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救出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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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救出公主』
第一次看见的城门,远比想像中巨大。
少女抬头瞪着高大的城门,做好觉悟踏出步伐。
她喀喀喀地踩着坚硬的铺路石,凝视前方走在路上。
或许是威猛的脚步声,抑或是娇小身躯背着的大刀及大弓所致。
行人纷纷好奇地望向她,少女则用仿佛要将其射杀的眼神瞪过去。
目光堪比利刃。
众人不知所措地别过头,少女赶往前方,把他们抛在身后。
毕竟此地与敌阵无异。不容大意。
稍有松懈,敌人想必立刻就会跟狼群一样,把她啃得连骨头都不剩。
至少那名少女深信不疑。
然而──不过,可是,眼前的景色真是令人眼花撩乱。
道路用石头铺成。房子用石头盖成。头上的天空十分狭窄,位于高耸建筑物的屋顶上,远不可及。
看不见地平线导致她心神不宁。人潮拥挤,感觉不到空气的流动。
刺进耳中的声音种类繁多,喧嚣嘈杂,连一秒钟的空白都没有。
待在这种地方,脑袋会出问题的。
少女摇摇头,一副连下意识停下脚步的时间都嫌浪费的态度,加快脚步。
目的地在──没问题,她知道。应该是知道的。
本以为马上就能找到,在这座石头城镇却没办法这么有自信。
不过,不能把胆怯的一面表现出来。她紧抿双唇。
她即将前往的地方如同迷宫。万万不可如此软弱。不能让别人觉得自己好欺负。
幸好她所花的时间不如想像中来得久,傍晚就顺利抵达目的地。
这也是多亏每条街道都挂着写有路名的牌子。
是陷阱吗?或是连这座城镇的居民都记不得。
即使是陷阱,她也只有踩进去摧毁它这条路可以走。
少女于目的地──挂着斧头招牌的酒馆前驻足,从怀里拿出一张纸。
满布折痕,边角磨损的那张纸,是一封反复打开又折起的信。
她仔细阅读上面的文字,视线在招牌及信上之间来回,确认了好几遍。
没有错,就是这里。
看不出能当门用的双开式小门,在少女胸口附近的高度摇晃。
声音、亮光、人声、陌生的香料及不明气味,从门后透出。
扑面而来,试图压制少女的五感,抹消踏进其中的勇气。
然而,她可不能输给这种东西。这样会正中敌人的下怀。
她握紧拳头,用力蹬地,投身于漩涡中。
视线再度刺在发出巨大开门声的客人身上。
少女以宛如精心打磨过的刀刃的视线,将好奇的眼神一刀两断。
她同时扫了店内一眼──唯有这一瞬间,少女紧绷的脸上绽放笑容。
──她还是一样美丽。
光泽亮丽的秀发随便扎成一束马尾,活泼的气质丝毫不损其美貌。
跟那强壮又有女人味的丰满身躯一比,自己的体型是多么瘦弱啊。
她模仿她绑起头发,却完全比不上人家。
要说什么?要如何跟她搭话?大脑在空转,不能着急。
少女忍住想冲过去呼唤她的冲动,慎重地前进。
木头地板被她踩得吱嘎作响,在这段期间,她好不容易绷紧神情。
幸好对方似乎还没发现她。
可是,她的安心感只持续了一瞬间。
那人身上穿着的,竟是杂工穿的衣服。
她的怒火同样只压抑住了一瞬间。
坐在桌前的醉汉,竟敢亲暱地将手伸向那个人。
看见她排斥地将手拨开的瞬间,少女忘记了忍耐。
她像要在木头地板上留下足迹似地飞奔而出,握住背上的大刀。
男子望向她,比她拔剑的速度快了那么几秒。无妨。管他的。
「离姐姐远一点……!!」
少女挥下的大刀从男子的鼻尖前面擦过桌子。
明明想砍断男子的手臂,男子的身体却已经不在原处。
自己怎么如此稚嫩!少女因愤怒及羞耻眼泛泪光。尽管如此,她仍然放声怒吼。
「卑鄙小人,你把公主殿下藏哪去了……!!」
「啥?」
「喔?」
重战士及马人女侍眨眨眼,面面相觑,同时歪过头。

§
「……我不擅长都市冒险。」
「是吗?」
这句话相当直接。
哥布林杀手肮脏的铁盔上下晃动。
在一阵骚动的冒险者公会中,只有他的反应一如往常。
冒险者公会的等候室,装备各异的冒险者们聚集在长椅上。
所有人都注视着霸气尽失、神情尴尬的重战士。
除了他的同伴,看过他这副模样的人并不多。
顶多只有在第一次冒险时大剑不小心卡在岩壁中的时候,或者因为急着升级,因过劳而倒下的时候。
至少这次的原因,显然是横眉竖目地站在他身后的女骑士。
或者是──稍远处的那两位马人少女。
娇小的马人少女瞪着周围威吓他人,仿佛在保护困惑不已的姐姐。
黑发绑成马尾,背着大刀及大弓,双手及四足装备护甲,人类的身体穿着轻薄的皮铠。
「装备跟森人有点像呢。」
「应该是草原之民的武具。」
女神官惊叹道,蜥蜴人在旁边摇晃长脖子。
不久前的她八成会惊慌失措,现在却没有一丝动摇。
重战士哀怨地望向哥布林杀手。这家伙竟然把天真无邪的女孩荼毒成这样。
「我不明白情况。」
「我也一头雾水。」
重战士叹了口气,垂下头表示自己束手无策。
既然他一头雾水,哥布林杀手当然也搞不清楚状况。
肮脏的冒险者,以及装备被拿走的冒险者。
看不出是银等级的两人默默互瞪。
这个行为实在太没意义,女骑士终于忍不住轻轻撞了下重战士的后脑勺。
「不就是你害的吗?」
「……我哪里有错?」
「错在对那女孩的姐姐和公主出手。」
「并没有。」重战士哀号道。「姐姐和那个公主都没有。」
你说什么?女骑士瞪着他,重战士又叹了口不知道是第几次的气。
在酒馆动武虽然不稀奇,把事情闹大可不好。
他付了点钱跟店长赔罪,将马人女侍的妹妹交给她安抚,当下就离开了。
事件平息的隔天早上──莫名其妙发展成现在这个情况。
