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狙击信奈
本章 20,303 字 约 51 分钟
卷之一 狙击信奈
东北地区,立于出羽国的米泽城。
该处是盘据奥州的大名•伊达辉宗的本城。
米泽城一角有片茂密青郁的森林,森林里面不知道为什么有一座漆黑的南蛮教会。
仔细一看会发现到,教会屋顶上的十字架是上下颠倒的。
这座看似反基督的神秘南蛮教会一大清早突然传出一阵高分贝女童叫声。
「小十郎──!」
那是乳名梵天丸──伊达辉宗长女•伊达政宗在呼叫亲信•片仓小十郎的声音。
无论相隔几里,小十郎都能够听见梵天丸的声音。
「来了──!!公主,这么早把我叫来有何吩咐呢!?」
芳龄十五岁,教养良好的家老一族之女•片仓小十郎。
自梵天丸出生以来,小十郎就被赋予了保护梵天丸的职责。同是女孩子的她平时总是一副侍童打扮,并无微不至地侍奉任性的梵天丸。再这样下去的话,恐怕连自己的适婚期都会错过了。
总而言之,正当小十郎连忙赶到反基督教会时,前去堺町旅行一阵子的梵天丸正穿着南蛮风格黑色斗篷,双手环胸屹立于祭坛上。
「哇哈哈哈哈哈。小十郎!我决定要当上奥州的霸主了!」
「您、您在说什么啊?公主?难道您在堺町又被怪里怪气的南蛮文化荼毒了吗……奥州诸多大名家之所以缔结起复杂的姻亲关系,就是为了避免彼此真的开战啊。」
「谁管那么多!在『启示录之兽』面前,那种古板思想根本没有意义啦!哇哈哈哈哈!不早点成为奥州霸主的话,就会被掌握了京都的织田信奈抢得先机啊!」
「京京京都太遥远了,根本是和我们奥州人毫不相干的另一个世界耶……」
「给我闭嘴,小十郎。不许说那么没志气的话!织田信奈的器量可是很大的喔!首先我们要进攻仇敌•相马家!将与『魔兽』作对的敌人杀得片甲不留吧~~」
噫咿咿咿咿咿~~胆小的小十郎发出狼狈的悲鸣。
「公公公公主,您在堺町遇到了织田信奈吗~~?千万不能模仿那种危险人物啦!否则只会落到四面树敌的下场的!更何况公主还不是伊达家的当家啊~~!伊达家的当家可是令尊•辉宗大人喔~~?」

「哼……那就没办法了。你听着,小十郎,我无法悠哉地等到元服了。为了我的野心,只好请父亲大人让位,颐养天年了。」
「咦咦咦~~?公主大人年纪还小~~这样太乱来了~~!!」
「如果不肯把家督之位让给我这头『启示录之兽』,就算是父亲大人,我也绝对不会手下留情的!唉,霸主之路真是条满是荆棘的道路啊!但我还是勇于踏上这条修罗道!就如同背负着沉重十字架爬上『各各他山』的『耶稣基督』一样!不过,我要忤逆『耶稣基督』向前迈进!因为我就是启示录里面预言的『反基督』啦!哇哈哈哈!」
梵天丸手舞足蹈、跳来跳去。
结束夸大的演说后,梵天丸突然一本正经地抬头说:
「还有,我决定不用『独眼龙政宗』这个超帅气的名号了。」
「咦?那是公主和我花了整整三天三夜才想出来的名号耶?不是还参考了唐朝历史有名的独眼英雄•李克用的绰号,好不容易才想到的不是吗?说起来,公主穿着黑衣的习惯就是模仿李克用……」
「先听我说,小十郎。你也知道,实际上我并非独眼。我在堺町的时候,一只自称未来人的猴子告诉我,说我是万中选一的英杰、拥有超强『邪气眼』的人物啊。据说在未来被称为秋叶原的地方,我这对眼睛相当受欢迎喔!」
「邪气眼?是指左右瞳孔颜色不同的意思吗?」
「正是如此!」
左右瞳孔颜色不同,是因为父亲为南蛮人的缘故……因为母亲与南蛮人私通,所以受到了上天惩罚……一直以来,梵天丸总是受到周遭众人这样指指点点,还被母亲视为污点而疏远,处于随时都有可能被废嫡的立场。因此,当梵天丸向父亲提出「我想去堺町旅行,看看真正的南蛮寺」的请求时,若有所思(正好把这眼中钉送走)(最好滚回南蛮去)的家臣团都纷纷大表赞同,于是梵天丸便仿佛遭到驱逐般踏上了旅程。身为梵天丸亲信的小十郎之所以没有获准同行,也是家臣团从中作梗的关系。
不过,从堺町回来的梵天丸却变了一个人似的,充满了自信和野心。
话虽如此,无论是成为奥州霸主,还是与织田信奈展开争夺天下的决战,这些事情在小十郎眼里根本就是天方夜谭。
「小十郎!从现在起,我的名号就是『邪气眼龙政宗』了……呼……哇哈哈哈哈……等着瞧吧,织田信奈,当我用这对必杀邪气眼征服奥州后,马上就会以排山倒海之势进军京都的。届时就来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大魔王吧!」
「您您您您是认真的吗?公主?」
「那当然!哇哈哈哈哈哈哈!」
「呃、呃──换句话说,公主这次是带着统一天下、开创和平盛世的壮志回来啰?如果是这样的话,在下小十郎就算粉身碎骨也会竭力协助您的……」
「不对──!我的野心是毁灭天下!让世界大乱!化身成圣经预言的『启示录之兽』大闹一番啊!哇哈哈哈哈!」
啊啊啊啊啊~~公主、公主怎么会变成这样啊~~!虽然看到公主打起精神很开心,不过从堺町旅行回来后,公主就变得好奇怪耶~~!?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
米泽城外的神秘反基督教会里回荡着老实小十郎软弱无力的哭泣声──
※
那是前所未见的光景。
深夜。
一望无际的山野──然而,四面八方都有锄头、铁锹的影子蠢动。
锄头?铁锹?
那不是武器,而是老百姓的务农工具。
为什么……?
哥哥大人不是去了小谷城吗?
