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之一 野田、福岛之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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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之一 野田、福岛之战
「哇哇──哇哇哇──母亲大人──」
那位有着圆滚滚大眼的娇小女孩名为布袋丸。
她是出生于京都大谷一间小破庙的庶子。
布袋丸正拼命追着一位年轻女子。
那不是一般人类女性。她的头上长满短毛、还有一对兽耳。
该名女子是阴阳道兴盛之平安王朝时代遭到咒术师下了「猫灵附身」诅咒的山中居民后裔。
受到「猫灵附身」的家族虽然是人类,但却天生长着猫耳与猫尾巴。
被「猫灵附身」的母亲所生的布袋丸总有一天也会长出那些部位。
「布袋丸啊,不可以哭喔。」
「不要抛下我!布袋丸要和母亲大人一起去信太之森!」
「你是尊贵的本猫寺第七代当家•存如大人的亲生子。这个世界即将陷入混乱。你的终生事业就是抚慰人心、将他们的命运导向良善的方向。你体内所流的『猫灵附身』之血就是为此存在的。」
「父亲大人娶了京都的名门士族为新妻子!他为了在京都的佛教界出人头地啊!为了过更好的生活!但是却舍弃了母亲大人啊!」
「……我原本就是被称为『猫灵附身』、受人鄙视的低贱山野居民。这种身分不配当尊贵僧人的妻子。你的父亲与我只是逢场作戏罢了……你是本猫寺当家的亲生子,出生高贵,就把我忘了吧。」
「母亲大人!布袋丸身上也流着那低贱的『猫灵附身』之血!布袋丸不要什么高贵出身!只要有母亲大人……」
「不可以哭,布袋丸。母亲有一句家族代代相传的咒语──难过的时候就笑吧。笑容可以抚慰人心喔。」
「等等……母亲大人!」
布袋丸这一生再也没能与母亲相会。
即使布袋丸长大成人后用尽一切手段找寻母亲,但还是无法得知她的下落。
唯有那句别离时母亲教给她的咒语,布袋丸直至死亡也绝对不会忘记。
事实上,布袋丸正是因为坚持相信母亲的咒语,所以才在最后获得了救赎。
※
新的一年到来,战国时代的日本已经迈入春天。
不到一年时间,战国地图便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尾张的小大名•织田信奈在「桶狭间之战」逼使举兵上洛的骏河大大名•今井义元投降,更进一步并吞美浓,与近江的浅井长政展开联姻同盟,一举成功上洛。不一会儿功夫,织田信奈便拿下京都,让今川义元成为傀儡将军,而且还得到大和御所的姬巫女大人赏识,一跃成为「天下霸主」。
尽管在进攻越前朝仓之际浅井家突然倒戈,阻断了织田军的退路,使织田军陷入前所未有的绝境;但是在有如传说的「金崎撤退战」中担任殿后军、谜样浪人出身的少年武将•相良良晴奋战下,信奈奇迹似地度过九死一生的困境,不仅让象征中世纪权威的叡山僧兵臣服于自己之下,最后还在被甲斐的猛将•武田信玄,以及浅井•朝仓联军包夹的惨烈防卫战中取得胜利。
可是,武田信玄并没有输给信奈。
她的军师•山本勘助突然在战场上病发身亡。信玄原本发誓要为了勘助在濑田插上旗帜,却因为临时收到消息,说突然从奥州冒出来的「奥州邪气眼龙」伊达正宗已经发兵攻打关东,所以才暂时和信奈停战。
