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编辑部是修罗场

#1　编辑部是修罗场

《Pachi Lemon》编辑部离羽根之山站很近，位在类似闹区跟住宅区交界处的地方。我们直直走在路上，右边是像SHIMAMURA1的小弟的服饰店，左边是像零食铺的老大的超市，然后弯进墙壁漆成粉红色及白色的幼稚园旁的巷子，抵达充满外观相同的建筑物、让人觉得有点恶心的住宅区，角落有栋三层楼高的住商混合大楼。

那本可爱受欢迎杂志竟然是在这么偏僻的地方诞生，我有点惊讶。时尚杂志的编辑部，通常不是会在「座银」或「木六本」之类的地方吗？

「听说编辑部一开始在东京，为了减少开销，三年前搬到羽根之山市。这栋大楼是伪柠檬出版社的，可以节省租金。」

「出版社自己的大楼啊。」

我抬头望向三层楼高的大楼。

虽然讲这种话不太好，还真破烂……

本来应该是灰色的水泥墙变得脏兮兮的，大厅破掉的窗户用封箱胶带随便补起来。大门甚至不是自动门，旁边堆满一大叠旧杂志。散发出废墟迷看到会大声欢呼的气息。

「是栋跟可爱受欢迎八竿子打不着的大楼。」

「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真凉说着会让全国JK梦碎的台词，走进大楼。

「有没有柜台小姐啊。」

「就那只猫吧？」

我低头一看，一只肥肥的白猫蜷起来睡在地上。没戴项圈，应该是外面跑来的流浪猫吧。它完全不怕我们，惬意地待在那里，彷佛自己是这里的主人。

「直接进去没问题吗？」

「我有先请人跟编辑部联系。」

我跟着真凉爬楼梯上楼。这栋大楼当然不可能有电梯。

二楼有条狭长型的走道，同样堆满快要碰到天花板的杂志及文件。我拿起其中一本杂志，是过期的《Pachi Lemon》。二〇〇〇年七月号。二十世纪末出的。黄掉的封面上印着笑容可掬的模特儿，顶着一头现在看来俗到不行的发型。本想翻开来看看，书页却黏在一起，所以我放弃了。

「得叫清洁公司来大扫除一次才行。」

真凉用手帕捂住口鼻，我点头赞同。要让冴子姑姑在这种环境工作，我于心不忍。

走道尽头有个房间，从门缝里透出灯光。

看来那里就是可爱受欢迎情报的基地台。

──这时。

「真凉。」

「咦？」

「是不是有什么声音？你听听看。」

透出光的房间，传来疑似痛苦呻吟的怪声。而且不只一个。有两人。两个都是男人。

「这里不是只有编辑长一个人吗？」

「嗯，刚才在电话里我也是这么听说的……」

真凉站到门前，敲敲门。

没有回应。

呻吟声仍在传出。

「欸、欸，真凉，我们改天再来吧？」

「怎么？锐太，你怕了吗？」

「没啦……」

我发现了。

门后传来的声音，怎么说呢，是那个。

那个。

高亢的声音与低沉声音混在一起，不时参杂微弱的叹息。肌肤与肌肤碰撞发出的清脆声响、断断续续的水声，我还没幼稚到无法理解这些声音代表的意思。当然，我从未体验过，不过这个时代有很多获得相关知识的方法，所以，那个……