只见相良良晴身负重伤,在宛如阿鼻地狱的战场上徘徊。
背上还插着一支箭。
大腿、小腿也被长枪和陷阱弄出无数道伤痕。
良晴已经连路都走不好,只能用刀子代替拐杖支撑身体,拖着蹒跚的脚步缓缓前行……
「宁宁……抱歉……没办法……回到你身边了……」
那是他的最后一句话。
话才说完,相良良晴便应声倒地。
只剩下一缕魂魄幽幽飘向京都……
「哥哥大人!?」
宁宁吓得睁开双眼。
战场也好,良晴的身影也罢,所有的一切都如同幻影般消失了。
从黑漆漆的房间里惊醒后,宁宁这才发现自己躺在榻榻米上。
「……呼──呼──呼──原、原来是梦……太好了。」
这里是京都的妙觉寺。
相良良晴与同伴们借宿的寺院。
竹中半兵卫就睡在隔壁房间,蜂须贺五右卫门和相良良晴则是前往近江,至今尚未归来。
为了对越前的朝仓家发动奇袭,信奈军开始进军,而留守京都的良晴和五右卫门因为担心「朝仓家和浅井家交情匪浅,要是北近江的浅井长政为了朝仓家而背叛信奈,织田军就会无路可退而全军覆没」这件事,所以连忙策马赶赴近江……
(好奇怪……刚才的梦──就算是梦的话也太真实了。)
年幼的宁宁没有亲眼见过真正的战场。
然而,宁宁梦中的光景却鲜明得有如现实一般。
深夜时分,竹中半兵卫服用了神医•曲直濑贝尔休开的药,睡得正甜,因此宁宁虽然想找半兵卫谈这件事,但却又犹豫该不该叫醒她。
(那个杀也杀不死的哥哥大人怎么可能……虽然哥哥大人不管枪术、弓术、马术都很差劲,不过险中求生的功夫绝对是一流的。)
到目前为止……良晴每次上战场打仗,最后都会带着阳光般的笑容回到宁宁等候的家中,而且还会顺手带回当地的特产。
桶狭间之战的时候是这样,墨俣一夜城的时候也一样,清水寺之战的时候也没变……良晴在面临危机时总是能够化险为夷。
这次肯定也没问题,不会错的……
宁宁不断地试图安慰自己,但是不知道为什么,身体还是迟迟无法停止颤抖。
她再次钻进被窝里面紧紧闭上双眼。
心中的不安却挥之不去。
※
「那就是越前•朝仓义景的追击军队吗!?好夸张的人数啊!」
「唔喔喔喔喔喔,快逃啊,主将~~!」
「不管敌方有多少人~~!」
「都要让主将活着回到公主大人身边啊~~!」
源源不绝的箭雨从背后袭来,从越前金崎城撤退的相良良晴与五百名视死如归的勇士们拚命在山路上逃窜。此时几乎每个人都负伤了。
朝仓大军带着排山倒海之势展开追击。
上洛后成功说服御所同意今川义元任职征夷大将军的织田信奈,对不肯向新生今川幕府宣誓忠诚的越前大名•朝仓义景发动奇袭。
包括信奈自己在内,参加这场越前讨伐战的武将还有织田家的两大家老,即柴田胜家、丹羽长秀。
刚进织田家不久便崭露「天才」锋芒的明智光秀。
侍童•前田犬千代。
在清水寺降伏信奈的大和国国主•松永久秀。
以及同盟国•三河的松平元康。
动员的总兵力约有三万。
尽管古老大国•越前朝仓家拥有超过两万的兵力,不过在信奈拿手的奇袭作战下,来不及反应的朝仓军一下子就兵败如山倒了。
信奈军迅速打下朝仓的金崎城,接着一路推进到了木芽峠。
眼看距离越前的本城•一乘谷城只有一步之遥。
然而,就在此时,统领北近江的信奈义弟(其实是女性)•浅井长政却遭逢变故。
站在朝仓家一边的父亲•浅井久政软禁了长政,夺走了家督之位,并趁着信奈军深入越前腹地的时候率军切断了信奈军的退路。
前方的朝仓军约有两万人。
后方的浅井军约有一万五千人。
信奈军顿时成了名副其实的「瓮中之鳖」。
于是信奈做出撤回京都的艰难决定,而自告奋勇担任殿军拖住朝仓军脚步的人,就是我们的主角•相良良晴。
莫名其妙从现代日本穿越到战国时代,最喜欢战国游戏的高中生。
心中认定帮助织田信长……更正,帮助织田信奈夺取天下是自身使命的他,即使三不五时就会跟信奈吵架,但还是为她效力至今,通称「猴子」的人物。
面对眼前这个空前危机,却显得出奇乐观的男人。
「根据我的游戏知识,这个事件就叫做『金崎撤退战』。如果我是代替藤吉郎大叔被召唤到这个世界的话,那我一定可以活着回到京都的──喔啊啊啊啊!?」
铿锵!戴着头盔的良晴被火枪子弹击中后脑。
「好险!要是子弹再偏一点的话,我的小命就不保了!哇啊、哇啊啊啊啊……」
「哎啊,真是个自视甚高的男人啊。话说回来,中弹而死的话就太没意思啰。」
竹中半兵卫召唤的式神•前鬼漂在半空中呵呵笑着。
尽管看上去是个言行举止很有贵族风范的优雅男子,不过其真实身分不是人类。从他头上偶尔冒出的一对狐狸耳朵来看,不难发现他是魑魅魍魉一类的妖物──式神。
「自视甚高的人通常是赢家喔,前鬼。你看,我的面相是标准的吉相对吧?」
「不,相良。我看你面相似乎犯桃花,未来会有很棘手的灾难在等着你喔。」
「呃?怎么会?这支殿后部队清一色都是男人喔?」
黑色忍装的松平家忍者•服部半藏无声无息穿梭在树木间,同时用冰冷视线瞪着良晴。
「相良良晴,你打算如何在这场『金崎撤退战』活下来?敌方也知道,只要击溃我们就可以追上撤退的织田军本队,因此攻势越来越猛烈了。」
「没错,半藏,不能光是逃跑!让织田军本队平安撤回京都才是我们殿后部队的任务啊!」
「我方人数只有区区五百,硬碰硬的话只会在转眼间全灭喔。」
「好在十兵卫事先借我五十把种子岛火枪。我们一边对朝仓追兵开枪一边逃跑吧!」
「才五十把火枪起得了多大作用?再说我们光是逃跑都来不及了,根本没时间装填弹药。」
那个~~我是从九州来的~~一位操着萨摩口音的粗壮士兵跑到良晴身边献上计策。
这个大块头豪杰在说话的同时还徒手将射向良晴的箭逐一拨掉。
「在萨摩岛津家有一种名为『舍奸』的战术。」
于逃亡途中让火枪队沿途埋伏在山路上,借此狙击路过的追兵。
不过装填弹药相当耗时,不可能连续开火。
所以开完枪的士兵要拿起长枪朝敌军突击,勇猛果敢地赴死。
当然,没有火枪的士兵就直接提着长枪冲向敌人。
只要使用这项战术,依序派遣五百名士兵和敌军同归于尽,就可以大幅拖延敌军的追击脚步。如此一来,相良大人就有机会活着逃回京都了。
「总而言之,就是为了保全一名主将,将我方所有勇士当成弃子陆续舍弃的意思。只要当中有胆小鬼,就可能导致作战失败;不过相良队里个个都是媲美萨摩男儿的勇士,所以不用担心这个问题。这就是岛津家的传统必杀战术──『舍奸』。」
「就这么办吧,萨摩来的!」「咱们早就视死如归了!」五百名士兵纷纷大声附和;不过良晴却边跑边摇头否定。突然间「嗖」的一声,一发子弹从后方擦过良晴耳边。
「笨蛋!怎么可能为了让自己独活就牺牲你们所有人的性命啊!这不是我相良良晴的作风!别把性命看得那么轻,我们要一起回京都啦!」
我也会拿火枪奋战的!在良晴撂下这句话后,浑身伤痕累累的五百名勇士脸色大变。
「万万不可啊,主将!」
「一军之将亲自拿火枪和敌兵交火,这根本前所未闻啊!」
「相良大人,为了让您活着回到公主大人身边,我们早就做好一死的觉悟了!」
「我说过了!为了自己活命而让你们白白牺牲,我办不到啦!」
「您在说什么傻话!咱们的命就跟杂草一样不值钱啊!」
「没错!我们都把自身的梦想寄托在您身上了!」
「我们只是五百名微不足道的无名小卒,用不着在意我们,尽管把我们当成弃子吧!」
你们这些家伙……怎么都……!
忍不住热泪盈眶的良晴再一次大声强调:
「我啊……真的是打从心底不希望你们有人死掉啊!我当然也很想活着再见信奈一面;话虽如此……无论士兵、公主都同样是人啊!你们也有家人、朋友不是吗!还有人在等你们回去不是吗!不要那么轻易说出『视死如归』这种话啦!」
活在二十一世纪和平日本的良晴还没有习惯这个世界的现实──战场上的死亡。不,恐怕他永远都不会习惯吧。
「我没有家人……不,应该说我和家人活在不同的时代,所以彼此无法相见;可是你们不一样!所以……我知道这样很不切实际……不过……我还是希望大家能够一起活着回京都啊!」
从良晴话中得知他们的主将如此珍惜众人的性命,敢死队的男人们心中顿时涌现出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
怎么、怎么有这种将领……!
