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之段 初学者猎人
本章 54,474 字 约 136 分钟
三之段 初学者猎人
「讨厌!不要过来啦……!」
女战士发出带哭腔的尖叫,甩掉缠在身上的黏液块。
被枪尖挑起的史莱姆撞在墙上,啪一声破裂。
──好了,这是第几只了?
你看着女战士像挥舞木棒的幼童般跟黏菌战斗,不经意地心想。
「我受够了……!」
明明已经杀了不少只黏菌,她对黏菌的厌恶感却与日俱增。
不过看似鲜血的红褐色污水淋了她满头的模样,实在让人忍不住发笑。
「老大,里面好像还有东西!」
听见负责侦察敌情的斥候的声音,你迅速行动,直线冲刺。
通道模糊的轮廓线的另一端,出现怪物模糊的影子。
或许是迷宫的瘴气所致,想看穿怪物的真面目相当困难。
──在不知道敌人是什么东西的情况下,最好把他当成龙。
若要听从师父的教诲,代表那东西远比史莱姆的尸体更具威胁性。
你毫不犹豫,往形似骸骨的影子挥刀。
瞬间,瓷器破裂的清澈声音响起,敌人剧烈摇晃。
鲜血并未喷出,取而代之的是白色碎片四散,擦过你的脸颊,消失在身后的黑暗中。
──狗的骸骨!
「好,『解咒』应该对这东西有效……!」
你大声喊出敌人的真面目,虫人僧侣回应你的声音,结起法印开口说道。
充满霉味,让人喘不过气的地下迷宫中,顿时吹过一阵清爽的风。
那是守护旅人的交易神的祝福之风,骸骨兵在它的吹拂下,立刻开始腐朽。
推测是进入这座迷宫探索而命丧于此的犬人,或是受到迷宫之主招揽的不祈祷者。
在冒险者界无人能断定其由来的怪物,连兽人都暂且称之为狗的骸骨。
不管怎样,对于想节省法术次数的你们来说,这样就能解决的亡者是可贵的存在。

然而……
「还在动!」
后方传来堂姐尖锐的声音。
实际上,虽然关节的动作变得迟缓许多,骸骨仍未停止动作。
你迅速将弯刀拿在左后方的下段,脚底于地面滑动,计算距离。
没必要警戒,但迷宫的常理就是什么事都有可能发生。
「无所谓,这样就结束啦!」
半森人斥候快步从你脚边跑过,下一刻便用短剑的剑柄击碎腰骨。
亡者们马上崩解,仿佛连接骨头的丝线断了。
虽说没有见血,碎掉的骨头掉进黏液海的景象实在惊悚。
不过,听说「死」的力量类似病毒,有时连转生术都不管用……
大概是因为这里属于迷宫上层吧。还算应付得来。
「我是不是也该去帮忙……?」
女主教满不在乎地用天秤剑击碎剩下的黏液,歪头询问。
你提着刀戒备周围,摇头否定。
不肯拿出全力当然有问题,不过随时都全力以赴的话,很快就会没力。
既然已经顺利排除敌人,这样就足够了。女主教闻言,微微扬起嘴角。
「那就好……还、还有,那个,可以请你帮我看看地图吗?」
她愧疚地说「因为我画到一半」,你毫不介意。
墓室也就算了,刚才是随机遭遇。就算你们有所准备,终究事发突然。
你擦掉刀刃上的脏污,收进刀鞘,接过女主教提心吊胆递过来的羊皮纸。
──厉害。
你光看一眼就赞叹出声。不是技术好,而是画得很仔细。
虽说迷宫是由构造统一的区块相连建造而成,绘制地图是双眼受伤的她的工作。
用木炭画出细长通道,写满注解的那张地图,已经把地下一楼的大多数区域填满。
「可是,游荡怪都不会掉宝箱哩。」
「随便。反正可以当成一次经验。」
斥候在怪物们身上搜着,你望向在他旁边戒备的虫人僧侣,虫人僧侣耸了下肩膀。
他确实有指导女主教,但剩下都是她靠一己之力画出来的。
你说「画得很好,没有问题」,将地图还给女主教,女主教脸上浮现微笑。
「真的吗?那就好……」
说谎只会害到大家。
你拍拍她的肩膀让她放心,吐出一大口气。
你们已经在迷宫里打滚了一段时间,总算逐渐适应。
你不会因此松懈,不过……
「的确,大家都变得很习惯了呢。」
你警告笑咪咪的堂姐不可大意,面向最后的同伴。
「呜呜……我没事,我这辈子绝对不会再对史莱姆手下留情……」
女战士瘫坐在迷宫的地板上,仍然在碎碎念。
你苦笑着将手帕扔给全身被淡粉色液体弄湿的她。
「谢谢。」她无力地擦拭脸颊及黑发,似乎没有受伤。
黏液块擅长从头顶掉下来偷袭,覆盖脸部,但并不是没有其他长处。
简单地说就像装满的水袋迎头砸过来,冲击力并不小。
即使不是传闻中的强酸性黏菌或毒黏菌,遭到偷袭可不是小事。
……不过。
「……嗯,我没受伤喔?讨厌……得切换心情才行。」
过没多久,她站起身,甩动长枪,如她所说努力切换心情。
然而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你隐约感觉得到她没什么精神。
史莱姆真的很喜欢女战士,还是该说讨厌呢……
看到她每次遇到史莱姆都会被缠上,你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当然,她没有犯下跟第一次一样的失误,可是每次都会被黏液缠上,弄得满身湿。
至于原因,瞧她最后将手帕按在脸上的模样,就能察觉一二。
除去她站在队伍最前方的这一点,或许是她对黏菌表现出惊恐、畏惧的那一瞬间所致……
「嗯……好……好。没事了。」
……怎么说呢,这座迷宫不是只有史莱姆。
面对其他强敌时她很可靠,也会愿意挺身作战,所以一点问题都没有。
「啊,手帕我之后再还你一条新的喔?」
你其实不介意,她却把湿掉的手帕拧干,折好后收进行囊。
好吧,她的好意你就感激地收下了。
你无视笑咪咪地看着这边的再从姐,做了个深呼吸。
战斗结束了。没有残敌。同伴们没受什么伤,体力消耗轻微。还不需要回到地面。
你下达结论,望向待在队伍更后方的两人。
装备简陋──其实跟你们差不了多少──的两位少女。
她们因为面露惧色的关系,显得更加年幼,不过实际年龄应该约十五岁,刚成年。
你询问她们是否能继续探索,两人用力点头。
「可、可以,我们还撑得下去。」
那就好。
你的经验也没多丰富,除了自己跟五位同伴外再加上这两人,你无法随时顾及全员。
战斗时就更不用说了,你诚心庆幸有让她们待在后方。
剩下的问题是她们的目的地……走这条路没错吗?
「那个,前面有间墓室……」
「嗯……穿过去之后,更里面有间房间……大家应该都在那里等。」
你点头,内心却在叹气。
进过一次迷宫的人跟没进过迷宫的人,力量差距极为显着。
何况是进过迷宫好几次的你们,跟只有一次经验的人。
在这种状态下进到这么深的地方的她们,只能说有勇无谋。
但这绝不代表你们在迷宫中称得上强者。
明明没有多余的心力帮助人,亏你还敢答应她们的请求。
更何况──是帮助要去救人的人!
自己不小心扛下来的责任,重得令你下意识又叹了口气。
§
回想起来,事情说不定在早上,你们围着桌子聊天的时候就开始了。
「我觉得钱果然还是交给老大管理比较好。」
半森人斥候扔出两张手中的卡牌,要求换牌。
「谁都行。我可不想因为钱的关系在迷宫里起争执,白白送命。」
虫人僧侣接过卡牌,边说话边从牌堆里抽出两张,还给斥候。
冒险者们在酒馆里围着桌子玩卡牌游戏,在这座城塞都市是稀松平常的景象。
从早晨到中午,温暖的阳光从窗户洒落,把店里照得暖洋洋的。
经过数日的冒险及休息,成为你们的固定位置的圆桌亦然。
进到店内,兔耳女侍会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笑着带你们到这张桌子入座。
──然而,那也仅限于你们还活着的时候。
你们没有泡在酒馆,但探索前后,都会在假日的早上于这里碰头。
因此看过好几次这样的景象。
早上还围在角落的桌子旁边的冒险者团队,到了傍晚还没回来。
天亮后圆桌依然空无一人,隔天由穿着全新装备的另一支队伍占领那个座位。
连这都是这座城塞都市的日常。
在你们之前,肯定也有其他人坐过这张桌子。
在你们之后,恐怕也会有人使用这张桌子,不会改变。
「……那你呢?」
这句话将你的思绪拉回现实,你低头看着手边的卡牌,递给虫人僧侣一张。
提议玩这个「核击」卡牌游戏的当事人,以专业的动作从牌堆里抽出一张扔出去。
你接过那张牌,尽量保持面无表情,问其他人是否该由自己负责管理金钱。
「这个嘛,姐姐我很担心你会不会乱花钱。」
闭嘴,再从姐。你瞪向将手抵在下巴,忧郁地叹息的她。
喜孜孜地同意玩卡牌游戏的再从姐,不晓得在想什么。
无论如何,在乱花钱这方面,再从姐没资格说你。
「但这也是一种经验。别担心,姐姐会为你加油!」
你实在不服气,不过她应该是赞成把钱交给你管的意思。
总之──包含你在内,目前共有四个人围着放早餐及卡牌的圆桌。
照理说该等剩下两人到了再商量这件事,但你也赞成要把资产整理在一起。
先不论持有者是不是自己,能清楚掌握团队的预算是件好事。
毕竟成员的装备品质不只会影响个人,而是关乎所有人的生存率。
前方的战士因为没钱而买不起铠甲,后方的施法者生命也会受到威胁。
只要不会有分配不均的状况,整个团队共用同一笔资金较有益处。
「你要换牌吗?」
「嗯……我想这样应该就行了。」
堂姐微微歪头,不晓得到底有没有理解游戏规则。
「挺有自信的。」虫人僧侣的复眼闪过一道光,摊开手牌。「『闪电』。」
你扔出「力箭」的牌型,半森人斥候啧了一声,摊开组成「惰眠」的卡牌。
剩下堂姐了。你催促她,她困惑地翻开手牌。
「呃,我想这样应该有凑出牌型,如何?」
「核击」。
虫人僧侣默默扔掉手牌,将桌上的葡萄干全部推给堂姐。
「呵呵呵,我就收下啰。」
「可恶──搞不懂大姐是会赌博还是运气好。」
半森人斥候说,这一点你也不明白。
堂姐粗心大意,做事不得要领,苦头倒是从来没吃过。
把她当成冒险者看会觉得胃痛,运气却很好的意思……
「不、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
这时,小跑步朝你们跑来的脚步声,从酒馆的喧嚣声中脱颖而出。
转头一看,女主教红着脸高兴地跑向圆桌,头发都乱了。
她平常好像都会把头发放下来,你也是跟她共同行动过后才知道的。
你帮她拉开椅子,她轻轻坐下,用手梳理乱掉的头发。
「我早上去寺院祈祷,结果不小心待得比想像中还久……」
「呵呵呵,早安。偶尔去寺院散个步也不错呢。」
女战士似乎有陪她一起去,悠闲地入座。
这样你的团队,你的同伴就到齐了。
女战士眼尖地看见桌上那些大战的结果,默默眯眼。
「你没作弊吧?」
「才没有。」斥候噘起嘴巴。「大家都被大姐赢光啦。」
女战士轻笑着揶揄他「你好逊喔」,旁边是不知所措的女主教。
堂姐看着两人笑出声来,将战利品推到她们面前。
「来来来,两位要不要也吃点葡萄干?一个人根本吃不完。」
你们三位男性睡马廄,其他女性则睡在有简易床铺的大房间。
并不是因为女性就要有特权,只是一点贴心之举罢了。
在同一个房间过夜的她们,晚上是如何度过的,你无从得知。
不过,看来男女双方都一样,不会因为住在同一个房间就所有人一起来酒馆。
今天八成是堂姐吵着说要早点吃早餐,才跟她们分头行动。
女战士陪女主教去寺院祈祷,倒是跟她的形象不太符合就对了……
「呵呵,怎么啦?」
她的微笑老样子看不出情绪,你摇头回答「没什么」。
大概是考虑到女主教视力不好,特地陪她去的。这样想就说得通了。
现在更重要的是,团队的资产该如何管理。
等两人点完早餐,你建议讨论这个问题,女主教拍了下手,抬起头。
「那、那个,我觉得由头目管理最适合。」
这句话可以说是纯粹的信赖,你露出难以言喻的表情。
「人家真喜欢你耶。」
语带调侃的女战士立刻靠到你的手臂上。
「我好想要新装备喔……?」
啧,放手。你甩动手臂,她便笑着离开你。
堂姐见状「唉唷」了一声,竖起眉头瞪着你。
她仿佛在说「怎么可以对女生这个态度」,要生气的话拜托去找女战士,不要找你。
这个可恶的再从姐。
看你在抱怨,虫人僧侣判断是时候了,开口说道:
「那么,今天有何计划?」
从女战士刚才的发言及态度来看,好像没人反对由你负责管帐。
既然如此,接下来就该以头目的身分决定行动方针,此乃自明之理。
「我们有钱。要去采购吗?还是因为刚休息过,今天要去探索?我都可以。」
「哎,咱们也存了些钱,是时候整顿装备了……」
半森人斥候从杂物袋中取出上次探索的收获,一个个放到桌上。
金币也就算了,从宝箱里取得的武器等装备,得弄清楚价值才行。
「地下一楼八成不会有多好的东西。」
「对呀。二楼应该就不一样了……」
女战士点头附和虫人僧侣。毕竟地下一楼的怪物并不强。
你们成长得勉强能在地下一楼安稳战斗了。
意即终于能跟哥布林和狗头人残骸之类的生物势均力敌。
从这座迷宫里最低阶的怪物身上获得的收获,当然也是最低阶的。
在城塞都市外面的话,连这种程度的货色都能卖到一笔钱,不过……
「老大,路还很长哩。咱们就老老实实地赚钱,直到进入迷宫的最深处吧!」
半森人斥候握紧拳头。他说得没错。
「那就麻烦你啰。」
堂姐向女主教低下头,她轻轻点头。
「好的。那么,失礼了。」
女主教垂下视线,将手伸向放在桌上的东西。
她蒙受神明赐予的鉴定权能,是相当了不起的能力。
实际上,因为无法辨别物品而委托店家鉴定,必须支付高额的报酬。
毕竟许多冒险者都不擅长做生意,难以鉴别战利品的好坏。
而且就算乍看之下生锈腐朽,也有可能是魔法武器。
至少如果不想在这座城塞都市的冒险之旅上吃亏,鉴定技术是必需的。
对于还是新人又手头紧的你们来说,女主教的存在十分可靠。
当然不仅限于鉴定能力,操纵法术及神迹的才智,在迷宫里也很有帮助。
这样的话,其他冒险者为何异常轻视鉴定师,实在令人疑惑……
「现实就是如此。」
虫人僧侣压低音量,大概是在顾虑专注于鉴定上的女主教的感受。
「我有付钱,他们会照我的意思做,有这种观念会让人态度变骄傲。每个人都一样。」
而且还是输给小鬼的人。最后这句话小声得近似耳语。
哎,总会有这种事吧。你心想,哪有人百战百胜的。
「我还听说过寒酸男的传闻。」
虫人僧侣「喀嚓」敲了下嘴。
寒酸男。
陌生的词汇令你面露疑惑,半森人斥候开口说道:
「是那个对吧,冒险者的末路。为了钱财潜入迷宫,在探索过程中把同行也当成猎物。」
「还有这样的人呀?」
堂姐惊讶──不,半信半疑地睁大眼睛。
她大概不太习惯这种人类的恶意。你觉得这是她的优点。
然而,你认为这不是不可能。
不管是好是坏,人类这种生物,没有当事人想得那么了不起。
毕竟世上到处都是人渣畜生,更重要的是,「心魔」无所不在。
「有呀。」
因此,女战士忽然咕哝道,令你深感意外。
「寒酸男真的存在。」
她又说了一遍,有如看见幽灵的小孩。
像小孩子因为大人笑着说不相信,闹起脾气、畏畏缩缩、噘起嘴巴的样子。
你心想「原来如此」。既然她说「有」,那就一定是有吧。
女战士没有再多说什么,因此你做出结论,等待女主教鉴定完。
想说什么等想讲的时候再说就行,没必要主动干涉。
「哎呀,你看起来很期待。跟小孩子一样。」
因此女战士刻意装出笑容对你送秋波,你也没有否认。
无论她的意图为何,你期待鉴定结果是事实。
但这些毕竟只是迷宫表层的战利品。
明显不会是多好的东西,你还是忍不住期待。
虽然你对于现在这把量产品的刀没有不满,搞不好会拿到传说中的妖刀……
思及此,心情有点兴奋也很正常。
「可是上次的探索有找到剑吗?」
再从姐纳闷地插话,你回答「要期待是我的自由」。
你们找到了神秘的武器,而且做梦又不用钱,怀着梦想又有何妨?
「鉴定好了……可是。」
不久后,女主教吁出一口气,拭去额头的汗水抬起脸。
你探出身子。谢谢,如何?你好奇结果。刀,有刀吗?
「不,那个。没什么好东西。都是生锈的短剑,或烂掉的皮甲……」
岂有此理。
面对困惑的女主教,你提议「没办法,拿去卖吧」。
不管怎样都是一笔收入。没错。这种武器就拿去卖吧。
「如果你想好好留着,是无所谓,卖掉比较赚就是了。」
「对啊对啊。」
两位男性轻拍你的肩膀安慰你,但你不用看也知道,他们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
你怨恨地瞪过去,堂姐笑着点头。
「那今天就休息吧?」
「哇,出门买东西啰。」
太棒了。女战士像个天真无邪的少女欢呼道,没人明白她的真意。
总之,该由你做决定。
上街购物也可以。找人一起去也可以。刻意单独行动也可以。
那么,该怎么做呢──
「那、那个!有人可以帮忙吗!」
你正准备开口,少女的声音忽然响彻酒馆。
她的声音无法盖过酒馆的喧嚣声,一下就被吞没。
聚在这边的冒险者也只是瞥了门口一眼,没有其他反应。
他们并不是没血没泪。恐怕是因为判断伸出援手也不会有任何好处。
转头一看,站在那里的是两名看起来可怜兮兮的少女。
将头发绑成可爱马尾的少女,以及长发梳得整整齐齐的少女。
职业……不会是战士。太瘦弱了。但无疑是冒险者。
新手时期──当然,现在也没熟练到哪去──的你,看起来也是那样吧。
穿着店里最便宜的防具,没受过锻炼的身体纤细瘦弱。
少女们紧紧牵着手,毫不掩饰害怕得不停发抖的身体。
引起你的兴趣的,是她们的眼睛。
绑马尾的少女畏惧不已,却努力在酒馆中寻找。
明明长发少女在旁边说「不会有人愿意帮忙啦」的丧气话。
你叹了口气,环视桌前的同伴,虫人僧侣率先开口。
「我都可以。」
那就决定了。
其他同伴带着意味深长的表情,你询问两位少女「怎么了」。
马尾少女脸上立刻绽放笑容,长发少女则绷紧身子。
「那、那个,其实,我们想进迷宫救人……!」
这样啊。你刻意露出沉思的表情,故作正经地抚摸下巴。
朋友进迷宫探索,结果再也没回来吗?