被信奈击败的浅井与朝仓也尚未灭亡。他们都还在等待时机,随时准备东山再起。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便有如波涛汹涌般发生了以上这些大事。
可以说是相当轰轰烈烈的一年。
这个时候,相良良晴军团正在北近江的虎御前山建筑城寨以巩固防守。
虎御前山是座标高两百二十四公尺的小山,眼前是浅井长政固守的小谷城。小谷城是将高出虎御前山好几倍的小谷山构筑成要塞的坚固山城,是在「姐川之战」败北的浅井久政、长政父女固守的浅井方根据地。
小谷城本身就是座不易攻下的要塞,再加上其后方越前的朝仓义景军依然健在,所以信奈即便在「姐川之战」获得胜利,也无法轻易攻下小谷城。
因此信奈才会将相良良晴与他的军团配置于小谷城近处的横山城,并命令良晴军团推进至小谷城正对面的虎御前山以牵制浅井军。
信奈并不是将良晴丢到身为最前线的虎御前山就见死不救了。
她派遣了丹羽长秀前往虎御前山南方的佐和山城,更安排信奈本军镇守南方的安土附近,并在长光寺城配置了柴田胜家的军队。倘若浅井军认真进攻虎御前山的话,就可以一口气动员所有兵力再次决战、将其击败。这就是信奈采取的作战策略。
浅井军这边则是在姐川吃了大败仗,而身为靠山的武田信玄仍被困在关东,因而不敢轻易再次挑起决战。再说浅井长政也心无再战。她大概不想和前妻•津田信澄(虽然是伪娘)对战了。
不过,浅井家和朝仓家互结同盟。从至今的情况来看,要朝仓义景与信奈和解可以说是天方夜谭。浅井家现在被夹在朝仓•织田两家中间,里外不是人。
另一方面,信奈也很犹豫到底要不要进攻浅井长政、消灭浅井家。一想到曾经嫁给长政的弟弟•津田信澄,她就不忍心下手。更何况小谷城的防御相当坚固。一旦强行攻城的话,织田、浅井两军都会造成莫大牺牲,也无法肯定织田军一定能够取胜。
也就是说,双方缺乏致胜关键的近江战线目前完全处于胶着状态。
斋藤道三的七七四十九天法事结束至今,两方一直没有正式交战。
对自从穿越时空来到战国时代后几乎没有时间休息的良晴而言,这种闲下来的经验还是第一次。
「身体都要变钝啦。今天天气这么好,去山脚下的村子找找看有没有可爱女生好了。」
结果他就躺在瞭望台上说着这种没出息的话。
「哥哥大人!不行喔!在成为一国一城之主前严格你禁止找女人。无论如何都想找的话,就由妹妹•宁宁陪你吧。」
因为与浅井的战争处于胶着状态,就连年幼的妹妹都跑来这座城寨。
信奈似乎还偷偷嘱咐她说:「为了避免猴子背着我花心……不对,是怕他顾着追女孩子,荒废了工作,我要你去监视他。」
化身为小信奈的宁宁坐在良晴的肚子上,一边拧着良晴的脸颊一边开始说教。
「哥哥大人,你是个有大名资质的人,只是唯一的缺点就是太喜好女色了。公主殿下说了,如果你肯忍耐的话,将来会提拔你成为一国一城之主的!可是,如果跑去玩女人的话,就会立刻将你斩首示众喔!不想死的话,就给我乖乖工作啦!」
「是是是!我知道啦!信奈那个家伙,圣诞节过后,对我的态度越来越明显了……啊,我到底为什么会对信奈做出那种事啊?虽然当时是在战场,大家情绪都很高涨;不过这样一来就无法挽回啦!太丢脸了,我不敢面对信奈了!」
光是想起圣诞节晚上的事,良晴就害羞地想要逃跑。
我无可救药地喜欢信奈的事情被她发现了。而且更令人意外的是,信奈或许也对我……否则就算是奖赏,也不可能会那么……陶、陶、陶醉吧……那个吻……她的身体好柔软、好火烫……可恶!只有在能够变身成圣诞老人的圣诞夜才能吻她,一年居然只有一次!我不要啊!我等不了这么久啊!哇~~!