女骑士冲进他房间揪着他的后颈,把他拖到公会……
「……是要我怎么找公主?」
重战士能拜托的人,只有这位寒酸的战士,他别无选择。
上森人少女发自内心愉快地笑着,矿人道士在拿这个话题配酒喝。
团队的会计及孩子们,早就一副不想被卷入夫妻吵架的样子逃走了。
至于长枪手──
──他绝对会大肆嘲笑一番。
打从一开始就不在选项之中。幸好那两个人因为冒险的关系,不在这座城镇。
「要找公主吗?」
「她说她是来找公主的。」
「唔。」
「我磨完剑,想说明天开始要外出冒险,去酒馆喝杯酒,就只么简单。」
「是吗?」
哥布林杀手咕哝道,重战士点头,又说了一次。
「……我不擅长都市冒险。」
「是吗?」
铁盔再度上下摇晃,两个大男人陷入沉默。
营造出一股假如置之不理,这阵沉默会永远持续下去的氛围。
女骑士勃然大怒。
「啧,讲不下去……!」
马人女侍似乎判断现在正是出面的时机──并不是因为女骑士在叫人说明情况。
她拉着妹妹的手──更正确地说是妹妹不肯放开她──走过来,马蹄踩得叩叩作响。
「哎呀,真的对不起,我妹给各位添麻烦了。」
「姐姐不必道歉!」
马人少女强行插嘴大喊,看起来随时要拔刀出鞘。
「是这男人不好!」
「看,她说是你不好。」
被女骑士一瞪,重战士仰天长叹。他这辈子第一次如此渴望至高神的制裁。
但那位神明会将正义为何物这个问题交给人们判断。这也是一种考验吧。
「那个……」
代替至高神出手相助的,是地母神。
「总之,可以请你把事情经过从头到尾仔细说明一次吗?」
女神官提心吊胆,面带愧疚,却毫无顾忌地对马人少女说道。
看来数不清的冒险及经验,让她顺利成为一名成熟的冒险者。
「在这里酿成骚动,会给其他人添麻烦……」
不过,这并不是对重战士伸出的慈悲为怀的救赎之手。
女神官对冒险者公会的柜台使了个眼色。
转头一看,柜台小姐拿着钥匙站在帐房,脸上是从未见过的笑容。
「是的,方便请各位移驾吗?」
客气的措辞,有时会给人不容拒绝的压力。
重战士还没伸手,女骑士就率先采取行动。
「嗯,抱歉,帮大忙了。」
「不会,有什么需要随时可以跟我说。」
柜台小姐恭敬地将会客室的钥匙交给女骑士。
「走吧,到二楼去。你这无礼之徒。」
得意洋洋的女骑士散发不容拒绝的压力,抓住重战士的手臂。
至高神并未降下天罚,代表这是祂允许的行为……
──看来我孤立无援。
重战士面色凝重地点头,宛如要被带到处刑场的囚犯。
§
「所以是怎样?」
「是怎样?」
「别问我。」
妖精弓手两眼发光,女骑士的眼神杀气腾腾。重战士放弃挣扎,靠在长椅上。
冒险者公会二楼的会客室绝对不小。
然而,要挤进两位马人、一位蜥蜴人,自然会给人压迫感。
即使是聚集了众多种族的冒险者公会,也没有考虑到凡人盖的会客室会有马人踏进。
不如说,安排空间若有为马人着想,反而会变成凡人待不住吧。
「哎呀,哈哈……怎么说呢,真的对不起喔?」
「无须在意,放宽心。女侍小姐也只是遭受牵连罢了。」
马人女侍屈膝坐下,看起来不太自在,蜥蜴僧侣拿出绅士的态度爽快地点头。
连他都被不肯离开姐姐的马人少女瞪着。
本以为与姐姐共度一晚,误会应该解开了,看来并非如此。
看得出她已经做好就算得以少敌多,仍然不惜一战的觉悟。
对她而言,这个地方想必是敌阵的正中央。
「昨晚她也只会跟我说公主失踪了,她过来找人……」
马人女侍也无计可施的样子,不知所措。
在旁边听的矿人道士喝了一杯酒才开口问道:
「呣,公主殿下是你们那的人?」
「嗯,对。她是个──」
马人女侍比手画脚,手指从浏海、额头移动到鼻子,画出一大条线。
「浏海有撮白发,像银星一样的孩子。既漂亮又帅气。」
「然后,那位公主殿下失踪了?」
「她挺调皮的,虽然我也没资格说人家。」
马人女侍笑着说道,不过即使有她开朗的笑声,依然无法缓和气氛。
「好了,快给我从实招来。」
女骑士逼近重战士,但这件事八成与重战士无关。
至少其他冒险者是这样想的──哥布林杀手的想法则不得而知──他们互相点头。
在场唯有一人知情。
妖精弓手用闪烁着星光的双眼望向马人少女。
「那就只能──」
「……!」
「问你啰……」
被狠狠一瞪,妖精弓手苦笑着甩甩手,表示自己拿她没办法。
连对待上森人都是这个态度,可以说挺有骨气的。
可是,这样下去事情一点进展都没有。没完没了。
那么,该如何是好?在众人思考之时──
「那个……」
女神官以自然的动作跪在马人少女面前。
一和她对上目光,屈膝坐在毛毯上的少女就吓得「唔」了声。
「你担心公主殿下,一个人却不知道该怎么办对不对?」
「……」
「……可以理解。」
女神官将她的沉默视为肯定,轻轻点头,接着露出微笑。
若非如此,何必特地来到陌生的城市找姐姐。
她没有叫她不用担心。
取而代之的是轻声呼唤她,温柔地将手掌放在马人少女紧紧握拳的手上。
「方便跟我们谈谈吗?说不定可以帮上忙。」
「…………」
少女一语不发,瞪着近在眼前的蓝眸,最后勉为其难地开口。
「……你们能做些什么?」
「这个嘛……」
女神官用纤细的手指抵着嘴唇,有点俏皮地做出思考的动作。
「至少可以听你说,一起陪你想要怎么办。」
「…………」
马人少女依然没有说话。
她看了耐心等待她回答的女神官一眼,然后再看看陪在旁边的姐姐。
马人女侍像要催促她开口般,抚摸少女的脸颊,轻轻摩擦她的脖子。
在少女头上焦虑地摇晃的耳朵,不久后垂了下来。
「……知道了,我说。」
不晓得是死心还是觉悟。少女双拳紧握,嘴唇抿成一线。
她沉思了几秒钟,结结巴巴地开口。
「…………公主殿下她,说要去当冒险者,离开部落,下落不明。」
「不稀奇。」
还靠在重战士旁边的女骑士轻轻哼了声。
她抓着重战士的后颈,感慨良多地说。