「啊,不是,我们的朋友没事……不过──」
马尾少女摇摇头,用有几分消沉的声音接着说:
「有点不方便行动……」
「所以我们……才来找其他人帮忙。」
听见长发少女的补充说明,你反射性瞪大眼睛。
「什么,你们两个是自己逃出迷宫的!?辛苦啦。」
半森人斥候邀请两人入座,叫来女侍点了热牛奶。
虫人僧侣见状,像在咂舌似地敲了下嘴,从隔壁桌拉来两张椅子。
两位少女轻轻坐到两人之间。
「…………」
你斜眼看着女主教默默低下头,吐出一口气。
「方便跟我们说明详细情况吗?」
这种时候,能自然地开启话题是堂姐的长处之一。
两位少女双手捧着牛奶喝,看准她们稍微平静下来,才抛出这句话。
堂姐会下意识做出刺中致命破绽的行为。
两位少女面面相觑,不久后同时提心吊胆地开口。
「呃,其实我们跟同一间孤儿院的朋友,那个……一起成为了冒险者。」
「……这样啊。」
女战士以低沉的语调应声。少女们吓得身体一颤,继续说明。
──简而言之。
她们的团队共六人。十五岁离开孤儿院后,所有人便商量要去当冒险者。
既然在这个满溢「死亡」威胁的时代没有未来,去迷宫赚一笔钱才是最适合的。
幸好她们所在的是附设神殿的孤儿院,受过教育,也懂得祈祷。
跟只会乱挥木棍、脱离常轨的年轻人比起来,可以说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判断。
数日前,一行人终于抵达城塞都市,成为冒险者。
剩下就是按照惯例。采购装备、初次踏进迷宫、战斗……
「在第一个房间跟怪物战斗后,我们觉得还能继续前进……」
连你都看得出来,虫人僧侣反射性板起脸。
「……所以我们决定进到更深处,结果……」
一伙人之中,不晓得是谁先发现的。
咚一声,仿佛来自腹部深处的低沉声响。所有人都注意到慢了几秒传来的震动。
「一楼应该不会有人用那么大规模的法术,推测是炸弹。」半森人斥候喃喃说道。
是的。马尾少女点头。
「其他冒险者会不会因此出了什么麻烦……」
「姐姐──团队的头目是这么说的,所以大家决定去看看。」
你咕哝道「这状况照理说挺稀奇的」。
不仅特地去帮助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跟其他冒险者接触也是。
她们说自己是第一次进迷宫,因此她们肯定不知道。
充斥迷宫的瘴气会扰乱感觉,让人绝对不会遇见其他冒险者。
因此冒险者不太会互助──值得庆幸的是,也不会妨碍彼此。
虽说只有地下一楼,你进过好几次迷宫。
就你的经验来说,从来没遇过其他冒险者。
「然后呢?」
在你沉思之时,堂姐顺口催促少女继续说。
她平静的语气,肯定会让两位少女比较好开口。
「然后,我们调查了四周的房间。」虫人僧侣再度板起脸。「找到了。」
「……那个……有很多人受伤,平安无事的,只有一个人……」
推测是在战斗中负伤、倒下,觉得不能两手空空地回去,急于打开宝箱吧。
第一天的战斗闪过脑海。
当时,女战士是在收获财宝的回程身受重伤,若战斗地点换成墓室……
「所以我们在讨论该怎么办……」
目睹现场的少女们,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不能抛下死去的人。可是有好几个人身受重伤。
她们虽然因为运气好的关系,进到了迷宫深处,今天可是第一次的冒险。
她们也早已预料到,想带着所有人回到地面有困难。
所以──
「大家决定由我跟这孩子到外面找救兵……」
你忍不住叹气。是出于佩服,还是出于惊讶,你自己也不清楚。
竟然靠两个人的力量就从那座地下迷宫回来了……!
「无知真可怕……」
逞强、乱来、有勇无谋。你对虫人僧侣这句话深有同感。
不过,该怎么办呢?
眼前这两位疲惫的少女,正在小口喝着牛奶。
事已至此,总不能拒绝人家──未必不行。
到头来,她们的事跟你们半点关系都没有。
话虽如此──
「…………」
在你思考的时候,有只手轻轻抓住你的袖子。低头一看,女主教伸出纤细的手臂。
旁边的再从姐则气势汹汹地为你加油。
半森人斥候笑咪咪的,虫人僧侣耸耸肩膀,一副「随便你」的态度。
「……我觉得呀。」
最后,女战士压低音量说道,露出灿烂的笑容。
「……男生就是要飒爽地帮助女孩子吧?」
那就没办法了。
你苦笑着起身,将弯刀挂在腰间。
「咦。」
「啊……」
两位少女猛然抬头。你困扰地搔着脸颊。
你们本来就在烦恼今天要不要去探索。
而且,你是公认的男生──也是冒险者。
§
你看所有人都准备完毕,催促他们「差不多该出发了」。
休息姿势各不相同的伙伴回应你的声音,在营帐里起身。
说是营帐──其实并不是像露宿郊外时一样,有设置帐篷。
你们使用在寺院清净过的水描绘法阵,坐在其中休息。
虽然无法维持太久的时间,拿来保护你们不受到徘徊的怪物攻击,调整呼吸,还是足够的。
注意力容易分散,所以乖乖休息非常重要。
然而,也有人中了陷阱后急忙扎营,想确认情况,结果又中了同样的陷阱一次。
归根究柢,必须无时无刻维持冷静,才是这座迷宫的法则吧。
──被黑暗笼罩的迷宫,不存在能计算时间流动的东西。
黑暗中,若隐若现的白色轮廓线就是一切。
没有声音,也没有气息,回过神时就会陷入万物都静止不动的错觉。
判断依据唯有全员的体力、精神力,以及不准确的自身的注意力。
沦为怪物,在迷宫徘徊的冒险者的心情,你不是不明白。
这个世界很简单。
自身的力量决定一切。法则只有一条,胜利或死亡。
而委身于被「死」支配的气氛,肯定比较轻松。
「竟然第一次冒险就进到这么深的区域……」
你回过神来。
往声音来源一看,堂姐正在用教训人的语气,跟坐在地上的两位少女交谈。
「这怎么行,下次要更慎重一点啦!」
非常中肯的意见。前提是讲这句话的人不是再从姐!
不过,堂姐愿意照顾后辈──仔细一想,真令人惊讶──的话,真的帮了不少忙。
你窃笑着专注在关心其他同伴上。
照这情况,堂姐的法术应该用不着担心,不过其他人又如何呢?
「神迹还有剩。不管要前进或回去,我都还能战斗。」
「我也是……法术跟神迹都有剩。」
虫人僧侣冷淡地回答,旁边的女主教频频点头。
「啊,不过……」
她忽然支支吾吾起来。
没体力了吗?还是有其他问题?你开口询问,她害臊地低下头。
「那个,地图的部分,我有点担心……」
「没办法……拿来,我瞧瞧。」
虫人僧侣敲了下嘴巴伸出手,女主教怯生生地交出地图。
她做事细心,因此你不怎么担忧,当事人却不这么想的样子。
这也不能怪她。因为自信这种东西,不是那么好培育的。
若她能借由让虫人僧侣帮忙检查地图,得到安心感,没什么不好。
「唷,老大也愈来愈像样了喔。」
这时,半森人斥候笑着拍你的肩膀。
你在说什么?你露出正经八百的表情,他忍住笑意。
你当然不会感到不悦。你扬起嘴角对他微笑,确认同伴的状态。
不只女主教。
有其他人帮忙留意自己的武器或体力,会带来安心感。
而大多数的情况下,那是身为头目的你的职责。
「哎,咱没问题。咱都待在后面,宝箱也没几个。」
半森人斥候轻拍腰间的短剑,摇摇头。
不过,他一直都在后面警戒后方,也有关心那两位少女。
要四处留意,代表必须聚精会神,消耗精力。
斥候和盗贼除了开锁外派不上用场──你认为做出这种评价的人无知至极。
至少与你共同行动的他,完全不是如此。
「是说真想不到。」
想不到什么?你询问忽然抛出这句话的斥候,他接着说道:
「没有啦,只是没想到大姐会赞成去救人。」
「是吗?」
成为话题中心的女战士,笑容满面地歪头。
「头目感觉就会帮忙……我想说也没什么好反对的。」
「喔,那就好。」
半森人斥候一副不知道该如何表达的态度,用这句话搪塞过去。
女战士脸上依然挂着笑容,但反过来说,她等于在暗示自己不打算多说什么。
散发出至少不会允许人继续过问的氛围。
你望向她那些有点被黏液沾湿的武器及服装。
刚才她虽然被黏菌缠上,看来并没有受到太大的伤害。
「啊啊──如果史莱姆有头就好了──这样咱就能帮你砍了牠──!」
「喂……我会生气喔?」
斥候用开朗的声音调侃她以缓和气氛,女战士拿起长枪。
她的动作看起来十分认真,所以你苦笑着说「没受伤就好」。
──那么,同伴们都关心过了,你也得检查自己的状态。
你重新绑紧铠甲松掉的扣具,拔出腰间的弯刀,检查钉扣有无松掉。
然后用唾液沾湿缠着皮革的刀柄,让手习惯它的触感,以免刀子从手中滑掉。
现在,墓室的门在眼前等待你们。
后辈少女说,她们的同伴似乎就在门后等待救兵。
事已至此,要是有个万一就糟了。你必须慎重行事。
你招手叫来堂姐,她的脸上浮现笑容,朝你走过来。
「好好好,交给姐姐吧!」
啧,可恶的再从姐。
你无视眯起眼睛的女战士,请堂姐检查自己的武器。
纤细雪白的手指仔细地检查武器的扣具,堂姐点头说道「嗯,没问题」。
「可是,墓室里面的怪物已经被打倒了吧?那不就不必担心了?」
「不。」虫人僧侣否定堂姐的说法。「未必。」
呣。你重新握紧刀,专心聆听虫人僧侣所说的话。
「怪物被打倒的话,短时间内确实不会出现,但牠们会重生。」
那就是这座迷宫怪物及财宝源源不绝的机关吗?
诞生于墓室的怪物,以及随之出现的宝箱。
你认为若非人为,这反而是很诡异的现象。
能够断定有谁在散播「死」的原因,想必也在于此。
没人觉得奇怪吗?还是说面对无限的财宝,人们就算觉得奇怪也会习惯呢?
同时──攻略进度缓慢的原因也是这个。大概。
「是啊。哎,虽然从赚钱的角度来看值得感激,这一点真的很奇怪。」
半森人斥候点头站到后方,反手拿着短剑,手腕转了圈。
女主教在他身旁反复深呼吸,稳定心神,以便施展法术及祈祷。
「希望……不是哥布林。」
微弱的声音因不安而颤抖。
小鬼算比较好应付的怪物,数量不多的话,你们五个应该就应付得来。
因此你叫她不必放在心上,她僵硬地点头。
「嗯,对呀。别担心,还有大家在!」
堂姐开朗地鼓励她,露出笑容。
虽然毫无根据,能断言得如此肯定,果然是她的才能吧。
你无奈地摇头,对女战士使眼色。
「请便?」
回应只有一句话。她也拿起长枪,看来已经准备就绪。
你点头,使出浑身的力气踢破墓室的门,杀进内部。
踩过咚一声倒下的门扉往前冲。
你在黑暗的墓室中央,看见一群人形生物。
──是寒酸男!
§
你击落从黑暗中飞来的银光,立刻往另一侧横劈。没有砍中的手感。
当然是显而易见的牵制。敌人有五……不,六只。需要靠三个人的力量压制住。
你迅速向前飞奔,占据能对付两只突出个体的位置,计算距离。
──果然是人类。
拉近距离一看,你再度这么觉得。满是污垢的衣服及皮甲,携带短剑的人们。
乍看之下是冒险者,散发阴森光芒的双眼却颠覆了那个印象。
「怎、怎么办……!?」
背后传来女主教惊慌失措的声音。你回答,无须在意。
他们在迷宫对冒险者拔剑相向,遭到攻击也没资格抱怨。
「跟强盗没什么两样哩……」
半森人斥候似乎已经切换好意识,不愧是熟练者。
你用弯刀的刀背挡住男子趁你们交谈时射过来的刀刃,将其击落。
必须吸引敌人的注意力。你脚底擦地,谨慎地跟他们保持距离,浅浅呼吸。
据说吐完气的瞬间,人类是最无防备的时候。动作前、后。去注意敌人的呼吸。
──不过,这就是传闻中的寒酸男吗?
「不、知道……啦!」
女战士难得语带困惑,在你旁边刺出长枪。
攻击距离偏长的长枪,在这间墓室依然有效。
锐利的枪尖划过空中,长柄能制压一、两块石地板的范围,防止敌人靠近。
「那不重要!」
虫人僧侣反手斜拿弯刀,摆出防御的姿势呐喊。
「既然不是不死者,应该就杀得掉才对,我们上!」
各自负责两只──明知对方是人类,你还是用「只」来计算──组成防线。
先不说女战士,虫人僧侣的本职并非前卫,可能撑不了太久。
尽管很想早点解决掉敌人,前去支援,你自己也没那个余力。
两只寒酸男动作忽快忽慢,同时从左右进攻。
其中一方的攻击被挡下的话,就由另一方给予致命一击;攻击被闪开的话,就杀向后方──推测他们是打着这样的如意算盘。
没时间犹豫了。
你单手挥刀,架开左方的攻击,用空出来的右手抓住腰间的短刀挥下。
短刀的刀锷卡住剑刃。你没有输给那股重量,硬是跟它缠斗在一起。
在千钧一发之际弹开短剑的右手,感到一阵麻痹,清脆的金属声响彻墓室。
虽说是情急之下的举动,师父看到这狼狈不堪的二刀流,不晓得会作何感想。
你的嘴角却挂着笑容,将双刀的刀尖对着两旁的敌人,重心放低。
很少人被人拿刀指着,还能毫不犹豫冲上前。
何况对方表现得──没错,并不是真正的──像个高手。
你的视线迅速左右移动,拖着步伐拉近距离。
你敢靠近我就砍下去,你不过来就由我主动出击。
男人做好觉悟,举起短剑朝你扑过来,你正面迎击。
往右,往左。吐气,流着汗,配合攻击挥刀。
此刻的你,正在试图成为一棵扎根在地板的树。
宛如随风摇晃的柔软树枝,只要挥动双手即可。
一旦失去平衡,你可是会小命不保。要是变成三对一就完了。
就算没演变成那个局面,你也不知道能用一只手拿刀拿多久。
但──你不是一个人。
「没办法了……!」
「……我们上!」
堂姐仿佛要激励自己,对仍然有些迟疑的女主教大喊。
「包含『惰眠』在内,两回合!」
「是!」
没道理怪她们动作慢。
你没那个心力是事实,术者得花时间集中精神也是必然。
两人举起自己的短杖及天秤剑,高声念出带有真实力量的话语。
「索姆努斯!」
「涅布拉!」
「欧利恩斯。」两位少女的声音重合,响彻墓室。
瞬间,神秘的雾气绕成漩涡,盖过迷宫的黑暗。
扰乱人类的精神,勾起睡意的可怕法术,只要是为我方而使用,没有比这更可靠的了。
跟你们交战的男人动作迅速减缓,明显变得迟钝。
然而,改变世界法则的法术并非万能,也不是完美无缺。
「抱歉!有一个人没守住!!」
一名男子从虫人僧侣身旁穿过,冲向后方。
不晓得是运气好,还是精神力比其他人强大,他抵抗住了法术。
「什、么……!」
半森人斥候马上挡在前面,以免闪烁凶光的短剑伤到两位少女。
只要专注在防御上,就算无法抗衡,至少能争取时间。
总之,当务之急是要重整态势。
「……!」
女主教脸色苍白,紧咬下唇,将天秤剑当成杖拿着,站在堂姐前面。
她也是冒险者,以僧侣的身分受过锻炼。
虽说不习惯,不至于不能战斗──说队伍里不用僧侣的人,愚蠢至极。
「啊?」
正因为情势急迫,那不合时宜的声音听起来异常清楚。
半森人斥候发出疑惑的──连他自己都无法相信的错愕声音。
「什么嘛,这些家伙是流浪者!咱还以为是忍者,吓得要死!」
意即没受过正当的训练!
──你迅速行动。
盗贼仿佛喝醉似地步履蹒跚,你往他的手腕一敲,将短刀刺进喉咙。
接着放开短刀,踹倒尸体,顺势从下巴击碎另一个人的头部。
你跳过终于倒地的尸骸,冲向虫人僧侣,在途中抛下一句「麻烦了」。
「没问题!」
女战士语气轻快,身轻如燕地飞奔而出,与你擦身而过。
往旁边一瞥,她也一样已经挥舞长枪,解决了两名流浪者。
意识不清的敌人,不会是她的对手吗!
你不再关注队伍后方的情况,全权交给她处理,双手握住刀柄向前冲。
眼前是正在跟虫人僧侣交锋的流浪汉的背影。离你的攻击范围还差两步,一步。
你咆哮着由下往上挥刀,往皮甲的缝隙──敌人的腋下砍。
流浪者尖叫着转头看向你,可惜太迟了。
你将弯刀高举在头上,使出浑身一击,砸碎他的额头。
黑暗的迷宫中喷出红褐色血液及脑浆,如雨般洒在你身上。
「感谢……抱歉,刚才是我失误。」
你调整呼吸,没有放松警戒,一面缓缓摇头。
你阻挡了两个人,收拾了一个,结果应该算不错。
那么,后方的情况如何──转头的同时,你听见模糊的惨叫。
你擦干净弯刀的刀刃,纳入刀鞘,从尸体的喉咙拔出短刀,重复同样的动作。
短刀收进刀鞘的喀嚓声,是战斗结束的证据。
§
──好了,大家没事吧?