这种人一点都不像武士啊……!
不过,为什么……我们会泪流不止呢……?
「太天真了,相良良晴。你打算怎么对付背后那群来势汹汹的大军啊!」
半藏提出了质疑。尽管前鬼施展咒术召来大片浓雾,不过朝仓军还是杀进山中的窄路,眼看着就要追上良晴一行人了。
「我亲自指挥火枪队,一面用十兵卫借给我的五十把火枪吓阻带头追兵,一面撤退吧!大家给我听着,不准轻易舍弃性命!只要思考如何活到最后一刻就够了!」
没错,眼下只能硬着头皮一战。
良晴停下脚步转过身去,架起了种子岛火枪,盯着沿着山路杀来的朝仓军。
「快点!我需要五十名火枪手!这五百人里面有没有人擅用火枪的?」
「我只会长枪。」
「在下只会用日本刀。」
「我的武器是锁链镰刀。」
「我只会挖陷阱。呵呵呵。」
「俺凭的是一身怪力。」
……看样子没有。
这支敢死队成员都是一些功夫了得、能够以一档百的豪杰。
也因此,他们对种子岛火枪毫无涉猎。
看样子要组一支火枪部队是不可能的!
「哇啊!?难得十兵卫慷慨借我珍贵的五十把火枪,结果最重要的五十人火枪队却跟着十兵卫一起撤退啦!?」
「相良良晴!快点做决定!敌人近在咫尺了!」
「呵呵呵,相良良晴虽然是个一脸傻猴样的恋胸癖,不过透过那个什么未来的全无知识,想必他一定有好对策了。」
漂在空中的前鬼语带嘲讽的发言,让一时之间不晓得如何是好的良晴灵光一闪。
说到火枪──织田军──战国SLG『织田信长公的野望』!
「──对了!『三段射击』!」
「「「「三段射击!?」」」」
双方手持长枪的士兵已经开始交锋,鲜血、厮杀声交织于山野之中。
良晴尽量简短说明作战计划。
「这原本是日后织田军在『长筿之战』才会用到的战术,所以严禁泄漏!火枪的弱点在于击发后需要花时间装填弹药,所以无法连续开火,因此敌兵往往会在开第二枪之前杀过来。」
「所以狙击手开完第一枪后只能冲上前杀敌啊。」
「我们把五百人分成三组!一组负责替火枪装填弹药!一组负责替火绳点火!最后一组则是负责开枪!」
一般而言,织田信长的「三段射击」是把三千人火枪队分成三组,每组一千人,以轮流射击的方式来达到不间断火网的战术;然而「三段射击」还有另一种说法,就是「把射击人员、装填弹药人员区分开来,借此缩短射击时间」。
面临「没有士兵可以独力完成装弹到射击的所有工作」这样的困境,良晴突然想起后者的说法。
「全员团结合作,让五十把种子岛火枪持续开火吧!」
「主将,这样就可以用三倍速度连续射击了!」
「如果能用那么快的速度连射,敌军肯定会惊慌失措的。」
敌方大军已经逼近到眼前,双方开始进行混战。
不过,在这么窄的山路,要是五十把火枪能连续射击的话,应该就可以让敌方混乱了。
尽管早已做好觉悟,不过良晴的双脚依然抖个不停。
「听好了,相良良晴。开枪时不能迷惘。一旦迷惘的话,死的人就是你了。」
一旁的前鬼用冷漠的表情叮咛着他。
「嗯、嗯!」
扣着扳机的手指还有肩膀都在颤抖。
无法瞄准目标。
这不是游戏啊!
假如这一战的目的单纯是为了让自己活下去的话,相良良晴恐怕已经放弃抵抗了也说不定。
就在此刻,良晴朦胧的脑海里突然浮现一道耀眼光芒,勾勒出信奈英气勃勃的脸庞。
(猴子,不必感到心痛。)
啊……
这句话不是对我说,而是对胜家说的吧……?
(猴子,我的目光向来是放在几十年后、甚至是几百年后,就算旁人不能理解,我也对自己有信心。)
是啊,我知道。
我都知道。
只有我知道你是正确的。
我甚至知道你到最后都不被人理解。
(所以觉得心痛的话,就默念「为了天下苍生」这句话代替念佛,所有罪过都由我一个人承担吧。)
大笨蛋……当你出生在这个世上时,这个国家早就垄罩在前所未有的战乱当中了。
除了你以外,从来没有人试图为这个国家带来和平。不,是没有人做得到。
这根本不是你一个人的罪过!
我可以的……!
信奈,如果是为了保护你,我可以的……!
「呜啊啊啊啊……!」
良晴闭上双眼、扣下扳机。
子弹没有打中敌人。
仓促组成的火枪部队,火枪技术相当蹩脚。
就算是近距离狙击,也几乎没有命中目标。
即便如此,在垄罩着雾气的山路上被开枪的朝仓先锋部队也不出所料,被火枪发出的巨响吓得乱了阵脚。
「种子岛火枪只能单次击发!不用担心会被子弹再次击中,大家上啊!」
敌军主将才刚高声下达指示,头盔马上『铿』的一声被良晴击发的第二发子弹歪打正着。
「怎……怎么可能……」主将吓得晕厥过去,从马背上摔了下来。
「下一轮!」
连喘息时间也没有,良晴等人又开了第三枪。
「那是连发火枪!」
「织田家果然有南蛮传入的新武器!」
朝仓先锋部队哇哇大叫,顿时溃不成军。
「服部队出动!」
半藏一喝之下,十余名忍者同时朝着乱成一团的先锋部队冲刺,一声不响地射出手里剑、毫不留情地用匕首斩杀敌人,并布下满地撒菱、施放阵阵烟雾。
原本受到浓雾影响的视野又遭到烟雾阻碍,再加上听觉也被火枪巨响妨碍,朝仓先锋部队更加混乱了。
紧接而来的是──
铺天盖地的大爆炸。
冷酷无情的服部半藏点燃了设置在敌阵里面的炸药。
「趁现在!」
良晴大喊:「撤退!」五百名殿后部队立刻背对朝仓军再次逃之夭夭。
高中躲避球课时展现的逃跑功夫,在历经战国时代大小战役的淬练后更上一层楼了。
「做得好,相良良晴。多亏你拖住朝仓军前锋的脚步,我们设置的焙烙炸弹才来得及引爆。」
半藏不知何时赶了上来。
无声无息跑到良晴旁边的半藏罕见地用没有语调起伏的话赞美良晴。
「半藏!你做得太绝了!那些士兵都被炸飞了!」
「哼。这样才能多争取一点时间……炸弹只剩一颗,接下来大家的命运就看你的判断了。」
「逃跑的事情交给我就对啦!」
不愧是志愿参加敢死队的五百人。尽管有一成左右倒下,但剩下的都是些体力超乎常人的家伙。
众人跟着脚力超凡的忍者在山中全力奔跑,却没有半个人脱队。
只有前鬼懒得跑,用低空飞翔的方式前进。
──战场上发生奇迹了。
前鬼召来的雾气、良晴想出(?)的三段射击,还有半藏率领忍者部队的扰乱作战──在三者巧妙结合下,殿后部队竟然连续五次在山里面甩掉了追击而来的朝仓军。
不过,能够引发这个奇迹的最大因素,并不是从全无知识想出来的三段射击策略,而是受到相良良晴「所有人一起回京都」这番话感召,使得担任殿后部队勇者们士气、忠诚心超乎异常的缘故──只有前鬼、半藏察觉到了这点。
「尽管想尽早拉开与追兵的距离,不过前方还有翻山越岭的难关等着我们,不休息一下的话恐怕撑不到京都的。」
评估让同伴休息的时机后,一路上死命逃跑的良晴在山口的窄路前方指示部队停下脚步稍微歇息。
良晴好像越到紧要关头胆子就越大,一下令休息后,马上就在竹叶堆上躺成大字型,不一会儿就鼾声连连了。
前鬼笑着说:「这个家伙唯独胆量高人一等呢。」而士兵们则是点头附和:「尽管打起仗来十分软弱,枪法又差,但却是个了不起的主将啊。」
睡了十分钟左右,良晴猛然爬了起来。
「好了,大家出发吧!接下来要开始爬山啰!」
到目前为止,没有一个人因为贪生怕死而脱逃。
即便如此,同伴人数却少了许多。尽管大部分是与朝仓兵交战时阵亡,不过似乎也有一些人是因为跑不动,但又不想拖累主将,于是便选择悄悄离队了。
连那个萨摩来的浓眉大块头也不见踪影。
(可恶……!那个男人也死了吗……!可恶啊……!)
