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到正文

哥布林杀手 GOBLIN SLAYER!哥布林杀手 08

第9章 『小鬼的手是毁灭的印记』

本章 10,882 字 约 27 分钟

第9章 『小鬼的手是毁灭的印记』

信仰是无私无心地祈祷──不仅如此。

平息诸神的怒气、献上供品,带来对自己有利的助力也属于信仰。

那么,哥布林的信仰又是如何?事到如今,大概谁都无从知晓吧。

「呜、啊……!」

女神官痛得挣扎,却连呼出来的气都当场结冻,导致她更加痛苦。

昏暗的迷宫世界已被抹成一片雪白,冰雪的寒气锐利得能划破肌肤。

空中的鬼火瞬间消失,连残留的热度都不存在于现世。

但她并没有离开原地。

因为怀里的少女正在害怕、颤抖,发出微弱呻吟,因无法逃离恐惧而扭动着身躯。

她用纤细的手臂抱住她,用娇小的身体努力守护她,绷紧身子。

「唔、喔喔……!」

因此,采取对策的是率先察觉到异变的蜥蜴僧侣。

他吐着白烟飞奔而出,张嘴发出足以撼动墓室的咆哮。

「喔喔,超越白色毁灭之人!手盗龙(Maniraptora)啊!恳请明鉴贫僧战斗的身姿!」

巨大身躯化为盾牌,挡住魔神之手释放的猛烈暴风雪。

鳞片结霜。皮肤冰冻。牙齿、爪子都被白雪覆盖,身体倾斜。

女神官眨了下快要冻住的眼皮,移动几乎黏在锡杖上的手指,握好锡杖。

「我、现在……就用神迹……!」

「万万、不可……!」

蜥蜴僧侣用一如往常、以彷佛在教导她的语气对女神官说。

「贫僧,已用不了法术……!」

没错,无论是法术还神迹,改变世界法则的秘术都会消耗体力。

蜥蜴人本来就不耐寒。闭上一半的眼睛,象徵他的体力已到极限。

因此,不能在这种时候使用珍贵的──女神官最后的神迹。

女神官紧咬下脣,将「但是」、「不过」之类的词吞回去。

「长鳞片的!」

然而,状况并不会因此好转。这样下去会全灭。

看不下去的矿人道士呐喊,妖精弓手抱着身体警告:

「喂,情况……不妙啊……!」

哥布林杀手话都没回就行动了。

他用绑在手上的圆盾及铠甲,抵御冰雹和冰霰,直线前进。

「还活着吧。」

「……暂且、死不了。」

随后拿剑指向制造暴风雪的魔神之手,像要把他扛起来似的,撑起蜥蜴僧侣的巨躯。

他勉强支撑住蜥蜴僧侣沉重的身体,逐渐退后。

来不及奔跑了。现在的他,没有针对结冰地板的对策。

蜥蜴僧侣说「感激不尽」,哥布林杀手简短回道「不会」,在铁盔下移动视线。

「做出……墙壁!」

「做墙壁……!」矿人道士的胡须在暴风雪中剧烈飘动,大叫:「用雪吗!」

他立刻将手掌往地上的积雪拍下去,妖精弓手看了那边一眼,拔腿狂奔。

对与自然为伍的森人来说,结冰的地板和平地没有太大差别。

「……这边,快点!」

「是……!」

用锡杖撑住身体、护着王妹爬行的女神官,看来也到了极限。

脸色苍白,娇嫩的嘴脣也冻成紫色,冷到牙齿打颤。

赶过去的妖精弓手,也没有御寒工具。

但她却用纤细的身躯努力护住她们,协助她们后退。长耳颤抖着。

「欧尔克博格,快点……!」

「好……!」

只过了数十秒,差不多一步棋。

冒险者们花了这段感觉异常漫长的时间重整态势。

一群人聚在矮小矿人身后的画面,想必十分滑稽。

「『冰姬啊冰姬可否劳驾,为这样的勇者舞上一段』!」

但在如此绝境下,没有比那宛如巨岩的背影更可靠的了。

由「灵壁(Spirit Wall)」召唤出的冰雪精灵,于冒险者周围飘舞。

白雪迅速堆积,接着化为坚固的冰墙盖住冒险者。

以雪防雪。连寒冷都能用雪遮蔽。

「简易的雪洞……怎么样?」

「……勉勉、强强……」

蜥蜴僧侣气若游丝,女神官碰触他冰冷的身体,迅速诊断。

她并非医生。不过身为地母神的神官,还是拥有相应的知识。

「治愈……不对,用活力药水(Stamina Potion)!」

「好。」

哥布林杀手从杂物袋里拿出两只瓶子,扔给女神官。

「你和那孩子也喝。」

「是!」

女神官用冻僵的指尖着急地拔开瓶塞。

接着从行囊里拿出布,用药水浸溼,让蜥蜴僧侣含住。

他意识不清,不能硬灌药水害他窒息。

见蜥蜴僧侣吸啜着,女神官也喝下结冻一半的药水。

喉咙流过一股暖流,腹部阵阵发热,女神官松了口气。

「啮切丸,长耳朵的,你们也喝。」

施展完法术的矿人道士灌着酒,一副已经完成任务的态度,扔出酒瓶。

哥布林杀手接过,从铁盔缝隙间倒进去,再递给妖精弓手。

「喝。会变暖。身体动不了的话,会死。」

「……我不爱喝这个的说,虽然现在由不得我挑剔。」

妖精弓手「恶」地皱眉,双手接过酒瓶,小口喝着。

然后从冰墙上方探出头,观察魔神之手。

以哥布林的血肉为种子和土壤的那只手,还在祭坛上。

召来暴风雪后,根部──从断面伸出的肌肉纤维蠢动着,不停抽搐。

惊悚的画面。这画面实在让人不太想看,但她是斥候。没办法。

「……那只手,好像伸不到这里。」

「目的已达成。」哥布林杀手说。「那孩子的状况如何。」

「……很虚弱。」

女神官将自己喝了一口的药水凑近,让王妹含住。

「我想,应该没办法在这里待太久。」

「怎么看?」

如此询问的哥布林杀手见蜥蜴僧侣奄奄一息,轻声咂舌。

「……不,要不进攻,要不撤退吧。」

他改口说道,把剑收进腰上的剑鞘,吐出一口气。

接着环顾众人。

剩余的施法次数剩下矿人道士一、女神官一。蜥蜴僧侣想必已经到极限了。

杀了哥布林。救了少女。地面上还有哥布林。

暴风雪愈发猛烈。那只手明显是混沌之流,不过──……

「没理由非得打倒他。」

结论只有一个。

对呀。妖精弓手微微一笑。

「确实。用欧尔克博格的说法就是,那又不是哥布──」

到此为止。

冰墙发出巨响被击碎,妖精弓手话讲到一半,身体飞向空中。

「啊、哇……咿!?」

伴随类似树枝折断的声音,她撞上墓室的墙壁,吐出鲜血。

发生什么事?答案很简单。

魔神之拳将他的肌肉纤维如绳索般拧在一起,弹了起来。

媲美巨人的粗壮手臂,轻而易举打碎防壁。

冒险者们被冰的碎片击中、掩埋,不幸的是,只有担任斥候的她遭到直击。

女神官尖叫着呼唤如枯叶般无力摔在地上的妖精弓手。

「我……没、事……」

微弱、断断续续的声音。哥布林杀手在铁盔下望向女神官,她一脸快要哭出来的样子点头。

他吐出一口气。

那就没问题了──不足以致命。倘若妖精弓手有生命危险,她不可能不如实以告。

「那家伙,会动吗……!」

哥布林杀手拍掉雪站起来,却无法立即行动。

眼前是状似一只抬起头的蛇的魔神之手。

──这东西看得见?

他不这么觉得。是具备超自然的感应力,或其他能力吗?