你将因战斗而高涨的情绪切换回来,尽量维持冷静,环顾四周。
你的团队杂乱的呼吸声,在昏暗的墓室内回荡。
血泊与尸体四散的迷宫内,有六个人站着。再加上二。总共八。
你跟你的团队,以及两位委托人,全员都平安无事。
「那、那个,你的伤势……!」
女主教突然叫住你,你眨眨眼睛。
怎么了?你不记得自己的伤势有必要慌成这样……
「不是,那个,手……」
经她这么一说,你发现用来抵挡第一击的右手仍在麻痹。
仔细一看,发现那不是麻痹。
右手血流不止。推测是在与敌人交锋的途中,他的刀割破了护手。
意识到自己受伤的时间,疼痛随着心跳逐渐加剧,你不禁皱眉。
伤势不重,也没有生命危险。想必是大脑判断那是不必要的情报,将其切割掉了。
话虽如此,没注意到自己受伤是你的失态。万一敌人的武器有涂毒,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就算没有,挥刀时慢了一步,都有可能危及生命。
「没事吧?」
跟女主教站在一起的堂姐,担心地观察你的伤势。
你点头告诉她们你没事,单手卸下护甲。
斜向划过手背的伤口正在流血,你用力按住那边。
施压止血是初阶的急救手段。
「这样不行喔,要好好保护自己啦。」
女战士笑着看了你一眼,语带调侃地说。
她因为战斗的余韵而脸泛红潮,用手梳理黏在满是汗水的脸颊上的头发。
说得对。你点头。要是被史莱姆缠上,会很麻烦。
「呣……」
你的反击导致她鼓起因羞耻而泛红的脸颊。
堂姐用像在骂小孩的语气念了句「你喔」,轻戳你的侧腹,这点小事不值得在意。
女战士想了下该怎么回嘴,虫人僧侣在她开口的同时拍了下她的肩膀。
「去找这两个丫头的团队吧。放着她们不管也没关系的话,我倒无所谓。」
「……是──我之后再报仇。」
这句话听起来有点恐怖。
你目送女战士担任虫人僧侣的护卫,前去探索墓室,露出苦笑。
「刚、刚才那个,我认为是头目的错……」
连女主教都这样讲,那就没办法了。乖乖让她报复吧。
总之,出血量似乎控制住了。应该不必用到神迹,但至少该包扎一下吧。
「是的,请交给我。」
你开口拜托她,女主教看起来有点高兴,开心地回答,从杂物袋里拿出绷带及药膏。
「失礼了。」
她用水壶里的水稍微清洗伤口,着手治疗。
以指尖从小壶里沾取药膏,细心地用绷带裹好伤口。
她的视力并不好,动作却十分俐落,看来大可放心交给她。
那么,剩下就该轮到我们的斥候大人大显身手了……
「明明是一群小混混,他们好像挺有钱的哩。」
搜完流浪汉的身,半森人斥候喜孜孜地走回来。
你用左手接过他扔出的皮袋,感觉到金币的触感。
「除了钱,那些家伙的武器跟防具咱也扒下来了。多少能贴补一些吧。」
斥候露齿一笑,你点头回应。
这次的委托虽然没收取报酬,收获丰硕是件好事。
你如此说道,半森人斥候扬起嘴角。
「没看到老大你想要的单刃弯刀。」
啧,怎么会这样。你没有生气,不过,怎么会这样。
你夸张地摇头,墓室角落传来轻笑声。
回头一看,不久前还沉着脸一语不发的两位少女,忍不住笑了出来。
一跟你四目相交,两人便「对、对不起」缩起身子,你摇头表示不介意。
或许是因为情况严重的关系,她们才郁郁寡欢的,但这并不能改善状况。
这是你在迷宫学到的一点知识之一。
「这个嘛……不、不鉴定看看怎么知道呢?」
连女主教都嘴角抽搐,藏不住笑意。
至于再从姐,她别过头,笑得肩膀都在抖。
真是的。你叹了口气,感谢女主教为你治疗后站起身。
因为你看到女战士独自从对面走回来。
「找到了。她们的团队──好像全员平安。」
马尾少女及长发少女带着参杂安心及不安的情绪互看。
你回答「知道了」,检查完腰间的刀,催促同伴前行。
虫人僧侣没有独自回来,你不会不明白这代表什么意思。
§
「『我等绕行世界的风之神,请带走他们的伤痛,助我等重新踏上旅途』。」
墓室另一侧的角落,虫人僧侣正在祈祷「小愈」的神迹。
四名少女面露不安,坐在疑似用圣水重画过好几次的法阵中。
「各位……!」
看见伙伴平安无事,两人感动得冲过去,脸上也绽放笑容。
从她们互相拥抱、慰问的模样看来,几位少女虽然一副憔悴的样子,看起来并未受伤。
「太好了。」堂姐眯起眼睛,轻声说道,小跑步跑到她们身旁。
「来,大家也累了吧?这里有水和一些食物。」
真是的,她把东西藏在哪里啊。
堂姐从行囊中拿出自己的水壶,以及碎饼干之类的点心招待她们。
「哎呀,点心不也能当成储备粮食吗?」
她笑着对你使眼色,啧,这个再从姐真是的。
不管怎样,他们应该交给堂姐照顾即可。
既然如此──问题就是引发这起事件的另一个团队了。
「状况不太乐观。」
过没多久,虫人僧侣抬起头,喃喃说道。
「……没救了吗?」
半森人斥候从行囊里拿出大麻袋,虫人僧侣告诉他「要两个」。
「还有人身受重伤,我有帮他们治疗和祈祷神迹,现在稳定下来了。送到寺院就行。」
「我的神迹也……」
女主教怯生生地开口,你摇头制止她。
你们还得回去。考虑到可能遭遇在迷宫内徘徊的怪物,你想把次数留着。
「……好的。」她乖乖点头,咕哝道:「希望不要碰到哥布林……」
也不要碰到史莱姆──你拍了下女主教的肩膀。
「……是啊。」
僵硬的表情放松下来,女战士扶着额头叹气。
「拿你没办法。我不是怕史莱姆,只是不擅长对付……是真的喔?」
你回答「就当成这样吧」,面向堂姐正在照顾的几位少女。
一走过去,率先起身的是疑似头目的年长……卷发少女。
「不好意思,还要麻烦各位特地来救我们……」
她将手放在撑起白色皮甲的丰满胸部前,彬彬有礼地鞠躬。
听说她们在附设神殿的孤儿院长大,看来有学过基本礼仪。
既然如此,应该也有当冒险者以外的选择──你心里这么想,却没有询问。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苦衷,外人不该过问。
你迅速将等一下的计划告诉她们,仿佛在暗示此地不宜久留。
装在麻袋里的尸体,以及还有呼吸的人,也必须请她们帮忙搬运。
毕竟除了六位少女的团队,现在又多了两具尸体,四名重伤者。
光凭你们的团队,实在无法顾及共十二名拖油瓶。
因为人这么多,随时有可能被迷宫的瘴气隔绝。
「咦咦……要我们来吗……!?」
「你喔。」
听见你的提议,一名少女不满地碎碎念,头目立刻责备她。
少女着急地低头道歉,你摇头表示不介意。
不甘愿的话就是搁在这边。你都可以。
「喂。」
虫人僧侣闻言,喀嚓喀嚓地敲嘴抗议,你笑着耸肩。
「真是的,怎么可以对小女生讲这么过分的话!」
然而,再从姐的声音紧接着从墓室角落传来,使你闭上嘴巴。
啧,真是的。
你一面跟再从姐抱怨,蹲下来将尸体装进麻袋。
搬运暂且不提,多一点人动手装肯定比较快。
几位少女见状,也连忙伸手帮助另一名受伤倒下的冒险者。
──不管怎样,他们运气很好。
在迷宫里丧命的冒险者,尸体通常会被扔在原地,过没多久就遭到遗忘,下落不明。
据说也有人化为亡者徘徊不去,或是沦为怪物的饵食、被当成玩具……
有人帮忙回收尸体的,大概只有队伍成员特别多的人。
因为对大多数的冒险者而言,根本不该期望有人会来帮助自己。
「回程应该得慎重点……」
在你动手的期间,负责戒备周遭的女战士低声说道。
所言甚是。
俗话说上山容易下山难,你们的行军速度肯定会变慢。
这也意味着会遭遇游荡怪。
无法保证一定会胜利,因此如果可以避免,你想尽量减少战斗的机会,然而……
「……希望不要出现哥布林。」
女战士忽然嘟囔道。
她的视线前方,是跪着为死去的冒险者祈祷的女主教。
你绑紧尸袋的袋口,点头同意。
不只哥布林,史莱姆最好也不要出现。
「讨厌,每次都拿这个闹我……」
她轻轻用长枪尾端戳你的脚,脸上挂着微笑。
明明不会痛,你却隔着护腿抚摸被戳到的部位,向众人发号施令。
「来啰。是说老大,回程不会进墓室吧?」
半森人斥候立刻跑过来,笑咪咪地问你。
除非有意外,否则你不打算绕路,也没那个心力。
你这么回答,他点头附和,竖起食指指向你脚边的麻袋。
「路上也不会有宝箱,什么都不做咱过意不去,那个人就由咱来搬呗。」
你苦笑着同意他的建议。
半森人斥候开心地把尸袋扛到肩上,「嘿咻」打起干劲。
头目少女看不下去,犹豫着该不该帮忙,最后低下头。
「不、不好意思……」
「没事,冒险者就是要互相帮助。咱们家的老大也说过类似的话。」
──有难同当。
你冷冷抛下这句话,迈步而出,背后传来轻笑声。
八成是再从姐和女主教又在交头接耳。啧。
「……所以,你刚才说什么东西都可以?」
「对了,回到地上后,你给我走着瞧……你没有忘记吧?」
虫人僧侣也在旁边说道,女战士露出猫一般的笑容。
你沉默不语,用视线警戒两侧,踏进迷宫。
从墓室来到走道上,通往地面的路线。是刚才走过的路。应该没问题。
「啊,那个,头目……接下来要往右转才对。」
女主教沿着行进路线抚摸地图,你点头回应,毫不犹豫地前行。
你身在黑暗中的轮廓线正中央,觉得此时此刻,自己无论小鬼还是黏菌都能一刀砍死。
不过就算出现的是徬徨的骸骨──也不会是你们的敌人。
§
「噢,是这些人呀。」
看见你的团队及少女们搬来的尸体,交易神修女语气冰冷地说。
你们造访神殿时已是深夜,她却迅速前来应门,帮忙处理尸体。
一想到让人家这么费工,实在不会想抱怨这依然冷漠的态度。
照亮礼拜堂的只有从窗户洒落的月光、星光,以及蜡烛的火光,给人冰冷苍白的感觉。
然而,在那样子的石造房间中,还看得见几个零星的冒险者。
推测是来委托修女帮忙为同伴镇魂或治疗的人。也就是说,你们的存在似乎也没稀奇到哪去。
稚气尚存的侍祭们熟练地救助重伤者,让他们躺在草席上,加以治疗。
少女们的团队担心地在一旁守望,提心吊胆、坐立不安。
修女以冰冷的目光审视那个过程,不久后承诺道:
「应该不会有事。我认识这些人的团队,不必担心找不到人捐款。」
你苦笑着心想「真现实」,同时深深感受到正因如此,她们做事才如此可靠。
只要付钱就会倾尽全力救人,比帮不上忙的无偿奉献更实际。
至少比你们和几位少女冒险救人来得可靠。
「那咱们这么辛苦,是不是可以期待报酬啊?」
「嘿。」堂姐斥责随口开了句玩笑的半森人斥候。「我们可不是为了钱才去救人的喔?」
「知道啦,知道啦。咱只是说说看而已,大姐饶命。」
斥候受不了这种骂小孩的语气,举手做出投降的姿势。
女战士咯咯笑着,斥候尴尬地搔着头。
「有什么关系?咱们也就算了,救人真的很辛苦耶?」
「是呀。要收取谢礼的话,比起我们……」
女主教似乎理解了半森人斥候的用意,看不见的双眼望向另一边。
「……各位应该才有那个资格。」
「咦!?」
少女们的头目──卷发少女忽然被提到,眨眨眼睛。
她将手举到穿着白色皮甲的胸部前,慌张地挥动。
「没、没有的事,我们什么都……!」
「不,我们只是来帮你们的忙而已……」
对不对?头目。女主教对你露出那样的表情。
卷发少女困惑地在她跟你之间看来看去,不知所措。
你想了一下,直截了当地回答。
──既然你们不要,如果有报酬就由我们收下好了。
你无视错愕地「咦」了一声的女主教,若无其事地接着说。
你们也一样有许多开销。
尽管还不确定能否拿到报酬,总比寄望这些新人女孩来得实际。
她们不要的话,由你们收下也没问题吧。
这是极其自然的理论,女主教「可是」、「不过」毫无魄力地用微弱的声音反驳。
对面的再从姐竖起眉头想说些什么,你选择无视。
除此之外,你补充道,也得支付你们帮忙搬尸体的报酬。
「啊……」
一听见这句话,不晓得误会了什么的女主教,脸上瞬间绽放笑容。
「说、说得对。就这么办!嗯,由我们给各位报酬!」
她像在摸索似地伸出双手,猛然抓住卷发少女的手。
「这样就没问题了吧?」
「嗯、嗯,呃……是、是的。这样就……没问题。」
「好!」
少女结结巴巴地回答,女主教点头,声音洋溢着喜悦。
「好温柔喔。」
女战士手贴着脸颊,用意味深长的语气说道,仿佛在调侃你。你不知道她在指什么。
看到你故意调整起腰间的刀鞘,虫人僧侣开口了。
「哎,我都可以。」
他以指尖迅速结了法印,向交易神的祭坛行礼,耸耸肩膀说道。
「快走吧。没付钱还在这待那么久,只会给人家添麻烦。」
这还用说。你点头,望向默默盯着你们的修女。
本以为她八成会对你们投以冰冷的眼神,修女却面带笑容。
──即使看起来是装的,笑容依然是笑容。
「嗯,很好的心态。请各位今后也不要忘记那个精神。」
你无法判断她指的是救人,还是在讲把善款来源带过来。
但她无疑是在为你们打气。你苦笑着微微行了一礼,离开寺院。
女战士踏着轻快的步伐走在你后面,女主教则小跑步跟上。
虫人僧侣大步缓慢前行,半森人斥候的动作悠哉却敏捷。
最后的堂姐「啊!」了一声,急忙追过来。
「喂,真是的,瞒着姐姐自己走掉,太过分了吧!」
是堂姐。你笑着纠正,手伸向寺院的门推开它。
立刻有一阵冷风吹进,拂过你的脸颊吹往后方。
「那、那个!」
你回头望向风的去处,是被金发女孩带过来的,向你们求助的两位少女。
她们牵着手,神情紧张,声音却清晰可闻。
「谢、谢谢各位!我、我们也会加油……!」
「再一起……冒险吧!」
你笑了。笑了,告诉她们「那当然」,然后踏着轻快的步伐迈步而出。
双月在空中闪耀光芒,与街灯相互辉映,甚至让人觉得身在星空的中心。

「咱们的老大挺帅的嘛。」
半森人斥候窃笑着轻戳你的侧腹。你回答「要你管」。
「啊啊──虽然我一开始就知道你是个滥好人,我是不是挑错团队加入了?」
「真的。他都长那么大了,我还是放不下心。」
女战士跟堂姐正在口无遮拦地谈论你,你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怎么样都不能相信再从姐说的话。唉。真的。
「啊,我、我觉得……这样很好呀?」
女主教苦笑着──看似苦恼,却藏不住笑意──安慰你。
你噘起嘴巴说「有什么关系」,虫人僧侣用力敲了下嘴。
「只要别失误,怎样都无所谓。」
接着,你们回到旅馆,结束那一天意料外的冒险。
你知道马廄的稻草堆睡起来并不舒服。
然而,你有种预感,今晚想必会睡得很熟。
实际上,就算疲惫不堪的你沉沉入睡,连做了什么梦都不记得……
肯定也不是什么坏事。你如此心想。
§
「欢迎光临──!」
「早安──!」
──话虽如此,疲惫不可能一天就消除。何况你们还是睡在马廄。
早上的酒馆充满冒险者的谈话声,你趴在圆桌上呻吟。
女侍们活泼有精神的声音传遍酒馆,从你头上穿过,逐渐远去。
唯有这一点,不管你累积了多少经验、锻炼,都无法习惯。
全身僵硬,在体内流动的血液仿佛变成了铅,思绪却很清楚。
不晓得是不是因为这样,周围的冒险者的谈话声,也化为有意义的句子传入耳中。
「对了,你有没有听说?边境那边好像出现了『死』的军队。」
「怎么会这样,这个国家终于也要灭亡了?」
「只灭了一、两个村庄而已。大概有小鬼、恶魔犬、食尸鬼、马人和蜥蜴人佣兵吧。」
「赚不了多少钱呢……」
「没办法,会在野外出现的怪物都不会掉宝箱。」
「那今天就找一、两间地下一楼的墓室逛逛吧。」
冒险者轻松地大笑,毫无这段对话该有的紧张感。
你发现稻草黏在衣服上,用手指捏起来扔掉。
──哎,他们就是那种觉得自己想再多也没用的人。
你也跟他们一样,只会在地下一楼晃来晃去。
每个人探索的目的各不相同,有人是基于危机感,有人是基于使命感,有人是基于其他原因。
你们一向是照自己的意思行事。他们也一样,随心所欲就行。你没资格插嘴。
你这么觉得,忍住哈欠,趴在圆桌上的头从右边转向左边。
「啊……」
看见了女主教。
她的脸仿佛是透明的,面无表情,不晓得有没有听见那些冒险者的闲聊。
在这么多人的酒馆中,唯有她像被裁切出来一样。
你思考片刻,用一如往常的语气向她道早。
她张开嘴巴,一副措手不及的样子,「那、个」别扭地扭动身躯。
过没多久,她清了下喉咙。
「早、早安,是头目……对吧?」
你点头肯定,她终于松了口气,露出微笑。
虽然她说她不是完全看不见,应该还是很难判别坐在圆桌前默不作声的人。
女主教连忙坐到你对面,忽然纳闷地歪头。
看来,她终于发现你独自趴在圆桌上。
「其他人呢……?」
我把他们留在马廄,那些人感觉爬不起来吃早餐。
你斩钉截铁地说,睡死的男人就让他们睡吧。
「这、这样呀……」
你低声笑着,女主教问「没问题吗?」。不会有问题。
你更在意女主教是独自来到酒馆。
「啊,是的。其实我有一些地图的问题想请教……」
所以我一个人先过来了。她腼腆一笑,在行囊里摸索。
提到地图,你不得不端正坐姿。
女主教小心翼翼地将羊皮纸摊开在桌上,你从上方探头观察。
「我本来以为地下一楼大部分都探索过了,可是这块区域……」
纤细雪白的指尖,沿着方格的线条移动。
再看一次,实在令人惊叹。竟然光凭纸和墨水的触感,就能读取文字。
剪得整整齐齐的指甲,最后抵达羊皮纸边缘,你们尚未涉足的领域。
「……到底是什么地方呢?」
她所指的区域是白纸,没有画上地图的空白地带。
并不是无路可走。那里位在曲折的道路前方,只要想去随时都去得了。
迷宫──至少地下一楼──是类似正方形的构造,也没有用石头堵住。
然而不知为何,你们从来没踏进去过。
其他冒险者闲聊时,也没提过这个地方。
我看看……你摸着下巴沉思。
通往地下二楼的楼梯已经发现,你们也掌握了这条情报。
无论要赚钱还是要继续探索,都没道理前往这块区域,不过……
「会好奇,对不对?」
──没错。
你是修习剑道之人,同时也是不知名的冒险者。
没有好奇心,算什么冒险者。
当然,因为无谓的好奇心再也回不来的冒险者多不胜数。
违法在黑影底下奔跑的人们,大概也有很多没那个必要却跑去打探委托人的底细,因此消失的人。
到头来,只能说这也是你的修行。
看清现在的力量、伙伴的技术、想挑战的场所的难度,是头目的任务。
这样的话,必须先收集这个地方的情报……
「噢,那里是暗黑领域。」
答案从天而降。
突如其来的声音令你从地图上抬头,站在眼前的是一名金发美男子。
年轻君主──你来到这座城塞都市时遇见的那个穿金刚石铠甲的骑士。
「连迷宫的轮廓线都看不见。听说进到那里的冒险者,没人回得来。」
他用护手的手指部分敲打地图的那块区域,耸耸肩膀。
「肯定有东西,可是觉得自己有那个能力亲眼确认……或许太自恋了点。」
「……原来如此。不管有什么东西,以我们的实力应该有困难。」
女主教困扰地皱眉,轻声说道。你也点头同意。
然后,你对金刚石骑士发现地下三楼的功绩表示赞赏。
金刚石骑士似乎没料到你这句称赞,睁大眼睛,害臊地搔着脸颊。
「没什么了不起──我不会说这种话,不过……嗯,大概是骰子骰出了好点数。」
真正意义上站在迷宫最前线的人说出这种话,别说谦虚了,听起来甚至带有几分讽刺。
这位年轻骑士却不会让人这么觉得,或许是拜他的人德所赐。
金刚石骑士挺直背脊,优雅地向你和女主教深深一鞠躬。
「昨晚我这边的人受各位照顾了……我才要诚心感谢你们。」
什么!你惊呼出声。
昨晚你们去迷宫救了冒险者出来,原来是这位骑士率领的团队吗?
不过,在地下一楼全灭实在不符合他们的实力。
重点是你不记得昨天救的人里面有他。究竟是什么状况?