良晴顿时感到心如刀割。
然而,在如此绝望的状况下,要是主将意志消沉的话,会导致其他人士气低落的。明白这个道理的良晴只能咬紧牙关强颜欢笑。
深夜时分,众人面临到命运的转折点。
「我们要进入这座山。穿过越前,进入若狭。」
爬上峭壁立于山顶的半藏低声说道。
接着良晴等人也陆续爬上峭壁。
众人已经遍体鳞伤。
身为殿后部队的主将,一路上遭到敌人集中攻势的良晴,脸颊、额头鲜血淋漓。自己的血和敌人的血混在一起,连自己也搞不清楚哪里受伤了。
饥肠辘辘,口干舌燥。
但是他的目光依旧锐利,看不出丝毫颓靡神色。
「大家还跑得动吗!?」
「没问题啦!」
「跑着跑着精神都来了!跑多久都行!」
「觉得难受时只要想想公主大人的笑容,马上就勇气百倍、活力充沛了!」
「那就好!到了若狭后,敌人应该就会放弃追击了!再撑一下吧!」
喔──就在浑身是血的敢死队气势十足齐声高呼时。
「糟了,相良,情况非常不妙啊。」
总是从容不迫的前鬼突然皱起眉头小声对良晴如此说道。
「怎么了?前鬼?」
「你的三段射击之计虽然可以让我们摆脱朝仓军追击。然而,得知浅井朝仓获胜的农民所发起的狩猎落难武士行动越来越猛烈了。」
「尽管我们遇到许多想要猎杀落难武士领赏的集团。不过,只要继续穿越山路的话,应该就可以甩掉他们了吧。」
「顺带一提,若狭的土御门似乎加入了朝仓阵营。如今我们正被狩猎武士的农民还有土御门前后夹攻了。」
「土御门?那是什么?」
「──是日本阴阳师的首领。在过去背负着安倍家名号,现在则是改名为土御门家。他们为了躲避战乱而迁离京都,目前正隐居在若狭的样子。」
「难不成是活跃于平安时代的阴阳师•安倍晴明的子孙……我还在想怎么在京都都没有看到他们,原来是跑到若狭了!」
「没错。土御门家的祖先是安倍晴明,过去自称为安倍氏。土御门一族自古以来便侍奉大和御所,负责编纂历法、为贵族占卜吉凶,可说是彻头彻尾的朝廷阴阳师。然而,在这个战国时代,无论召唤式神的力量再怎么强,也不足以对付数万大军,因此他们才会远走他乡、躲避战乱的。」
「不过,为什么土御门家会想要我的命啊?」
我从来没听说过金崎撤退战有阴阳师参战啊──良晴如此呻吟着。
「即便这个国家的最高权威因为应仁之乱而衰败,京都与周遭地区还残存着好几个古老权威。因为那群『守旧派』已经走投无路了,所以才会和你、信奈这类打算创造新时代的人作对吧。自古侍奉御所、统领朝廷阴阳师的土御门家就是其中一股守旧派势力喔。」
根据前鬼的说法。未来人•相良良晴出现在这个战国时代,此事成为了土御门家介入这场战争的契机。
「这个世界有着阴、阳这两股相互抗衡的力量。如果来自未来的你是原本不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阳』之力,那早该消失在历史中的『阴』之力就会随着你的出现而产生强烈反扑啊。」
「也就是作用力与反作用力吧……」
「我的主人•竹中半兵卫一直希望消弭强势反扑的阴之力,好让你能够发光发热。然而,她现在离我们太远,太遥远了──因为病倒的主人过于虚弱,难以将力量送到这座深山,也没有办法做到。」
现在的前鬼也是靠着好几道护符才得以勉强维持人形──良晴叹了口气。
「土御门打定主意要取你性命,已经在前方张设了结界等着我们,而且那和我知道的土御门不一样……此处距离蓄积大量『气』的京都非常遥远,对方拥有的『气』却超乎想像地强大。」
「结、结界?」
我什么也没看见啊……良晴眯起眼睛。
黑夜中放眼望去,映入眼帘的只有连绵不断的群山。
「和忍者使用的结界似乎有些不同」半藏有点疑惑地歪过脑袋。
只有前鬼露出尖牙,用闪烁金色光芒的双眼凝视着凡人肉眼看不见的土御门结界。
「哼,结界缩小了……看样子对方主动找上门了。」
前鬼白净的脸颊上流下一丝冷汗。
来了。
土御门的阴阳师。
不动用自己的肉体。
不被重力束缚。
仿佛被无形力量支撑。
对方缓缓飘至山顶。
「这个家伙就是……」
「土御门?」
「没错,我就是土御门家当家,土御门久修。我在想,我们土御门家差不多该返回京都了。为此,也该送点伴手礼给即将成为京都新支配者的浅井朝仓家吧,所以便决定在今晚取下『织田家猴子』的首级了。」
对方是个十岁左右的少年。
苍白的脸孔、有如人偶的冰冷眼神。那身阴阳师打扮虽然和半兵卫有些类似,不过他冷血的内在却和半兵卫恰好相反。
挂在他脸上的冰冷笑容表现出了认定自己是强者的绝对自信。
这个家伙绝非泛泛之辈,而且还是那种不把人当人看的类型,真是个有够不可爱的小鬼耶……正当良晴喃喃说出这句话时,才察觉到自己全身冷汗直流。
土御门久修确实还是个小孩。
正因如此,在他小小的身体里面潜藏着小孩特有的残忍。
他拥有力量,而且是无比强大的力量。
他想要运用这股力量。
想运用这股力量杀死敌人。
就像抓到昆虫时随意扯掉翅膀那样。
其中不具有人类所谓的恶意。
当然也不是出于憎恨。
纯粹只是想行使自己的力量──如此孩子气的欲望就是土御门久修的行动准则。
所以……
尊重生命也好,体谅人心也罢,这类大道理……对年纪轻轻就当上历史悠久阴阳师宗家首领的土御门久修来说,完全不适用。
「嘻嘻、嘻嘻、嘻嘻。」
冒出一个棘手敌人了……良晴终于意识到了这点。
「真亏你们有办法逃到若狭呢。尽管溜得很快的织田信奈已经进入近江了,不过只要交出『织田家猴子』的首级,浅井先生和朝仓先生也会很高兴的──」
(敢阻扰我们的人,就算是小孩也照杀不误。)
半藏二话不说掷出手里剑,但却没击中漂在夜空中的土御门久修。
似乎有道无形障壁在保护久修。
就连不知恐惧为何物的敢死队勇士们也议论纷纷,开始陷入混乱。
再加上,式神──
夜空中,土御门久修的背后──漂着数十只奇形怪状的式神身影。
前鬼放声大吼:
「那个叫久修的。土御门家是一群放弃守护京都职责、夹着尾巴逃到若狭的丧家之犬吧!」
「……噢~~那边那个狐模狐样的贵族是式神吗?能够完全幻化成人型的高等式神,就连被誉为不世出的天才阴阳师──祖先大人•安倍晴明公转世的我也是第一次见到呢。不过很可惜,你们那边只有你一名式神吧?式神的战斗是量胜于质的。不管你的力量有多强,也敌不过我召唤的众多式神的。」
「久修!你这样还算是朝廷阴阳道的正统继承人吗?你可不是路边随随便便的游荡阴阳师啊。土御门家领导者召唤式神的时候只能唤来生前为了防御京都灵界而尽心尽力的阴阳师或是高僧的高等咒灵,这是不能破坏的规矩才对!但你在做什么!竟然把忘了自身真名、失去人心而无法维持人形的低等妖怪、怨灵当成了式神……这不是对等契约,而是单方面的支配啊。那些式神应该是必须尽早接受净化的妖魔吧。看来土御门家也堕落到这番田地了啊!」