只有女神官疑似察觉到个中原因,她眯起眼睛──
「我不清楚你那边的状况,但我们这边很少发生这种事。」
马人少女果断地摇头。
头上的长耳、绑起来的头发、背上的大刀及大弓,同时微微晃动。
「而且,公主殿下并非独自离开,是受到一名冒险者的邀请。」
「就是这家伙?」
女骑士将重战士拎起来,他发出青蛙被踩扁时的声音。
马人少女仔细观察他,极为肯定地断言:
「是个背着大剑的冒险者。」
「你看,我就说吧!」
「看什么看。够了,放开我。」
重战士强行抓住女骑士的手臂,稍微一扭。
那是基础的体术,这么一做手指便会自然张开。
他无视「呣」了一声的女骑士,摸着喉头不耐烦地说:
「打扮成这样的冒险者,要多少有多少吧?」
少因为这样冤枉我──重战士撑着脸颊埋怨道。
「背着形似铁块的大刀的人,在哪都看得到。」
「那可是从叙事诗中的黑衣剑士传承下来的传统。」
看到银等级冒险者难得一见的消沉模样,矿人道士笑着插嘴。
现在似乎流行把黑衣剑士塑造成身材纤细的二刀流美男子,时代变得真快。
然而,他也一样是意图沿着那名黑衣剑士的足迹前行之人,这个事实不会改变。
多少冒险者为那则传说兴奋不已,渴望知晓结局,选择追随他的背影啊。
事到如今,旁人已不得而知。
深深体会到绝对无法触及那个目标的重战士,仍旧默默注视前方。
因为再怎么笨拙,再怎么不成熟,只要他还是冒险者,就只有这条路可走。
「戴一顶铁盔不就好了。像欧尔克博格那样。」
不晓得是有意还是无意,妖精弓手接在矿人道士后面插嘴。
马人少女散发的悲壮感,差点让会客室笼罩在一片愁云惨雾之中。
她那异常开朗的个性,仿佛为这间房间带来一阵清风。
不知道是身分高贵之人的行事风格,抑或上森人与生俱来之物。
无论如何,她以再优雅不过的动作竖起食指,在空中画了个圈。
「这样就不会认错人了吧。」
「我也被人说过,是靠铁盔记住的。」
哥布林杀手以拙劣的言词补充,重战士回答:「这样啊。」
这男人说的话挺深奥的,现在却派不上用场。
该依赖的反而是看起来很伤脑筋,表情五味杂陈的神官少女。
换成数年前,她应该会手脚大乱,如今真是成长得相当可靠。
──大概只有本人没意识到吧。
想到自己队上的孩子们,也许稍微严格一点会比较好。
总之,重战士用视线拜托她继续问下去,她点头回应:「好的。」
「只是离家去当冒险者的话,其实也……不是多严重的事。」
当然,若要带回跑出去的公主就另当别论。
可是假如自己是为此派出人手的那一方,不会只交给这位少女。
──雇用冒险者吗?
想到之前的王妹事件,身为受到委托的那一方,她有点不好意思。
而女神官没有思虑不周到在这种场合表现出那样的心情。
在她的催促下,马人少女板着脸,语气凝重地说:
「她从此就没了消息。」
「这……」
是不是失败了?
女神官绝对不会把这种话说出口。
正因为冒着危险才叫冒险者。没有冒险不伴随死亡的风险。
若是绝对安全,能轻松致富的工作,谁还会去委托冒险者。
屠龙、打扫下水道、剿灭小鬼,都一样有危险。
虽然风险有分大小──小鬼就是威胁性最低的怪物。
「公主殿下精通武艺,不可能轻易落败……!」
马人少女似乎看穿了女神官的想法,反射性大叫。
「再说,问题不在于她有没有去冒险。公主殿下说过到了镇上会写信通知,结果连一封信都没收到!」
「……这么说来,确实有点不对劲。」
旷野自不用说,整个四方世界充满冒险、威胁、宿命及偶然。
用不着搬出在路上遇到龙的故事,运气不好遭遇怪物这种事,不是不可能发生。
然而,立志成为冒险者,与冒险者团队一同前往城市的少女。
没有向人求救,消失得不留一丝痕迹。
──看来会是场大冒险。
犯人是怪物也好,人类也罢,肯定与剿灭小鬼无法相比。
女神官如此心想,不得不希望至少只是单纯的离家出走。
若真是这样,只能祈祷她和家人顺利和好。
不是说一定要无时无刻维持良好的关系,但就算要离开,也有更好的方法。
「话说回来,在马人的文化中,长女可以离开家里吗?」
女骑士逼近重战士,质问他「果然是你把人家拐走的吧」。
拿两人的互动当下酒菜的矿人道士,忽然想到这个问题。
「不管是你还是那位公主。」
「规定是要由最小的孩子继承家业。」
「公主殿下也是因为妹妹出生了,才能无后顾之忧地离家。」
马人女侍回答得轻描淡写,妹妹的语气也很干脆。
「唷。」
马人女侍对惊呼出声的矿人道士说明:
「因为以血统来说,混种的孩子比较强嘛。虽然不是全都由这个决定,至少我们是这么认为。」
「各地的风俗民情不尽相同呐。」
蜥蜴僧侣悠哉地说,妖精弓手苦笑道:
「你有资格说吗?抢新娘这种事也满那个的吧?」
「何出此言。」蜥蜴僧侣愉悦地转动眼珠子,露出利牙。「贫僧听说马人也是如此。」
「……真的吗?」
「正是!」马人少女信心十足,骄傲地挺起紧致的胸膛。
「找到优秀的伴侣增强血脉,才能为一族带来繁荣及胜利。」
「……也就是说,最小的这孩子就是我家的继承人。」
你这个小笨蛋在做什么呀──被姐姐轻轻一戳,少女按着额头,气势汹汹地说:
「可是!姐姐,我已经是出色的战士。」
马玲姬如此主张,但这无法改变她身为幺女的事实。
「小笨蛋。」
「好痛!」
姐姐又轻戳了一次她的额头,马玲姬这次叫出声来。
女骑士与重战士也在互相争论,蜥蜴僧侣和妖精弓手亦然。
用不着多说,矿人道士没有停下酒杯的意思。
刚才沉闷的空气烟消云散,会客室瞬间热闹起来。
始终沉默不语的哥布林杀手看着这一幕,喃喃说道:
「……很熟练。」
「是的。」同样在注视众人的女神官,略显骄傲地点了下头。
「刚来我们这边的小孩子都是那样,紧张兮兮的。而且……」
──海湾之民更可怕。
女神官半开玩笑地补上一句。这是事实,却不尽然。