「哦,哥哥大人,你在圣诞节那天和公主殿下做了什么吗?」
「没什么啦!宁宁还是小孩子,没必要知道。等你大一点再告诉你。」
「哼,人家已经是个亭亭玉立的大人了!你不说的话,我就搔你痒,然后再使出明智大人教我的跨下踢喔。」
「千万不要啊!」
「嗯?哥哥大人,你的跨下怎么有点硬硬的?到底怎么了?」
「不要碰!不要碰啊!跟你没关系!我只是一想到圣诞节的事,身体就不自觉发热而已啦!」
「难道是在战场上受伤,所以肿起来了吗?宁宁来帮你治疗。要冷敷吗?还是用揉的比较好呢?」
「两种都出局啦──!喂!宁宁!不准摸!不准摸啊!」
「哥哥大人,初橘是什么?猴子语真难懂耶。」
就在良晴和宁宁打闹的同时,信奈的亲弟弟•津田信澄在两人旁一边写信一边喃喃念说:「如果这种和平的日子能一直维持下去就好了」信澄明明是柴田胜家底下的武士,最近却老是待在虎御前山的良晴军里。
接着他将那封信交给身穿忍者装束、躲在地底的蜂须贺五右卫门。
「实在感激不尽,忍者小姐,麻烦你这么多次。请帮我递信给小谷城的浅井长政。」
「是给阿市夫人的情书吧,收到。」
五右卫门没发出半点声响便消失了。
虽然从城寨上可以看到小谷城派出少量部队朝虎御前山而来,但是那些部队却迷失在天才军师•竹中半兵卫盖在虎御前山脚下的「石兵八阵」迷宫。他们左绕右绕之后,不久便放弃,奔出了石兵八阵的出入口逃回小谷城了。
这是坚守小谷城的浅井军每天固定一次的侦查行动。
「哥哥大人,不愧是军师大人设下的迷宫。今天也不动半点兵力就守住这座城寨了。」
「明明只要推倒那些石头就能攻破迷宫了,然而谁也没发现到这点呢。」
「呜呜。这次我把石头牢牢埋在土里了。除非找来大力士,或是动用能够摧毁建筑的特殊兵器,否则不会有问题的。之前被良晴先生破阵时,我真的非常惊讶呢。」
个子娇小的军师•竹中半兵卫挥着羽毛扇赞叹说:「能够在美浓之战想到破坏整座迷宫的良晴先生真是天下奇才呢。」
半兵卫因为身体虚弱,所以在战场上也不穿戴甲胄。她披着淡黄色木棉衣服,冷静地望着碉堡山下的八阵图。
「半兵卫,那只是碰巧的!就跟下将棋快要输的时候掀翻棋盘是一样的意思啦。」
将宁宁当成抱枕的良晴害羞地这么说道。
自从和信奈接吻后,开朗的良晴开始经常露出这种害羞表情。
尽管精明的半兵卫早就察觉到圣诞节当天发生什么事情,不过因为良晴会害羞,所以她选择避而不谈。
「不过用将棋来比喻的话,现在织田方和浅井、朝仓都是处于没完没了的僵局,必须在各地的反织田势力重振气势前想出打破僵局的方法呢!呜……」
「是啊,先不论浅井长政,控制越前的朝仓义景是个问题。那个家伙大概死也不会向信奈投降,而信奈也绝对不会原谅那个家伙的。应该说,我也一样!」
光是想到那个家伙就让我七窍生烟!如果那个家伙没有在战场上忘我地袭击信奈,我也不会做出这么难为情的举动了……良晴抱着宁宁在地板上滚来滚去。
「朝仓大人不是个追求现世利益的人,所以很难跟他谈正常人的道理。是个相当难应付的对手呢。」
「没能在姐川将那个家伙一网打尽,现在出现后果了。他趁那个笨信奈屈服在我的魅力之下而害羞得大吵大闹时逃走了。事情会变成这样,都是那个因为有纵火癖而越来越没有男人缘、非常不习惯谈恋爱的傲娇信奈害的。没有男人缘的女生真是悲哀啊~~」
「你说都是谁害的?」
咚的一声。