他的脑海突然闪过猎鹿的方法。把雪含在口中,与大自然融为一体,然后下手。

「怎么做,啮切丸!」

矿人道士像要把自己盖住般,扛起蜥蜴僧侣巨大的身躯。

女神官抱着王妹爬向前,搀扶住摇摇晃晃站起来的妖精弓手。

哥布林杀手无法马上回答。

不是哥布林。该怎么做。不是哥布林。不是哥布林。

不是那个不知道叫什么的怪物,不是下水道的怪物,不是暗人(Dark Elf),不是那只海蛇。

他为自己有多么缺乏经验而感到惊讶。

他在思考。老师也说过。你只能持续思考。

没有才能。没有智慧。没有技术。有毅力。所以去思考。

他思考着。掉下来的会是冰柱还是雪球。

自己的口袋里有什么。在那之中──……

「我有计策。」

他终于挤出声音。

「……要上了。」

连他自己都不相信,自己会发出这种声音。

「是!」

回应立刻传来,没有一丝踌躇。

用冻僵的手握紧锡杖,拼命驱使瑟瑟发抖的身体行动、直盯着这边的少女。

女神官展现出的态度──正是所谓的信仰。

§

魔神之手又饿又渴。

夺取再多的小鬼血肉与灵魂,都满足不了。

──冒险者。

得杀掉那些冒险者,那些祈祷者(Prayer)。

想必正在准备赴死的、可悲的人们。他们的生命。魂魄。绝望。

魔神之手渴望着那些事物,爱怜地抚过空中。

──有了。

魔神的感觉、思考方式都与人类截然不同,无法理解。

究竟他──还是她?──在想什么,我等也只能凭空想像。

不过,看见抱着蜥蜴人、森人少女、凡人祭品缓缓退后的矿人──

他的肌肉蠕动的原因,想必是出于喜悦或欲望。

魔神之手的肌肉纤维膨胀成粗绳状,整个身体──整只手拧在一起。

在他准备跳跃的瞬间──石块从旁边砸来。

魔神之手停止动作,晃动手腕,有如一只被拍掉的手。

「我在、这边……!」

区区的小石头。即使用了投石索,少女瘦弱的手臂扔出的石头也无法造成伤害(Damage)。

身体因恐惧及寒冷颤抖不已,却努力克制住的少女。

看见她的瞬间,魔神之手的速度快到令人瞠目结舌。

散发不祥气息的手指在转向的同时如蜘蛛般蠢动,咬住地板。

「……呜!?」

喀唦喀唦地爬过来的恶心动作,害女神官忍不住尖叫。

这个速度,她根本来不及反应。

会被抓住、握住,在扭动身子挣扎时被捏烂、绞烂。

骨肉变成烂泥,各种液体都从内脏榨出,化为活生生的破布。

「休想得逞……!」

「──!?」

女神官直到最后都没有闭上眼睛,在她快被抓住的前一刻,魔神之手滑向旁边。

是因为结冻的地板吗?不对。那么是因为魔法吗?不对。

「可燃之水(Gasoline),又称美狄亚之油或石油。」

廉价的铁盔、肮脏的皮甲,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腰间挂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的冒险者。

装备大概连新手冒险者都不如的那名男子,将小瓶子扔到地上。

黏稠的黑油洒了一地。

「──!」

魔神之手的脚──手指?──被油绊住,在地上滑动、挣扎。

「哥布林杀手先生,火……!」

「太冷,点不着。」他严厉地对女神官说。「退下,快跑!」

「是!」

女神官一面注意别滑倒,拼命跑向墓室深处。

哥布林杀手将她护在身后,手伸进杂物袋。

「──冒险时别忘了带吗。」

他喃喃念出像是女神官口头禅的这句话,取出钩绳。

钩子射向在黑油与冰上挣扎的魔神之手。

仅仅勾在其上的钩绳,果然无法造成伤害,然而──……

「呣……!」

哥布林杀手用力一扯,巨腕便开始在黑油上滑动。

这样就能稍微弥补肌力与重量的压倒性差距。

当然,即使如此仍不足以逆转战况,因此什么都不能浪费。

「过来……!」

哥布林杀手彷佛在对待一只不听使唤的牛,拉住绳子控制他的动作。

他趁魔神之手还应付不了油,将绳索在手上缠了好几圈牢牢握住。

在地上拨油是可以,但自己也踩到就没意义了。他以滑步移动,维持距离。

身体蹲低,双腿使力。能活着回去的话,该保养一下鞋钉……不,该贴上毛皮。

「──!」

可惜,敌人也不可能任他摆布。

魔神之手硬是抬起手腕,像要赶走烦人的苍蝇般挥下手指。

「唔、喔……!?」

哥布林杀手身体浮到空中。

下一刻,他就被砸在墓室的墙壁上,如同小孩子用绳子甩着玩的玩具。

「呜!?」

铠甲扁掉的声音传来,但他仍未放开绳索。

要摔到地上了。他在用力坠落前拍打地面,减缓冲击。没事。没有骨折那么痛。

「哥布林杀手先生!──哥布林杀手先生!」

冲向墓室深处的女神官回过头,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声。

「没…………问题……」

他啧了一声,站起来。

──没错,还能战斗。很危险,不过还能打。

比之前在遗迹地下,被那个忘记叫什么的怪物痛殴时来得好。

搞不好那是比想像中更高阶的怪物。

莫非是因为自己的能耐(Level)有所提升?