真凉也恍然大悟。

「锐太，这该不会是……」

没错，真凉，你终于也发现了吗。

「肌肉训练？」

「并不是好吗！」

为什么要悲哀地在公司──而且还是两个人一起做肌肉训练！

「那，减肥。」

「跟肌肉训练没差多少吧。」

「噗噗。噗噗。锵锵锵锵锵锵锵～」

「别这样！广告梗一下就会过时喔！」2

没资格笑刚才的模特儿发型老气了。

「算了。百闻不如一见。」

真凉祭出那句谚语，转动门把。

喀嚓。

门没锁，禁断之门轻而易举地打开。

啊啊！嗯啊嗯啊嗯啊！啊啊，我，我跟组长！结合了！啊！啊！

唔喔喔喔喔喔！很好！太棒了！课长里面好温暖～！喔喔～！

真凉快步走进回荡超大喘息声的办公室。这家伙真的无所畏惧。我不禁对她心生尊敬。迫于无奈，我也只好跟着进去。

大小约五坪的办公室里，有四张并在一起的桌子。然而只有其中一张桌子有放东西，另外三张连电话都没有。墙边放着铁书架，只有中间那层有在用，上下两层都积满灰尘。

竟然在如此冷清的地方做这种不要脸的行为──我才刚这么想。

「什么嘛，半个人都没有。」

「奇怪，刚才人家明明跟我说她还在公司──」

真凉左顾右盼，手撑着脸颊歪过头。

「那这个声音是哪来的？」

「一定是那个。」

桌上有台开着的笔电，声音从笔电的音响传出。

我探头瞄向萤幕，笔电正在用音乐播放软体放CD。

曲名是「组长╳课长～办公室的蔷薇芬芳～」。

「这是BL广播剧嘛。」

我对这方面并不了解，但这标题如此明显，实在不可能误会。编辑长啊，就算办公室只剩自己一个人，你未免太超过了吧。

除了那个激情的广播剧，又传来其他声音。

「嘶──呼噜──」这种听起来睡得很舒服的呼吸声。

来源是我们脚边。

「真凉，你注意到了吗？」

「嗯。课长的喘息声跟母狗一样。彷佛声音是从子宫传出来的。」

「不是那个！」

「譬喻而已啦。我当然知道男人没有子宫。」

「就说不是那个了！」

正当此时，我的鞋尖碰到软软的东西。

我反射性往下面看过去，桌子底下伸出一只人手。

我抓住那人的手腕一拉，出现一名穿着「懒人毯」的娇小女性。是附带兔耳及帽子的布偶装型懒人毯。这应该是小孩子穿的，以这位女性的体型来说却刚好合身。

她在睡觉。

睡得很香。五官长得算可爱，不过水肿的脸上带着法令纹，令人感到一股淡淡的哀伤。大概是连续熬夜造成的吧，眼睛底下也有浓浓的黑眼圈，显示她的日常生活就是场战争。

看来我们要见的编辑长就是她。

「编辑长，请起床。」

真凉蹲下去看她的脸，拍打她的脸颊。

她的睫毛像在抽搐似的抖了抖，缓缓睁开大眼。

她眨眨眼盯着我们，用带着睡意的声音说：

「年轻人去死的说。」

我瞬间无言。

是不是有什么误会？初次见面的大人怎么会突然诅咒我们去死呢。

「未满十二岁是小孩，我原谅。可是在这之上就是年轻人了。所以具体上来说，十三岁以上去死的说。除此之外，比我年轻的也都去死。」

才刚这么想，那人又强调了一次。是说只讲最后那句话就够了吧。

真凉开口询问：

「那么请问您今年贵庚？」

「青江菜！」3

精神年龄跟小学生同等级。

「我叫夏川真凉，刚才有先请人联络您，您没听说我们要来拜访吗？」

「唉。有啊。所以我才想睡觉假装没人在。」

兔子人「呼啊～」伸了个大懒腰，坐到椅子上。

「我是《Pachi Lemon》编辑长，水木蜜柑的说。名片刚好没了。」

嗯啊！啊啊啊！好棒！好棒！插到深处了！

「我叫季堂锐太。」

呼～你的小穴好温暖。好暖好暖啊～

「不好意思，编辑长，容我打扰一下。」

啊～要去了要去了去了去了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嗯。

「怎么了？」

好啊！来吧！统统射在我里面！全部！嗯啊啊啊啊啊　　　！

「可以请您停止播放这张CD吗？听起来快要进入最高潮了。」

真凉终于吐槽一──直放到现在的广播剧。

「噢，对不起的说。我睡觉的时候习惯放这个当摇篮曲。」

「好混沌的摇篮曲。」

就算你睡得着，小孩子绝对没办法。

「毕竟做这行会搞到日夜颠倒嘛。能睡的时候就睡，白天晚上电车上电梯里都可以睡，这就是编辑奥义的说。」

以前冴子姑姑也讲过类似的话。出版业也好，游戏业也罢，创作者是否注定要过着不规律的生活？

蜜柑小姐关掉音乐播放软体，凝视真凉的脸。

「你就是那个『Summer River』同学吗。感谢你每～次都提供莫名其妙的回答的说。」

「我才该道谢。您那散发对年轻人的嫉妒心的评语，我看得很愉快。」

「好说好说。喔呵呵。」

「不会不会。唔呼呼。」

两人之间炸出目不可视的火花。

明明是第一次见面，为何关系这么差……

「就算是我也不知道Summer River同学是夏川集团的千金。真令人惊讶的说……那么，请问你到这家倒闭的杂志编辑部，到底有何贵干的说？职业体验学习的话，希望你找其他地方的说。」