良晴的后脑勺突然被敲了一拳。良晴转头一看,只见扮成平民女子模样的信奈双手插腰站在身后。
「哇啊啊,信奈殿下,您什么时候来的?」
「公主殿下,这里很危险的。」
「嗨,姐姐。上次见面是在道三大人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会上吧?之后过得如何呢?」
「多亏这只猴子多嘴,差透了。」
「呀啊。」
信奈立刻伸出两指插向良晴双眼。自从道三病死后,她有段时间像变了个人似地憔悴。但是,在七七四十九天的法会上挥别一切后,她现在已经恢复精神了。
但是,良晴发现……和第一次见面时相比,信奈的气质似乎成熟不少。
信奈跨越失去义父•道三的伤痛后,她的美就越来越超脱凡人了。
(我居然吻了这个家伙。真不敢相信,圣诞节那天晚上的事简直就像做梦一样。)
良晴完全被突然现身的信奈之神圣美貌吸引。
只能在一年一次的圣诞节夜晚吻她。这怎么令人受得了。
两人四目交接。
信奈用威风嘹亮的声音命令良晴。
「猴子,你过来。」
「喔、喔。」
到底有什么事啊?莫非她想到攻陷小谷城的妙计了?
这么心想的良晴和信奈一起进入茶室。
虽然虎御前山只是座称不上城池的简单城寨,但还是在信奈一声令下装设了一间小茶室。
尽管良晴不懂「品茶」这回事,不过只要有茶室,在讨论军事机密时就相当方便。
然而,信奈要说的事情和良晴所想的有点不一样。
「今天呢,我想向你介绍一位茶师。」
「茶师?」
这个时候,纸门唰的一声打开。一名全身穿着漆黑衣裳、头藏在黑色兜帽里的少女走进茶室。
良晴仿佛看到一团漆黑气息从那名少女的背后阵阵散发出来。
「她叫千宗易,是堺町商人,也是一名茶师。最近她开始使用千利休当名号喔。」
「……」
利休任兜帽盖住脸部,维持正座姿势不发一语。
喔~~这位女孩就是在那个『织田信长公之野望』登场的天下第一茶师•千利休吗?不过看起来有点怪怪的,而且她很明显就是走哥德萝莉路线嘛……良晴如此心想。话说回来,利休好像很喜欢黑色,不过她给人的印象跟游戏里面出现的利休好像又不一样耶。
「虽然她沉默寡言,但是泡茶的本领可说是天才啊。利休,可以帮猴子泡一杯茶吗?」
「……(点头)」
利休在一只有裂痕的黝黑茶碗里──倒入装在玻璃瓶里的南蛮红葡萄酒。
「等一下,那个不是抹茶吧?」
「这是利休流的茶道,你就安静看下去吧。」
「……」
利休将装了葡萄酒的茶器递给了良晴。
似乎是说要大家轮流喝下这碗酒。
虽说是「大家」,不过在场的也只有三人……接着,利休又撕了几块南蛮馒头──也就是面包,分给在场的所有人。
「……」
似乎是叫良晴他们享用面包。
利休自从进来茶室后几乎没有说话,但不知道为什么却可以了解她想表达什么,真是不可思议。
「这和弗洛伊斯小姐在教会举行的弥撒是不是有点像啊?葡萄酒象征天主的圣血,面包象征天主圣体。弥撒似乎就是与大家分享葡萄酒与面包的仪式耶。」
「……(点头)」
「猜对了,真不愧是未来的猴子。利休一直不断探求着属于自我流派的茶道,还将天主教徒仪式融入了茶道。这就是日西合并的崭新现代茶道喔。」
「喂喂喂,这跟我知道的利休完全不同耶?利休怀抱的茶道精神不是纯日式的『闲寂幽雅』吗?这根本不是『闲寂幽雅』,而是『歌德萝莉』啊!」
「『歌德萝莉』?虽然不懂那是什么意思,但是这个词蛮好听的。那么将利休的茶道取名为『歌德萝莉茶』吧!」