──不管怎样,敌我间的力量差距并没有看起来那么悬殊。

他对自己可笑的想法嗤之以鼻,撑住摇摇晃晃的身体站起来。

「你那边,如何。」

「是、是!」女神官急忙面向自己的目标。「我……马上好。」

她抵达墓室深处的双开式门前,握紧手中的物品。

蓝色缎带(Blue Ribbon)。

剑之圣女交给他、他又在刚才托付给自己的道具。

女神官紧张地用缠着缎带的手触碰门扉。

门旁发出蓝色的光,浮现一排印记。

那是失落的神秘光辉。在光芒照耀下,女神官咬紧嘴脣。

──果然。

女神官想起剑之圣女说过的话,将手放在平坦的胸前。

──这是这里的钥匙……!

纤细的手指迅速按下按钮。没问题。可以的。

「准备好了!」

「是吗……!」

哥布林杀手使出最后的力气,拉扯钩绳。

魔神之手嘎吱一声紧抓地面,试图定在原地。

势均力敌──不过那也只是一瞬间。

「呶……!?」

掌中的拉力忽然消失,哥布林杀手脚步一阵踉跄。

放弃抵抗的魔神之手,一面被哥布林杀手拖着,一面抬起手指。

「…………──咿!?」

女神官下意识叫出来。墓室的温度彷佛又下降了几度。

魔神的手掌压缩空间,凝聚起魔力。

──又是,暴风雪…………!?

过去的战斗如同闪光,于女神官脑内闪现。

巨大的食人鬼(Ogre)。

高高举起的手。

庞大的魔力──火焰。

以及他的背影。

之前,她没有用尽手段行动。

现在。

可是,现在……!

「哥布林杀手先生!」

「欧尔克博格!」

──据说,高度熟练的技术(Skill)堪比魔法(Spell)。

妖精弓手的弓术正是如此。

她单膝跪地,以此为支撑,用牙齿拉紧架在身体左侧的弓。

这副模样虽不寻常,却美丽又威风凛凛。至于弦上的箭……

「『伶盗龙的钩翼呀,撕裂、飞天,完成狩猎吧』!」

蜥蜴僧侣以稍微恢复的活力,研磨出龙牙刀(Sharp Claw)。

「巨大的灾厄又如何!欲取我等性命,少说得用从天而降的火石!」

因寒冷而火势减弱的生命之火,烧得比刚才旺了些。

否则就算他还有意识,也无法获得父祖最后的助力。

当然──并非靠一己之力。

「『跳舞吧跳舞吧,火蜥蜴,把你尾巴的火焰分一点给我』!」

而是多亏矿人道士以石炭为触媒发动的「点火(Tinder)」。

他凭借矮人特有的强壮身躯,将三人搬到升降机前,得意地咧嘴一笑,拿起火酒喝。

「上,长耳朵的!」

「──喝啊!」

白光伴随不符合森人形象的嘹亮吆喝声,贯穿墓室。

龙之牙,伙伴的牙,刺中魔神之手。

「──!?」

果然──只能说不痛不痒。

再怎么优秀,终究是姿势不稳的森人射出的箭,对手则是──尽管只有一只手──最高阶的魔神。

能射穿他的表皮已经很了不起──没错,这样就够了。

因为,可畏的龙牙确实具备打断魔神之手使用法术的威力。

魔神之手受到刺激,反射性后仰,魔力漩涡逐渐自掌中消失。

扭曲的空间如浪涛起伏般恢复原状,这个瞬间。

「喔……!」

哥布林杀手不可能放过这个机会。

靠蛮力拉扯的钩绳,以及地上的油,让魔神之手滑了出去。

「──!」

──就是现在。

面对高速接近的威胁,女神官一秒都没犹豫,按下升降机的按钮。

门静静开启。魔神之手如字面上的意义,滑进门后。

「──!」

门后是通往深渊的奈落竖穴。

掉下去的话,任何存在都不可能保住性命──然而,魔神之手也不会那么简单就坠落。

即使沾到了油,他还是张开钩爪攀住内墙,爬向上方。

那是蜘蛛般的诡异动作,骇人的异界生物的动作。

要掉下去,也得抓这名少女陪葬。

也许就是这样的执念,让魔神保有意识。

──没错,正因如此。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正因如此,现在,此时此刻,该轮到她出马了。