「噢,不是,他们是二军……该这样说吗?是预备战力。是我家的家臣……」
金刚石骑士羞愧地为你解惑。
听说他们在没有斥候的情况下闯入迷宫,大概是急于立功吧。
你在他讲话时仔细观察他的面容──十分年轻。
第一次见面时感觉到的压力缓和了许多,可能是迷宫让你习惯了。
他搞不好比你还年轻。
约十五、六岁,刚成年……看起来和女主教不会差多少。
女主教仿佛听见不可思议的事,开口询问:
「家臣吗……?那个,我也记得那些人,不过……」
「噢。嗯……虽说是贫穷贵族家的三男,家人和家臣还是会担心。」
如此说道的年轻人,身体用闪亮的金刚石甲胄保护着。
看起来实在不是贫穷贵族会穿的防具……好吧,贵族跟你的价值观也不一样。
贵族所说的「贫穷」,肯定超出你的想像。大概。
你对此没有其他疑惑,重新询问他的来意。
「我刚才也说过,是来道谢的。」
金刚石骑士一副「这还用问吗」的态度,斩钉截铁地说。
「除此之外,虽然不知道各位因此花了多少钱,我还准备了谢礼。」
你缓缓摇头,甚至有种神清气爽的感觉。
你们等于是承接别人转手的委托,不能收取报酬。
想付钱的话,那几位少女的团队才有资格收下。
若她们坚持不收,只要说是帮助你的团队的工资,硬塞给她们即可。
「……呣,是吗?那我就这么做了。」
金刚石骑士低下头,女主教了然于心地点头。
你努力不去看她的表情,搬出「冒险者就是要互相帮助」这个大道理。
金刚石骑士闻言,点头笑着说:
「原来如此,是句名言。不过,我真的很感谢你们。有什么需要尽管开口,我一定帮忙。再会。」
他又行了一礼,简短道别后转过身去。
穿着闪亮铠甲离去的背影威风凛凛,你在内心赞叹虽然他说自己家境贫穷,贵族还真厉害。
你根本学不来──
「啊啊,又在耍帅了。」
──至少在终于来到酒馆的女战士咯咯轻笑的期间。
§
听见她的声音,你回过头,其他同伴都到齐了。
你「呣」了一声,坦荡荡地面向他们问「怎么了」,仿佛刚才什么事都没发生。
「我从转手那边开始听的,你擅自把报酬让给别人了耶。」
女战士坏心地眯细眼睛,像在闹别扭般噘起嘴唇,旁边的堂姐竖起食指。
「不行啦,要跟其他人商量后再决定。」
她扠着腰摇晃手指。啧,可恶的再从姐。
你狠狠回瞪,再从姐却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们好像有什么误会,你确实是跟其他人商量后才决定的。跟她。跟她。
「咦、咦!?」
忽然被叫到的女主教瞪大眼睛──虽然因为眼带的关系,看不见就是了。
你再次征求她的同意,她「呃」结巴了一下,不过──
「……是的。是商量后才决定的。」
她点头果断地回答,甚至露出笑容。
喔喔──你睁大眼睛,因为你没想到她会说到这个地步。
「我们仔细商量过了……对不对?」
是、是啊。你再三点头,附和浅浅一笑的她。
没错,正是如此。你们两个仔细商量过才决定的。没有问题。没有问题吧。
「真是,老大真会拉拢别人。」
半森人斥候虽然在责备你,脸上却挂着奸笑,装模作样地摇头。
他将鼓起的麻袋「喀啷」一声放在圆桌上。
「哎,咱们也不是毫无收获,所以咱并不介意啦。」
「这是昨天的……?」
女主教仿佛找到自己的工作,脸上绽放笑容,斥候催促道「对啊」。
「请让我看看。」
她立刻一鞠躬,喜孜孜地伸手拿出袋子里的东西。
毕竟提到鉴定,就是蒙神赏赐看穿真伪的权能的她的舞台。
爱抚似地用指尖碰触武器表面的模样,动作虽然相同……
「呵呵呵,她比第一次见面时还有活力呢。」
堂姐喃喃说道,仿佛在为自己感到高兴。你点头。她看起来命苦,但是个好女孩。
伙伴们围着她坐下,你则着手卷好地图,以免妨碍她工作。
你告诉同伴有弯刀的话跟你说一声,女战士撑着颊,无奈地说:
「我觉得不会有……」
凡事总有万一。万分之一。若一万次里面会有一次,搞不好第一次就是那一次。
她「好好好」地耸耸肩膀,不晓得是不是被你说服了。
「所以,今天有何打算?」
虫人僧侣看所有人都坐下了,跟女侍点完餐,开口询问。
「休息,还是冒险?我都可以。」
那么,要怎么做呢?你抱着胳膊思考。
幸好你们资金充裕,不用烦恼住宿费。
尽管世间的情况不容大意,你们勉强自己一天也不会有什么帮助。
再说,昨天的探索原本就不在计划之中。既然如此──
「我想休息耶。」
你还没开口,女战士便刻意做出揉肩膀的动作,叹着气说。
「因为我累了……」
没办法,毕竟你遭到史莱姆的攻击。
你低声说道,她冷冷看着你说「哼,竟然讲这种话」。
不过,事实上疲劳的确是个问题。你努力维持冷静,接着说道。
总不能每天都进迷宫探索,今天就休息吧。
「啊,那我去钻研法术!」
堂姐率先同意你的提议。
认真是很好,不要只会动一张嘴啊。听见你这句话,她挺起丰满的胸膛。
「那当然,可不能输给昨天那些孩子。对不对?」
「咦?啊,我、我吗?」
鉴定完毕的女主教吁出一口气,拭去额头的汗水,抬起脸。
「很遗憾。」
她简短地将结果告诉你,似乎在顾虑你的感受。
也就是说,又没鉴定到弯刀了。岂有此理!
「不过的确,我也必须学习法术……」
「那我们一起看书吧!」
女主教担心得不停瞄向垂着头的你,堂姐握紧她的双手。
「那咱去找朋友。」
「呿,休息吗……没办法。去一趟斗技场好了……」
两位男性对你毫不关心,虫人僧侣甚至掩饰不住兴奋之情。
啧,算了,不管了。既然如此,负责管理资金的你该做的只有一件事。
你并没有为此感到不甘,但要去把昨天捡到的武器卖掉。一个人……一个人!
你无视开心地讨论假日要如何度过的同伴,拿起麻袋起身。
「欸──」
这时,有人轻轻拉扯你的袖子。
甜美的声音令你停下脚步,转过身,映入眼帘的是女战士的微笑。
她以谄媚的态度将你的手臂搂向柔软的胸部,不知道在哪学会这招的。
不管是秩序抑或混沌,她的表情及动作实在很容易招人误解。
「记得我说过之后再报仇吗?」
可是为什么呢?她灿烂愉悦的笑容,宛如一只看见老鼠的猫。
对了,昨天她好像说过这种话……
「──我想要一件新铠甲耶……?」
看来你无权拒绝,也无权选择假日的度过方式。
§
说到城塞都市居民的话题,除了迷宫外再无其他。
走在路上,行人像在聊天气似地谈论冒险者的话题。
一下聊有前途的新人,一下聊探索的状况、会潜入到最深处挑战「死」的人是谁。
其中最蔚为话题的,似乎又是那位穿金刚石铠甲的骑士。
毕竟他是个容貌秀丽、有如年轻雄狮的美男子,受到年轻女性的注目再正常不过。
「~♪」
你边走边不经意地听着那些传闻,女战士迈向前方,看起来真的很开心。
她扭动着描绘出纤细柔软弧线的腰肢,喀喀喀地走在路上。
除了腰间挂着一把剑、做为最基本的防身用具外,说她是一般市民也不会有人怀疑──
「干么?在看我的屁股吗?」
她甩动头发回过头,脸上带着猫一般的笑容,呵呵轻笑。
你完全无法判断这个表情是她的本性,还是装出来的。
你摇头否认,告诉她「你看起来心情很好」。
「对呀。因为来到这座城市后,没什么放松的时间。」
女战士如她所说,语调缓慢且悠闲。
她的声音令人颇有好感,你判断无须多问。
每个人都有一、两件不想跟其他人说的事。
只要无关生死,就跟你没关系──你不会说到这个地步,不过──
当事人想说的时候再说就行。
非得知晓对方的一切才能将性命交付,心胸未免太狭窄。
不过。
你在她的引导下于街上前行,但这座都市的道路颇为复杂。
你可不想漫无目的地徘徊,问个目的地应该还是可以的。
「嗯──?咦,我没跟你说吗?」
你开口询问,她露出与年纪相符──比想像中更年幼的表情,微微歪头。
没说。你果断地回答。从她在酒馆说过的话判断,推测是武器店。
「嗯,我去那边买过不少东西。是家感觉不错的店。」
哦。你扬起嘴角,手放在腰间的弯刀上。
既然是感觉不错的店,或许找得到名刀。
看到你的反应,她随口附和「说不定喔」。
所谓打铁趁热,立刻去采购装备吧。
「好好好,记得是……在这边吧。」
你再怎么急,还是要由她带路。
女战士如同一只随意散步的猫,小步走在阴影处下。
在复杂如迷宫的城塞都市中,也有从天而降的光芒照得到的地方。
从大街上转了一、两个弯,走进小巷子里,一目了然。
八成是商人的小孩,坐在路边的孩子们在比赛将小石头扔进圆圈。
旁边的妇人们正在将大盆子里的脏衣服用脚踩干净。
就算这座城市充满迷宫的财物,以及以此为目标聚集而来的冒险者与商人,还是有日常生活的存在。
街上的喧嚣声远去,你和她在小巷子间穿梭,过没多久来到一条死胡同。
「啊,这里这里。」
她笑着指向代表武器店的看板。
随风摇晃的看板很新──不如说,城塞都市本身就是座新城市。
思及此,或许该说它颇有岁数……
「打扰了。大叔──你在吗?」
在你思考之时,女战士顺手推开店门。
她的身影立刻从门口消失。
你当场愣住,探头窥探门后,后面是又窄又闷、往下的楼梯。
「呵呵……气氛不错对吧?」
她在楼梯途中轻笑。
你点头,置身于昏暗狭窄的空间。
强壮的肉体很容易卡住,光往下走一层都是折磨。
至于她,明明有着丰满的身躯,动作却相当俐落。
不晓得是性别差距,还是你跟她等级的差距,抑或是熟练度。
好不容易走下楼梯,底下是一间锻造工房,火红的炉火照亮昏暗的空间。
武器乱七八糟堆在一起,里面传来打铁声。炙热的火焰照亮你的皮肤。
「……喔,是你啊。」
俨然是迷宫里的墓室的店内,走出一个仿佛缩着身体的人。
会让人误认为矿人、拥有肌肉发达的矮小身躯的胡须老翁。
老翁轻轻哼了声,将皱在一起的脸朝向女战士和你。
「怎么,带男人过来啊?看你这样子,开始对男人感兴趣了?」
「对呀。」她在胸前合掌。「我想请他买新铠甲给我。」
「是吗……所以?」
什么东西?接下来这句话,似乎是对你说的。
「这位大哥呢?只是来出钱的吗?」
你没有马上听懂他的意思,但接下来那句话让你明白了。
你想找的是单刃弯刀。刀身细长、锐利,柔软不易断的。
老翁默默伸出粗糙的左手。
叫你拿刀给他看的意思吧。
你连同刀鞘将弯刀拔出腰带,让叫着「哇,好重」的女战士转交给老翁。
「哼,东方的刀吗?」
老翁光凭触感就看穿这一点,锵一声拔出弯刀。
他的手指滑过反射橙色火光,发出白色光芒的刀刃,默默摇头。
「无铭,但是把好刀。不晓得是出自何人之手,保养得太随便了。我帮你重新磨一遍。」
呣。你摸摸下巴,无言以对。分不清他这是在贬低还是在称赞。
至少感觉不到恶意,而且他说的的确是事实,用不着在意。
在你想着这些事的期间,女战士笑咪咪地向老翁搭话。
「关于我要的新铠甲……希望是更贴身一点的。」
「喔。」
「还有穿了不会肩膀坚硬的。炼甲是很好,不过就算用腰带系紧,肩膀还是很重……」
你无视──更正,你对他们的对话置若罔闻,观察店内。
仔细一看,堆得乱七八糟的武器种类繁杂。
枪、剑、斧、棒、杖。铁盔及盾牌,护身衣及外套等等,甚至连药都有。
商品放得到处都是,包含架子上跟天花板。
你不觉得自己有多乡巴佬,但这么多东西,真的看得眼花撩乱。
有用来砍的、用来将目标一刀两断的,也有与其赫赫有名的剑铭相应的剑……
──噢。
四处张望的期间,你感觉到一丝异样感。
大多数的商品当然是全新,或是用旧的二手货……
可是,其中有许多有使用痕迹却很新的装备。
「因为新人常死。」
你询问原因,老翁冷漠地直接回答。
「最近一堆人跑去送死。白痴很多。蠢货也是。」
是这样吗?
「白痴会死。觉得自己不是白痴,自以为会小心,结果送掉小命的蠢货也很多。」
原来如此。搞不好明天就轮到你了,你摇头在心中祈祷厄运退散。
不晓得是只将死者的装备脱下来卖,还是有人发现了亡骸。
无论如何,你的弯刀和她的长枪,队友的武器也可能出现在这里。
端看你们的技术,和众神的骰子。
你不会同情,也不会为那个画面感到恐惧,但现实是多么残酷啊。
「……所以?」
打断你思绪的,是女战士依然轻柔、带着笑意的声音。
回头一看,她按着衣领,无所事事地站在原地,维持同样的表情接着说:
「我现在要量尺寸耶……」
怎么了吗?你一头雾水。要量就量啊,没有问题。
「你要一直待在这吗?」
──哎呀。
店里没有遮蔽物,你急忙将钱包扔给她,钻进狭窄的楼梯间。
背后传来她的轻笑,以及性感的衣物摩擦声。
声音紧紧追在你身后,直到你逃回地面。
§
你站在都市底部,愣愣地仰望裁切成四方形的蓝天。
云朵跟太阳都一如往常,从这边看过去的天空却又高又远。
你站在店门口旁边,以免挡住其他客人──尽管你不觉得会有其他人来。
风带来上午的街道特有的清澈空气。
城塞都市的构造如此复杂,空气却毫不混浊,或许是多亏那个交易神的庇护。
传入耳中的是好几栋建筑物外的大街上的喧嚣声。
小孩子的嬉闹声与妇人的交谈声,在你听见时已经不是有意义的声音。
阳光温暖舒适,你甚至觉得自己仿佛漂在海洋的正中央。
──实在想不到「死」就潜伏在脚下。
只要会潜入迷宫──不,只要你还跟迷宫有关,「死」无时无刻不在你身边。
你从未忘记。只不过忘记的话,是否就能沉浸在这安详的气氛中?
仅仅是在迷宫一楼,入口附近徘徊,以怪物的生命为代价获取财宝。
可以说毫无展望,除非有比赚钱更重要的目的。
只是在不断累积「死」。
这样的话,连那些如同无火的灰烬的日子,都无法和「死」撇清关系吗……
「嗨,这位小哥。你的表情看起来在想没意义的事喔。」
听见忽然跟你搭话的明亮声音,你没有摆出戒备的姿势,视线往旁边移动。
声音的主人在你旁边,以及下方。比你肩膀稍低的位置,站着一个披外套的娇小人影。
你并未警戒,而是询问来者何人。勉强在你的攻击范围外。
盗贼之流不可能主动出声。
你也不记得自己跟人结过仇,以至于让对方想杀你──这个人到底是谁?
最大的问题是你的弯刀没配在腰间。
万一有什么意外,能否靠带在身上的备用单刃小刀度过危机?
「喔喔,有杀气有杀气。」
穿外套的人似乎感觉到你在打量他,用有点口齿不清的发音笑着说。
口气像小孩子,声音虽然高,但不是小孩的声音。
是谁?你因陌生的声音感到疑惑,缓缓转身面向他。
眼前的是穿外套的──推测是女性。
隔着外套,依然隐约看得出柔和的身体曲线。
纤细,胸部平坦,却工整如雕像的美丽弧线。是女性没错。
金发及嘴角稍微从兜帽底下露出,她脸上挂着笑容。
「我只是个粉丝而已,别那样瞪我。」
至少你从她身上感觉不到敌意。
粉丝?你判断该查明她的意图,怀疑地问。
「对,粉丝。冒险者的粉丝。在旁边观察他们,有有趣的话题就分享给他们之类的。」
原来如此。如果是你和你的团队的粉丝,确实令人存疑,原来是冒险者的。
你并没有对她说的话照单全收,不过这个理由还算能接受。
「我来告诉小哥你好奇的事。」
好奇的事。
你挑起一边的眉毛,回答「我好奇什么东西,才是我好奇的事」。

「是吗?」
她轻描淡写地笑着说道,再度开口。
「初学者猎人。」
这时,一阵风呼啸而过。
──初学者猎人。
你重复了一遍那个意义不明,却激起不安的词汇。
「没错。」他说:「你们不是在迷宫里被寒酸男攻击吗?」
你点头。
正确地说是想攻击你们,结果反而被你们杀掉。算了,这不重要。
「有一堆全新的武器防具被卖掉,这你也听说了吧。」
你点头。
不久前在武器店工房看见的画面,以及师父说的话浮现脑海。
「有人会狩猎进入迷宫的冒险者、初学者,扒光他们身上的装备。」
她仿佛看穿了在你心中如旗帜般竖起的预感,接着说道。
「刚开始好像是在酒馆。灌醉人家,哄得他心情飘飘然的,再从后面来这么一下。」
她以十分滑稽的动作挥动双臂,手脚从外套的边缘露出。
尽管被她演得非常好笑,倒是挺像用棍棒敲烂别人脑袋的动作。
这座城市有许多冒险者,新手冒险者的价值没什么大不了。
「但那是犯罪。之后他们就跑去迷宫干这种事了。不过,迷宫里当然有怪物啰?」
你──没有回应她征求同意的话语。
而是咕哝道「这样没什么好处吧」。
当事人以为自己是狩猎者,迟早会变成被狩猎的那一方。
迷宫里,怪物就是这样的存在。至少众多冒险者是这么想的。
就算风险高──他们也是该杀掉、抢走财物的猎物。应该是这么想的。
「谁知道呢?他们好像没在计较得失。为什么呢?是被迷住了吗?」
被迷住。
你重复了一遍。被迷住。究竟是被什么迷住?
不,用不着说明你也知道。你明白。恐怕是──
「『死』。」
她的声音混在呼啸而过的风中,你仍然听得一清二楚。
「死」。
你望向被裁切成四方形的蓝天。
因为你觉得从迷宫涌出的「死」的影子,仿佛覆盖住了天空。
「他们的据点好像在地下二楼。小哥也小心点啊。」
她笑着挥手。你低声沉吟,代替回应。
没什么──没什么,他们的所作所为不好不坏。
你现在是一个团队的头目。
率领同伴攻略迷宫,抵达「死」之源头的身分。
不能因为渺小的正义感或自尊心,投身于不必要的战斗。
可是……初学者猎人。
那句话在你心中逐渐成形、膨胀。
仿佛从迷宫溢出的浓密的「死」,忽然以明确的模样出现。
要踏进迷宫深渊的话,绝对无法逃避面对。
你想了一会儿,慢慢摇头。
那是你该思考的事,却不是该由你决定的事。
你现在是头目。
因此,你向她询问,取代得出结论。
──为何要告诉你?
「这个嘛,小哥。还用问吗?没有原因。」
她大笑出声,仿佛在笑你愚蠢。
「是『宿命』及『偶然』的骰子骰出来的!」
接着,她立刻飞奔而出,不让你说出下一句话。
你才刚伸出手──手掌抓住了虚空──她的身影就消失在小巷中。
你看着伸出去的拳头,尴尬地把手缩回去。
抓住她又能怎么办?那是没有解答的行为。
一点都不像你。不过──
──哎,怎么搞的。
「怎么啦?」
这次的突袭又是从身旁传来。
女战士推开吱嘎作响的店门,纳闷地探出头。
你摇头表示没什么,她「哦」了一声,从门缝间钻出。
以鳞状金属板拼接而成的铠甲,像衣服一样贴身地穿在身上。
下摆在膝盖上方的位置,腰部用腰带紧紧束住。这大概就是看得出她身体曲线的原因。
「来,给你。」
你还没对她新买的铠甲发表感想,她就将行李扔给你。
伸手接过,是你的钱包及收在刀鞘里的弯刀。
你把钱包收进怀里,连内容物都没检查,将弯刀稍微拔出刀鞘。
反射阳光的刀身,是锐利的银色。
你点头称赞师傅的手艺,将收入刀鞘的弯刀挂在腰带上。
「……嗯──就这样?」
你不想为钱怀疑同伴。听见这句话,她的反应是「哦」。
女战士冷淡地重复一遍,看起来兴致缺缺,感觉却又有所反应。
不过想也没用。她想讲的话自己会说。
「对了,中午了耶。总觉得有点饿……」
思考过后,你建议先回酒馆一趟。
有事情要跟同伴商量,而且现在才去找地方吃饭又太晚了。
虽然不知道理应在享受假日的同伴,中午会不会回到酒馆。
「呵呵,是可以。」
她灵活地迈步而出,你跟在后面。
绕过小巷子,转弯,经过跟去程不同的路线──来到大路上。
这样走比去程更快,有许多条道路。
你边想边走,走出巷子前,她轻声叫住了你。
「欸。」
女战士转过身,背对从大路照进的光,脸上漾起微笑。
鳞状铠甲静静摇晃,全新的金属在阳光下闪耀光芒。
「──这副铠甲怎么样?」
你简短回应,她轻轻一笑。
──虽然你完全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
「看吧,你果然也该来念书!」
不出所料,傍晚才终于回来的再从姐,指着你这么说。
你烦躁地拨开她的手指,将视线移向圆桌上的书。
似乎是魔法书,不晓得她从哪弄来的。
那本书厚到需要放在书架上看,老旧的铁封面看得出它历经了多少岁月。
一拿起来便感觉到沉甸甸的重量,你觉得比起酒馆,这本书更适合放在书库塔。
看来堂姐和坐在旁边的女主教,整天都在看这本书。
团队的施法者认真学习是很好,不过──这本书哪来的?
