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薰的报告

#12　薰的报告

盂兰盆节即将结束的某个夏日。

因为放暑假而一片静寂的羽根之山高中，学生会室传出敲键盘的声音──

针对平成××年学生会长选举之考察

学生会书记　游井薰

今年度的学生会长选举，成为在本校历史中值得大书特书的事件。

校内两位风云人物互相竞争，而且这两人本来还是男女朋友。气氛不被炒热才奇怪。虽然这样讲对其他候选人真的很抱歉，选举变得跟某种「修罗场」一样，全校学生则像在看午间剧场似的在一旁观战。

季堂锐太。

夏川真凉。

双方都是二年一班的学生，从高一春天开始交往，大约秋天分手。

本人游井薰是季堂锐太从国中至今的朋友。

因此多少对他有些了解。

这个纪录是我个人基于之前的所见所闻做出的推测。我想尽量客观陈述，但身为季堂锐太的朋友，无论如何都会参杂一些主观意见，除此之外，枱面下应该也有我不得而知的事，请各位见谅。

我将担任下任学生会副会长。

这份报告，应该会是我以学生会书记的身分做的最后一件工作吧。

首先，先介绍季堂锐太这个人。

关于外表没什么特别好说的。标准或略低于标准，运动细胞也很普通。是平凡的量产型男高中生。

他的非凡不在于外表，而是内在。

入学以来，他的学业成绩几乎每次都维持在全年级第一。

此乃令人惊讶的事迹。

这说法绝不夸张。

高一第一学期的期中考结果公布时，从羽根之山国中升上来的学生都异口同声地说「季堂有那么聪明吗！？」我也吓了一跳，因为他国中的成绩与外表相同，顶多只有「中下」。

每个人都认为他是蒙到的。

然而，锐太持续蝉联第一。除了第二学期的实力测验及期中考第二名，从未失去第一名的宝座。不是靠天生的智慧，而是按部就班的努力。

毕竟他真的很用功。

下课时间几乎都坐在座位上写讲义，边吃午餐边看参考书也并不罕见。与其说努力，他似乎已经养成习惯了。

于是，季堂锐太的名字在同年级生之间拥有一定程度的名气。只不过，我们学校本来就不是升学高中，全年级第一名也只是「有点引人注目」的程度。

锐太的名字传遍全校的原因，是夏川真凉向他告白。

提到夏川真凉，来说说他们俩加入的社团吧。

季堂锐太与夏川真凉同为「演出自我的少女会」的社员。

茶道社废社后，夏川真凉将社团教室抢过来创立的这个社团，目的疑似是「成为美妙的少女」。用「疑似」这种说法，是因为该社团没有提出任何具体方针及成果。学生会也有好几次将它视为问题社团。

夏川真凉是这个「少女会」的会长，季堂锐太则是「万红丛中一点绿」，剩下三名社员都是女生。

那三个人都对锐太抱持好感。

想必谁都会觉得这段关系不正常。

一男四女。光这样就够不平衡了，包含夏川真凉在内的所有人还都对他有意思。

这三位女性同为季堂锐太参选时的推荐人。

春咲千和。

秋篠姬香。

冬海爱衣。

如今夏川真凉主动退出，可以说是这三个人在争夺锐太。详情容后再述，总之每个人都是相当受欢迎的女生。

这件事导致学生们对锐太的评价复杂化。

某位男同学是这么说的：

「我不希望别人以为我是在嫉妒他啦，不过他给人的感觉不太好。有那么可爱的四个女生围绕在身边。」

这个意见几乎完美表达了对他没有好感的学生的心情。

此外，也有不同的见解。

「那几个女生感情那么好，很惊人耶。正常情况下，大家喜欢上同一个男生，关系不是会变得很险恶吗？是不是季堂同学处理得很好呀？是的话真厉害。不愧是全年级第一名。」

这是对他比较有好感的意见代表。

没有害任何一个人为他哭泣，提高了他的评价。再加上全年级第一名的成绩，开始出现「外表毫不起眼，其实是很有才干的男人」之类的评价。

这样整理下来，会觉得对他的评价只有「过低评价」及「过高评价」。我当然知道「人的流言就是这样」，但掌握他的真实样貌的意见实在不多。

那么，他的「真实样貌」又是？

首先，他让四个女生陪在自己身边是误会。

由于他们加入同一个社团，乍看之下或许是如此，事实却是「四个女生缠着他不放」，并非他自己希望这样的。

我明白，他反而一直试图与女性保持距离。

尽管他不太会提到，我认为国中三年级时发生的事件──父母丢下他离婚，就是令他排斥恋爱的原因。在那之后，他对女性的价值观就变得相当淡漠，对恋爱的态度也像不抱期望一样。以前也就算了，上高中后，他从来没有主动接触女性或恋爱。