──大概。
公主莫名其妙失踪,她担心得离开故乡,却没有人可以依靠。
那样的心情──女神官不是不明白。
在充满陌生人的寺院,体会到在这个四方世界中,自己是孤身一人的时候。
或者──搀扶着负伤的同伴,将同伴的哀号抛在身后,于昏暗的洞窟中爬行的时候。
当时的胆怯、不安,她再清楚不过。
「是吗?」
哥布林杀手没有再多说什么。
他沉默片刻,看着同伴及友人引发的骚动。
坐在旁边的女神官知道他在想事情。
虽然就算她抬头望向肮脏的铁盔,还是看不清面罩底下的表情。
过没多久。
「……这事与哥布林无关。」
他缓缓抬头,声音低沉严肃,众人的视线集中在他身上。
哥布林杀手的铁盔,面向被女骑士抓着的重战士。
「但我毕竟欠你一个人情。」
「我反而要说,把这当成我欠你一个人情吧。」
他再度强行甩开女骑士的手臂,摸着脖子咧嘴一笑。
「迟早会还。」
「行。」哥布林杀手点头。「按照惯例,请喝一杯酒。」
经过片刻的思考,铁盔缓缓歪向一旁。
「不过,为何要找我?」
「我想不到其他有本事的斥候。」
「……」
哥布林杀手说:
「……我一向把自己当成战士。」
妖精弓手忍不住大笑,马玲姬纳闷地看着她。
§
「哎呀,那还真不得了!」
柜台小姐虽然语气轻松,这可是跟自己有关的重大事件。
──冒险者竟然掳人。
有问题,问题可大了,是责任问题,不晓得会殃及多少人。
证明类似无业游民的冒险者并非无业游民,正是冒险者公会的存在意义。
否则国家也不会特地设立职业公会。
给予掳人犯身分证明,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对方若是来自远方,不清楚这里的规矩的冒险者,倒还好一些──
──不不不。
已经有人失踪,无论如何,受害者平安无事才是最好的结果。
「总之,这几天好像没有马人的新手冒险者……」
「是吗?」
马人很引人注目。光是来到这座城镇,就会造成话题。
柜台小姐翻着资料告诉他,哥布林杀手简短回答,点头。
「那么,能否视为不是这座城镇?」
「前提是她有登记成冒险者。」
然而,这座城镇并不大。
据马人少女所说,马人公主额前有撮银发,特征显眼。
假如她有踏进这座城镇,不可能没人注意到。意即──
「我不觉得她会去大城市,比较有可能的就是……」
「水之都吗?」
「是的。」
柜台小姐点了下头。
分散于各处的边境村庄及开拓地等地区,当然也需要冒险者的存在。
可是向往冒险者生活的马人少女会去的地方,选项就有限了。
──虽然这或许是我的偏见……
她不认为在草原漂泊的马人部落的女孩,会想去开拓地生活。
「不过,也不能未经确认就下定论,我先检查一下冒险纪录表。」
柜台小姐站起身,思考了一下后补充道:
「那名扛着大剑的冒险者,我也会查查看。」
「麻烦了。」
「是。」
柜台小姐微微一笑,动作依然潇洒,小步跑进帐房。
不晓得是刚好在休息,还是在偷懒,柜台小姐的同事满嘴饼干,抬起头来。
「怎么?出了问题?」
「有个人在冒险者的陪同下进城,然后失踪了……」
「呃啊。」
她发出至高神信徒,或者说是冒险者公会的职员不该有的惨叫。
倘若身分及状况允许,柜台小姐也想发出同样的声音,无奈事与愿违。
监督官咬了剩下的饼干一口,配红茶吞下去,毫不掩饰脸上的不耐。
「……万一前辈知道,事情就严重了。」
「就算她不知道,事情也一样严重。」
「是没错。」
即使是开玩笑,她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总而言之,感谢这位拍掉饼干屑站起来的朋友。
两人一同抽出最近活动过的冒险者的纪录表,一页一页翻阅。
马人冒险者、扛大剑的冒险者,都绝对称不上普遍。
──好吧……
想要挥舞大刀的冒险者,倒是绝对不少。
觉得帅气、觉得好看、觉得看起来很强……理由各式各样。
不只男性,其中也有女性冒险者,可见至高神的威光是多么伟大。
也有诗歌会将六英雄之一塑造成异邦的佣兵、拿大剑的红发剑士。
──不过,听说那个人是黑发的女性……
「嗯,查不到。」
眼睛、手指、大脑与无用的思绪切割开来,沿着文字移动。
同事突然抬起脸说道,柜台小姐点了下头,合上帐本。
「对呀,果然在其他城市吗?」
「我是这么认为。」
监督官点头,踮脚将文件放回架上。
「事态严重,得写一份报告书交给公会长。」
「方便拜托你吗?」柜台小姐问道。至高神神官这个身分,在这种时候很好用。
「是可以,但我想对那个马人女孩施展『看破』。」
监督官好不容易把文件放回去,喘着气擦拭额头的汗水,一本正经地说。
「不是在怀疑她,只是需要『我已经检查过』这个事实。」
「我知道。」
柜台小姐轻声一笑,拨开垂在肩上的辫子。
她很清楚这个人不是仗着权势看到人就怀疑。
若同事是这样的个性,至高神肯定不会授予她神迹。
「我去问问哥布林杀手先生,大概用不着担心就是了。」
实际上的确如此。
柜台小姐像只陀螺鼠似地小跑步回来,得知她的请托,他点头回答「是吗」。
「我不认为她会答应我的要求,不过既然是神官提出的,应该没问题。」
「谢谢您。由于这个案件比较特别,我会把它安排成来自公会的委托。」
这也是因为他好歹是银等级冒险者,不能让他做白工。
更重要的是,事关冒险者公会的信用,必须正式委托冒险者调查。
「我先为您准备给水之都的介绍信,请拿给那边的公会看。」
「麻烦了。」
──但是。
柜台小姐俐落地整理文件,一面与他交谈,忍不住扬起嘴角。
她知道这样想思虑欠周。她明白现在不是那种场合。
但是──没错,但是,她真的很高兴。
「哥布林杀手先生,您变了呢。」
「什么变了。」
「因为──」
柜台小姐抱紧文件,用边缘遮住嘴角,以掩饰发自内心的笑容。