「不不不!我没有要窜改日本文化史的意思啊。拜托别这么做啊,信奈。」
「……(摇头)」
利休抚摸着传回来的茶碗,轻轻地摇了头。
「……」
「咦?你是指这样还不算结束,接下来才是茶道的重头戏?」
「……(点头)」
利休在茶碗中滴了好几种神秘液体,随后拿起了茶筅往里头充分搅拌。那个茶筅并非竹制,而是金属制成的。
砰一声,茶碗里面冒出一团烟雾。接着出现在碗里的是──
「小金块!?这……这不是黄金吗!」
「……(点头)」
「你在变戏法吗?」
「……(摇头)」
「如何?很厉害吧!」信奈得意地挺起鼻子。
「怎么会是你在得意啊?」
「利休在堺町拜南蛮人为师,学会了名为『炼金术』的南蛮古代异端技术喔。」
「炼、炼金术!?战国时代的日本不只从国外传入基督教与火枪,就连那种神秘学文化都传进来了吗!?」
「在唐国也有调配秘药,以期达到不老不死,或是修炼体内之『气』以成为不死仙人的炼丹术。这两者似乎都是相同根源的古代技术喔。只不过,南蛮发展炼金术、开发秘药的目的不是为了不老不死,而是为了制造黄金喔。或许南蛮之地不太容易采掘到黄金吧。」
「啊──东洋的炼丹术得喝下水银吧。这样会死人的耶。听说唐国的历代皇帝经常早死的主要原因就是因为水银中毒啊。」
「我对不老不死没有兴趣啦。正因为寿命有限,所以人们才会努力活下去啊。不过呢,炼金术很有用吧?毕竟可以从贱金属中提炼出纯金耶!实在是太棒了!」
「……信奈,你露出守财奴的眼神啰?」
「不过呢,据说南蛮其实已经没有能够提炼出黄金的炼金术士了!然而,天才的利休却发现了盲点。南蛮炼金术士没有成功的原因是实验用的『容器』品质太差了,而唐国输入的大名物茶器具有适合作为炼金术『容器』的灵力喔!南蛮炼金术之所以失败,是因为南蛮无法生产可以用来烧制大名物茶器的优质石头,且烧制茶器的技术也失传了。所以,我要融合南蛮与东洋两边世界的传统秘密技术,让炼金术在这个日本复活喔。」
「……(点头)」
「很厉害吧?尽管现在只能造出一小粒黄金,但只要利休继续研究茶道的话,总有一天就能够量产金块了!这样不就可以拿来当成天下布武用的军事经费吗?所以,我决定对利休的茶器工坊大力投资喔。」
「……(摇头)」
利休的意思似乎是说:成功机率还很低,今天只是运气好,碰巧成功罢了。
「这哪里是茶道了?这已经是黑魔术领域了耶!」良晴忍不住吐槽。
「信奈,你不是不信神佛之类的超自然事物吗?」
「我当然不信。我顶多只相信金钱的力量罢了!为了达成天下布武,钱再多也不够用!所以要是能量产黄金的话,我很乐意把你的灵魂卖给南蛮恶魔喔!」
「你这个守财奴!别随便把我的灵魂卖掉啦!」
「……我的名字是,千•利•休。」
利休终于开口了。
尽管一身歌德萝莉的漆黑打扮,不过她的声音却出乎意料地稚嫩可爱,音色仿佛动画角色般轻柔。
这个时候,良晴忽然「啊」了一声。
「千•利•休,我明白了!原来她名字的每个字里都藏了一个十字架啊!所以利休其实是天主教徒啊!」
「……(点头)」
我是为了学习炼金术才成为天主教徒的──利休似乎想这么示意。
「天啊!我今天总算知道了!这才是不为人知的历史真相啊!可恶,好想把这件事告诉现代人啊!可是却完全无计可施,真不甘心啊!」如此表示的良晴猛抠着榻榻米。嗯?自己最近的举动为什么会跟猴子越来越相像呢?