「因为我们在应仁之乱学到教训了嘛。土御门家长期侍奉御所,将力量用来守护大和御所与贵族在灵魂世界面的安危,并没有参与现世的战争。结果却跟不上这个无数士兵持枪交战的战国时代脚步,只能屈辱地逃离京都。纯真的我却悟出了个中真谛:往后连式神都要进入重量不重质的时代。讲究数量时,就得放弃式神的品质。况且拥有自我意志的高等式神也很难使唤吧?就像你一样。」
「少胡说八道。这已经不是式神,根本就是百鬼夜行了!」
「别担心,我没有叫出无法控制的付丧神啦。再说,比起你主人那种身为阴阳师却指挥起人类部队的『阴阳师军师』,专门钻研使唤式神技术的我还比较遵守阴阳师的传统呢。」
前鬼低声说道:
「……原来如此。我家主人挺身为相良良晴贡献心力,却招来了土御门这股反作用力啊……看来世事往往无法尽如人意呢。」
呵呵──久修鲜红的嘴唇微微上扬,露出一丝冷笑。
「这都要怪那个叫竹中什么来着的乡下阴阳师,谁不追随,偏偏追随了织田信奈一起上京,而且还把阴阳师之首•土御门家的我摆在一边,被人们称为什么『当世孔明』,这让我相当不快。所以虽然有点麻烦,但我还是决定重返京都,亲手解决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乡下阴阳师──说什么都要和那个竹中什么的分个高下,让世人知道,谁才是最强的阴阳师。我这番解释,你满意了吗?」
「这个死小鬼的态度有够高高在上的耶!至少在和人说话时给我降到地面啦!」
良晴气得在地面跳来跳去,不停地向久修叫嚣。
「哈哈。不管再怎么跳也抓不到我啦。难道你是傻子吗?」
不跟你们废话了。
我要你们所有人统统死在这里。
黑暗中……
空中嗜血的数十只式神对聚在山顶的殿后部队发动猛攻。
「妖妖妖妖怪啊啊啊!」
「那些玩意儿要怎么对付啊啊啊啊!」
即便是以一挡百、无惧死亡的勇士,面对垄罩夜空的异型式神也不禁发出恐慌的惨叫。
一旦士气溃散,无论是多么勇猛果敢的军团,也跟手无缚鸡之力的孩童无异。
只见同伴一个接着一个仿佛杂草般被式神无情地扫飞。
(竟然召唤出这么多式神!光凭前鬼一人根本应付不来!忍者的体术又对式神不管用!不过,我绝对不会放弃希望的!)
良晴架起了种子岛火枪。
「可……可恶啊啊啊啊啊啊!」
就算我命中注定要死在这里也无所谓。
我……
直到最后的最后……都要违抗所谓的命运啦!
※
「公主大人,我们进入朽木谷了!只要突破这道难关就可以一直线通往目的地了。京都就近在眼前了!」
在金崎城抛下绰号「猴子」的相良良晴──织田信奈现在正骑着名马「利刀黑」沿着若狭境内地势险峻的山路前进。
当初从京都出发时,信奈军还浩浩荡荡行军于西近江琵琶湖沿岸的平坦道路;可是如今西近江路上却布满敌方士兵,除了改走地势险峻的山路外没有其他撤退方法。
这段时间以来,信奈一直不眠不休地逃命。
眼泪早就流干了。
一路上马不停蹄,丝毫没有喘息余地。
体内已经没有多余水分可以分泌眼泪。
后悔。
心痛。
撕心裂肺的悲伤。
照理来说,承受如此巨大的痛苦,信奈娇小的身躯应该早就不堪负荷了。
不过……
现在的信奈非得活下去不可。
即使忍辱负重也要活着逃回京都,否则良晴的牺牲就白费了。
所以信奈拚命咬紧嘴唇,硬是鼓起仅存的气力。
不但断了儿子•长政的前途、毁了信奈天下布武的野心,更毁了良晴的未来──信奈的心中对愚蠢的浅井久政充满愤怒。
就是凭着这股怒气,随时可能摔下马背、嚎啕大哭的信奈才有办法坚持至今。
不过这股怒气……
也即将到极限了。
「公主大人,您还好吗?朽木谷是由朽木信浓守的地方豪族支配的。信浓守隶属于浅井家,可能会与我们为敌。偏偏朽木城就挡在我们的行进路线上,不能强行通过的。」
「……公主大人,暂时在这里停下来。」
随侍在左右两侧的胜家、犬千代连忙挡住信奈。
两个人早已经浑身是伤。
尽管信奈主从在第一时间逃离战场,不过逃亡路上绝对称不上平安顺遂。更不幸的是,一行人还陆续碰上狩猎落难武士的农兵。这些杀气腾腾的农兵嘴里大喊:「那是织田家的公主啊啊啊!」「生擒可得黄金百贯,砍下首级也有五十贯啊!」之类的话,对信奈等人穷追不舍。
就算在这样的状况下,身为主君的信奈还是得早一刻返回京都。否则的话,「信奈战死」的假消息一旦传开,京都不晓得会发生什么样的变故。只要能在京都落入敌对势力前回到京都,就可以即刻重整旗鼓展开反击,和追击而来的浅井朝仓军正面对决。虽然可能性微乎其微,不过或许还有机会率军营救良晴……
也因此,信奈不得不把活着回京和行军速度摆在优先顺位。
目前保护信奈的家臣已经减少到最低限度了。
号称织田家第一猛将,小名「六」的柴田胜家;个头虽小,却能将巨型朱枪运用自如的前田犬千代。
要是没有这两位忠心不二的家臣保护,信奈的脑袋恐怕早就被砍飞五、六次了。
「公、公主大人,那个……」
「……要和朽木信浓守交涉,拉拢成自己人。」
「……这样啊。」
目光涣散的信奈,说话的声音已经没了昔日的霸气。
「……万千代她们呢?」
「后继部队的长秀为了替猴子的殿后部队确保退路,正一边撤退、一边尽可能整修险峻的山路。光秀和元康也多半在支援长秀。」
「……是吗?何必做这些无谓之举……」
「公主大人!这才不是什么无谓之举!为了不让猴子死掉,大家都在拚命奋战啊!请您快点振作起来啊,公主大人!」
「……那不过是伪善罢了,都已经把猴子抛弃了……大家明明知道那么做只是白费功夫罢了……」
「公主大人!?您究竟怎么了!?一点都不像平常的公主大人啊!」
「六……当初父亲大人病倒时,家里不是请了许多和尚替父亲大人祈福吗……」
「咦?是、是有那回事,那又如何……?」
「……那些和尚口口声声说要替父亲大人祈福,念了一堆没人听得懂的经文,结果父亲大人还是没有得救。我认为这只是借由请和尚祈福,好表现出『自己有在担心父亲大人』罢了。和尚就是利用这个人心弱点谋利,借此骗吃骗喝而已,因此后来我把他们统统关进佛堂里面,想要一把火烧死他们。我讨厌骗子,明知道父亲大人不可能得救,表面上却装出为父亲大人祈福的模样……这分明是伪善嘛……!」
「我、我也记得这段往事,公主大人;不过当时平手爷在千钧一发之际把和尚们从燃烧的佛堂救出来了!」