「您对与哥布林无关的冒险挺有干劲的。」
「……」
──真是优秀的冒险者。
受到称赞的哥布林杀手陷入沉默,「唔」了声。
「……我并无此意。」

§
「不必做那种事,我知道自己所言不假就足够了。」
「可是,让多一点人知道,对找到公主一定会比较有帮助喔?」
「呣……」
「一个人也做得到的事,大家一起做更有效率!」
「……呣……」
既然神官大人都这么说了。马玲姬垂下耳朵,乖乖点头。
看来让女神官负责跟她沟通,没有任何问题。
哥布林杀手回到等候室后,等待他的是这样的画面。
派女神官出马是正确的判断,此事值得高兴。
「换成蜥蜴人、矿人或活铠甲,会吓到人家。」
妖精弓手晃着双腿,仿佛在欣赏温馨的景象,如同一只猫般眯起眼睛。
「竟然连上森人都敢瞪,真是胆大包天的马人小姐。」
「唔。」
听见这句挖苦自己的发言,马玲姬噘起嘴巴,狠狠瞪过去。
「我听说森人这种生物会欺骗人类,害他们在森林迷路,从树上扔石头,对付他们时千万不能掉以轻心。」
「你说的是别种妖精吧?」
妖精弓手虽然一脸无奈,还是笑着甩甩手。
「算了,有人委托,而我们接下了,那么剩下就包在冒险者身上啰。」
「我不相信你们。」马人少女板着脸孔说道。「我也要同行。」
「我们家伟大的继承人怎么这么任性。」
「好痛!」
马玲姬的头被敲得发出沉闷的声响,她按着额头蹲到地上。
马人女侍盛气凌人地瞪着妹妹,表情立刻转为笑容。
能够切换对家人的态度及对外人的礼节,或许是她的性格及经验使然。
「……我也知道这孩子一旦决定,别人怎么劝都劝不动,不好意思……」
「无妨,无妨。」
她恭敬地一鞠躬,蜥蜴僧侣以夸张的肢体语言接受她的道歉。
有时这种高傲的态度,也是一种贴心之举。
负责照顾妹妹的冒险者没有自信,顾着谦虚,只会害对方感到不安。
「贫僧等人会尽己所能,女侍小姐尽管放心。」
「嗯,我也很担心公主殿下。麻烦各位了。」
来,你也是。在姐姐的催促下,马玲姬心不甘情不愿地以缓慢的动作低下头。
「拜托了。」
她的语气流露出不满,以及藏不住的老实个性。
姐姐生气地喝斥她。妹妹像个孩子似地表示自己有好好说出口。两姐妹你一言我一语。
哥布林杀手默默看着这一幕。
他什么话都没说,也不打算说。也没有跟平常一样低声沉吟。
团队中没人知道铁盔底下的表情。
「那么,啮切丸啊。要怎么做?」
因此,他做出反应,是在矿人道士于自然的时机呼唤他的时候。
「唔……」他一副现在才回过神的样子,摇晃铁盔。「什么意思。」
「今后的计划。」
「噢……」
哥布林杀手不是没有思考,他却抱着胳膊,做出思考的动作。
下落不明的公主。可能是被冒险者抓走的,地点在水之都。
从失踪后到收不到信,导致这名马人少女采取行动找人的天数。
若情况足以致命,过了这么久早就无法挽回。
不过,如果没有那么严重。
「照理说要尽快动身,但与其现在走路过去,明天搭共乘马车应该更快。」
「是啊,粮食我想是不用准备,给水之都的分部看的介绍信,你拿到了吗?」
「嗯。」哥布林杀手点头。「而且那座城市也有认识的人。问题总会有办法解决。」
「大主教大人对吧。」矿人道士回答。「还有那丫头,希望她经商顺利。」
「最近她好像常去王宫。」
女神官高兴得像自己遇到好事一样,妖精弓手晃着长耳说:
「感觉会很忙。凡人为什么那么喜欢赚钱?不就只是圆形的金属吗?」
「用不着自己准备,照样能喝到好喝的酒,吃到好吃的饭,也是多亏金钱的力量。」
矿人道士一副无所不知的态度点点头,拿起挂在腰间的葫芦灌下火酒。
「就算自己一人办不到,有钱即可了事。只要明白这个道理,那东西可方便的咧。」
「是这样吗?」
「你不也是。」
矿人道士瞪了妖精弓手一眼。
「正因为有钱,才能那样乱挥霍。」
「是没错……不对,我才没有乱挥霍。」
也许是这番话对那双长耳来说太过刺耳,妖精弓手没有正面回应,将他的谏言置若罔闻。
「……交钞吗?」
这时,大概是找到逃离姐姐说教的借口了,马玲姬表情万分严肃,马蹄在地上一敲。
「尽管我也是逼不得已,既然这件事得让你们帮忙,我愿意支付报酬。」
或者也有可能是想让姐姐看见自己独当一面的模样。
她将在旁边苦笑的马人女侍视若无睹,从行囊里取出钱包。
「多少?这样够吗?」
矿人道士拎起马玲姬信心十足地拿出来的东西,张大眼睛。
「这是──」
是一张纸。
用某种草──从旁边探头窥视的妖精弓手说「是桑树的树皮」──做成的纸。
上面用墨水画着复杂精致的图形及文字,一层又一层,相互交叠,相当壮观。
然而,也就只是一张纸。
妖精弓手无法理解,不过连女神官都难掩困惑,发出「呃,嗯」的声音,可见这个行为多么令人不知所措。
看见其他人一脸疑惑,马玲姬焦急地甩动尾巴。
「怎么?不够吗?」
「不如说不能用啊。好纸确实有相应的价值,但──」
矿人道士用粗短的手指捏住那张纸,拿到灯光下观察,摇摇头。
「纸非金亦非银。」
「……啧,讨厌的野蛮人。」
马玲姬愤怒地说,一把将那张纸抢回来。
「真拿你没办法。」
看不下去的马人女侍正准备拿出姐姐的风范──
「无所谓。」
哥布林杀手凭一句话制止了她。
「报酬已经谈好,我无意多收。」
「……这样好吗?」
「无所谓。」
马人女侍问道,哥布林杀手重复了一遍。
他在她和马玲姬开口前环视众人,接着说:
「总之明天出发,各自做好准备。」
§
──表现得跟头目一样。
离开冒险者公会,踏上归途的哥布林杀手,在内心不屑地说。
城镇被暗红色夕阳投射下来的阳光染成橙色。他走在通往牧场的道路上。
于看过无数次的景色,来来往往的行人之间,踏着大剌剌的步伐前进。
自己有点得意忘形,这令他极为不悦。
冒险者。
是不是因为被人这样看待,导致自己过于亢奋了?