磨耗灵魂的祈祷上达天听,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引发神迹。

不可视的「圣壁(Protecion)」为了守护勇敢的信徒,将竖穴盖上。

「呜……!」

遭到拒绝的魔神之手仍未放弃,每当他拍打障壁,女神官都会因障壁受到的冲击呻吟出声。

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魔神之手很快就滑向下方,不死心地抓着墙壁,向底下的黑暗落去。

一点声音都没发出──……不久后,妖精弓手晃着长耳吁出一口气。

「成功……了?」

一副不敢置信的模样。

然而,女神官没有回答。不对,是无法回答。

脖子隐隐作痛的感觉尚未消失。

──还没结束……!

「──!」

沉闷声响响彻四周的瞬间,「圣壁」像即将碎裂的玻璃般出现裂痕。

「呜、啊啊……!?」

魔神之手让整只手的肌肉纤维膨胀,弹跳起来殴打障壁。

彷佛是自己被击中的痛楚,令女神官痛得尖叫出来,双腿一软。

接着是第二拳。

「呜呃……!?」

视线模糊。冲击贯穿心窝,喘不过气。女神官倒在地上呻吟。

「咿、呜……」

第三拳。直达腹部深处的一击,导致她抬起腰部抖了一下。

──可、是……!

她咽下口中冒出的苦涩唾液,瞪向前方。

──还没……还不可以。还不行……还不行!

她并不具备确信。

只是觉得,必须撑下去。

不能在这里倒下。

哥布林。被偷走的链甲。得救的少女。被拯救的自己。剑之圣女。伙伴们。

乱成一团的思绪。是走马灯吗?不,不对。没时间想这些了。

──哥布林、杀手、先生……!

「要来了!」

他的声音有如福音。女神官以此为寄托,以此为支柱,站起来。

魔神之手绷得紧紧的,从下方往神圣之壁推。

──怎么了……怎么了?

不知为何,女神官能轻易理解魔神的困惑。

因此她痛得扭曲的面容上,依然露出无畏的笑容。

「这可是……升降机唷……!」

从下方升上来的「箱子」,招致致命的结果。

迅速升上地面的铁块及「圣壁」,将魔神之手夹在中间──

「──!──……!! !!!! !」

撑了几秒后,魔神之手发出恶心的噗滋声,变成单纯的肉块。

与魔神混杂在一起的小鬼血肉随即滴落,大概是咒术的联系消失了。

从升降机缝隙间流出的黑色液体,发出骇人的异臭。

不久后,完成任务的「圣壁」消失,与这个空间格格不入的轻快声音在墓室响起。

升降机的门静静打开。据说,那是通往遥远深渊──奈落之底的入口。

每个人都气喘吁吁,呼吸微弱,好一段时间说不出话。

「……槌子,跟……铁砧……」

女神官终于喘着气开口。

快要站不住的她踉跄了几步,急忙拿好锡杖。一只手抚上闷痛的腹部。

已经到极限了。祈祷统统用完,进入城塞都市后,一直战斗至今。

粗糙的手甲一把抓住她倒向前方的纤瘦身躯,拉过来。

「没错。」哥布林杀手说。「亏你记得。」

「因为……」

女神官汗水淋漓的脸上,总算浮现笑容。

「因为,是你教我的。」

「……是吗。」

「是的。」

哥布林杀手没再说话,撑住她的肩膀迈步而出。

一步,一步。踩着被油、水、血、肉弄脏的地板,向前,向前。

来到又近又远的另一座升降机前,伙伴们果然互相搀扶着,在等待他们。

──跟之前完全相反。

女神官脑中冒出这个想法,眯起眼睛。

看起来并没有特别顾虑到她,却走得比平常慢的步伐,令她觉得格外开心。

然后──她突然发现。虽然只是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这是第一次……被他扶着走路呢。

她感受到自己脸颊开始发热,低下头。他的鞋子与自己的脚并排着。

所谓第一次──大概,一定,不会全是不好的回忆吧。

她在迷宫的中心如此想道。

§

当然,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

「跑去……那边了!」

「啊啊,讨厌!」

搭乘升降机回到一楼的他们,再度遭遇哥布林。

「GROORB!GBOOROGB!」

「GBBOROOROB!」

数量比刚才少。是余党吗?还是从其他楼层来的?