那个时候公主大人不是普通生气……简直就像真正的第六天魔王一样……胜家回忆起当时情况,忍不住打了一个冷颤。
「……父亲大人的葬礼也是无谓之举。死者只会化为灰烬,痛苦、难过等等的感觉都会随之消逝。大费周章举办葬礼、请和尚吟诵经文、哭得死去活来,说来说去还不是为了自己……只是因为自己觉得悲伤才举办葬礼……对死者来说毫无意义,所以我当时才会以一身傻瓜装扮闯进葬礼会场胡闹的……」
「公主大人,现在不是说那种话的时候了……!」
「……确保猴子的退路?明明知道猴子回不来了……哼!先是让猴子去担任殿后部队……命令猴子去送死……然后又装好人,替猴子准备派不上用场的退路,那种自我满足的行为就跟举办葬礼没有两样。太可笑了……简直是场闹剧嘛。可是……可是……命令猴子去送死的人……不是万千代她们……而是我……是我啊……呜……呜呜呜呜……」
本来以为早已流干的泪水──
又再次从眼眶里溢了出来。
内心深处仿佛被挖穿一个大洞。
「啊~~公主大人……公主大人越来越失常了!可怜的公主大人……」
不晓得如何是好的胜家只能在一旁跟着泪眼盈眶。
啪!
「……公主大人,请您适可而止。」
犬千代忽然用力赏了信奈一记耳光。
「……哭泣也是无谓之举。如果公主大人不能活下来,良晴志愿殿后就失去意义了。」
犬犬犬犬犬千代,你这是做什么啊~~胜家发出悲鸣。
不过,这记耳光令濒临崩溃边缘的信奈顿时清醒过来。
「……犬千代……?我怎么了……?这里是哪里……?」
「……这里是朽木谷。我们需要和朽木信浓守交涉。」
「这……这样啊。」
「……公主大人,良晴还活着,现在只能相信这点了。长秀她们也这么相信着,所以才会冒生命危险,一边打撤退战,一边替良晴确保退路。还有那些志愿担任殿后部队的无名士兵,要是看到公主殿下刚才的表情,他们死了也无法瞑目……」
听到这番话,信奈如同大梦初醒般睁大双眼。
并不是只有良晴一个人留在战场上。
被良晴的忠义(与忠义以外的某些原因)打动的五百名士兵们,为了良晴、为了信奈自告奋勇负责殿后。他们当中多数人是受钱所雇的佣兵,原本大可以当场逃走、临阵倒戈……
自己只担心猴子一人……却忘记那些为了猴子和自己而豁出性命的人,忘记那些人的生命也同样重要……
为了不让犬千代等人再替自己操心,信奈勉强挤出了笑容。
「──谢谢你,犬千代。真不知道我是怎么了。说得没错,那只猴子不会这么简单死掉的!他肯定正在拍屁股挑衅朝仓军,并身手矫健地在山中逃窜的!」
「……(点头)」
「身为主将的我在这种时候不能哭哭啼啼的。对不起,犬千代,回京都后,我再赏你外郎糕。」
「……(点头、点头)」
「公主大人清醒过来了──!做得好,犬千代!话说回来,那只臭猴子居然让公主大人这么悲伤……下次见面时非得好好教训他不可!」
「……良晴回来后,犬千代也要拿枪戳他。负责断后而战死沙场这种事一点也不适合良晴。」
「很好──!难得我们意见相同,犬!让我们一起狠狠修理猴子一顿!」
「……要他好看。」
为了鼓舞信奈,胜家和犬千代都强忍泪水、假装坚强。
(从金崎撤退到这里的路上,她们一次都没有因为猴子的事情哭泣……照理说六和犬千代应该也难过得想大哭一场……一定是为了我才忍住的,因为顾及到我的感受……不希望让我更悲伤……万千代她们也一样……)
信奈拚命压抑住想哭的冲动。
(决定了,在活着回到京都前,我不再流泪了。)
在心中暗暗起誓的信奈抬头望向挡住去路的朽木城。
「朽木谷……简直就像是潜藏在京都背后的隐密乡里呢。犬千代,没办法强行硬闯吗?」
「……我们目前人数太少,有困难。朽木谷是历代足利将军用来当成避难场所的特殊地点,谁也无法擅自通过。假如硬闯的话,对方就会二话不说诉诸武力。」
「这样啊,不能再磨蹭下去了。」
「不过,你说我该派谁跟朽木信浓守交涉呢?犬千代?我和对方素不相识喔。」
胜家说道。
「……犬千代也不认识。」
「要是长秀、光秀在的话,应该就有办法顺利跟对方交涉。要在这里等她们会合吗……」
「那样不行,六。朽木信浓守不是隶属于浅井家吗?我们根本不知道对方什么时候会发动攻势。在这里等候太危险了。」
更何况,现在必须早一步回到京都昭告天下「织田信奈依然健在」,并重整旗鼓,派遣援军营救猴子才行。
「说、说得也是!不过,如果派我当交涉使者的话,八成会跟对方起冲突的……我又不太会说话。还是干脆让我在会见席上把那个朽木什么的一刀杀了,您说怎么样,公主大人?」
「什么……你犯傻了吗?六,我们还有很长一段路要逃喔。要是做出那种事情的话,接下来就不会有人肯放我们通行了。这简直就像是拿石头砸自己的脚嘛。」
「瞭、了解!哇啊~~非常抱歉,我这个人就是脑袋长满肌肉……」
「脑袋长满肌肉?」
「那是猴子语,公主大人。虽然意思我也不太懂,总之就是猴子捉弄我时说的话,大概是奚落我不够聪明……说到这个就让人火大──那只臭猴子啊啊啊啊啊!」
「真有猴子的风格。」
一旁的犬千代也摇摇脑袋。
似乎是想表达沉默寡言又怕生的自己没办法担任使者的意思。
「我们里面口才最好的就是我了。决定了,由我亲自去会见朽木信浓守!」
打定主意后,信奈拉起缰绳策马前进。
「不不不不不行啦,公主大人──!你去的话只会造成反效果的!就跟飞蛾扑火没有两样啊~~!」
「……绝对不成。公主大人的口才虽好,嘴巴却很恶毒,态度又唯我独尊,只会平白惹恼对方。」
胜家和犬千代一同上前挡下信奈。
「可是我不出马的话,又要派谁去交涉呢?」
「──呵呵,让我去吧。」
树林的深处──
慵懒地仰躺在马背上,身穿唐国风格华丽服饰,有着褐色肌肤的美女缓缓出现在众人面前。
「久秀?」
「……松永弹正。」
松永弹正久秀。
绰号「毒蝎」。
曾经把京都闹得天翻地覆的谋反惯犯。
烧毁奈良的大佛、接二连三毒杀主公家的三好一族成员、袭击前任将军•足利义辉公,还毁掉了足利幕府──创造无数的黑暗传说,绽放于战国乱世的一朵毒花。
嘴里叼着一根长烟管,脸上露出妖艳的笑容,久秀悠哉地眺望信奈等人讶异的表情。
「这段期间你都躲到哪里了!?难道你打算独自逃跑吗!」
「……行踪飘忽,可疑。说不定她想背叛公主大人。」
「嘻嘻嘻。说得也是,如果现在背叛信奈大人的话,或许就能够从大和国主再度晋身为京都支配者了。信奈大人,您觉得呢?搞不好我去拉拢朽木信浓守之后──会投靠浅井朝仓的阵营喔……」
竟敢大言不惭~~!胜家作势要拔刀,却被信奈伸手制止。
「弹正!交涉任务就交给你办。我说什么都得活着回京都不可!越快越好!拜托你了!」