──要脚踏实地。
绝对不要认为自己很优秀。
该告诉自己,是因为自己一直拿出全力做好力所能及之事,才勉强有现在的成绩。
并非出于对他人的轻视,并非出于对他人的羡慕,而是纯粹的事实。
然而──没人对自己刚才的发言有意见,他感到别扭。
其他人的认知逐渐产生变化,将自己留在原地。
他们注视的,真的是「自己」吗?
会不会只是碰巧骗过他们几年,很快就会露出马脚?
他光是处理手边的事就分身乏术,为了把事情做好而竭尽全力。
──唔。
也就是说,他希望别人对自己另眼相看?
愚蠢。
实在太愚蠢了。
为这种事情烦恼,愚蠢之至。
「……真难办。」
寻找马人公主这件委托,一点都不适合自己。
现在回想起来──
──最近一直是这类型的事件。
迷宫探险竞技、前往北方探索。之前的探索废都地底也是。
──这件事搞定后,暂时专注在剿灭小鬼上吧。
剿灭小鬼──不仅限于小鬼,所有的冒险都一样──绝不轻松。
不过跟重战士不擅长都市冒险一样,每个人都有擅长和不擅长的领域。
就这一点来说,他很擅长剿灭哥布林。
哪里有什么东西、下一刻会发生什么事。用不着烦恼,不明白的事还比较少。
小鬼巢穴对他而言是熟悉的地方。宛如故乡。
──仔细一想。
比起待在那个村子的时间,待在小鬼巢穴的时间还比较长。
察觉到这个事实的时候,嘴角在铁盔底下向上吊起,扯出扭曲的笑容。
光是活着,就没那么容易。
「……回来啦。」
突然有人在暮色中跟他说话,哥布林杀手停下脚步。
牧场主人的身影像被裁切出来似的,于暗红色的夕阳中浮现。
哥布林杀手思考片刻,咕哝了一句「是的」,回应他的呼唤。
「在为接下来的冒险做打算。」
对方并未询问,他却像要辩解似地补上这句话。
牧场主人没来由地用手中的农具刺着干草,大概是在做农活的途中。
他吁出一口气,做出非常疲惫的动作,将三齿叉扛在肩上。
「又是剿灭哥布林?」
「不。」
哥布林杀手不知道要怎么回答。他想了一下,摇摇头。
「似乎不是。」
接到找人的委托。他简短补充道。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不对,是说不出口,不晓得该如何说明。
自己简直跟优秀的冒险者一样,要去寻找马人公主。
虽然他不认为有大恩于自己的这个人会这么做,通常都会被一笑置之。
「……这样啊。」
牧场主人却放心地松了口气。
哥布林杀手不明白他露出那种表情的理由。
「是有难度的工作吗?」
「还不能判断。」
往好的方向想的话。这句话,他不打算刻意说出口。
马人公主单纯是离家出走,或是忘记写信,在水之都当冒险者。
那个可能性还不是零,在实际确认前什么都不好说。
据马玲姬所说,公主不会做那种不合情理的事,但──
──世事难料。
除了逐一调查各种可能性,加以验证外,别无他法。
「只不过,人好像不在附近,得到水之都去找。」
「是吗……」
牧场主人与哥布林杀手并肩迈步而出。
主屋离这里不远。
牧场主人应该是要去将农具收进仓库──不是他用的那一间。
对话并未持续太久。
「夏天结束后会忙起来。若你能在那之前回来就太好了。」
「好的。」
他踩着沉重的步伐点头,如同家人要他帮忙做家事的孩子。
当着专业人士的面,实在称不上熟练,不过──牧场的工作,他也知道要如何处理。
不必思考,动身体就好,对他而言再简单不过。
不时常动脑就追不上别人。用不着动脑的工作,一定很适合他。
「我会尽量。」
「……噢,不是。」
不知道牧场主人是如何理解这句话的。
「我不是在催你……」
在主屋门前,声音传不到正在做饭的牧牛妹──恐怕那就是烟囱冒出的烟的来源──耳中的位置。
他停下脚步,望向哥布林杀手的铁盔。
接着一字一句细心地对他诉说:
「工作,就是工作。是人家拜托你,你答应的工作吧?」
「是。」
「那就认真去做。」
哥布林杀手透过铁盔的面罩看着牧场主人。
笔直的视线仿佛要贯穿铠甲,刺在他身上。
「偷工减料的部分,一眼就看得出来。」
「……是。」
沾满泥土,满布伤痕的厚实手掌,轻拍哥布林杀手的皮甲。
哥布林杀手走向仓库,看着年迈男子的背影逐渐远去。
然后轻轻碰触沾到肩上的泥土。
他心想,自己的手肯定不会变成那样。
§
「那你又要出远门啰?」
「对。」
身后,应该坐在餐桌前的他,讲这句话时肯定点了下头。
晚餐准备好前的短暂空档。牧牛妹很喜欢这段只属于两人的时间。
──应该是舅舅特地留我跟他两人独处的……
这样一想就觉得既害羞又难为情,所以牧牛妹努力不去思考。
她无意义地搅动炉灶上的大锅,里头是用牛奶炖煮的炖菜。
比起炉火冒出的烟,从锅里升起的蒸气更加舒适。
用干净的沙擦过的盘子及餐具亮晶晶的,等不及被拿来用。
她也迫不及待,这段时间对她来说是最为珍贵的。
他喜欢炖菜,她喜欢看他吃炖菜。
更重要的是,农家的晚餐基本上是锅料理。
只有大都市才能每餐都从奢侈的品项中选择要吃什么。例如──
「水之都?」
「嗯。」
他老实地回答像在自言自语的呢喃。
这令她莫名喜悦,想着反正他看不见自己的脸,便露出笑容。
「不清楚会去多久。」
「这样呀?」
「要去找人。」他说。「找到人之前,不会回来。」
「好辛苦……」
嘴上这么说,牧牛妹并不知道那有多辛苦。
她曾经到森人的村子玩过(真是作梦般的体验!)。
不久前还在冬天的废村遭到小鬼袭击(真是太惊险了!)。
然而,单凭这些经验,无法体会冒险的辛苦之处──更遑论做别人委托的工作。
无论何时,她都只是透过他的描述得知。
「但我想在夏天结束前处理完,回到这边。」
「嗯。」
她点头,搅拌炖菜。这个行为没什么意义。
他想表达的意思,她自认能猜得八九不离十。
不过与其先讲出来,默默等待也是她的乐趣之一。
她一下看锅子,一下没来由地打开柜子,偷偷观察他。
他──从小跟她玩在一起的少年还是老样子,戴着铁盔,断断续续说道:
「所以,明天开始,又要离开一段时间。」
他陷入沉默,话语暂时中断。
对话尚未结束。这种小事,她很久以前就明白。
因此,她低头看着炖菜,思考要说什么,要回答什么──
「我走了。」
「好,路上小心。」
自己的语气有没有太兴奋?她不知道。
他的声音倒是比平常僵硬,似乎吐出了一口气。
「……」
牧牛妹终于无法忍受只是斜眼偷看,转头望向他。
把手撑在炉灶边缘,不顾形象地半坐在上面,看着他。
坐在餐桌前的他一语不发,直盯着她。
她也注视着面罩的后方。他带着什么样的表情再清楚不过。
金丝雀在主屋角落轻声歌唱。
听见那个声音,先忍不住笑出来的是牧牛妹。
「……那句话不是现在要说的吧。」
她笑着说道,他正经八百地点头。
「嗯,不过,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话可以说。」
「我也是。」
牧牛妹咯咯大笑,迅速重新面向炖菜。
舅舅差不多也要来吃晚餐了。明天起,暂时不能全家一起吃饭。
──早知道准备更丰盛的料理……
但他喜欢炖菜,她喜欢看他吃炖菜。
如果短期内吃不到,还是平常吃的这道料理最好。
炖菜在锅子里冒泡,告诉她可以开动了。
牛奶甘甜的香气扑鼻而来,刺激食欲。
──他会有好几天吃不到。
冒险真辛苦。牧牛妹脑中浮现带有炫耀意味的想法,又笑了出来。
叫他小心点,会不会太理所当然?
