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 道理对千和不管用

#8　道理对千和不管用

想好好把我现在的心情用言语表达出来，是件非常非常困难的事。

夏川和锐的事。

锐升学的事。

这两件事在心里纠缠得乱七八糟的，让我没办法好好说话。

看到只有在和夏川战斗时，才会变得那么生龙活虎的锐，胸口就好痛。是那种刺刺的痛。不只痛，还令人感到不安。会忍不住想，锐真正重视的其实不是我，而是夏川吧？一直朝不好的方向思考。变得都不像我了。

一想像如果锐最后进不了医学部，胸口也会痛。

总觉得──好难受。

明明一直以来这么努力，却得不到回报，那样也太悲惨了。

而这两件事，都跟夏川脱不了关系。

前者不用提，后者也是在和夏川竞选时输掉才会发生的事。那个人的存在很巨大。是墙壁。是障碍物。

真的是！

这道银色的墙壁，如果能用竹剑砍破就好了。

我不太喜欢动脑子。

虽然脑袋不太聪明也是事实，但我就是「不喜欢」。

也不喜欢去想那些大道理。

就像这次的事情。

站在道理上来想，锐说的都是正确的。

没有钱所以放弃去读医学部，这是再合理不过的决定。

我也一样啊，手上只有一百块的时候，就不会想去买一百二十块的菠萝面包，而是会选择只要八十块的咖哩面包。消费税也有好好算进去。这点小事我还办得到。

但是，只不过──「好想吃波萝面包啊～」的心情一样不会消失。

我想告诉锐的其实是，把这种想法更坦率地说出来也没关系呀？

明明想吃波萝面包，为什么要勉强自己摆出咖哩面包就够了的表情？

老实说出好想吃好想吃波萝面包，谁看到了或许就会借钱给你也说不定。

…………这么做，算是「撒娇」吗。

算是狡猾吗。

算是卑鄙吗。

我不知道。

好烦恼。

不懂。

就算烦恼还是不懂。

好烦恼不懂想到烦还是不懂想了就烦搞不懂为什么烦恼不懂好烦不懂烦什么的烦的时候好烦恼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烦。

呣。

呣呣。

不懂。

因为不懂。

所以我要直接把它打破。

如果锐和夏川是劲敌的话。

我和夏川应该也是劲敌才对。

比起不说而后悔，我宁愿说完以后再开始后悔。

这就是我，春咲千和。

◆

周六晚上。

距离羽根之山车站走路约十分钟路程，位在国道旁的某间家庭餐厅。

共处一间包厢中的是夏川、姬儿、爱衣还有我一共四个人。因为大家都先回家一趟才来，所以身上都穿着便服。

这间店的客人几乎都是开车过来的，周围坐的全是外出用餐的一家人，没有半个高中生，所以我才选了这里。因为绝对不会被羽高的学生发现，尤其是锐。

「有什么事吗？吉娃娃。」

「千和约我们出来还真的很少见呢。而且还说什么『现在马上集合』。」

公主和爱衣说道。

夏川什么都没说，一直看着窗外的马路。

「我有些话想和大家说。是关于锐的事。」

咦──两人发出惊呼声。

夏川还是什么都没说。

「锐太，怎么了吗？」

「别卖关子快点告诉我们，千和！」

然后，我把从锐太那里听来的事全说出来了。

冴子阿姨的公司倒闭的事。暂时没有收入的事。

如果锐太拿不到推荐名额，打算放弃进医学部的事。

我全都和她们三人说了。

「我会把卖同人志的钱，都献给锐太！」

话一说完，姬儿马上回应。

「虽然现在还是赤字，但我很快就会成为大作家。会晋升成Comike的富翁，支持锐太。这就是前世女友的义务。」

姬儿的眼神是认真的。

「不、不不不不，再更务实地考虑一下好吗！」

爱衣大大地摇起头。

「只靠同人志没办法赚那么多吧？何况还只剩下一年多的时间，办不到的！与其这样还不如多想些确保推荐名额的方法！」

「这个我也考虑过，可是，到底该怎么做呢？」

「向老师们说明情况不就好了？因为家里的经济因素，请他们优先考量一下锐的申请。没错。就该这么做！快去说服小太写请愿书，然后交给班导！」

「这方法，应该不可行吧？」

夏川第一次开口了。

「推荐的审查要点我也读过，没有经济状况方面的条款。你说的那些，应该是其他奖学金才有的制度。」

爱衣反驳道：

「其他奖学金制度，不管哪个条件都比现在差吧？如果小太的姑姑面临这种情况，更应该拿下地区推荐名额，才是最理想的选择。」

「这倒是。」

夏川点了点头。

「所以说，把我叫来这里，难不成是为了那个目的？春咲同学。」

她用那双苍蓝色的眼睛凝视着我。

姬儿和爱衣的视线也集中到我身上。

「希望我在选举中故意败给锐太，将学生会长的位置让给他。我说得没错吧？」

「我不知道。」

我正面承受着来自夏川的视线。

「可能有这种念头也说不定。不过，自己果然还是没办法提出那种厚脸皮的要求，这点我也很清楚。所以觉得，必须把这件事情告诉夏川还有大家才行，就只是这样而已。」

「还真是自私的想法呢。」

夏川的声音混入了敌意。

「在这个节骨眼告诉我这种事，我就不得不心软了。难道不是吗？想让我在选举中放水，你的行为照道理来说就是这样吧？」

「这不是什么道理。」

「那是什么？」

「因为，锐他绝对──不会对夏川你讲这些事不是吗！」

夏川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按照锐的个性，他绝对会对夏川保密到底。我知道锐是就算死也不愿说出『请手下留情』的人。既然如此，就只好由我来说了不是吗！就算被锐讨厌，被他怨恨，也只能由我来告诉你不是吗──！」