「暗人的商队带来的。」
很有帮助。坐在圆桌前的女主教,难得明白表达自己的意见。
不,并不难得。这才是原本的她吧,之前只是被压抑住、被遮蔽住了。
「呵呵呵,我们也不能输给那些孩子!」
堂姐说的「那些孩子」,大概是指那几位孤儿院的少女。
肯定是后辈的存在激励了她,虽然你们也没资深到哪去。
总之,你也不能再松懈下去了。
聚集在城塞都市的冒险者不尽相同,但「死」的源头恐怕只有一个。
不论是那名金刚石骑士先攻略迷宫,还是你们会先被从后面追上的少女追过……
能够抵达源头,解决问题的冒险者,只有一队。
也会有人在半途丧命吧。
即使是以财宝为目标──大部分的冒险者都是这样──依然有机会被迷宫吞没。
「死」。
紧贴在你背后,如影般的词汇。
「听说是某个国家的密传法术。」
堂姐自然不会知道你在想什么,笑咪咪地说,女主教在旁边点头。
「非常有帮助。」
仔细一看,她的脸颊微微泛红,堂姐好像让她喝了酒。
代表她们在来这间酒馆前,去了其他地方一面看书一面吃饭。
──钱。没错,该思考钱的问题。
你缓缓摇头,驱散从中午开始感觉到的些微寒意。
不是连团队成员的个人财产都会交给你保管,所以每个人手上都有钱。
然而,两位不谙世事的少女跟暗人商队这种可疑的对象买东西……
该不会是哪个国家的机密吧?你怀疑地望向那本书。
──噢。
原来如此,难怪再从姐那么投入。
先不管现在的你有没有办法驾驭,光是随便看过去,都有几个实用的法术。
学了不会有坏处。
无论那个商队是什么来头,商品确实是好货。
仔细想想,拥有鉴定权能的女主教也在场。不可能被骗。
「哼哼,怎么样?姐姐也是会自己买东西的!」
你无视得意地挺起丰胸的再从姐,阖上魔法书。
你多学点法术,对于今后探索迷宫时也会有帮助吧。
毕竟目前光拿刀应战就无暇顾及其他,根本没办法好好使用法术。
尽管非常不想接纳堂姐的意见,你同意应该多加学习。
虽然没什么干劲,你询问两人这本书是否也能让自己使用。
「那个,你想看的话……我不介意。」
「嗯,当然可以!姐姐会在旁边看着,直到你彻底记住。」
是再从姐。你看准时机制止打起干劲的堂姐,吐出一口气。
──之后得从团队的钱包里贴补堂姐的开销。
半森人斥候看着你们嬉闹──你没有跟她嬉闹的意思就是了──笑着说:
「不过,亏你们有办法看这种书。咱光看就头痛。」
说要去找朋友的他,也是将近傍晚才回来。
你笑着同意。哎,确实很难懂。
法术用到的古语──拥有真实力量的言语,跟人类使用的共通语不同。
再加上叙述艰涩难懂,通常是「看得懂的人看得懂就好」。
「看是看得懂啦,但总不能随便看看就说『喔──我懂我懂』吧。」
半森人斥候用力点头,大概是同意你的说明。
「可是老大,咱也想用用看一、两种法术。」
虽然没那个脑袋也没那个天分。他笑着说道。你也不禁苦笑。
法术不是只要理解语言就能用的东西,需要天分。
这样想的话,有点像再怎么熟读法典,也不知道祈祷能否传达给众神的神官。
你无视点头附和「很有帮助」的女主教,望向虫人僧侣。
「那不重要……」
面对征求同意的你,虫人僧侣整个屁股坐在椅子上,语气比平常还要随便。
「跟以为自己赢了,跑去买下酒菜,回来却发现自己输了比起来,一点都不重要。」
是吗?是啊。对你来说这一点都不重要,因此你点头,拿起酒壶帮他倒酒。
虫人僧侣抓住杯子,喀喀喀地敲着嘴巴喝酒,晃动触角左右摇头。
「……我信仰的神明明喜欢赌博,为何不愿意授予我加护……」
那就是所谓的「宿命」吧。你随口应答,也帮自己倒了杯酒。
或者也有可能是「偶然」。唯有骰子的点数,连众神都──
「我说──?」
一只手有点突然地伸过来,抓住你的袖子扯。
「你刚才不是说有事想问大家?」
女战士直到不久前都在拿新买的铠甲给终于回到酒馆的众人看。
现在她正小口喝着酒,或许是炫耀过一遍后心满意足了。
她脸上挂着依然看不出情绪的笑容,斜眼瞄向你。
你想了一下,做好觉悟向众人开口。
──迷宫里好像有初学者猎人这东西。
「……啥?是指那些寒酸男吗?」
半森人斥候率先对你说的话有反应。你点头补充道「恐怕是」。
据说以地下二楼为根据地的寒酸男,会在迷宫里袭击初学者,扒走他们的装备。
「难怪。」
斥候闻言,面色凝重地抱着胳膊,靠在椅背上。
堂姐「哦?」了一声,睁大眼睛,不着痕迹地从圆桌后面探出身子问:
「怎么了吗?」
「没啦,大姐。」他对堂姐说:「咱跟朋友在逛街的时候,觉得气氛怪怪的。」
怪怪的?你一脸疑惑,他点头,表情依然严肃。
「不晓得是没有中坚分子,还是没有培育新人冒险者……他们觉得迷宫就是那种地方。」
──原来如此。
聚集在迷宫的冒险者,大多已经放弃攻略,只顾赚钱的意思吗?
若冒险者的等级差距悬殊,一部分的原因或许就在初学者猎人身上。
当然,迷宫里的「死」起因还有怪物、陷阱、因迷路而中途丧命等各式各样。
不管有没有初学者猎人,这座迷宫都会不断吐出「死」。
「可是老大,你从哪听说这情报的?」
──嗯?
是从哪听说的呢。你想不起来,歪过头。
中午──不,中午跟你说过话的,只有武器店老板跟女战士吧?
八成是从酒馆里的喧嚣声听来的……也罢,情报来源并不重要。
若要说这个情报不可信,跟迷宫有关的传闻几乎无一例外。
亲自前去确认,远比怀疑来得好。
但问题是──究竟有没有那个必要。
冒险者在迷宫遇到什么事,责任都该由自身承担。
那些孤儿院出身的少女和其他冒险者,遇到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反过来说,你们的遭遇也与他们无关。
你是率领团队的头目,同伴们的命运是大是小,都担在你的双肩上。
要特地去对付初学者猎人也可以,不跟他们交战也行。
──通通是你的自由。
「…………」
你认真沉思,堂姐忽然神情严肃地朝你探出身子。
怎么了吗?你正准备询问她的用意──
「嘿──」
──好痛。
叩一声,你得知她轻戳了自己的额头。
「头目怎么能露出这种表情。要跟姐姐和大家讲清楚呀。」
你摩擦着阵阵发疼的额头,摆出一张臭脸回望堂姐。
就算这样,也用不着戳你吧。
「因为你都没在注意身边的人。这点惩罚刚刚好。」
身边的人。
经她这么一说,你乖乖环视圆桌,半森人斥候咧嘴一笑,拍拍胸脯。
「喔,怎么啦老大,有烦恼吗?都可以跟咱说。」
「啊,该不会是有喜欢的人了?我先跟你道歉,对不起喔?」
接着轮到女战士面带微笑,双手在丰满的胸部前合掌。
你边搔头边心想「我什么都还没说」,女主教咕哝着开口。
「那个……」
她支支吾吾的,隔着眼带望向你,认真点头。
「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听你说……喔?」
「哎,我都可以。」
虫人僧侣递出水给她喝,开口说道。
「有什么要讲的就说吧。」
……哎呀呀。
「看吧?」
堂姐对你微笑,你实在敌不过她。
你被珍贵的同伴们包围,下定决心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想处理掉那群寒酸男。
你不会说这是为了世人,不会说是因为自己看不惯。
也不会讲什么善恶论、无法饶恕这种蠢话。
再说,这件事与你无关。没人拜托你解决,也没必要特地去战斗。
但你靠着自己的这把剑,来到这座城塞都市。
企图挑战「死」的人,怎么能逃避面对区区地下二楼的小混混呢?
当然,真正的专家不会选择驯服悍马,而是一开始就会询问哪条路不会遇见牠。
可是你不想逃避面对弥漫迷宫的「死」的前兆。
你无论如何都觉得应该要排除阻碍,迈向前方。
「……」
「……」
听见这番话,同伴们面面相觑,陷入沉思。
十分可贵。
他们没有回答「你说得没错」,而是仔细思考,真的十分可贵。
「真难抉择……要说对咱们来说有无好处,当然是有弊无利。」
不久后,率先下达结论的又是半森人斥候。
那句话让女主教遮住红通通的脸颊,一面整理思绪,一面困惑地问:
「咦……是这样吗?」
「是啊。」
他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只是点头肯定。
虫人僧侣听了,开口说道:
「嗯,以我们的情况来说是这样。那些家伙的目标是初学者。与有能力探索二楼的冒险者为敌,风险太高了。」
也就是说,只要顺利踏进迷宫深处,就不会被他们视为猎物吗?
你在脑中组织两人的发言,为现状下达结论。
如果照当初的计划进入二楼,他们就不会攻击你们。
连四处乱炸的火星都撑不上,真的没必要飞蛾扑火。
「只不过……该怎么说呢。喂,你意下如何?」
将你的思绪再度拉回议论中的,是虫人僧侣的声音。
怎么会跑来问咱咧。半森人斥候依然面色凝重地点头。
「哎,现在新人培育不起来,要补充新成员时,应该会很头痛……」
──这句话的意思,你也明白。
他们在讲的是在场某人丧命时的情况。
要是得花时间培育后进,拖延探索速度,代表会脱离最前线。
地下二楼以后的地方,迷宫究竟有多么幽深,任谁都无法想像。
更遑论能否以目前的班底抵达该处──
「可是,我没办法置之不理。」
你当然知道堂姐八成会这么说。
她的个性比你还──你也有自觉!──滥好人。
「明知其他人会牺牲,还假装不知情……」
「我也,那个……呃,觉得这样应该比较好。」
如你所料,女主教接在堂姐后面说。
她似乎还没酒醒,语气带有些许稚气,咬字不清。
然后像在谄媚人似地微微歪头,神情恍惚却冷淡地说道。
「而且,不是哥布林吧?」
嗯,大概。
你简短肯定,她「嗯」了一声,开心地点头。
她的语气令人没来由地不安,但现在该处理的是寒酸男的问题。
──不管怎样,你早已料到她们俩会赞成前去讨伐。
「咱不太想去。」
半森人斥候愁眉苦脸地拿着酒杯咕哝道,也如你所料。
「长期来看也就算了,眼前的事也很重要。」
「但探索迷宫本来就会有风险。差别只在现在去面对,或是继续拖延。」
虫人僧侣接着说。
「这次能避免,下次就不一定了。看是要保留余力,还是累积经验。」
他的意见,你也大概猜得到。
──也就是说?
「我都可以。」
听完众人的意见,你深深吐气。
虫人僧侣也没有积极赞成。目前是二对二。
虽然不是要用多数决决定,看这情况──
「………………」
女战士沉默不语,坐在桌子角落发呆。
必须问问她对这件事有何意见。
平常谈正事的时候暂且不提,每次讨论事情时,她经常会开几句玩笑。
被你叫到的她一副不知所措的样子,支支吾吾地说:
「咦,我吗……?我……我──」
你点头催促她继续说,不久后,她低声咕哝道。
「──我想解决这个问题……」
她难得用这种十分温顺柔弱的语气说话。
她抱着双膝坐在椅子上,像小孩子一样点头。
「嗯……我想帮忙……因为这件事不只关系到我们。」
──原来如此。
这样所有人就都提出意见了,你点头表现出在深思熟虑的模样。
女战士发现那个动作,跟平常一样扬起嘴角。
「……不过头目说不行的话就没办法了。」
「对啊!」半森人斥候立刻附和,你也忍不住笑出来。
「是咱们选择老大当头目的,别管那么多,自己决定就行哩。」
虫人僧侣一语不发,女主教只是带着意义不明的笑容晃动身子。
「──对不对?」
看到姐姐一脸「姐姐说得没错吧?」的态度,你感到无奈。
这几位旅伴真是弥足珍贵。
你可以跟他们一起潜入地下二楼,和寒酸男战斗,也可以避免这场战斗。
该由你自己决定,选择权握在你手中。一直都是自由的。
──就这么办。
你果断地宣言。
漠视犯罪,与犯下过错同义。
再说,你们迟早会跟迷宫最深处的「死」交战。区区小混混何足为惧?
「决定了吗!」
「看来是这样。」
半森人斥候、虫人僧侣和你互相点头。
既然方针已定,之后只需要按照计划,付诸行动。
反正你们本来就打算在下次探索时进入地下二楼,这一点没有变化。
通往地下二楼的路线,只要等女主教酒醒应该就没问题了。
关键在于面对与强敌的战斗,路上能节省多少精力──
「……嗯。谢谢。」
女战士轻声说道,你摇头表示没什么好谢的。
因为你只是做了对团队的未来更有帮助的选择。
「呵呵呵,姐姐很高兴弟弟长成了一个温柔的孩子喔?」
吵死了,这个可恶的再从姐。
你如此抱怨,提高音量叫住女侍。
明天又要进迷宫了。再喝点酒打起干劲也无妨吧。
同伴们看你这样,纷纷笑出声,被酒馆的喧嚣声吞没,逐渐消逝。
「对了老大,明天金刚石骑士那伙人好像也要去二楼。」
这样啊。你毫不克制地举杯灌酒,专心聆听斥候说的话。
刚才的情报也是,亏他有办法听说那么多传闻。
「因为咱是斥候、盗贼嘛,耳朵不灵一点怎么行。」
他抱着胳膊,得意地靠向椅背,表现出理所当然的态度。
「说实话,不在这种地方多做出一点贡献,咱就只是个开宝箱的。」
你回答「我并不觉得」。
因为你在各种小地方受过他相当大的帮助。
「勤快点就是生存策略的秘诀啰,真的。」
他笑着耸肩。
原来如此,用这个道理来说,他巧妙地让你中了他的生存策略。
「对呀。所以你只要把开宝箱的工作做好就行。」
听见这段对话的女战士,以格外明亮的声音插嘴。
转头一看,不晓得这是第几杯了,喝酒喝得不亦乐乎的她脸颊泛红,目光迷离。
「啊,不过怕的话要讲清楚喔?反正很多人能代替你。」
「我来。」虫人僧侣马上开口。「『预见』的神迹也能看穿宝箱的陷阱。」
「哎呀……」
半森人斥候表情僵硬,你们哄堂大笑,吃饭、饮酒。
──尽管可供使用的只有钱包里剩下的零钱。
你们各自度过假日,提升力量,祈祷明天的迷宫探索行能够成功。
所有人聚在一起举杯狂欢的机会,弥足珍贵。
下次未必是同一群人。
若一直将与这座城市比邻的死与灰放在心上,连生存都有困难。
因此冒险者才会狂欢。而你们也仿效了他们。
§
不过,你可不想死于宿醉。
你将喝得烂醉的半森人斥候与虫人僧侣扔进稻草堆,独自来到马廄外。
满天星斗中,看得见明亮的夜空有一条白线延伸至远方。
大概是遥远的彼方,据说有龙居住的那座山的山岚。
你连同刀鞘抽出腰间的无铭刀,盘腿坐在小屋旁边。
初夏的夜风温柔拂过因酒精而泛红的脸颊。
你在星光下拔出弯刀。
仔细检查刀刃,确认钉扣是否锁紧,调查缠在刀柄上的鲨鱼皮的状态。
师父教过你,刀剑不只是单纯的武器。
而是位于自己的身体、技术、心灵的延长线上,乃自身的一部分。
就算不是这样,你明天也将把性命寄托在这把刀上。
连万分之一的疏忽都不能有──千万不可疏于保养武器,你一直谨记在心。
「……哦,你睡在这种地方呀。」
突然传来的声音令你猛然抬头,握紧刀柄,又放松。
「──啊哈,我来了。」
在星光的照耀下,女战士像个孩子般愉快地笑着。
她无视困惑的你,坐在稻草堆上。
没什么动物的体味,大概是因为比起马匹,冒险者更常睡在这里。
女战士好奇地用手掌压稻草堆,确认触感。
「哎呀,比想像中还软。真想在上面睡睡看。」
你无法掌握她的真意──好吧,这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侧身面向她。
女战士移动柔软的身躯,靠到你身旁。
「呵呵,你该不会在期待什么吧?很遗憾。」
她轻笑出声,你苦笑着摇头。
看见你的反应,女战士兴致缺缺地哼了声。
擅自离开房间,堂姐跟女主教不会担心吗?
「因为,她们酒量都很差。」
──醉倒了吗?
哎,十之八九是再从姐害的吧,她们中午就在喝酒,这也没办法。
「我觉得很无聊,从窗户看出去,发现看得见马廄。所以就来打发时间了。」
原来如此。你点头。
你本来是顾虑到同伴们和其他冒险者都在睡,才在月光下磨刀……
结果反而引起她的兴趣。
算了,你也还睡不着。陪她聊聊天也不是不行──
「……这是表面上的理由啦……」
你抬起视线,对上女战士清澈的双眸。
仔细一想,她曾经像这样笔直看着你过吗?
「……刚才谢谢你喔?」
她露出柔和的微笑。
不是平常那种掩饰感情的笑容,而是与年龄相符,少女般的表情。
从衣服底下伸出的白皙双腿、她的微笑、身旁的体温、柔软的身躯。
你努力将视线从这一切上头移开,仰望天空。
双月及袅袅白烟映入眼帘。
──对你来说,她的意见占了一部分,但不是决定性的原因。
提议的人当然是你,但该列入考量的不只有个人的感情。
而是对团队的未来而言,哪个选项较有益处。
因此她不需要放在心上。
而且就算发生意外,责任也在你这个做出判断、下达决定的头目身上。
你花了几分钟的时间,告诉她这件事。
「哦……很会耍帅嘛。」
女战士一边观察你的模样,轻声呢喃。
「你果然挺爱面子的。」
你一本正经地回答这不是爱面子,是你的坚持。她笑出声来,然后就没再说话。
只听得见些微的呼吸声与风声。远方还传来酒馆及街道上的喧嚣声,但也只有这样而已。
她一陷入沉默,你便将弯刀收进刀鞘,仰躺在稻草堆上。
细微的衣物摩擦声传来,你隐约察觉到女战士在看你。
过没多久,你听见少女的笑声。
「……欸,你有点期待对吧?」
──什么东西?你笑着闭上眼睛。
明天也要早起。除了要除掉那群不法之徒外,也是第一次挑战地下二楼。
对我们的团队来说事关重大,睡眠不足就糟了。
她听了也「是啊」点头赞同,你感觉到她站了起来。
接着是拍打衣服的声音,稻草散落一地。
「不过,我说不定有点期待哟?」
这次你没有回答,她也一语不发,回到旅馆。
那一晚──就这样结束了。
§
「呜、呜……头好痛……」
城塞都市迎来早晨。
你对走路摇摇晃晃的再从姐叹气,来到大街上。
白色雾气、清爽宁静的气氛,过没多久就会被捎来人们谈话声的风吹散吧。
刚醒来的街道杳无人烟,不久后却充满活力。
虽然大概只有这座城市看得见冒险者团队走在路上,装备晃得喀啷喀啷响的景象。
──话说回来,为何要喝成这样?