「公主大人!?您确定要相信她那种人吗!?」
无视极力反对的胜家,和久秀四目相对的信奈点了个头。
不知为何,信奈似乎很欣赏眼前这位就某方面来说和「蝮蛇」道三颇为相似的稀世恶女。
如果说夺取美浓、以建立近代商业国家为目标、企图统一天下的道三是信奈「天下布武」的导师兼第二个父亲……
离经叛道的传统破坏者•松永弹正久秀,对同样被生母视为「离经叛道傻瓜」的信奈而言,或许就像是同类──甚至可以说是信奈首次认识的「有如母亲的人物」。
「呵呵,信奈大人?如今您才是统治京都的弹正──织田弹正大弼信奈喔。我不过是当成您的影子行动罢了。」
「无所谓,弹正就是弹正不是吗?再说我有『信奈』这个名号就够了。」
「哎啊,居然不把大和御所授予的官位放在眼里,真是个坏人呢。不过,我就是喜欢这样的人喔。呵呵。」
请在这里稍待一会儿──笑眯眯的久秀重新翻身坐回马背,单枪匹马朝朽木城前进。
「所幸对手只是个小毛头。我想不用多久就能笼络朽木信浓守了。」
久秀伸出细长艳红的舌头舔了自己的嘴唇,脸上浮现出让人直觉联想到「稀世恶女」这四个字的邪恶微笑。
偷瞄到那个不晓得毒杀过多少人的恶女脸上的残忍笑容后……胜家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体内流着遥远西方异国血统的久秀拥有一副异于常人的美貌,不过在这种时候反而更令人不寒而栗。
「啊啊啊……犬千代,我担心得不得了耶。为什么公主大人会和那种怪物意气相投呢?」
「……不知道……不解之谜……」
「拥有剧毒的蝎子和蝮蛇,再加上对我胸部心怀不轨的色猴子,尽是一些不好的动物啊。」
「……犬是好动物。」
「喂,我都听到啰,六?」
「非、非常抱歉──!?」
现在只能把我们的命运托付给弹正了。弹正绝对不会背叛我的──这么说的信奈深深地点了个头。
※
「喔、喔!你就是松永弹正吗!?皮肤晒得好黑啊,不愧是身经百战的武将啊。」
在朽木城「谒见之间」会见久秀的朽木信浓守是个公子哥型的年轻男子。
在朽木谷这个贵人避世隐居的秘境土生土长的信浓守,以战国武将来说,身形格外纤细。
(果然不出我所料。)
久秀内心暗自窃笑,表面却对信浓守展现出菩萨般的和蔼笑容。
「嘻嘻。我的肤色是与生俱来的。这样就算奔走在战场上也不怕晒伤,所以才能够常保青春呢。」
妖艳的笑容以及大胆敞开服装露出的胸口,让年轻气盛的信浓守看得目眩神迷。
信浓守甩开手中的扇子,脸上露出僵硬的笑容。
「……我、我听说松永弹正是消灭足利幕府和烧毁奈良大佛的坏蛋;但今日一看,却和传闻给人的印象有些落差啊。」
「京都总是有许多喜欢道听涂说的人呢。」
「无论如何,我不会答应你的要求的。」
「哎啊,我什么都还没说呢。」
「我已经接获探子回报,织田信奈从越前逃到这里了,所以你肯定是想要我让你们通过朽木谷吧。」
关于这点,恕难从命──朽木信浓守板起脸孔。
「协助织田信奈并非明智之举啊。从遭到浅井家背叛的一刻起,织田家就注定要失败了。就算织田信奈活着逃回京都,一旦浅井朝仓军一齐向京都进攻,她依旧劫数难逃啊。」
「这么想就错了。」
「松永弹正,你该不会想说浅井家是卑鄙的叛徒,织田信奈才是正义的一方吧?我不认为你有资格这么说喔。最先消灭足利将军家的人不就是你吗?真要说起来的话,接受你这种坏蛋效忠的织田信奈反而不值得信任啊。」
「我之所以效忠信奈大人,是因为她是真正的强者──这么解释不行吗?」
「织田信奈已经一败涂地了。」
「不,胜败乃兵家常事。只要留住性命就能够东山再起。要成为最终赢家需要的是执着,是无穷无尽的执着呢。」
「你的意思是浅井朝仓的执着比不上织田信奈啰?」
「正是。」
露出柔和笑容的久秀注视着信浓守的双眼。
信浓守又在织田家与浅井朝仓家之间举棋不定。
「总而言之,弹正殿下,难得你远道而来,先喝杯茶怎么样?」
「呵呵。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要趁这个机会杀掉松永弹正吗……还是……信浓守的内心纠葛完全写在不安的脸上。
另一方面,松永久秀早在进入朽木城时就打定一个主意。
倘若朽木信浓守拒绝自己的请求,到时候就展露出「毒蝎」本性,驱使傀儡军团让朽木谷陷入熊熊烈火当中……
(信奈大人连我这样的女人都愿意接纳。对现在的我而言,她就像可爱的亲生女儿一样。遭到背叛而战败的她,为了活下去甚至得抛弃同伴。此时此刻只要是阻碍她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假如信浓守敢说一个「不」字,不管要花上几十年,我都要将这座谷的所有人……不,包含草木、动物在内统统赶尽杀绝,全数烧成灰烬。)
久秀是个感情表现相当剧烈的人。
无论是爱情也好,反面的憎恨也罢,激情的程度都不是日本人可以比拟的。
从笑容面具底下渗出的压倒性黑色杀意,令年轻的信浓守不由得退缩了。
「信浓守大人?让我替您沏茶吧。」
信浓守顿时吞了口水。
「你、你该不会想下毒暗杀我吧?」
「呵呵。很遗憾,信奈大人有交待我不许毒杀家臣,现在的您形式上仍然算是信奈大人的自己人。只要您没有宣称支持浅井阵营,我就不会乱下毒的。」
「你、你这是在威胁我吗?我、我不会被吓到的。」
「我没有下毒,诚如您所见。」
久秀先举杯喝了一口茶。
她鲜红剔透的细长舌头有如软体动物般在茶杯边缘滑动。
信浓守又吞了口水,不过这次是基于不同的理由。
整个脑子都麻痹了。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房间里面弥漫着一股奇妙香味……那是信浓守从未闻过的──充满诱惑的甜蜜芳香。
「信浓守大人,您还不肯相信我吗?」
「下、下毒的手段太多了。那、那个茶杯有古怪,你嘴唇碰到的部分虽然没有涂毒,但是剩下的部分涂了毒……对不对?」
「呵呵。既然如此,我就证明给您看,我真的没涂毒。」
舔──
咕啾……
久秀眯起双眼凝视信浓守的双眼,接着把茶杯捧在手掌上,伸出舌头,沿着茶杯边缘缓缓舔了一圈。
看见她妖媚撩人的动作,信浓守的呼吸越来越急促,浑身上下开始发热。
「……好奇怪……奇怪的感觉……这、这股香味是……?」
「呵呵。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好了,如您所见,这个茶杯不管从哪边喝都没问题,我已经用自己的舌头舔干净了;不过如果我唾液有毒的话,那您的性命就危险了。」