关于这一点，身为他的朋友，听见他被骂，我非常难过。

对他的批评有很多种，其中只有「不诚实」我认为并不正确。因为他始终是个一本正经的人。

然而，要说锐太完全没错也不尽然。

这要提及夏川真凉的存在。

不知为何，锐太明明不回应其他三人的心意，看起来却只对夏川真凉唯命是从。

我想应该有什么原因，可是在这方面他口风很紧。

我委婉地问过好几次，每次他都打马虎眼。

为何季堂锐太要跟夏川真凉交往？

有种当我解开这个秘密时，至今以来他以及她们所演的戏，会一口气崩坏的感觉。

接下来谈谈夏川真凉吧。

她也是不输给季堂锐太，或是比他还要蔚为话题的人。

一言以蔽之，她很受欢迎。

体内的北欧人血统赋予她的美貌，散发出一种神圣、神秘的气质。单纯的「可爱」、「漂亮」根本不足以形容她。部分男生甚至把她当成信仰对象。比如说，公认的夏川真凉头号粉丝──足球社的山本大和，似乎相信对她的背影鞠躬一次，就能延长一年寿命。

另一方面，批评夏川真凉的人也不少。

「完全搞不懂她在想什么。」

「有时会摆出奇怪的姿势。」

「邀她一起出去玩也会被拒绝。」

「总是面带笑容，不过也只有这样而已。」

「有种被鄙视的感觉。」

这些大部分都是女性的意见。跟批评锐太的男生一样，是源于嫉妒的不满，不过夏川真凉还是得负一部分的责任。

她不主动交朋友。

有点秘密主义，身边彷佛被看不见的墙壁包围。这一点对男生来说增加了神秘感，对女生来说，想必就是增加嫉妒心的原因。

从开学典礼那天算起来，夏川真凉被男性告白了五十次以上。

她统统拒绝了。

讽刺的是，越是拒绝，夏川真凉的神秘感就越强烈。我听说甚至有人在赌谁能成功攻略她，其程度可见一斑。

得知这件事的锐太是这么说的。

「简单地说，就是想获得稀有道具吧？不是因为喜欢。」

暂且不论这个譬喻中不中肯，我认为这句话完美体现了锐太的「恋爱观」。

夏川真凉对锐太告白时，全校为之震惊。

拒绝众多帅哥的美少女，喜好实在很独特。竟然专攻丑男！

一部分的人为此找了这个奇怪的理由。

我自己则挺意外的，同时也有种「原来如此」的感觉。锐太如果要跟女生交往，就是要发生这么离奇的事件──莫名觉得这一切异常合理。

这对情侣的诞生，导致一场悲剧──或者说喜剧的降临。

主角是锐太的青梅竹马•春咲千和。

春咲千和对锐太有意思，是羽根之山国中的人大多知道的事实。从她的表情就看得出来。跟其他男生说话的时候，眼神、声调明显不同。不过在某些人眼中，他们看起来像对感情很好的兄妹，抑或是姐弟，大部分的人都认为他们不一定会发展成恋爱关系。

至于春咲千和本人，看起来似乎安于这种不上不下的关系。

夏川真凉将这段不上不下的关系，破坏得不留一丝痕迹。春咲千和想必受到很大的打击。

她在学校的评价绝对不低。可以说在男女之间都非常高受欢迎。然而，她的人脉虽广，跟每位朋友的交情却不深，好像没有特别亲近的友人。据我所知，国中剑道社的朋友大概是交情最深的吧。也许那些朋友全升上其他高中，对于放弃剑道的她而言反而是件好事。

接着是秋篠姬香。

简单地说，就是影薄。仔细一看是个超级美少女，却几乎不说话，总是低着头，因此没什么男生发现她其实十分可爱。

可是，这女孩正逐渐改变。

加入少女会后，秋篠姬香变得越来越开朗。最近甚至能看见她在教室被同学围着，跟他们聊天的画面。尽管她被当成「说话很有趣，很可爱」的吉祥物，跟刚入学的「没人听过她讲话」比起来，可以说是大幅的进步。

她疑似也喜欢锐太，不过最近沉迷于其他事物当中。

对锐太的爱意成为成长的入口，到最后变得不需要恋爱了──或许可以这么说。

然而，她好像还对锐太抱持好感，无法判断今后会如何发展。

秋篠姬香拥有相当奇特的恋爱观，不会想独占锐太。她希望能以锐太为中心，大家好好相处。这样子的乐园就是她的愿望。

最后是冬海爱衣。

虽然没有夏川真凉那么夸张，她在校内也是个名人。一年级就担任风纪委员，受到前任委员长石毛茉莉学姐的重用。冬海爱衣是相当漂亮的美少女，照理说会很受欢迎……但她没什么被告白的经验，大概是风纪委员严厉的态度所致。