「我认为这对你来说绝对不是个坏主意唷，编辑长。」

真凉展露微笑，兔耳编辑长怀疑地皱起眉头，法令纹又变得更明显了。

「父亲让我负责重建伪柠檬出版社，以及复活《Pachi Lemon》的计画。」

「夏川先生吗？」

「未来我也会进夏川集团工作，想从现在开始学习经营。何况贵杂志的目标客群是像我这样的女高中生，我想我能帮上不少忙。」

编辑长呆呆看着真凉的脸，无力地甩动兔耳。

「感谢你的心意，不过没救了的说。我们编辑部已经没有东山再起的力量了。」

「为什么？」

「如你所见。」

编辑长环顾办公室，说道：

「《Pachi Lemon》编辑部，现在只剩我一个人的说。大──家都被其他出版社挖走、转行，或是离职回到故乡。经营不善的公司不会有人来。这样哪有办法做杂志……」

编辑长在椅子上抱着膝盖缩成一团，真的很沮丧。

真凉对她说：

「人事成本不成问题。只要用我投资的五千万资金雇新人进来就行了吧。」

听起来是个好主意，蜜柑编辑长却仍然一脸忧郁。

「有钱就请得到人──这个世界没那么单纯的说。厉害的写手是可以外发请人家撰稿没错，但如果找不到最关键的能干编辑，编辑部是撑不下去的。」

我向真凉使了个眼色，清清喉咙加入对话。

「关于这点，我有个提议。」

「嗯？」

「我的姑姑现在在找工作。她有编辑经验，直到上个月都在游戏公司开发游戏和写剧本。虽然可能包含我对家人的偏袒啦，但她是个能干的人，我想一定帮得上忙。」

我努力推销冴子姑姑，可惜编辑长没什么反应。

「游戏公司啊。是哪一家？」

「公司名称吗？呃，叫什么来着……」

「是没没无闻的小公司吗？」

我努力回想。记得是叫，呃，是英文……

我无意间看见放在桌上的广播剧CD。包装上印的公司名称，我好像有印象。

「啊，就是这个。『SOFTDANK』。我记得是这家公司。」

「真的假的的说！？」

编辑长突然变得超兴奋。

「是曾经推出《在我床上挣扎吧！》系列和《蔷薇与菊花的园艺派对》系列的那家SOFDAN吗！？」

「是、是的，大概就是那家SOFDAN。」

「请问你姑姑在那里做些什么工作？」

「她说什么都做。写剧本、写企划书、发稿给绘师，还要负责宣传。」

她抱着胳膊「呣」了一声。

「经你这么一说，SOFDAN被DONAMI这家大公司吸收了。你姑姑没跟着过去吗？」

「嗯，好像牵扯到很多乱七八糟的问题。」

编辑长陷入沉思。

真凉好像在钜细靡遗观察她。应该是在判断她值不值得信赖，能否将自己的未来托付给这个人吧。

不久后，编辑长说：

「我想见见她的说。」

「真的吗？」

「不先面试过的话，我无法下判断，但开发游戏跟出版杂志共通点挺多的。都是要搜集各种素材，经过包装，最后统整成一个商品。况且她还有编辑经验，可能是最适合的人才的说。」

「那、那我马上跟她说！麻烦您了！」

我拿出手机开始打简讯。真想立刻告诉冴子姑姑这个好消息。

「……可是。」

这时，编辑长语气冰冷地说，我的手指也随之停下。

「你姑姑几岁？」

「没记错的话，差不多三字头后半。」

编辑长马上露出天使般的笑容。

「没问题♪我觉得应该可以和她处得不错的说♪」

似乎得到她的认可了。

幸好冴子姑姑不是年轻女孩……

真凉冷冷看着兴奋的我们。

「就算请到新社员好了，还有其他问题。」

「你说的问题是指？」

「不想办法拯救杂志销量，就没办法从根本上解决困境。请问编辑长有想到什么改革方案吗？」

编辑长摸摸自己的兔耳。

「呣。最快的方式就是加上豪华附录。可是这招需要预算，其他杂志也都在这么做。这样一来，最后获胜的会是《大女王哈葵雅》或《Heaventeen》这种有大出版社当靠山的杂志。迟早会走投无路的说。」

「事实上，已经走投无路了。」

听见真凉这么说，兔耳朵垂了下来。

「有没有其他办法？身为专业人士，你应该有自己的意见吧？」

「……也不是没有……」

编辑长看着真凉的脸说：

「这只是我个人的见解，缺少像Summer River同学这样外表充满神秘感的模特儿，说不定就是出版业──不只我们杂志──走下坡的原因之一。」

是这样吗？

真凉这个等级的美貌，就算是真正的模特儿也找不到几个人耶。

「因为现在每家杂志都请读者模特儿的说。这样给人的感觉或许比较亲切，不过如果问我她们是不是都很有魅力，我认为不尽然。假如我们有三、四个Summer River同学这种等级的专属模特儿，结果说不定就会不一样。」