可是叫他要加油,或许也有些不负责任。
他很努力是不言自明的事实。
牧牛妹轻轻将炖菜盛到盘子里,任想像驰骋。
要如何等待他回来、舅舅是否已经知道这件事。
水之都啊,她去过一次,是座大城市。他也去过好几次,应该。
──啊,对了。
她将想传达给他的想法转换成言语,同时并未停止思考。
要做的事堆积如山。不管怎么说──
「土产,要带动物以外的东西喔?」
「……」他低声沉吟,歪过头。「我不记得我有那么常带动物回来。」
不管怎么说,光是在等待的时候照常度日,就是重要的工作。
§
「……我不坐马拉的车!」
好吧,确实该考虑到这种情况。
隔天早上,在边境小镇郊外的马车驿站。
温暖的阳光下,准备前往东方都市的人,以及准备前往西方开拓地的人来来往往。
有背着家当,看似农夫的一家人,也有携带采掘工具的矿工集团。
有带着一堆行李的行商,还有手拿圣典,不晓得是传教士还是巡回祭司的女性。
最后当然是担任那些人的护卫,种族及装备五花八门的冒险者。
长靴与马蹄声,以及车轮在石板路上滚动的声音。人们的窃窃私语声、喧嚣声、热闹的交谈声。
这个地方以驿站来说虽小,却是这座小镇人流往来最频繁的地方。
身在其中的马人少女马玲姬,斩钉截铁地说。
她面色不悦,瞪着体积比自己庞大的马匹和系在后面的马车。
「但咱们总不能走路去吧?」
这句话出自事先借来马车的矿人道士口中。
坐在驾驶座手拿缰绳的样子挺有模有样的,相当熟练。
「哇,借到了吗?」
「与其跟别人共乘,有自己的马车更方便吧。」
就女神官看来,这匹马体格壮硕,毛也很漂亮,两眼炯炯有神。
她轻轻抚摸马的鼻头,它便亲人地往手掌蹭过来,女神官展露笑容。
「这孩子看起来很聪明,又有力气……我觉得不会有问题。」
而且矿人道士借来的,是附车篷的大型马车。
难道这辆马车是载货用的,而非载人用的?可是车轮的构造有点复杂……
「它是用来载葡萄酒的。酒可不耐晃。」
矿人道士发现她在看,咧嘴一笑,仿佛在揭开恶作剧的把戏。
「发生那起早摘的葡萄酒──神酒事件的时候,跟酒商混熟了。这辆马车就是向他借来的。」
「原来……」
回想起来甚至会觉得怀念,真不可思议。
与神酒有关的大骚动。不愉快归不愉快,最后还是平安落幕的那场冒险。
她记得修女前辈跟那位年轻商人关系不错──
──这种人与人之间的交流,也会建立起人脉呢。
而人脉无论何时都会在冒险的时候派上用场。女神官点头,铭记在心。
「不需要。」
马玲姬仍旧眉头紧皱,与两人的对话内容形成对比。
她焦虑地用马蹄刮着石板路,想要立刻动身的样子。
与草原截然不同的触感,似乎令她更加不满、不快。
「我跟凡人不一样,用走的就能走到那个叫水之都的地方。」
「能省力最好不是吗?」
不知何时跑到车上的妖精弓手宛如一只猫,从车篷后面探出头。
她已经选好自己的位子,行李也扔进去了,进入放松状态。
这时,她听见矿人道士在驾驶座讽刺她,长耳一震。
她瞬间将脑袋缩回车篷内,怒吼道「矿人,我听得见喔!」然后又把头探出来。
「这一点你该跟凡人学学。他们可是偷懒专家。」
语毕,她发出银铃般的笑声。
「那不叫偷懒……」
女神官只得苦笑。
「为什么你排斥坐马车?因为是由马拉的吗?」
跟昨天一样,女神官试图和马人少女视线齐平。
但和她屈膝坐在地上的时候不同,女神官与马人的身体差了一个头的高度。
女神官努力踮脚,最后甚至想爬到木箱上面。
马玲姬见状,板着脸微微垂下头。
「这也是原因之一…………不过马就是马。不是祈祷者。」
凡人看到猴子在别人的命令下耍把戏,也不会感到不快。
虽然猴子和人类血缘相近,是蜥蜴人随口开的玩笑……
「把自己的安全交托在其他人背上,没有比这更危险的事。」
「贫僧不是不能理解这种想法。」
蜥蜴僧侣以缓慢的动作观察马车下方。
严重的不备之处,不可能逃得过善战的蜥蜴人的法眼。
他正和哥布林杀手一同专心检查马车。
不是不信任酒商或矿人道士,出乎意料的故障并不罕见。
「先前那场水战,着实令贫僧胆颤心惊。」
血流都为之停滞了。蜥蜴僧侣补上一句意义不明的玩笑话。
处在他人的掌舵技术可能会影响一切的状况下,想必不太自在。
「既然如此,我更要走路去了……!」
「可是,浪费体力没有任何意义。」
哥布林杀手看似很满意这辆马车,拍掉手甲上的灰尘站起来。
「凡人可以连走两个晚上,也可以连走三十里,却会选择搭乘马车。」
「呣……」
马玲姬一副想反驳又无法反驳的样子,无言以对。
意思是,马人做不到那种事啰?不对,凡人做得到吗?
