在旁边的篮子。
「那么,可以麻烦你跑腿吗?」
「跑腿,是吗?」
「对。」
「呃,我是没关系……」
「哎呀,这是……便当之类的?」
妖精弓手长耳朵一晃,满是好奇心地眼神发亮,凑过来看篮子里装了些什么。
「面包、汤锅……如果要去外面,我去也行喔?」
「不,森人小姐大概已经有太多机会了?」
阻止她的,是笑得含糊的柜枱小姐。
「哼嗯~?我是不太懂啦……」
妖精弓手显得狐疑,柜枱小姐应了句:「别问别问」帮她斟酒。
妖精弓手拿起再度斟满的葡萄酒杯,摇动长耳朵舔了舔。
酒精会让身体暖洋洋的,而身体舒服了,心也自然会变得宽广。
「我是搞不太懂,不过无所谓啦。」
「那,就拜托你啰。」
牧牛妹说着,半是不舍、半是过意不去地对女神官一鞠躬。
「啊,好的。呃,那,我该送到哪里才好呢?」
「嗯。如果和平常一样,大概……」
§
比牧场更远离边境之镇的原野上。
没有东西遮蔽,只有风雪呼啸着吹过。
小小的帐篷,以及一处灯火般的营火。
地平线的另一头还很暗,即使已经换日,黎明还很遥远。
一名坐在营火旁的男子,忽然察觉到了什么似的抬起头来。
「没有哥布林在,可以出来了。」
「……什么叫作可以出来了嘛。」
先出声的是哥布林杀手。
在他的呼唤下,女神官拨开树丛,走了出来。
她从街上走了一个钟头来到这里,叹气似的对冻得冰冷的手指呵气。
虽说披着防寒用的罩衫,会冷就是会冷。
「你在做什么啊?」
「站岗。」
哥布林杀手的答案简单明了,不出她所料。
「因为庆祝新年,警戒会变薄弱,那些哥布林有可能展开报复攻击。」
——说到这个,他在庆典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类似的话?
忽然苏醒的记忆,让女神官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忍不住问:
「……该不会,每年都来吧?」
「别问傻问题。」
「我、我想也是。总不至于——」
「新年每年都会来。」
——……我的天啊。这个人,真的是,已经没救了……
事已至此,女神官也不可能还不了解状况。
要有人把装在篮子里的饭菜送来,也是当然的。
牧牛妹和柜枱小姐都担心她,来看过他。
「每年的例行公事。没有问题。」
「当然有问题!」
「是吗。」
但当事人只当耳边风,坐在营火旁瞪着黑暗。
镇上许多人正欢庆迎接新年的当下,他孤身一人,一直守在这里。
「真是的,还搭了帐篷,在这里过夜……」
「毕竟秋天庆典时受到了袭击啊。没人能保证不会有下次。」
他把发生过一次的事实,鸡毛当令箭似的一再强调。真的是,受不了。
女神官已经连话都说不出来。
风雪就像要填补他们沉默空档似的再度吹起,呼啸而过。
「……我花了十年剿灭哥布林。」
哥布林杀手忽然喃喃说起这样的话来。
十年。
女神官眨了眨眼,这才想到。
想到她至今几乎从未问过,他以前发生了什么事。
这个人到底花了多少时间,致力于驱除哥布林?
「所以才能对它们占到上风。但……也无法确定哥布林不会进步。」
他有一句没一句地说着,还无意义地搅动营火,像是在填补谈话的空档。
因雪的冰冷而衰退的火焰,炽烈地燃烧起来。
「你知道小鬼圣骑士,在图谋什么吗?」
「不……」
「是冶金。」
雪花激飞飘舞,一阵冰冷的风吹过。
「……怎么可能?」女神官发出的声音,比她想像中更加颤抖。
一定是因为太冷吧。在冬天……还下着雪。所以,错不了。
「但,我想不到别的答案。」
哥布林杀手简短地说完,将视线移到营火上。
火光的返照,在铁盔上留下奇妙的阴影。
「矿人的堡垒、挖掘工具、还有那丫头的轻银剑。用雷锻打矿物……既然如此。」
接下来的部分不用说出来,女神官也猜到了。
——……用雷霆锻打红色宝石,所制成的利刃。
哥布林几乎没有自行打造物品的概念。
既然需要雷,去把雷抢过来就好了。
从那些傻傻的冒险者中所谓的魔法师身上抢来。
只要捉住魔法师,摧毁其抵抗意志,然后让他们施法到死为止……
以金属武装的小鬼军队就此诞生。全身披盔戴甲,手持剑盾的小鬼军队。
若要说这是类似强迫症的妄想,八成不会猜错。不确定因素太多了。
究竟从哪里开始,算是小鬼按照计画进行的呢?
从千金剑士被盯上开始?还是从它们占领了矿人的堡垒开始……然而。
「让这个世界运转的,究竟是宿命,还是巧合?连诸神也不清楚……」
女神官不由得脱口而出的几句话,正是这世上的真理。
天上的诸神掷出的骰子,究竟受什么因素左右,是个莫大的谜。
——也就是说,想了也是白想。
这个问题就和数小鬼的数目一样,没有意义。
「对上这样的对手,能做到什么地步……当然不能有所松懈。」
可是。
这名男性。
花上自己一辈子,在挑战这样的难题。
「……实在是,受不了你。」女神官呼出一口气,双掌在自己冷得冻僵而紧绷的脸颊上一拍。
「每次开口闭口就是哥布林。」
「唔……」
「偶尔不放松一下,身体和精神都会受不了喔?」
她说得像是说笑、像是胡闹,显得格外刻意。
女神官手扠着腰,撇开脸,像个闹别扭的孩子似的。
「反正比起跟大家一起热闹,你一定觉得驱除哥布林才重要吧。」
「……不会。」
「看吧,果然是这样,至少新年……」
——……不会?
「咦?」
一句不可能从他口中听到的回答忽然钻进耳里,让女神官凑过去细看他的脸。
她看见的当然是一如往常的铁盔,连表情也无从得知。
可是在铁盔底下,似乎,能看出一双,红色的眼睛——……
「的确,我有点怕热闹。」他说了。「但大家热闹,我不觉得有何不妥。」
——……真是的。
女神官重重呼出一口气。白色的气息升向天空。
——毕竟难得她把机会让了给我。好像是这样。
「你这人真的很让人操心……比起只有一个战士,多一个后卫要可靠多了吧。」
「……会很冷。」
「我知道。」
「是吗。」
她粗鲁地回答完,就得到了粗鲁的回应。
但他挪动身体,把靠近营火的位子让了出来。
女神官将平坦的屁股挪了过去。
摊开身上披的罩衫,让两个人都盖到。
「好了,既然决定了,就好好吃饭,努力警戒到早上吧?」
两人离得这么近——冒险中明明曾经更靠近——让她很难为情。

女神官把目光从他身上撇开,把锅子放到火堆上,搅拌。
她努力让自己的意识,集中到锅子里飘出来的一阵甜美香气上。
「听说是炖菜,所以吃了身体会暖和起来的。」
「是吗……啊啊,对了。有句话我忘了说。」
「是什么话?」
哥布林杀手微微一笑。
「今年也,请多关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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