如果刚好冒出好几个这么有魅力的美少女，工作就不用那么辛苦了。杂志停刊果然是基于某种程度的必然性。诸行无常。

这时，真凉拍了下手。

「锐太！有呀！」

「咦？」

「超级可爱的美少女，不就在我们身边吗！」

「啥？你说的可爱美少女，是在世界上的哪个──」

话讲到一半，我明白真凉的意思了。

难道。

不会吧，难道。

确实看外表的话，或许称得上及格，可是不会吧。

因为，是那群人耶？

狂犬•暴食吉娃娃。

任何事都用「前世」来解释的电波中二病患者。

以妄想与暴走构成的恋爱脑──炎之大胜利女。

要把她们刊在商业杂志的封面上吗！？

「编辑长，模特儿交给我来物色吧。」

真凉带着信心十足的笑容说。

犹豫该不该提供资金时的烦恼表情，如今荡然无存。

全身散发甚至让人觉得傲慢的自信，恢复成我熟悉的夏川真凉。

◆

我们离开编辑部，踏上归途。

天色已暗。

SHIMAMURA的小弟早就拉下铁门关店，零食铺的老大店门口摆着特价的半价蔬菜。

真凉走在充满生活气息的夜晚的商店街上。

她那头银发就像平常一样，吸引着购物的主妇及准备返家的上班族目光，显得特别突出。

「所以真凉，那个编辑长有达到你的标准吗？」

「嗯……」

真凉思考了一下。

「说实话，我不知道。」

「……」

我想也是。

像蜜柑小姐那种难以捉摸的人也挺罕见的。

「但我认为她跟冴子女士会合得来。让我们期待她们的人际关系产生化学反应吧。」

「那就决定啰？」

「嗯。我要将父亲给我的资金赌在《Pachi Lemon》上，芭比老弟4。」

「我的名字是季堂锐太。」

路过旁边的自行车车灯照亮真凉白皙的脸，她脸上带着暗藏JOJO梗与决心的表情。

既然如此，我也得做好觉悟。

我突然觉得又闷又热，拿出手帕擦拭额头。今天白天的温度是三十四度，天黑应该也有个二十五度。最近一直不下雨，连乌云都不常见。看来今年夏天会比去年更热。

放在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有人传简讯给我。是冴子姑姑。

「她说明天就能去面试。」

「这样呀。太好了。」

冴子姑姑八成会通过。无须担忧。

「今年夏天感觉会很忙。」

「受不了。我还有书要念耶，又多了多余的任务。」

「可我看你满开心的呀？」

「比不上你。」

我们走到三丁目的便利商店。

前面的转角往右转是我家，往左通往真凉家。

「走到岔路了。」

真凉说出一目了然的事实。

若是男朋友，这种时候就该说「我送你回家」。

假男友时期的我也会这么做吧。

然而，我已经不是真凉的男友。

多管闲事的话，可能会被她笑「怎么？还以我男朋友自居呀？」话虽如此，现在快晚上八点了。就算不是女朋友，送女孩子回家也不会不自然。

……是说。

为什么我要烦恼这种问题？

明明这种感觉至今以来从未有过。

要是真凉跟平常一样，用命令人的语气说「好了锐太，送我回家吧」，我也会勉为其难照做的说。

「好了，锐太。」

哦？

「我送你回家。」

「是你送我啊！」

想不到会反过来。

「为什么我要被女生送回家。正常来说都是反过来吧。」

「你的观念真保守。最近也有喜欢同性的变态唷。男生走夜路时被袭击的案例同样也很多不是？」

「是没错，但让女生送自己回家未免太没用了吧。」

「呵。真是符合垃圾身分的垃圾般的自尊心。」

真凉耸耸肩，用看垃圾的眼神看我。我好歹算你前男友耶？

「那这样好了。我送你回家后，你再送我回家。这样就扯平了吧？」

「……好，就这么办。」

我跟真凉一起回家后，放下书包，为了以防万一还带上手电筒，送真凉回公寓。

「谢谢你送我回家，锐太。」

「我才要谢谢你送我回家，真凉。」

回家路上。

我抬头看着高悬在夜空中的满月，尽全力呐喊。

「那女人真的有够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