「我、我想说有『解毒』的药……」
哪能把珍贵的解毒剂用在宿醉上。
堂姐万分沮丧地垂着头,所以你决定不再多说。
仔细一想,她住在老家时,没什么跟朋友、同伴喝酒的机会。
而你们都是隔天就有可能丧命的人,这一点也无须多言。
「还好吗……?」
「嗯……没事。」
怎么看都是良家妇女的女主教却一副没事的样子,你感到意外。
她手持天秤剑小步走着,甚至还有心思担心堂姐。
不过,嗯,每个人都有过去。
「呵呵,早知道去寺院的时候多拿点药。」
老样子带着捉摸不定的笑容的女战士也一样。
你觉得跟她讲太多话也不太对,于是只有点头。
她也没有要提起昨晚事情的迹象。
明明不是多虔诚的信徒,女战士却经常出入寺院的理由,你也不知道。
然而,挑选同伴不需要身家证明。所以这样就行了吧。
「咱也听朋友说过,在喝醉的情况下睡觉,精神不会恢复。」
半森人斥候在你旁边严肃地说,他昨天也醉得很厉害。
但半森人、圃人这些种族,和凡人的身体构造不同。
「无所谓,别念错咒文就好。」
至于虫人僧侣,你知道他在咀嚼醒酒的药草。
你默默伸出手,他啧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根药草。
你接过它,同样默默递给身后的堂姐。
她愣了一下,双手拿着药草嚼起来。
「……好苦!」
所以才能醒酒。
你一语驳回她的抗议,穿过街道,走向城外。
要挑战宛如龇牙咧嘴的野兽的深渊,却喝到宿醉,未免太有勇无谋。
你们该对付的敌人是「死」,从迷宫深处向四方世界伸出魔爪的某种存在。
对于只会在地下一楼徘徊的你们而言,是无法触及的敌人,但今天起就不一样了。
今天要探索的是地下二楼。尽管看起来没有太大的差距,可以说你们正在按部就班地缩短距离。
你努力将这一点放在心上,穿过大门,走向迷宫入口。
担任门卫的近卫骑士已经认识你们了,但她认识的冒险者肯定很多。
不过,在跟近卫骑士混熟前就没命的冒险者也很多──没错,「死」。
愈靠近迷宫,「死」的气息就愈来愈浓烈,简直像铁锈味──
「……有股血腥味。」
女主教率先喃喃说道。
声音非常平静冰冷,因此你没有立刻发现是出自她口中。
你们停下脚步,看守迷宫入口的近卫骑士纳闷地看着你们。
她的表情仿佛在说「怕了吗?」,你急忙摇手。
若你真的在害怕,你甘于接受那样的评价,但事实并非如此还被人这样看待的话,有损你们的名誉。
名誉受损即为失态,最后还得选择自我了结生命,所以你想避免这种事发生。
不过,虽说迷宫内的惨状足以用尸山血河形容,味道竟然传到了地面,代表……
「不好意思,麻烦让开点!」
这声呼喊,在连你都闻得到血腥味的时候传来。
从迷宫飞奔而出,装备晃得喀啷作响的,是熟悉的团队。
包含红发冒险者在内的队伍成员,搀扶着金刚石骑士。
每人都遍体鳞伤,铠甲满是脏污,也有人背着全身无力的同伴。
走在最前面的金刚石骑士同样面无血色,实在称不上平安无事。
因为他身上的铠甲,喉咙部分用染成红褐色的破布压住。
──明显是败退。
用不着多说,你们便主动让路,他们轻轻低头致谢,从你们身旁冲过去。
擦身而过的瞬间,金刚石骑士和你对上目光,看着你想说些什么。
但他没有发出声音,在你明白他的意图前,一行人就迅速离开了。
留在原地的你们互相使了个眼色,望向近卫骑士。
她困惑地耸肩,仍然一语不发。
「……是哥布林吗?」
「感觉不像史莱姆。」
女主教和女战士以掩饰不住紧张的声音交头接耳。
你极其严肃地说可能是哥布林,也可能是史莱姆。
「喂。」堂姐鼓起脸颊,从背后轻戳你,你毫不介意。
「……他们的团队今天是去二楼对吧?」
你点头对半森人斥候表示肯定。
恐怕──是遇到那群寒酸男了。
看来对方比想像中更难缠。尽管不能大意,这是个好机会。
毕竟敌人肯定也有消耗战力,想解决他们就趁现在。
「可是,那样……」
听见你那句话,堂姐不知所措地说。
「那样简直跟剿灭怪物没两样不是吗……」
虫人僧侣嘴巴敲得喀嚓喀嚓响,露出难得一见的笑容。
「也就是说,那些家伙已经是不祈祷者了。」
§
从结论来说,史莱姆出现了,哥布林也出现了。
「……呜。」
「讨厌,不要啦……!」
女主教脸色苍白,身体僵硬,牙齿打颤。
旁边是表情泫然欲泣的女战士,正在赶走缠在身上的黏液。
只看得见白色轮廓线的迷宫中,以楼梯为目标的路途当然不会安全。
即使不进墓室,也很可能撞见在迷宫徘徊的怪物。
你踢散脚边分不清是血液或黏液的黏稠水洼,回望身后询问「还好吗」。
先不说那两人,其他同伴受伤可就糟了。
「……我吓了一跳,结果症状有点好转了!」
再从姐精神百倍地回答,她所说的应该是宿醉。
你告诉她八成是醒酒药草的功劳,将弯刀上的血甩掉,收刀入鞘。
「是说,这座迷宫的主人真够恶劣的。」
斥候搜着倒在污水上的小鬼尸体,不屑地骂道。
「同样得赌上性命战斗,这些家伙却跟墓室里的怪物不同,不会有宝箱,感觉好亏。」
「八成是不想让眼中只有钱的人进到深处。」
虫人僧侣跟你一样擦干净小刀,收进刀鞘,边说边点头。
「既然同样有危险,比起继续探索,每天在一楼的墓室互相残杀更好。」
你从行囊里取出水壶漱口,询问女主教和女战士的状况。
「……是的,我没事。」
「讨厌,人家新买的铠甲耶……」
女主教僵硬地点头,女战士则嘟嘴闹起脾气。
先不管是装出来的还是发自内心,既然她们表现得很正常,那就没问题了。
你向同伴发号施令,走往轮廓线绵延的迷宫深处。
总而言之,你们节省法术来到了楼梯旁边,可以说有个好开头。
你将周遭的环境交给斥候观察,询问接下来的路线。
「啊,好的。」女主教摊开战斗时连忙收起来的地图。
堂姐从旁边探出头,用拿着短杖的那只手抚过地图表面。
「刚才我们在的地方,是这附近吗?」
「是的,在那边发生了战斗,所以……往东一格,往北……」
墓室中也就算了,在走道上也会发生战斗,所以很可怕。
毕竟战斗这种行为,未必会停留在原地。
拉近、远离、展开乱斗,或者突破重围。
你可不想因为位置在战斗途中改变,在没发现的情况下重新开始探索,导致迷路。
尽管还没发生过这种事,要是不小心踩到旋转地板,改变了方向,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重点在于,让她专注在其他事上,也能帮忙转移注意力吧。
你一面调整因战斗而变急促的呼吸,一面等待女主教画好地图。
「嗯,我们避开暗黑领域绕了远路,应该过不久就会抵达楼梯。」
你点头表示明白,接着轻拍女战士的肩膀,迈步而出。
她的衣服紧贴在湿润的肌肤上,你却毫不介意。
女战士不晓得有没有发现,哼了一声,小跑步跟在后头。
不久后,你们抵达与其说是楼梯,以绳梯称之更加贴切的设施。
能供人攀登的绳梯,挂在贯穿楼层的竖穴旁。
无法判断是第一个抵达迷宫最下层的冒险者留下的,还是一开始就有。
再说,抵达迷宫最下层的人是否真实存在,你并不知道。
不过……无论如何,肯定是冒险者赖以为生的移动手段。
你走到洞穴旁边,往下窥探。
──一片黑暗。
开口呈四角形的黑暗仿佛在注视你的双眼,狠狠瞪着你。
「掉下去就没救啰。」
半森人斥候探头看了眼,旁边的虫人僧侣说:
「未必。待在迷宫里五感会变得不正常。也许只是距离感受到扰乱了。」
虫人拥有不同于凡人的眼睛,眼中的世界肯定也跟你不一样。
然而,他说得对。
在这座迷宫看见的景色只有黑暗,以及浮现于空中的模糊轮廓线。
搞不好非常浅的地方就有黑色地板可以踩。
「那我从后面吓你一跳……」
你冷冷望向再从姐。
「……我不会这么做啦,嗯。」
那就好。
「二楼会有什么东西呢?」
你知道女战士这句呢喃有何意图,回答「怪物吧」。
尽管这样分类很粗糙,怪物就是怪物。不管是哥布林,还是史莱姆。
他们栖息在有那些怪物徘徊的空间中,所以虫人僧侣刚才所说的话,也算正确答案吧。
等等,你们必须与可畏的不祈祷者交战。
──队列跟以往相同。
你、女战士、虫人僧侣在前,堂姐、女主教、半森人斥候在后。
既然如此,理应由你先下去,确保安全的着地点。
你握住绳梯提议,感觉得到众人纷纷点头。
「那咱最后下去比较好。毕竟上面也得有人负责看着。」
「不好意思,麻烦了。」
半森人斥候拍拍胸脯,担下这个任务,女战士不停鞠躬。
前卫要先下去的话,必须保持在发生什么事都能立刻折返的状态下。
你调整弯刀刀鞘的位置,将它放到背后,以免妨碍你降落。
「我说,先下去的人应该不会从下面偷看吧?」
用不着多说,突然扔出这句话的正是女战士。
她微笑着把手放在丰满的胸部前,望向你。
「对不对?」
「没兴趣。」
你想找人求救,虫人僧侣却依然冷漠。
怎么会这样。
「不可以偷看喔。」
再从姐也仔细叮咛你,女主教目不转睛地看着这边。
她的双眼当然黯淡无光,不过其视线有时会变得相当冰冷锐利。
──算了。
你苦笑着重新抓好绳梯,用力一扯,确认是否牢固。
明白绳梯不会轻易松掉后,你缓缓跳进洞穴。
脚尖碰到绳子,先喘口气。然后慎重地开始往下方移动。
上方的伙伴转眼间从视线范围内消失,只剩下你独自留在黑暗中。
害怕归害怕──但紧张不能带来胜利。
边前进边跟同伴聊天放松精神,应该是最好的。
一个人被隔离在这块黑暗的空间中,感觉就是这么差。
你做好觉悟,一层层爬下绳梯,前往仍未涉足的地下二楼。
§
──地下二楼的景色同样毫无变化。
空气冰冷。一片黑暗,以及空中浮现轮廓线的迷宫。
你身在中央,呼唤上方的同伴,摇动绳梯。
首先是虫人僧侣俐落地爬下梯子。
你称赞他动作熟练,他简短回答「还好」。
不晓得是种族优势,还是基于过去的经验,总之十分可靠。
「等我一下喔?」
女战士似乎花了点时间,原因应该在于长枪的拿法,而非绳子的高度。
她本来在思考要如何在不让长枪掉下去,又不会卡到绳子的前提下拿着它,最后好像放弃了。
她用绳子绑住长枪,斜挂在胸前,背着它终于爬下绳梯。
「久等了?」
她踏着轻快的步伐降落,动作完全感觉不到铠甲及身体的重量。
你点头回应。她是以敏捷度为武器的战士,因此你并不意外。
──问题是下一个人。
「慢、慢、慢一点……!」
「不、不要摇喔……!?」
视力不佳的女主教也就罢了,堂姐动作也很缓慢。
你知道她们的出身,所以没什么好抱怨的,不过是否该想点对策?
绳梯应该没多高才对,两人却战战兢兢。
你告诉她们就算掉下来也有人会帮忙接住,可惜没什么用。
「恐怖的是掉下来这件事,跟掉下来后会不会受伤无关。」
原来如此,说得对。既然虫人僧侣这么说,那就没办法了。
你摇头表示无计可施,决定观察室内。
看来那里是回廊的一部分,怪物没有立刻出现的迹象。
问题在于这里是地下二楼的何处。
虽说迷宫直达地下深处,未必是垂直往下挖的。
以步数来计算的话,构造似乎是统一的,但无法判断是不是地下一楼的正下方──
「对、对不起,让各位久等了……」
「终于下来了……」
不久后,女主教和再从姐总算抵达。
再从姐瘫坐在频频低头致歉的女主教旁边。
你笑她这样很难看,她噘着嘴鼓起脸颊。
「可以爬树的你和姐姐是不一样的!」
也就是说,如果小时候她也能爬树,就会跟你不相上下了吗?
你对不服输的堂姐摇头,问半森人斥候「你怎么看?」
「嗯──战士跟魔法师没法比吧。」
没发出半点声音就下到地下二楼的动作,只能说不愧是专业的。
斥候俐落地检查好装备,「行啦。」点点头说。
「无论如何都会有技术差距,不必那么介意。」
「看,你就是缺乏这种贴心的部分!对不对?」
堂姐似乎很满意斥候帮她说话,一逮到机会就转守为攻。
她还向女战士征求同意,搞得人家不知所措。
「我们还学了魔法书上的新法术喔,小心不要漏看!」
她信心十足地挺起丰胸,好吧,她的技术本身确实挺可靠的。
你提醒众人差不多该出发了,制止他们继续嬉闹,切换心态。
终于要开始探索地下二楼──以及与寒酸男对决。
敌人应该不可能知道你们的存在,不过对双方来说,这都是一场没来由的战斗。
若在这座迷宫遇到怪物或冒险者,等待你们的只有胜利或「死」。
「所以,要从哪开始搜?」
虫人僧侣的问题令你陷入片刻的沉思,判断那些家伙目前不会在太远的地方。
就算是跟怪物同等的存在,理应也会考虑到便利性才对。
猎物是探索地下一楼的冒险者的话,推测不会在离楼梯太远的地方埋伏。
「我同意。前提是没有其他楼梯就是了。」
若有其他楼梯,又能解开一个迷宫的新谜团。
不管怎样,既然金刚石骑士一行人对他们造成了伤害,没道理放过这个机会。
他们应该不至于一刀都砍不中敌人,所以照理来说,敌人也会受到相应的伤害。
治伤的时间自不用说,连害怕追击,将据点移至深处的时间都不会有。
万一敌人强到金刚石骑士的团队连反击的机会都没有就落荒而逃──
──很遗憾,你的冒险将在此结束。就这么简单。
「那赶快出发呗,老大。那些家伙八成藏了一堆宝物。」
半森人斥候咧嘴一笑,你向他点头,催促众人整队。
堂姐跟女主教似乎也已经调整好呼吸,这样就没问题了。
你们跟平常一样排好队,与伙伴们一同踏进迷宫的轮廓线中。
「往北……一、二……」
听得见女主教摊开羊皮纸,铁笔在其上绘制地图的声音,以及你们的脚步声。
你认为自己已经很习惯探索了,迷宫内部却比想像中还安静。
或许该说起伏剧烈吧,至少并非随时都有声音,处在激昂的状态下。
尽管不能大意,无时无刻都绷紧神经的话,紧要关头反而会疲惫不堪。
为了避免这种情况发生,你转头说道「地下二楼好像没有小鬼」。
「这……呵呵,我该庆幸吗?」
女主教突然停笔,露出参杂困惑、害臊、安心的笑容。
「这里没有是很好,可是地下一楼有……」
并不是不存在。原来如此,你从来没这样想过。
不过,迷宫就是怪物源源不绝的地方,小鬼亦然。
想驱逐迷宫里的哥布林,除了讨伐最底层的「死」外别无他法。
「……原来如此。」回应你的呢喃十分认真、严肃。
「我也没这样想过……」
「欸,那史莱姆呢?」
女战士突然拉扯你的袖子,轻声问道。
你看都不看她一眼,冷冷回答「难说」。
「呣。」很刻意的声音。她大概是鼓起了脸颊。「不觉得你态度很冷淡吗?」
「别在意。」
半森人斥候笑着从后方插嘴。
「我看老大已经对自己能砍的东西没什么兴趣了。」
别把我跟剑鬼混为一谈。这次轮到你抱怨。
女战士大概是因此出了口气,询问斥候:「那你呢?」
「这个嘛。」半森人斥候想了一下,悠哉地回答:「史莱姆和哥布林身上都没什么钱,咱也没兴趣啰?」
「眼中只有钱的意思。真没志气。」
「哎呀……」
半森人斥候刻意表现出无言以对的模样,女战士笑出声来。
眯起眼睛笑着看大家聊天的堂姐喃喃说道:
「这个嘛,人形生物可以用来测试新魔法,所以我倒是挺欢迎的……」
「对呀。」同意她的是语气变轻快的女主教。「好不容易学会了。」
「真可靠。」
女战士像在唱歌似地说,以轻盈的动作挥动长枪。
你跟着驻足,蹲低身子,穿着皮袜和草鞋的双脚在地面拖行,寻找适当的位置。
「看来没那么顺利。」
虫人僧侣开口说道,从挂在腰部后方的刀鞘中,拔出弯成ㄑ字形的小刀。
你们停下脚步,视线前方的通道上,充满颜色十分恶心的气体。
若单纯只有气体,应该只是陷阱,那东西却蠕动着逼近你们。
明显是生物的动作──是游荡的怪物!
「这个……用刀砍用枪刺会有用吗……?」
女战士会有这个疑问很正常。
在你们眼前妨碍通行、蠢蠢欲动的,是一团气体。
没错,颜色看起来有毒的那东西似乎是复数的个体,只能用「一团」形容。
怎么看都是活着的,但明显是魔法的产物,而非寻常的生物。
既然如此──光看看不出刀刃或棍棒是否能对其造成伤害。
「对不起,我想……新学会的法术大概没什么用。」
你叫愧疚的堂姐不必放在心上,拔刀出鞘。
双手稳稳将弯刀拿在下方,拖着步伐向前一步。
无论是刀刃、法术抑或其他,没有光凭一种武器就能应付所有敌人这种事。
若你们的物理攻击无效,剩下就只能依赖堂姐跟女主教的法术。
新学会的法术派不上用场,有什么好责备的?
你对女战士及虫人僧侣使了个眼色,咆哮着向前踏步。
维持上半身后仰的姿势,单脚绕到身后,由下往上一挥。
刀刃滑进气体之中,直接划过虚空砍到上方。
你迅速抽回弯刀,站起身,瞪大眼睛。
──有用!
蠢动着的气体中了你那一刀,如云朵散去般变小了。
不仅如此,还跟被砍中的动物一样痛苦地挣扎!
「看起来没问题……!」
女战士回应道,单手持枪,敏捷地拉近跟敌人之间的距离。
然而,在你感觉到根本没刺中实体的瞬间,气体猛烈膨胀。
「CLOOOOOUDDDD!!!!」
比起鸣叫声,那仅仅是风吹过时发出的声音。
然而气体罩住脸颊的同时,你忍不住跪到地上。
像脖子被人掐住一样喘不过气,以及活力被瞬间夺走的感觉。
那东西仿佛要烙印在你脸上,明显是活生生的气体的攻击。
你胡乱挥手,试图驱散雾气,迷宫冰冷的空气一口气灌进肺部。
「嘿!」
女战士从拼命咳嗽的你旁边冲过去,代替你上前。
枪尖伴随可爱却锐利的吆喝声划过空中。
如字面上的意义驱散气体,可惜敌人没那么好解决。
四散的雾气飞沫化为粒子,黏在女战士脸上。
「呜、啊!?」
女战士发出微弱的呻吟声,脚步不稳,身体后仰。
看见她脸色立刻刷白,你在战场上睁大眼睛。
──毒气!