「人、人的唾液怎么可能有毒。」
信浓守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来,接过久秀的茶杯。
沾满妖妇……久秀唾液的茶杯。
「没、没有毒……反、反而……很甘甜才对……看、看、看起来很好喝啊……」
「很难说唷,毕竟我是毒蝎呢。呵呵……呵呵呵呵……」
尽管久秀神情有异,但信浓守已经无心在意了。
久秀也全身香汗淋漓,不断地喘息着。
身上的汗水逐渐在深邃的乳沟间形成小水洼。
再加上那股几乎要令大脑失去知觉的香气……
信浓守的理性逐渐崩解。
他将茶咕噜咕噜喝下肚。
夹杂久秀唾液的甘甜液体。
就在那一瞬间──
「太痛快了──滋味真棒。我第一次喝到这么好喝的茶……!」
信浓守嘴角流出口水,并开始发出奇怪的傻笑。
「……弹、弹正……这、这样吧,我、我可以考虑答应你的……请求。呼……啊哈、啊哈哈哈。」
「哎啊……您在说什么呢……?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久秀把唐国风格服饰褪到肩膀以下,用扇子轻轻对着胸口搧风,像个小女孩般笑着。
「……我、我有点忍不住了。呼……呼哈哈哈哈哈,只、只要你肯在此陪我亲热一番,要我让信奈通过这里……也是可以的喔。哈哈哈哈哈哈!」
「……嘻嘻、嘻嘻嘻嘻。这是我的荣幸。」
「异国人的褐色肌肤。哈哈哈……!仔细一看,也别具风情……!真是性感啊……!」
「……那么,信浓守大人,让我带领您前往永无止境的美梦吧……」
久秀的朱唇朝等不及一亲芳泽的信浓守耳朵贴了上去。
「……哈哈哈!你在做什么……那里是耳朵啊……!」
「嘻嘻──如此一来,你就是我的傀儡了。」
噗……!
温热的液体突然涌进信浓守的耳朵。
久秀推开信浓守高声哄笑。
「嘻嘻、嘻嘻嘻嘻。你这种没见过世面的毛头小子也想占有我,你还早十年呢。尽管在梦中和傀儡逍遥快活吧。」
「……你做了什么……妖妇……!?」
信浓守一瞬间恢复神智。
这股奇妙的香气……以及弹正抹在茶杯上的唾液……糟糕,我着了弹正的道了!
「……难道你把毒药含在嘴里,用舌头在茶杯边缘下毒……?居然做出这种赌命举动来引我上当……!太可怕了……可是这股有如腐烂水果的香味到底是……?」
可是暂时恢复的神智不过是回光返照罢了。
下一秒钟,信浓守就像一具傀儡般无力地低下头来。
然后──
「……我知道了,我允许织田信奈通行,还会加派护卫兵护送你们回京都。本人朽木信浓守从现在起将与信奈大人同一阵线,成为织田家的傀儡。呼……呼哈哈哈哈哈……!」
自己也尚未解毒的久秀一边扭着身子一边嘻嘻窃笑,并向被她下毒的被害者恭恭敬敬地行了一个礼。
「感谢您的协助。」
「信奈大人,交涉十分顺利,而且信浓守大人还安排护卫兵护送信奈大人回京呢。」
胜家和信奈一脸错愕地面面相觑。
信奈事先也没有料到信浓守甚至愿意给自己派遣护卫兵。
松永久秀究竟是怎么说服信浓守的呢?
还有,为什么久秀全身红通通,还散发出一股难以形容的浓烈淫靡气息?
胜家面红耳赤地大叫:
「你、你、你该不会是做了淫淫淫淫淫秽的事情来笼络信浓守吧?」
「嘻嘻。我才没有做什么淫秽举动,我不是那么随便的女人喔。不过──坏事倒是做了一点。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嘻。」
胜家忍不住起了鸡皮疙瘩。
魔女……魔女啊……!
「公公公公主大人!总觉得弹正好像不大对劲耶!会不会是吃了什么怪东西啊!?」
「现在不是追究那种事情的时候了,六。总而言之,我们立刻动身回京!有这么多护卫兵随行的话,就算遇上狩猎落难武士的农兵也一定有办法脱身的!」
犬千代默默点了个头。
信奈一路策马疾驰。
相良良晴恐怕已经……
内心隐隐作痛。
就连父亲过世时都没有这么难受。
因为父亲是病死的。
但相良良晴死去的理由却是……
就算如此。
信奈已经发誓不再哭泣了。
比起那些为了守护别人而死的人,残存在世上的人──被托付生命的人往往更加悲伤难过,甚至比死还痛苦。
(要是我这个时候不振作的话,猴子就白死了。不,猴子一定还活着。没错,万千代她们在撤退之余还帮猴子确保退路……更何况还有聪明伶俐的十兵卫协助……我现在只能相信他,努力活下去了!)
骑马来到通往京都的山路──若狭境内道路的终点时,信奈有生以来首次双手合十、低下头来。此时此刻,她好像明白那些向神佛祈求之人的心情了。
在葬礼上流的眼泪,以及把希望寄托于僧侣的祈祷──
不单单只是为了自我满足而已……
距离京都还剩下一小段路。
只要自己活着回到京都──
只要「织田信奈」以出人意料的速度返回京都──
听到「织田信奈战死?」消息,企图重新掌握京都的四国三好一党。
躲在甲贺伺机东山再起的六角承祯。
以及深信进军京都的路上不会再有阻碍的浅井朝仓军。
信奈将可以重挫这些势力的气势。
还挺得住。
只要名为织田信奈的公主武将还活着,织田军就有办法重整旗鼓。
为此,信奈舍弃了重要的东西。
梦想。
尚未抓住的梦想……
即使如此──
她也绝不哭泣。
必须带着笑容活下去才行。
为了减轻身上的重量,信奈脱下铠甲,只穿着单薄的小袖和服策马赶路。
尽管如此,仍有一个东西她坚持要带在身上。
收在怀里的良晴遗物……信奈单手紧紧握着来自未来的南蛮时钟。
「六!这里是哪里?」
「公主大人,我们本来应该前往八濑,但这里似乎是八濑东边的叡山山脚,名叫云母坡的地点。」
「怎么会走偏了?我不记得……我们什么时候走错路了。」
「无论如何,只要穿过这里,京都就近在眼前了。」
胜家眯着眼睛回答。
漫长的黑夜总算要过去了。
「这样啊。犬千代、弹正,已经不必担心马会累垮了,全速前进!」
「……遵命。」
「遵命。」
朝山头另一侧望去……映入眼帘的是京都的景色。
(我还活着──这条命是你救的。等我,猴子。)
信奈骑马跑在众人前头。
就在此时。
道路旁的茂密树林里突然爆出种子岛火枪的巨响。
信奈惊觉到有某种令人不快的异物穿过自己柔软的腹部。
同时,信奈娇小的身躯──
也从马背摔了出去。
她知道自己的身体顿时失去知觉。
我被开枪了──信奈心想。
(……良、晴,对不起……)
泪水从她的眼里夺眶而出。

本章完
点赞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