几乎没有人知道，她的本性是「恋爱脑」。

照理说，她应该会跟锐太水火不容，不过其实他们是儿时玩伴。幼稚园的时候两家人好像有交流。由于冬海家之后搬家了，她隔了十年才在高中与锐太重逢。

好了。

以上是去年的情况。

一年级第二学期的尾声，去年秋天发生的事件，令状况为之一变。

季堂锐太跟夏川真凉，在交往约半年后分手。

这起事件让校内对「演出自我的少女会」的评价，产生巨大的变化。

什么样的变化呢？

首先，女性对季堂锐太的评价下降。

「还不都是因为都交往半年了，他还一直无法割舍春咲同学跟其他两个人，夏川同学才会受不了。」

相对的，男生对他的评价略微上升。不如说比较不会那么嫉妒他。「被夏川同学甩了吧，活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基本上，果然还是男生单纯。

校内对夏川真凉的评价则上升了。

在外人眼中是「夏川同学明白季堂锐太的心不在自己身上，干脆地退出」，把她当成这次的被害者。

我认为这并不公平。

就我看来，锐太一开始并没有喜欢夏川真凉。「被迫跟她交往」这个说法更加贴切。

锐太的心情产生变化，是在一年级第二学期之后。

以此为分界点，锐太开始认真对待夏川真凉。虽然我不晓得该不该称之为恋爱，至少我感觉到以前的他没有的类似「觉悟」的东西。

认真对待夏川真凉的觉悟。

然而，我反而在夏川真凉身上看不见那份「觉悟」。

她肯定也对锐太有好感，但越是被他吸引，夏川真凉就变得越来越胆小。

彷佛害怕爱上锐太。

因此对我来说，校内的评价该整个反过来。

是夏川真凉从认真对待她的锐太身边逃离。

这就是我眼中的「真相」。

但不会一直逃下去，正是夏川真凉这名少女的非凡之处。

为了与参选学生会长的锐太对决，她竟然也投身于学生会长选举之中。

她主动要求与锐太公开辩论，坦承极为重要的事实。「要制定禁止恋爱的公约，以拯救被三位少女倒追的锐太」。这简直像在告白「我也还无法放弃锐太」。可怕的是，她自己似乎毫无自觉。即使全校学生都说「你绝对喜欢季堂！」她也不会承认吧。

绝不承认自己喜欢上别人的，坠入爱河的少女。

她「坦率」的时候，只有跟锐太维持不自然的男女朋友关系的时期。

为何会产生这种矛盾？

夏川真凉对锐太告白，锐太答应，两人交往。

表面上明明如此单纯，怎么会扭曲成这种奇怪的状况？

破解谜题的关键，果然只有那个。

为何季堂锐太要跟夏川真凉交往？

只要查明真相，一切的秘密及疑惑都会解开。

可是，锐太自己的想法呢？

他会希望公开这个秘密吗？

就我看来，答案是否定的。

若是能轻易说出来的秘密，他早就可以跟我以及春咲千和说。

那是不能说的「秘密」。

是和夏川真凉订了什么契约，还是被她抓住把柄？然后那个因素消失了，他们才会分手？

这样的话，大概都说得通。

因为锐太过于温柔。

夏川真凉利用了他的温柔？

逼因为父母离婚消失，被这起悲剧搞得对恋爱敬而远之的锐太谈他并不想谈的恋爱，还把其他三个女生扯进爱憎交错的修罗场？结果──事到如今才真的喜欢上锐太，却不肯承认，还妨碍他想做的事？

若是如此，不可饶恕。

不可饶恕。

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不可饶恕。不渴日凹恕。不可饶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树数术述束墅曙戍庶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恕

奸诈。

太奸诈了。

「我忍得，那么辛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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删、除

学生会室的打字声戛然而止。

只剩下蝉鸣。

「哈哈。」

一声干笑参杂在不绝于耳的蝉鸣中。

曾填满长达好几页的文字的萤幕，发出淡白无色的光。在拉上窗帘的昏暗房间里，只有那里白得像被隔离出来似的。

「啊哈哈哈。」

「呵呵呵呵。」

笑声变成两道。

低沉的声音与高亢的声音，扭曲、重叠、合而为一。

「啊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哈呵。」

没人听见这个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