「别、担心……!我没事!」
女战士用长枪撑住身体后退,你清楚看见她点了下头。
后方的堂姐、女主教急忙准备行动,你伸手制止两人。
「小心,跟一楼的怪物不同!」
虫人僧侣一只手反手拿起小刀,另一只手结起风之神──交易神的法印,一面呐喊。
「『我等绕行世界的风之神,尚请为我等消去旅途中的声音』!」
瞬间──风停。
让气体动作明显变迟缓的,是「沉默」的神迹,防风的祝福。
这样就用不着祭出其他法术了。
原来如此,确实跟一楼的敌人不同。不过──
你将弯刀拉向肩头,踏进气体的聚集处,同时高高举起它挥下。
「CDDLOOOUDD!?!?!?」
──很弱。
斩断虚空的那一刀,让蕴含毒素的雾霭彻底烟消云散。
弥漫走道的雾气散去,金币喀啷喀啷地掉在地上。
法阵的核心,恐怕是被给予生命的硬币。
因此你们根本没有经历到战场上的勾心斗角,就赢了这场遭遇战。
§
──这个起头可以说好,也可以说不好。
「我怕苦……」
你和愁眉苦脸的女战士平分珍贵的解毒剂喝,喃喃自语。
就算是迷宫的一角,也能用圣水画圆阵扎营。
当然维持不久,但足够用来稍事休息了。
你环视在圆阵中随意休息的同伴,将喝光的瓶子放到地上。
「欸,欸,要不要吃点烤饼干?旅馆的人给我的,他们说很好吃!」
「啊,谢谢……我不客气了。」
堂姐及女主教分着粮食吃,两人看起来有点疲惫,不过似乎不是体力方面的问题。
果然是因为从城里长途跋涉到地下一楼、地下二楼的关系吧。
但法术并没有用掉。你没忘记,所以不成问题。
「是说,都是随机遭遇的话,就没咱的工作哩。」
同样担任后卫的半森人斥候无所事事地把玩着小刀,咯咯大笑。
他只要戒备后方即可──虽然这个工作极度重要──因此没消耗多少体力的样子。
可是,太过松懈也有问题。尽管这部分的分寸他拿捏得很好……
「哎,放心啦。搞不好走道的哪个地方有隐藏门。」
他察觉到你的视线,扬起嘴角。你点头回应。
「…………唉。」
令人担心的反而是女战士和你。
集中力这种东西并非无穷无尽。
目前女战士就带着略显疲倦的表情,懒洋洋地靠着枪柄坐在地上。
如果问她是不是累了,她八成会回答没问题。
或者──带着一如往常的轻浮笑容说她累了。
无论如何,她都不会明白讲出真心话。必须由你来判断。
突破地下一楼、地下二楼的第一战也胜利了。
因此算是个好的开始──但考虑到众人的消耗量,历经两战实在称不上好。
你陷入沉思,突然听见喀嚓喀嚓的敲嘴声。
「哎,苗头不对的话撤退就行。」虫人僧侣瞄了上方一眼。「和那些人一样。」
你对虫人僧侣这句话表示同意。前卫不只你和女战士,还有他在。
你没有凡事都要依赖他的意思,但不依赖同伴,组成团队又有何意义?
你提议「要撤退的话,用猜拳决定谁殿后」,他默默耸肩。
「…………?」
这时,女主教忽然抬起脸抽动鼻子。
「怎么了吗?」
「……啊,没事。」
堂姐疑惑地盯着她的脸,帮她拿掉嘴角沾到的饼干屑。
女主教红着脸低下头。大概是从气息感觉到堂姐把饼干屑送入了口中。
「怎么说呢,那个……好像,有股血腥味……?」
「搞不好不是错觉喔。」
半森人斥候明白肯定女主教缺乏自信的这句话。
「就算去掉咱们刚才在上面遇到的那些骑士,那些家伙应该杀了不少人吧?」
那么即使迷宫里遇不到其他冒险者,总会留下痕迹──的意思。
你产生小混混的巢穴里堆满冒险者尸骸的幻视,将其驱散。
这样的话,果然该说有个好的开始。
你们击退了毒气体,逐渐逼近不法之徒的根据地。
只要踏出去的那一步确实有在前进,在迷宫里就称得上最好的结果。
毕竟脚下有个落穴,于此处是再平凡不过的事。
你们原本就跟地下二楼不熟,就遵照女主教的感觉前进吧。
「我吗?」
听你这么说,她不安地垂下眉梢,不久后握紧天秤剑。
「……知道了。」
她认真地点头,虫人僧侣简短回答「我来画地图」。
原来交易神是风之神、旅行之神,也是地图之神吗?
你这么问道,他敲了下嘴巴回应。够明确的答案了。
你稍微调整呼吸,轻拍神情忧郁的女战士的肩膀。
女战士茫然地仰望你,接着「嗯」轻轻点头。
「是啊……看起来是跟一楼的敌人没什么差……」
她单手持枪,站了起来,其他同伴也各自做好准备起身。
确认自己装备齐全,检查武器及防具。你当然也有帮忙。
因为以行动表现团队头目有仔细看好所有人,能给大家带来安心感。
检查完女战士的铠甲──崭新铠甲的扣具后,你迅速检查自己的护具。
「不过,感觉得出敌人挺惹人厌的。」
虫人僧侣突然喃喃说道。
除了僧衣外,他腰间挂着部族特有的弯刀,随时处于备战状态。
你握住刚才轻拍女战士湿掉肩膀的手掌,问「黏液吗」。
「对……不,不对。」他敲了下嘴,板着脸摇头。「是气体。」
刚才的毒气块,会蠢动的气体吗?你咕哝道,皱起眉头。
再怎么告诉自己起头不错,都无法改变你们出了差错的事实。
若那是别人──先不管是谁──派来看守二楼的杂兵……
「不是单纯的力量问题。那东西怎么看都不是一般生物。」
这个嘛,的确。
于地下一楼徘徊的是小鬼、黏菌、活尸、骸骨战士之流。
地下二楼则突然出现那个有生命的气体。
而且还会散播毒气,这样看来……
──原来如此,代表事情没那么简单吗?
「是啊。我们还没有治疗中毒、疾病的神迹。万万不可大意。」
「可是老大一刀就把牠砍了耶。」
半森人斥候前来通知你他准备完毕了,随口说道。
就你看来,他的皮甲和短剑都保养得很好,没有问题。
以为这种装备通常会涂成黑色的人,看见那抹淡淡的红褐色肯定会惊讶。
跟他一起共同行动后,你才知道那样比较容易融入黑暗。
「既然砍得了杀得死,就没什么大不了。简单啦。」
「哎呀,说不定会有只能用法术打倒的怪物喔?」
堂姐从后面插嘴,仿佛要斥责笑着附和「说得有道理」的你。
说到堂姐,打从一开始就知道若要打近身战,她的胜算不会高到哪去。
因此除了最低限度的防具,只需要检查她紧紧握在手中的法杖。
话虽如此,这当然是指装备方面。术者的脸色及身体状况也必须确认。
你点头表示没有问题,半森人斥候严肃至极地点头。
「到时就拜托大姐的法术哩。」
「呵呵,交给我吧。不如说不只有我……对不对?」
堂姐笑着将手放到女主教的肩上。
虽然她只有紧张地点头应了声「是的」,女主教似乎鼓起干劲了。
认真握紧天秤剑,静静迈步而出的模样,十分令人心安。
你为此扬起嘴角,呼唤同伴。
──走吧。
整队完毕的你们踩乱用圣水画成的结界,重新开始探索。
沿着在黑暗中延伸的白色轮廓线,一步步确实地往深处前进。
「……我认为是右边。」
每当经过转角,女主教就会停下脚步集中精神,告诉你们前进方向。
没有其他路标可供你们在未知的领域中前进,你们毫不怀疑地听从她的指示。
你效法应该在背后集中精神的女主教,抽动鼻子。
你根本搞不清楚气息是什么东西,这也是当然的。
森人或魔法师暂且不提,身为凡人的你,眼中的世界平凡无奇。
现在在你眼前的只有黑暗中,轮廓线绵延无尽的迷宫。
既然如此,你哪有可能敏锐地感觉到气息这种模棱两可的东西。
你该留意的,应该是声音,是风的触感,是气味,是阴影处,是呼吸。
对你来说,光是定睛凝视、竖耳倾听,告诉自己不要大意,就得费尽心思了。
而重新注意迷宫的气氛,会发现淤塞的空气情报量不怎么多。
该用无味无臭形容吗──没错,是无。
只要离开一步,弥漫于战斗刚结束的墓室的尸臭也会立即消失。
仿佛在逼你们只要想着在黑暗中前进即可。
身在其中的女主教一下指示「右边」,一下指示「……大概是左边」,发挥优秀的直觉。
也许你跟她认知到的世界并不相同。
或者这就是所谓的天赋吧?
这名看似不幸的少女拥有天赋,感觉到潜伏于迷宫深处的某种生物的天赋。
蠢蠢欲动的怪物,从最深处向世界散播灾厄的某种生物,以及那群小混混。
一旦遇见他们,无论胜败如何,必将迎来其中一方的「死」。
既然如此,在舌根扩散开来的无,是否就是「死」的味道……
这样的想法闪过脑海,你苦笑着摇头,将其驱散。
早该注意的。这样简直像被「死」囚禁住不是吗?
反正冲进墓室就避不了战斗,随时有可能遇见徘徊的怪物。
避不了的话,事到如今也没什么好担心的。
思及此,心情似乎轻松了一些,活力传遍紧绷的身体深处。
比起看不见的威胁,你该关心的是沉默寡言的女战士。
「…………」
决定要与那群不法之徒对决后,女战士就经常露出忧郁的表情。
你没打算随便过问她的私事,但如果她的动作因此变迟缓就糟了。
那么,该怎么办呢……
「啊,对了。」
这时,与你的不安极不相衬的开朗声音传来。
用不着说明,当然是堂姐,她窸窸窣窣地搜着肩背包。
「我在街上看到好吃的糖果。走在路上都不说话也很奇怪,大家要吃吗?」
可恶的再从姐。这种事刚刚休息时就该说了吧。
堂姐无视你的抱怨,笑咪咪地递出装满糖果的袋子。
你迫于无奈,从袋子里拿了颗糖果扔进口中,皱眉。
──是薄荷。
「哎呀老大,你真不走运。」
笑着把糖果含在口中玩的半森人斥候敏锐地看见你的表情,推测他吃到了甜的糖果。
混帐东西──你噘起嘴巴,斥候仍然面带笑容,瞥了旁边一眼。
你跟着看过去,发现虫人僧侣伸向袋子的手停在半空中,面色僵硬。
「……薄荷。」
对,薄荷。你点头,他故作镇定,缓缓摇头。
「我不用……因为现在不能让味觉受到影响。」
这样啊。好吧,就当成是这样吧。
他点头回答「没错」,表情依旧严肃。
「那我也不用了。」
女主教把虫人僧侣的态度当真,坚决推辞。
「是吗?很好吃耶……」
「那战斗结束后我再吃。」
表情蒙上阴霾的堂姐,听见女主教这句话立刻露出笑容。
然后雀跃地小碎步走到女战士面前,将袋子递给她。
「来,你也吃一颗如何?」
「咦……」
明明没什么好意外的,女战士却显得惊慌失措,目光游移。
你对困惑地望向这边的女战士点头,堂姐脸上还是挂着笑容。
不久后,她一副放弃挣扎──或者说略显犹豫──的模样,战战兢兢把手伸向袋子。
「……有没有草莓口味的?」
「有呀!我看看,是这个,大概!」
原来你不确定啊。你从旁调侃她,堂姐反驳道「因为很暗嘛」。
好吧,先不管再从姐说得对不对,不选白色的就能避开薄荷口味。
虫人僧侣闻言,咕哝道「原来还有这招」,半森人斥候笑了出来。
「薄荷也很好吃呀?」
女主教帮你说话,你不禁扬起嘴角。
大概是受到其他人的影响,女战士默默从袋子里拿出糖果,含入口中。
「……嗯,好甜。」
你斜眼瞄向含着糖果、乐得眯起眼睛的女战士,无奈地叹气。
──真是,就是因为这样,你才敌不过那个堂姐。
之后,你们边吃糖果边走了一段时间。
舌头上只剩下薄荷的余香时,你们抵达了墓室漆黑的门前。
§
「……看起来没上锁,应该也没陷阱。」
半森人斥候用挂在腰带上的道具调查了一阵子,下达结论。
虽然他的讲话方式及态度吊儿郎当的,个性却十分慎重。肯定不会有错。
你点头回答「是吗」,轻轻伸出用护手包复住的手抚摸那扇门。
金属制门扉与其他墓室并无二异,就你看来,构造太过一致了。
你不是在怀疑女主教,然而,那群小混混真的在这扇门后面吗?
──这座迷宫不正常。
即使不久前这里才发生过战斗,弥漫内部的瘴气也会将痕迹盖过。
假设这里是那个金刚石骑士今天早上跟他们开战的地方,也没办法确认真伪。
「……那个,血腥味……」女主教无法断言,说起话来吞吞吐吐。
「哎,打开就知道了。」
虫人僧侣耸耸肩膀,反手拔出弯刀,已经准备就绪。
「管他是怪物或盗贼,我都可以。」
「对啊对啊。」
暂且不管悠哉附和的半森人斥候,你现在担心的是女战士。
你问她「你可以吗」,她先是「这个嘛」回以意义不明的呢喃,挥舞长枪。
「……嗯,没问题。走吧?」
女战士「喀哩」一声,咬碎口中的糖果。
好。
你轻轻点头,从腰间的刀鞘拔出爱刀。
连在昏暗的迷宫中都散发出澄澈的刀光,无铭,却是把好刀。
你朝刀柄吐了口口水,用手掌抹开,拎着它重新面向门扉。
「……终于。」
堂姐轻声说道,不晓得她知不知道你接下来要做什么。
不失紧张感,听起来却有点放松的语气,跟平常一样。
「所以,有什么计划吗?」
你扬起嘴角,以略显做作的语调宣言。
──可以了,开始吧。
下一刻,你使出浑身的力量踹破墓室的门,一面大吼着报上名号,一面冲进去。
团队的同伴们立刻一拥而上,跟在后面杀进墓室。
「什么!?」
「冒险者又来了吗……!」
大吃一惊的是聚在里面的──那群寒酸男!
冲进昏暗的墓室后,果不其然,充斥呛鼻的血腥味。
连偏僻荒废的酒馆都没那么臭。
满地都是不明的污垢及厨余,骨头及财宝一起塞在锅子里。
敌人的数量──有多少?你的视线快速左右移动,观察局势。
「你们几个是什么人……!!」
不过,有个人因你乱了手脚,匆忙举起短剑。
──得手了。
你稳稳踩在地板的暗红色污渍上,一步、两步拉近距离,举刀挥下。
「呃啊!?」
在空中描绘出银线的刀刃,轻易砍进盗贼的脖子,斩断血管,血沫飞溅。
裂开的喉咙发出类似笛声的气音,盗贼喷着血倒地。
不瞄准缝隙的话,再厉害的人都无法从铠甲上将人体一刀两断。
你在拔刀的同时甩掉上头的鲜血,迅速移动到墓室的中央区域。
只有一扇门,意即出口在背后。要守住这里,不能让任何一个人逃掉!
「交给我……!」
女战士轻盈地跳到你旁边,把长枪当成延伸出去的手脚刺向敌人。
「噗、呜!?」
锐利的枪尖像蛇一样由下往上弹,贯穿小混混的喉咙,取其性命。
她拔出枪尖往旁边一挥,牵制敌人,双手牢牢握紧长枪。
这样就解决掉两个了。剩下六──不对。
「真是。今天客人怎么那么多,刚才那一批也是。」
一具巨大身躯从墓室深处的阴影底下站起来。
身上穿着不适合他的闪亮炼甲,手上挂着大刀的蛮人。
──是头头吗?
你谨慎地计算距离,缓缓将弯刀拿低。
这人想必不简单。姿势虽然随便,若没有两把刷子哪能统率盗贼。
敌人共七名,数量我方占下风,再考虑到敌人的实力……
「……背后交给我了。」
虫人僧侣轻描淡写地说,仿佛要为你打气。
他用反手拿着的弯刀挡住盗贼的攻击,担任前卫。
你轻轻点头,望向身后。
半森人斥候手拿短剑,瞪着盗贼戒备,保护术者。
女主教紧张地拿着天秤剑,旁边手持短杖、闭上双眼的堂姐镇定地说:
「请给我一些时间……!」
没办法。
你做了个深呼吸,调整气息,计算脚底的石板数量测量距离,瞪向头目。
「哦──三个男的,三个女的。不错喔,刚打完一架,我正好肚子饿。」
疑似头目的炼甲男把大刀扛在肩上,龇牙咧嘴地威吓你。
然后用欲望表露无遗的下流声音大吼,撼动整间墓室。
「行,你们几个!把这些家伙的头砍下来当玩具!」
欢声四起,你身边瞬间充满武器的碰撞声。
墓室没有多大。就算要同时发动攻势,也不可能七个人一起。
只要女战士和虫人僧侣守好,后卫应该不至于遭受攻击。
万一真的被敌人跑过去,半森人斥候也会拿刀应战,维持战线吧。
因为那是她们、他们的职责,而你的职责是──
「好,开打啰……!」
──……尽量在这个头头手下撑久一点。
§
在他挥下大刀的瞬间,你就看出从正面袭来的一击沉重无比。
虽说刀刃磨损算不上多大的问题,整把刀断掉可就糟了。你用刀背挡住大刀,让攻击路线偏移。
手麻掉了。一眼就看得出不能硬接。想要刀锋刀锷砍进额头里一命呜呼的话,倒是另当别论。
唰。你调整呼吸,草鞋在残留血与污垢的深黑色痕迹的石板路上滑动。
──不简单。
「唷,厉害喔!」
原来如此。虽说是小混混,身为率领团队的头目,自然会有点实力。
铁锈味及肮脏的装束、闪亮的炼甲、大刀,全是历经过战斗的装备吧。
当然也可能是虚张声势。不过炼甲男强壮的身躯,否定了这个推论。
你心想这可能会是场硬仗,目光左右移动,谨慎地寻找敌人。
「嘿!」
旁边的女战士发出不合时宜的轻快吆喝声,长枪在同时咆哮。
在封闭场所使枪会卡住,仅限于新手,内行人不可能出这种差错。
长枪如同生物般,在女战士小小的手掌中上下、前后移动,划过空中。
「唔!?」
「包围他们!枪没办法在狭窄的地方用……!」
「哎呀,不一定喔?」
就你看来,女战士的战斗方式与其是用枪尖刺,不如说是用枪柄打……
「东张西望地没问题吗?虽然我也忍不住往那边看了。」
你没空观察她的技术,只要不让这群小混混靠近即可。
另一方面,你也听见堂姐轻轻倒抽了一口气。女主教则始终沉默不语。
她们俩必须专注在施法上,你不想带给她们多余的干扰。
你侧过身子,护住待在身后的女主教及堂姐,观察敌人的动作。
将大刀当成玩具扛在肩上的男子目露凶光,眼神宛如野兽。
咧嘴露出一口黄牙的模样,跟在迷宫徘徊的怪物并无二异。
「我要吃了你们。噢,别误会,我可是很绅士的。」
你的视线没有从那把大刀上移开。
那么大一把刀,动作应该很好预测──照理说。
当然,「头脑简单,四肢发达」这种说法,只不过是自以为是的刻板印象。
巨汉的臂力是力量,肌肉即为力量。万万不可小觑。
「我说的吃是字面上的意思。」
你心想「啊」的瞬间,惊人的冲击袭来。大刀看起来像在发光。
你反射性把刀高举至头顶──骑士受伤的模样闪过脑海──手放在刀背上,将弯刀竖起来挡在脸旁。
清澈的金属声!
手麻得仿佛有电击透过刀柄传来,尖锐的摩擦声刺进耳中。
你像被槌子击中般,身体摇摇晃晃,双腿施力站稳步伐。
攻击不是来自头上。是横扫的猛烈──瞄准脖子的──致命一击!
「──!」
堂姐从身后呼唤你的名字,你却听不清楚。
不过你点头。能够点头,还活着,没问题。
金刚石骑士喉咙被割伤了,光是看过那个画面一眼,就决定了你的生死。
「噢,又失手了吗?我是不是也犯糊涂了?」
炼甲男悠哉地转动手臂。
你瞄了自己的弯刀一眼。没有断,没有弯曲,刀刃也没磨损。很好。
──他不会再使出同样的攻击。
假装由上往下劈,实际上是横砍。厉害归厉害,也只不过是第一次才管用的虚张声势。
只要一直偏移打点就行。
然而,就算只中一刀,人类照样会死。虽然敌人也一样──
「看招!!」
你拖着步伐,逃出咆哮着逼近的大刀的攻击范围。
正面交锋的话,不晓得你的刀何时会被弹开。手掌的麻痹感也仍未消散。
但这样不行。必须进攻。不进攻就不会赢,想赢就得下杀手。
你向后退去,将双手拿着的刀拿在下段,往右下移动。
穿在身上给人看的炼甲,刀子砍不断。要瞄准的话就是双脚、手腕、腋下、头部。
男子将大刀挥到底的瞬间,你俐落地滑上前。
将快要倒下的上半身撑起来,刀刃向前伸出,从肩膀往斜下方砍。
「噢……!」
锵一声,你感觉到刀尖擦过了炼甲。没有击中的手感。
炼甲男利用挥下大刀的反作用力,逃过一劫。
证明他熟知武器的优缺点,以及自己的战斗方式。不过无所谓,你也一样。
你没有重新拿好弹到斜上方的弯刀,而是放松右手,左手抓着刀柄末端一转,将刀刃翻面。
然后直接踏上前,瞄准脖子挥刀。
然而,这一击因为男子斜拿着的大刀而滑开,是错开攻击轨道的常用手段。
你立刻抽回刀,男子从下方往上挑的攻击紧接着袭来。
你毫不犹豫跳开。
屈膝从大刀上面跳过去。
因为男子的武器不擅长连击,不用担心在空中或降落时遭受攻击。
不过敌人也不简单。你的脚底刚碰到石板路,男子的拳头便近在眼前。
刚才那一刀是用单手挥的吗!你为了减缓着地时的反作用力,迅速屈身,闪过他的拳头。
不妙。你感觉到拳压带起一阵风吹过头上,往后方滚动。
下一刻,大刀直接砸在你刚才所在的位置。石板路碎成粉末。
你起身将刀拿在正前方,不停喘气,肩膀上下起伏。
放松僵硬的身体,让积蓄在体内的热度散去,吸入氧气,以帮助集中于脑部的血液循环至全身。
汗水冒出,却连眼睛都不能眨。但多亏缠在刀柄上的鲨鱼皮,手并不会滑。
照理说,四周应该充斥着兵器碰撞声,却无法传入你的耳中。
视线范围瞬间缩小,世界仿佛往炼甲男身上收束。
「呼──呼──呼──!」男子笑了。「看来你开始累啰!」
不过那样就好。你心想。因为──
「沐西卡!」
「空奇利欧!」
「特尔普西柯拉!」
──因为这男人八成也一样!