店内顿时变安静了。

周围的客人和店员，都用惊讶的神情盯着我们。

正当我发现自己太大声的时候，公主突然站了起来，朝其他客人鞠躬道歉。爱衣也一样起身，低下头去。

这两个人，真的都是好孩子呢。

既温柔，又强悍，真的是我重要的朋友。

店内的气氛又恢复成先前的样子，此时夏川开口：

「我可不会输喔。」

「……」

「假如真的像春咲同学所说的那样，要是我手下留情，最后受伤的反而会是锐太吧。我会拼上我所拥有的一切，在你们面前彻底打垮他。到时就算他被迫放弃梦想，我也完全不会感受到半点良心的苛责。」

「…………」

预想中的回答。

总觉得松了口气。

明明恨得牙痒痒的敌人就在眼前，我却感到放心。

「我早就知道夏川会这么回答了。」

「就算要恨我也无所谓喔？因为我，是你们的敌人。」

「才不会恨呢。夏川你是这样的人，真的太好了。」

夏川皱起眉头。

「什么意思？」

「因为信任你，觉得就算听完这些，你也绝对不会故意输掉，我才能把这些话说出来。」

「……」

「而且──如果没把刚才那些事告诉夏川，你事后知道不会不舒服吗？」

「原来如此。」

夏川点了点头，说道：

「意思是，我对春咲同学来说是个『可以信任的情敌』？」

「嗯，或许是吧。」

这就是我觉得夏川很厉害的地方。

能够将我自己都觉得模糊不清、不知该怎么处理的心情，精准地用一个词表达出来。

「那、那个～？虽然觉得这时打断你们不太好意思……」

爱衣畏畏缩缩地开口。

「照你们这么说，小太的问题不是完全没有解决吗？到底该怎么办嘛！？」

「既然如此，师父也一起来画同人志……」

「我才不画呢！」

夏川把手按在脸颊上，「唔」地点了点头：

「有没有听过一句话？『面对饿肚子的人，与其给他们鱼吃，不如教他们怎么钓鱼』。换句话说，只要替冴子女士找份好工作不就得了？」

「夏川，难道你已经有想法了？」

「如果是我老家经营的企业，可能会有职缺也说不定。」

我马上拿出手机──

「那，现在就马上联络冴子阿姨吧？我知道她的信箱！」

「不。」

夏川摇了摇头。

「如果雇用冴子女士对公司本身没有好处，恕我无法引荐。因为企业是营利组织，不是慈善机构。」

「别说这么不近人情的话嘛！」

「和我近不近人情没关系。这是常识。」

夏川的脑袋就是这么固执。

「此外还有一个问题。」

爱衣说道。

「就算冴子阿姨后来找到工作，万一小太还是抱着『没拿到推荐就放弃』的念头，不就束手无策了吗？如果千和说的是真的，今天就算没发生这件事，小太也早就有这种想法了吧？」

「这个嘛，唔……」

爱衣说得没错。

不论我们私底下怎么讨论，问题果然还是出在锐自己的心态上。

「如果锐太能有春咲同学十分之一的坦率就好了。」

夏川彷佛自言自语般说道。

「因为锐太真的是个死脑筋的家伙，那怕我们再怎么苦口婆心劝他，也不会轻易改变主意吧。单就这件事来说，青梅竹马也好、前女友也好、前世的女友也好，全都无能为力。」

也是呢，我们都点头表示赞同。

过了一会──

「……咦？我呢？刚才那句话里面没有小爱衣喔？」

「因为我一时想不到怎么称呼冬海同学。」

「好过分！」

「不然，前青梅竹马怎么样？」

「我才不要呢！」

一边听夏川和爱衣斗嘴，我一边思考着。

其实有。

在我心里，有这么一个选项。

或许能够改变锐的想法──办得到这件事的人。

不过虽然这么想，会不会顺利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猜不透那个人会怎么回答。搞不好和我预期的相反，那个人会说「他是对的，请你们放弃吧」也不一定。

似乎察觉到我内心的烦恼，姬儿开口了：

「吉娃娃想到什么了吗？有的话，先说说看？先做做看？」

停止和爱衣斗嘴的夏川也附和道：

「在烦恼前，你应该会直接说出来才对吧。就像面对我时那样，春咲同学只要按照自己的想法行动就好。」

「……也对。」

决定了。

我把包包交给姬儿保管，拿着手机跑到店外。

翻出通讯录中的电话号码，我立刻拨号。现在这个时间的话，那个人应该还在那里。

听着话筒里的铃声，我反覆深呼吸。

锐。

我要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啰。

像锐的青梅竹马那样。

死脑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