「GOOBOGB!」

「喝、啊……!」

女神官拼命挥动锡杖,牵制带着下流笑容逼近的哥布林们。

妖精弓手迅速放箭──然而,她的动作和平常相比,迟钝得彷佛白瓷级。

再加上她用的箭并非树芽箭,而是从小鬼手中抢来的生锈铁箭。

「好……痛……!」

「GOOBOG!?」

就算这样也够了。眼窝被箭射中的哥布林倒向后方。

「五!」

哥布林杀手立刻杀向另一只。

「GBBOOGB!?」

他用盾牌挡下棍棒,分散冲击,推倒哥布林将他压在地上。

拿圆盾制伏白费力气挣扎的小鬼,刀刃刺进喉咙,用力一转。

「GOO!?GROGB……!?」

哥布林被自己吐出的血泡溺死。

「六。」

哥布林杀手喃喃说道,女神官、妖精弓手喘着气看向对方。

墓室里到处都是小鬼尸体,包括在刚才的战斗中没吸引来的部分。

哥布林杀手一面蹂躏那些尸体,一面环顾四周。

「附近的情况如何。」

「没问题。」妖精弓手无力地晃动长耳。「我有点没自信就是了。」

语气中带着强烈的倦意。她左肩靠着墙壁,护住垂下的右手。

「……那我去叫大家过来。」

女神官打起精神回答,尽管没有受伤,她的状态也好不到哪去。

她因疲惫而拖着脚步,摇摇晃晃走到门边,打开门。

「可以出来了。」

「噢,抱歉……」

苦着脸的矿人道士,从门后缓缓走出。

矮小的身体扛着蜥蜴僧侣的巨躯,以及瘦弱的王妹。

「真对不住……贫僧实在动不了……」

蜥蜴僧侣咕哝着道歉。

虽说他的体力恢复了一些,也只是一些而已。

从极寒魔法下生还的他,动作明显缺乏活力。

不,缺乏活力的不只蜥蜴僧侣……

「别这么说……如果我更有力量就好了。」

女神官摇摇头。她所说的力量是指单纯的肌力,也是指信仰之力。

如果神授予她更强大的治愈神迹……

如果她还拥有能让灵魂与天上连接,维持虔诚祈祷的集中力及体力。

矿人道士感觉出她的内疚,露出疲惫笑容:

「可是,你背不动这两个人吧?」

「不过……」

「再怎么有力气,凡人与矿人还是有差的。」

因此,这叫适才适所。

即使她这么说,女神官还是深深体会到自己力量不足。

她咬住嘴脣,为蜥蜴僧侣与王妹检查身体。

她此刻能做到的,就是这个。

本来就生命力强韧的蜥蜴僧侣暂且不提,处于虚弱状态的王妹很危险。

女神官轻轻抚上她的脸颊,她小声说了些什么。

「谢谢」和「对不起」。

如同梦话的话语,不时参杂进「哥哥」、「爸爸」、「妈妈」。

仔细一看──她要不是和自己同年,就是比自己小吧。

十六岁的女神官彷佛看见令人心痛的画面,闭上眼睛。

一年半前的自己也是这样。

一无所知、天真无邪、实力不足,又愚蠢。

──她就是我……!

女神官抱紧王妹伤痕累累的身体。

在那之后,自己做了多少事?

为她做了什么?