「什、么!?」
两位少女以如歌般的语调,朗诵「舞蹈」的咒文。
等他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
炼甲男的脚像在跳舞般不停抽搐,纠缠在一起。
他的脚大概只绊到了一瞬间。可是对你来说,这么一瞬间便足矣。
你呐喊三句真言,射出从刀柄里拔出的马针。
沙吉塔,凯尔塔,拉迪乌斯。也就是「力箭」!
「──呃啊!?」
马针带有绝对命中的力量,有如卓越的弓术,深深刺进男子的眼窝。
炼甲男按住脸向后仰,大刀已不足为惧。
──杀!
你咆哮着一口气拉近距离,将弯刀高举至头顶。
刀刃流畅地从男子的肩头划至喉咙。
「呜、恶!?」
中了。鲜血四溅是造成致命伤的证据。
男子仿佛被自己的血液呛到,发出啵啵啵的哀号声,魁梧的身躯过没多久便摇摇晃晃倒在地上。
大刀喀啷喀啷掉出手中。
「成功了……!我们办到了!」
「是、是的!」
真是,真正可怕的果然是堂姐。
跟女主教牵着手,笑得天真无邪的她的法术有多具威胁性,本人并没有自觉。
你帮为自己撑过猛攻的爱刀甩掉刀刃上的血,环视周遭。
「绊到脚的话,连我都干得掉他。」
旁边的虫人僧侣已经解决掉一个人,用弯刀割开他的喉咙。
与炼甲男交战时之所以没遭到妨碍,推测是因为他帮你挡住了那些小混混。
你立刻道谢,重新拿好刀。剩下四名敌人吗?
「……要道谢之后再说。」虫人僧侣开口。「还没结束。」
「对呀,而且你也得跟我道谢呢。」
女战士用血化了妆的脸浮现笑容,枪尖刚好刺进小混混肋骨的缝隙间。
从铠甲连接处滑进去的枪尖,转眼间夺走小混混的性命。这样就剩下三个。
「看来咱果然要等战斗结束才有事做啰。」
你听见半森人斥候用因紧张而僵硬的声音,硬开了个玩笑。
你耸耸肩膀,冲进失去头目而惊慌失措的盗贼群中。
§
「饶、饶命啊!投降!我投降……!!」
过没多久,最后一个人扔掉长满锈斑的剑。
剑刃喀啷喀啷地在油腻腻的石板地上弹起来。你踢飞那把剑。
「拜托!别杀我……!我会离开迷宫,也会离开这座城市……!」
──没道理将盗贼、山贼之流视为人类,何况是潜伏于迷宫中的怪物。
你可以拯救这名强盗的性命,也可以杀掉他。
该如何是好?你谨慎地单手拎着弯刀,望向同伴。
「这个嘛……」
「我都可以。」
女战士及森人僧侣看起来有点放松,大概是判断战斗结束了。
半森人斥候默默耸肩摇头。堂姐──嗯,你知道她会说什么。
这样的话……
「可以饶他一命。」
最后的女主教,用十分平稳──感觉不到情绪的声音,直截了当地说。
哦?你睁大眼睛,她静静走到你前面,挥了下天秤剑。
山贼也有点难以置信地看着站在自己面前的少女。
「若这位先生真的改邪归正,可以饶他一命。没什么大不了的。」
呣,你低声沉吟。好吧,是无所谓。大局已定。
你「喀嚓」一声将弯刀收进刀鞘。
女主教带着微笑点头,转身面向你。
山贼马上咧嘴大笑,从怀里拔出短剑扑向女主教。
「上当了吧,白痴──唔!?」
──下一刻,他的脑袋便像番茄炸开般,发出沉闷的声响碎裂。
「不知悔改的话,只能以死谢罪了。」
女主教像在跳舞似地优雅转身,使劲甩动手上的天秤剑。
兼具秤重功能的天秤,对山贼造成致命伤害,击碎他的头盖骨。
血与脑浆溅到墙壁上形成一幅画,你听见堂姐的惊呼声。
「……很遗憾,这也是无可奈何。」
女主教看都不看仍在抽搐的尸体一眼,用依然平稳的语气对你说。
红褐色血液点点喷溅在她带着冷笑的脸上。
呣,你低声沉吟。好吧,是无所谓。怎样都好。

你想了一下,慎选措辞,告诉她「看来以后可以让你上前线了」。
「哎呀,怎么可能……请不要说那么恐怖的话。」
女主教的语气蕴含与年龄相符的稚气,她低下头,仿佛真的在害怕。
你轻拍她的肩膀慰劳她,招手对堂姐打信号。
「啊,那个……嗯!交给我吧……!」
她的态度表现出紧张及困惑,旺盛的精力却更在其上。堂姐毫不犹豫冲向女主教。
她先是对她说「辛苦了」,接着递出水袋,将她带到墓室的角落,无微不至。
你发自内心尊敬她的这部分。
「……欸,没问题吗?」
女战士看着她们俩,轻轻拉扯你的袖子。
你摇头表示不知道,至少还不到要你喊停的地步。
人类心中有大大小小的心弦,有时会触动情绪。
对女主教来说,山贼的行为──求饶就算在其中吧。
考虑到重创她内心的那段过去,不难想像。
只不过──既然本人没说,其他人也没必要主动干涉。
「你……」女战士摇头将讲到一半的话收回。「……原来还有这样的一面呀。」
你耸耸肩膀,走向山贼们拿来堆杂物的角落。
你拜托女战士负责戒备,她随口应了声「是──」。
算了,应该用不着担心。你相信她。
半森人斥候及虫人僧侣也跟在你身后,前去确认那些家伙储藏的财宝。
哎呀,就是因为有这东西,才让人戒不掉袭击与掠夺。
「因为这直接关系到收入,想戒掉也没那么容易哩。」
冒险者就是这样。你点头赞同斥候,将戴着护手的手伸向垃圾山。
虫人僧侣敲着嘴巴抱怨「真麻烦」──你却对他们心存感激。
因为半森人斥候和虫人僧侣,都没有对女主教刚才的行为多说什么。
两人的贴心之举难能可贵,身为头目的你感谢他们很正常。
他们互看一眼,异口同声地回问「你在谢什么」。
你笑了,没有继续这个话题,专注在搜索上。
从里面挖出来的全是冒险者的装备,或许该说理所当然吧。
崭新的铠甲、武器、被搜括过的空杂物袋,以及识别牌。
你将这些东西一个个扔进用来当尸袋的麻袋。
不小心踏进地下一楼深处的人,八成被他们吃得一干二净了。
恐怕是真正意义上的吃。
在这座迷宫中,不可能找得到正常的食物。
那些家伙一直以来是吃什么维生,看塞在锅子里的怪肉就一目了然。
这样的话──或许女主教刚才的判断,果然是正确的。
虫人僧侣说得没错,他们并非人类,而是怪物。
「……嘿,老大。」
半森人斥候突然叫住你。
仔细一看,他手中的是脏掉的碎布和皮甲。
碎布似乎是发圈,上面黏着几根金发。
皮甲也因为血迹和污垢的关系不留原形,但本来似乎是白色。
两者你都有印象。
你瞄向身后──仍在戒备的女战士,以及对面的女主教跟堂姐。
听不清楚她们在说什么。
但你看见堂姐在笑,女主教僵硬的表情也放松下来,露出笑容。
──没必要特别告诉她们。
你下达结论,将发圈和皮甲回收,扔进麻袋。
只是看过类似的东西罢了。金发冒险者和穿白色皮甲的冒险者,多得数不清。
你咕哝道,虫人僧侣慢慢摇晃触角。
「……我什么都没看见。」
他敲了下嘴巴,手放在挂在胸前的神的法印上。
「愿于此地逝世的人,下次能一帆风顺。」
你点头,站起来。该做的事做完了,无须久留。
──走吧。
「……好了,走吧?你累了,今天得好好休息。」
「是的……是的。」
你呼唤同伴,堂姐催促着女主教,与她一同起身。
望向女战士,她依然回以暧昧不明的笑容。
整理好队伍,检查装备。没有异常,也没人受重伤。
你点头,离开墓室,准备沿原路回到地面。
你催促女主教,她「啊,不好意思」急忙搜起行囊,取出地图。
她的引导既清楚,又没有不确定之处,让人觉得肯定万无一失。
幸好从通道走进墓室,从墓室前往通道的期间,没有游荡怪出现。
随着探索进度愈来愈接近深处,今后也得将回程路线纳入考量才行。
再熟练的战士,都没有无限的体力跟集中力。
连战会一点一滴磨损生命。就算不论这一点,在这座死亡迷宫里,又有多少生存的可能性呢?
「累归累……」
借由绳梯从地下二楼爬到地下一楼后,堂姐忽然喃喃说道。
你们调整呼吸,补充水分,进入短暂的休息时间。
她一屁股坐到石板路上,仿佛松了口气似的,微笑着说:
「这样那些孩子也能放心探索了。」
你简短回答「是啊」。
地面近在眼前。
§
穿过迷宫的入口──出口时,与那片黑暗截然不同的柔和光芒降下。
双月及繁星在头上的天空闪烁,看来天彻底黑了。
负责看守的近卫女骑士从你们的模样看出端倪,默默行礼。
哎,你们扛着染血的麻袋,应该看得出激战的痕迹。
你微微耸肩致意,从她面前经过,缓步走在通往城镇的街道上。
「哎呀……累死啰……」
「走那么久,脚好痛喔……还被汗弄得黏黏的,好想擦身体……」
女战士愁眉苦脸地接在半森人斥候后面抱怨。
第一次踏入地下二楼,又经历一番激战,你点头说道「没办法」。
尽管你不认为有哪里判断失误,你还是觉得亏大家有办法跟上。
你可以诚心感谢他们,也可以感谢「宿命」及「偶然」让众人平安。
「……对了!」
小步走在你后面的堂姐两手一拍,脸上漾起笑容。
「刚经历过一场大冒险,明天要不要放个假?」
「咦,可是……」
──这个再从姐又在突发奇想了。
女主教困惑地皱眉,观察四周。
喷到脸颊上的血,大概是由堂姐仔细帮她擦掉的,现在她的脸干干净净。
不过疲态明显,也还残留着强烈的紧张感。
「……可以吗?」
「因为大家都很努力嘛。对不对?」
堂姐望向你。你想了一下,点头表示「可以吧」。
首先,就你所知,你们的进度好像比其他冒险者快得多。
不如说……
「无妨吧。毕竟其他人通通只对赚钱有兴趣。」
──虫人僧侣不屑地说。此言甚是。
有意愿去确认迷宫最深处的「死」之源头的冒险者,不晓得有多少。
愈接近城镇,满脸通红、拿武器出来炫耀、有说有笑的人就愈来愈多。
经他这么一说,那些小混混也仅仅是被迷宫的财宝迷住。
被「死」……被魔宫迷住的人,等同于游荡怪的存在,不祈祷者们。
正因如此,你们才得进到地下二楼──总有一天,还必须挑战地下三楼。
为了继续前进,养精蓄锐没有坏处。
「对啊。体力还没恢复就进入迷宫未知的领域,有几条命都不够死。」
幸好大家都赞成。既然如此,今天干脆先回旅馆休息吧。
明天再去卖掉捡到的装备──死人不会使剑──把识别牌送到寺院。
你自己也因为用过法术的关系,消耗了不少体力。
「休息果然很重要。」
不过你那位笑容可掬的伟大堂姐有多正当的理由,就不好说了。
但不可思议的是,你对于那抹浮现于疲惫的脸上的苦笑,感到心旷神怡。
没有什么事比遇见难能可贵的同伴更幸运。
你沉浸在有所成长的感动中,倒进旅馆马廄的稻草堆。
今晚肯定会睡得很熟──
§
──……然而,人往往会在精疲力竭的时候浅眠。
连一点小声音听起来都格外刺耳,不知道是不是战斗的余韵使你特别亢奋。
你在躺起来比想像中舒服的稻草堆上坐起身,拍掉黏在衣服上的稻草。
睡在旁边的半森人斥候嘴巴动来动去,正在说梦话。
虫人僧侣在马廄的角落频频翻身,推测是睡不好。
你留意着别吵醒他们,一把抓住爱刀,慢慢离开马廄。
带着寒意的清爽夜风,捎来甜美的香气。
是肥皂吗?能察觉到这点细节,不晓得是不是因为你的等级提升了。
仔细一想,你在这座城镇待了几天呢?
带着得来不易的同伴,经历迷宫的冒险,在死斗中存活下来。
尽管是琐碎的经验,累积起来还是逐渐为你带来成长。
「……所以?你不找我聊天吗?」
而其中一名得来不易的同伴,站在马廄前面。
女战士对你微笑,你叫她跟之前一样,坐到其中一个稻草堆上。
「是──嗯,还是一样软耶。」
她发出意外轻盈的声音坐在稻草堆上,抱着双膝,看起来心情不错。
「欸。」她像小孩子般微微歪头。「今天你期待了吗?」
不。你笑着摇头。女战士兴致缺缺地嘀咕道「这样呀」。
她怎么会来这边?她应该也很累才对。
「嗯──?累的时候就是会莫名清醒。」
女战士的头发湿答答的,推测是一回到房间就马上去清洗了。
「所以我来这边打发时间──的感觉?」
原来如此。你点头。
你们应该都知道,这段对话跟前几天的夜晚有几分相似。
所以,她接下来要说的话肯定也相同。你早已预料到,却默默等待她开口。
「……这是表面上的理由啦……」
女战士斜眼看着你,微微一笑。
「我想趁开得了口的时候跟你道谢。」
你也看着跟那晚一样的双月,笑了出来。
──其实,你没做什么值得道谢的事。
你履行了自己的义务,率领团队行动,顺利让众人生存下来。
讲白了点仅此而已,反而是你该跟她道谢。
你悠哉地对她说。
「……是吗?」
女战士模仿你,跟着仰望明月,被夜风吹得眯起眼睛。
你和她都暂时没有出声。
你大可跟她搭话,也大可继续保持沉默。
经过片刻的思考,你冷静地告诉她「有想说的话就说吧」。
「什么啦。你的语气是被某位和尚感染了吗?」
她呵呵轻笑,你却不是在开玩笑,十分严肃。
有想说的话就说,不想说的话,你也不会逼她。
如果你希望我什么都不要说,我不会开口;如果你希望我说话,那我就照做。
又不是凡事都得坦诚相告,才能成为伙伴。
只不过──硬要说的话,你觉得她看起来有话想说。
实际上,她刚才确实说了「趁开得了口的时候」,所以你主动询问也很正常。
「哦……」
女战士疑惑地沉吟,嘴角勾起一抹调侃的笑容。
「这种……也叫温柔吗?是多亏姐姐的教育?」
是再从姐。你说。
而且这跟堂姐没什么关系,意即是你自己的个性。
「那如果我说我不想讲呢?」
那就到时再说。
可以默默赏月,也可以跟之前一样回房就寝。
你轻描淡写地回答。
女战士盯了你一会儿,不久后无奈地叹气。
「……真是。跟你聊天的时候,总是会害我失常……」
你一语不发,耸耸肩膀。女战士见状,像在闹脾气似地哼了声。
「我呀。」她喃喃说道。
「觉得发生过两次的事,就会发生第三次。」
两次?你问,她「嗯」轻轻点头。
「第一次见面时,我不是在寺院托人埋葬尸体吗?──那是第二组。」
你默默点头。
的确,初次见面时明明同伴全灭了,她却十分冷静。
本以为是因为她进过迷宫好几次,但未免太夸张了。
「刚开始姐姐也在,我们是同一家孤儿院出身的,约好大家要一起成为冒险者。」
这种事很常见,你也听说过。那几位少女也是,并不稀奇。
当然,无论小孩或老人,所有人的条件都一样。
只能用上天给予的手牌决胜负,抱怨也于事无补。
「宿命」及「偶然」的骰子一视同仁,即使是在众神面前。
「哎,我运气是不错啦?」
──可是姐姐他们被强盗袭击,死了。
她边说边笑,你无从得知她的心境。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在想什么吧。你不会选择擅自去推测。
「本来想说,迷宫深处有『死』的话,说不定也有『生』。」
──可是,没那么顺利呢……
这句呢喃中,寄宿着多么强烈的思绪,你不会明白。
死者不会复活。
那是这个四方世界不成文的规定之一。
连寺院的僧侣引发的「苏生」神迹,都只是将生命从死亡边缘唤回。
生死绝对无法颠覆,如同骰子的点数。
有能力颠覆生死的,若非神代的遗物,就是众神的──真正意义上的神迹。
然而,既然潜伏在迷宫最深处的是「死」。
她应该是赌在了超越人智的某种……些微的可能性上吧。
「所以我才觉得如果大家会全灭,我得赶快逃出去。」
因为自己不能在复活同伴前死去。
你听了,嘴角勾起一抹苦笑,回答「真过分」。
不过,新手冒险者究竟能在试炼场存活多久?
这件事她想必比自己更清楚,思及此,你便觉得这也是无可厚非。
「对不起喔。」
女战士如同一只猫,喉间传出轻笑。
「开玩笑的啦。骗你的,全──是骗你的。我只是想逗你一下而已。」
她轻盈地站起来,甩动修长的双腿,宛如在玩乐的小孩。
你坐着凝视她,问「好了吗」。
「……嗯,没问题了。谢谢你喔?我有点困……先回去了。」
她边说边「呼啊」发出可爱的声音伸懒腰。
虽说明天放假,你们毕竟刚经历一场冒险,是该休息了。

你如此说道,挥手目送她离去──
「啊,还有。」
月下,她转过身,朦胧月光照亮的白皙脸颊对着你,双唇像在轻声细语般一开一合。
「……这是真的哟。」
她轻笑着说,露出灿烂如花的笑容。
你还没回应,女战士便离开马廄。
你将她的名字而非编号刻在心中。不能忘记。
回想起来……这一天,这一场冒险,发生了太多事。
如今只剩下你一个人,又是一个宁静的夜晚。
不时从旅馆外传来的声音,只有开门声与人们的脚步声。
城门在这么晚的时间开启,大群人潮涌入城内的理由,显而易见。
八成又有哪座村子或都市,被大批的「死」吞没了。
无家可归的人们,在徘徊过后来到这座城塞都市。
──真奇妙。
这里明明是毁灭世界的「死」之源头,每个人都选择来到这座城市。
金币源源不绝地从迷宫涌出。无论要冒险要从商,都能在这里活下去。
人们无力地在街道上行走,即使如此,依然怀着渺小的希望潜入迷宫。
然后被「死」吞噬,再也没有回来。
你被极为冰冷的想法囚禁住,握紧手中的爱刀。
「死」为何物?迷宫又是什么?
──想确认的话,就必须前去挑战。
抬头仰望夜空,远方那座据说有龙栖息的山脉飘出山岚,乘风绵延至天际。
本章完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