女神官疑惑地看看马玲姬又看看哥布林杀手,直接提出疑惑。
「……真的吗?」
「速度也不输马──前提是在这么长的距离下。」
若移动距离比这更短,马力──如字面上的意思,指马和马人的瞬间爆发力──是人类占下风。
反过来说,距离一拉长,就是凡人深不见底的体力会获胜,这也是凡人「随处可见」的原因。
四方世界中,凡人以最有毅力的不屈种族为人所知。
「前提是可以不遗余力。若要为战斗做准备,最好尽量保存体力。」
好的。女神官双手握紧锡杖,点头回应。
「如果逞强或乱来就能赢,就用不着辛苦了……对吧!」
哥布林杀手默默无言。妖精弓手在车上露出猫一般的笑容。
马玲姬无法理解这句话的意思,面露疑惑,哥布林杀手低声沉吟。
「……而且有时会下雨,有时会刮风。更何况,你我都不会卸下装备吧?」
女神官和其他人尚未开口,他就冷静地接着说。
马玲姬同样无法反驳。
于旷野上奔跑、生活──女神官无法想像,但她体会过风吹雨淋。
冒险途中遭遇过许多次。下雪、暴风雨,她都有经验。
冒险者前辈说过,不能小看突如其来的雨。
有人因为离前方的城镇很近,索性在小雨中前行,结果死在路上。
不是暴风雪,仅仅是一阵雨。真不知道是「宿命」还是「偶然」。
马玲姬应该也知道大自然的残酷之处。
「………………知道了,我知道了。」
她鼓起脸颊,宛如听从老师或家人劝导的少女。
「再继续抱怨,会显得我像个闹脾气的小孩。」
她哒哒哒地走向马车,用后脚站立,将前脚搭在载货台上。
妖精弓手立刻抓住她的手拉她上车,然而即使是上森人,马人的身体依然过于沉重。
女神官急忙绕到马玲姬背后──可是,该怎么帮忙呢……
「可、可以碰这边吗……?」
「……是可以。」
女神官紧张地把手放在她美丽的下半身,也就是臀部上,将她往上推。
如果对象是马,倒没什么好介意的,但她可是马人,而且还是年轻女孩的大腿及其根部。
连光滑的触感都让她有种做坏事的感觉,女神官低下红通通的脸。
看不见马玲姬的表情,某种意义上来说正好。
「嘿咻……」
马人坐马车,应该是挺奇妙的画面。
于驿站往来的人们好奇地看着她,蜥蜴僧侣一个瞪眼,便令他们闭上嘴巴。
幸好马玲姬的动作虽然称不上轻盈,还是顺利爬上了马车。
稍大的马车多出一位体型与小马无异的马人,顿时显得有些狭窄。
何况她还在车篷底下局促地弯着身子,维持站姿。
妖精弓手微微歪头,蜥蜴僧侣将长脖子伸进车篷。
「贫僧不熟悉马人的习惯。是否该拿些稻草过来?」
「……我们并不是马。」
马人姑娘带着明显有所不满的表情冷冷回答。
即使如此仍未失了礼节,八成是因为蜥蜴僧侣用对待贵人的态度对待她。
凡人有时会将蜥蜴人、马人等于边境生活的种族视为蛮族──
──不过对于随时可能杀掉自己的对象不守礼仪,未免太不要命。
女神官偶尔会觉得,从不讳言这么说的这一点来看,蜥蜴人反而更加文明吧。
「我们会在帐篷的地上铺毛毯……真的没办法的话,稻草也行。」
「甚好。」
「我马上去拿!」
女神官如同一只小鸟飞奔而出。稻草很快就能在驿站取得。
她的背影勤奋又有精神,对冒险满怀期待。
哥布林杀手看着她跑走,将她留下的行李搬上马车。
然后隔着铁盔看了马玲姬一眼(她吓得「唔」了声),走向驾驶座。
若要在旷野上行驶,负责侦察敌情的斥候最好待在视野良好的地方。
和妖精弓手轮流戒备周遭,无论何时都是哥布林杀手的任务。
他踩在踏板上,用虽不轻盈却十分熟练的动作,坐到矿人道士旁边。
「嘿,啮切丸,看来会是场不得了的冒险。」
「……冒险吗?」
「是啊,寻找公主的冒险──哎,马人公主倒是连在叙事诗中都没听过。」
矿人道士露齿一笑,默默向他劝酒,哥布林杀手拒绝了。
「不喝啊。」
矿人并未因此感到不悦,放声大笑,豪迈地灌了一大口酒。
接着用袖子擦掉沾到胡须的酒,红着脸露出灿烂的笑容。
「……你对于不是要去除小鬼有怨言?」
「不。」
哥布林杀手简短回答,摇摇头,望向路上来来往往的人潮。
阳光下,人们聊得有说有笑,长靴踩在石头地上,奔向前方。
离开冒险者公会,调整装备,与同伴交谈,穿戴各自的武具,前往外面的世界。
种族年龄职业性别都不尽相同的他们,通通对前方的目的地深信不疑。
没人会在向前迈进时,想着自己的冒险将以失败告结。
倘若只是想赚钱维生,去当农奴也好娼妇也罢,选择要多少有多少。
倘若只是渴望胜利及身分地位,大可去当骑士、佣兵、剑斗士。
除此之外的其他。不是那些的其他。追求那些事物,冒着危险之人。
那就是冒险者,否则就不叫冒险者。
「……」
专杀小鬼之人深深吐气。
「我在想的是,做除此之外的事也行吗?」
「是人家拜托的。抬头挺胸地去做便是。」
「说来容易。」
矿人道士没有说话,等待他说下去。
待在马车里面的妖精弓手应该也在听这段对话,却没有插嘴。
蜥蜴僧侣又如何?不晓得,好像在陪马玲姬。
哥布林杀手发自内心感谢伙伴们的贴心之举。
自己又能给予他们什么样的回报?他叹了口气。
「……做起来难。」
「哪有简单的冒险。」
说得没错。
「久等了!」
女神官从对面抱着稻草跑回来,额前汗水淋漓。
哥布林杀手点头,选好该说的话,将其说出口。
「那么,出发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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