有为他派上用场──

「没有的东西就是没有。」

突然传来的低沉声音,使女神官马上抬头。

哥布林杀手没有放松警戒,监视着周遭,靠在墙上站着。

他难得这样。

「既然如此,只能凭手边有的东西去做。」

「……我想你应该是叫她不必在意,不能换个说法吗?」

妖精弓手苍白的脸上冒出冷汗,跟平常一样责备哥布林杀手。

不时会绷紧身子,按住侧腹。

只是瘀伤的话倒还好。万一骨折了……

「两位──」女神官努力让声音不要颤抖。「没事吗?」

「嗯。」哥布林杀手点头。「动得了。」

「没问题。」妖精弓手简短地说,闭上眼低下头。

他们都没有说自己没事。

所以女神官也只轻声回答「好的」,陷入沉默。

冒险者稍事休息后,再度开始行动。

不能在这停留太久。

谁都没有说话。

可是所有人都知道,前方有什么东西在等待他们。

一行人警戒着走过弯道,像要填满一格又一格的格子般,在阶梯上前进──迈向地面。

去程他们是一面战斗一面猛冲,仅仅花了十几分钟不到。

尽管中途有停下来休息,如今却觉得这段路走了一小时、两小时那么久。

等到终于爬上漫长的阶梯,他们看见的是──

「GOOROGB……!」

「GOOBOGR!GBOG!」

「GRROOR!」

「GBBG!GROORGB!」

──哥布林。

女神官带着夹杂恐惧、镇定、觉悟的表情,站在原地。

绿皮肤(Green Skin)的怪物,淹没迷宫前的广场。

他们奸笑着妄想要如何淩虐女神官、妖精弓手、冒险者们。

手上拿着杂七杂八的武器,数量是──二十、三十吗?还是四十、五十?

「……哎,不意外。」

矿人道士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

「毕竟刚才那个什么魔神的手闹那么大。要是没有他大概不会被发现吧。」

「……跟平常相反呢。」

妖精弓手干笑道。表情和过去在下水道遇到小鬼群时相同。

「搞得像我们才是要被驱逐的那一方……」

「迷宫有龙,洞窟有巨人,深渊(Abyss)有冒险者(Adventurer)。呵呵呵。」

合理,合理。蜥蜴僧侣蹒跚地从矿人道士背上下来。

「长鳞片的,你行吗?」

「什么话,贫僧早已决定,临终时要直立于大地。」

他狰狞地动动下颚,露出利牙。

做好觉悟了──不,他们蜥蜴人无论何时都怀抱着觉悟。

因为对蜥蜴人来说,今天是结束生命的好日子。

「那么,小鬼杀手兄,有何妙计?」

蜥蜴僧侣愉悦地问,转动眼珠子。

这段期间,哥布林仍在步步逼近。

没有马上冲过来,意图显而易见。

他们喜欢看冒险者缩在迷宫入口。

与自己立场对调的人类四处逃窜的模样,实在很有趣。

看到平常屠杀自己的家伙这么窝囊,小鬼打从心底觉得痛快。

那就让他们尝尝苦头,让她们怀孕,吃掉他们吧。

女人没什么肉。一下就会死。那就玩到她们没命。

不,死了又怎样。扭断头做成玩具吧。

等一下,把他们埋进地底,只露出一颗头,比赛谁能用斧头把头砍得最远也不错。

「GOOBGBOG!」

「GRROOR!GRBB!」

「GGGROORGB!」

哥布林们奸笑着接近。

哥布林杀手一语不发。

「哥布林……杀手、先生……?」

女神官靠到他旁边,抬头望向铁盔。

她觉得自己应该开口。

但不知道要说些什么。

想说的话、脑中的思绪太多,好不容易才控制得住。

因此,到最后她只是默默凝望他的铁盔。

廉价的铁盔。

虽然看不见面罩下的表情……

「国家和军队,不会为这起事件行动。」

「……是。」

哥布林杀手谨慎地寻找立足点。

他确认迷宫入口处的面积,深深蹲下,拿起武器。

他待在小鬼无法善用数量优势的位置。

他打算迎击。

他没有放弃。

「也不想让其他人知道家人被小鬼抓走。」

铁盔动了一下。视线移到王妹身上。

是的。女神官再度点头。

喀啷喀啷的声响传来。是锡杖上的环。她的手在发抖。

女神官重新握紧锡杖,声音并未消失,牙齿打颤,发出喀喀声。

「哥布林、杀手……先生……」

她知道这样很愚蠢,却不得不这么做。

小小的手像在寻求依靠般,伸向他粗糙的皮护手。

他没有甩掉她的手。

而是盯着哥布林说:

「这是指剿灭哥布林。」

哥布林来了。

妖精弓手好不容易将剩下的箭架到弦上。

哥布林来了。

矿人道士轻轻放下王妹,拿出手斧。

哥布林来了。

蜥蜴僧侣凶猛地张开双手与尾巴,直挺挺地站着。

哥布林来了。

女神官咬住嘴脣,用瑟瑟发抖的一只手拿好锡杖。

哥布林来了。

装备廉价的铁盔、肮脏的皮甲,手上绑着一面小圆盾,拿着一把不长不短的剑的冒险者说:

「但,倘若不只如此。」

哥布林──……

§

「『司掌审判、执剑之君,天秤之人呀,显现万般神力』!」

§

──哥布林消失了。

「GOOROGB!?」

「GBB!?OROG!?」

紫电一闪。

大气沸腾,从天而降的断罪之刃歼灭了哥布林。

被乌云覆盖的天空发出耀眼如正午的光芒,雷龙低吼着。

无声──不对,伴随使听觉麻痹的巨响降下的这一击,诚可谓神威。

「什……」

「哎唷喂……」

妖精弓手瞪大眼睛,倒抽一口气,矿人道士傻眼地叹息。

「原来如此,槌子与铁砧。」蜥蜴僧侣佩服地摇晃长脖子。「来这招啊。」

「GOOROGB!?」

「GBBOOG!?」

四处逃窜的哥布林,沐浴在暴雨般的闪电下,接连断气。

在这之中,女神官直盯着她的身影。

「各位,敌人并非小鬼。」

以黎明的淡蓝色天空为背景──站在城墙上的她。

「而是企图将混沌魔神招致四方世界的不祈祷者们,邪神之流。」

带着白鳄──圣兽的美女。

白色薄衣覆盖住丰满的肉体,金发在阳光下闪耀。

将有着天秤剑锷的长剑反转持握的法杖,象徵正义及公平的律法。

若将至高神画成女神,想必就会是这样一名美女吧。

可惜的是,她的双眼被黑色眼带遮住。

但这绝对无损她的美貌。

不对,或许眼带还让她的美更加突出。

「有位冒险者曾对我这么说过。」

她把不符形象、字迹潦草的资料,抱在丰满的胸前,彷佛将其视为圣典。

然后高举天秤剑,像要吐出温柔的情话似的,轻启双脣。

「希望他们每一只,都不能活着接受制裁。」

──城门处传来回应她的咆哮声。

气势汹汹地杀过来的神官战士们,如字面上的意思蹂躏了哥布林。

天秤剑低鸣着,小鬼的头盖骨瞬间被击碎,让他们改过自新。

「战女神啊!请为我等带来胜利!」

「慈悲为怀的地母神呀,请以您的大地之力,保护脆弱的我等!」

「司掌审判、天秤之君,剑之君啊,赐予我等光芒……!」

「我等绕行世界的风之神,尚请为我等的旅途赐下幸运!」

「蜡烛的守卫啊,请为我等前方的黑暗,带来一盏灯火!黑暗万万不可降临!」

高呼着诸神之名前进的他们,绝非国军,也不是冒险者。

只因为一道命令──一名伟大圣职者的一道命令赶来的神殿势力。

胜负不言自明。

曾经与魔神王交战的英雄在场。

即使是这个世界最恐怖、最幽深的迷宫也不足为惧。

区区哥布林算什么。怎么可能会输。

想包围人类却反被包围的小鬼们,哀号着东逃西窜。

八成是想跑进迷宫。他一如往常,对逃过来的哥布林集团拿起武器。

「我告诉过她。」

哥布林杀手说。

语气听起来,彷佛正在凝视耀眼的存在。

「剩下就要看她自己了。」

──啊。

女神官眨了下眼。

她确实看见了。明明不可能看见,但确实看见了。

剑之圣女手中的天秤剑,在摇晃。

嘴角微微抽动。牙齿不停打颤。

之所以靠着白鳄,是因为膝盖使不上力。

──不过。

她就站在那里。

背对朝阳,全身染上金色,宛如真正的女神。

怕得缩起身子、双腿发软、面露惧色,即使如此──依然勇于面对小鬼。

女神官察觉到,剑之圣女失明的双眼直盯着他。

那就是答案,那就是理由。

意识到自己一只手还抓着他的手,女神官脸泛红潮。

正准备松开手指,犹豫片刻,又轻轻碰触,然后才终于拉开距离。

她觉得难为情,觉得自己没用,觉得悲惨,可是。

──想成为。

这个人的力量。

这一天,她将小小的祈祷藏进小小的胸部。

总有一天,一定要。

本章完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