「没想到,在我熟知的历史里,不过是一介茶师的千利休竟然是靠着炼金术力量才成为黄金泡沫时代丰臣秀吉政权的幕后推手吗?对了,利休明明就喜欢黑色,却为了秀吉大叔打造一间黄金茶室,而且秀吉大叔还搜集到不计其数的金块,可以说是用黄金的力量夺取了整片天下。他那些金块到底从哪来的──莫非──」
「……?」
秀吉是谁?仿佛这么问着的利休露出疑惑的表情盯着良晴。
她的岁数应该已经十五出头了,不过那张藏在兜帽下的脸庞看上去却意外稚嫩。
「不过,利休,你的声音跟五右卫门相比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都是可爱系动画角色声线耶。可以麻烦你再说句话来听听吗?」
「猴子,什么是『动画角色声线』啊?」
「……(生气)」
利休鼓起了脸颊,当场拒绝良晴的请求。
看来一心想营造魔术师阴沉角色形象的利休相当在意自己有如动画角色的嗓音。
因为一直无法发出低沉威严的声音,所以才尽量保持沉默吧?
「利休对自己的可爱嗓音感到羞耻,所以绝对不会在别人面前笑喔。她坚信,自己身为茶师与炼金术士,必须给人严肃可怕的印象。只要一笑的话,就会失去茶道的力量了。」
「……(点头)」
明明长得这么可爱,不愿意笑真是太可惜了。就像豪盛大叔相信的,只要碰了女人就会失去法力一样吧。求道者很容易决定禁欲呢──良晴这么心想。
「呵呵。谢谢你,利休。你给了我和猴子两人独处的最佳借口呢。茶室用在这种地方时真的很方便呢。宁宁待在另一个房间。你去陪她,别让她进来这里喔。」
「……(点头)」
利休默默地离开茶室。就在现场只剩良晴、信奈的一瞬间──
「我们终于能够独处了,良晴。」
信奈立刻扑了过来,像只小猫一样黏在良晴身上。
良晴一阵惊慌。
「等一下!信奈!你吃错药吗?今天不是圣诞节,万一被家臣团看到这个画面……」
「所以我就找利休帮忙把风啊?在蝮蛇四十九日法会结束前,我都一直很克制的。现在应该够了吧?良晴,摸我的头啦。」
「头、头?我知道了,你是不小心从马上摔下来撞到头,所以才会变得这么奇怪吧?真是可怜……」
「才不是!你在胡说什么啊?难道你真的是笨蛋吗?叫你摸就摸!」
「只要摸头就好了吗?会不会像神灯一样跑出什么东西啊……」
「嗯~~就是这样,只要良晴摸我的头,心情就会平静下来,感觉会变得轻飘飘的喔。」
原来如此,在道三老爷子过世后,她一直都觉得寂寞啊。良晴察觉到信奈的心情。
(反正这里是茶室,没人会看见!)
良晴尽情抚摸信奈的头。
近距离看着信奈。她的脸好小,只有良晴的三分之二,搞不好只有一半;但是眼睛却大得不像话。只要信奈一向他撒娇,他从现代穿越到战国时代以来吃足的苦头都全数烟消云散,心头也暖洋洋的。
另一方面,信奈来到了良晴勉强触手可及的地方,这反而让良晴倍感煎熬地若有所思(如果她不是织田家公主、没有织田信长角色身分的话,我现在就立刻带她走了。可恶啊!)
双方身分过于悬殊,身上的责任也过分重大。信奈无法放弃自己的目标──实现「天下布武」,为战国乱世带来和平。因此,两人在命中注定无法结为连理。他们是在心知肚明的情况下接吻的。这点让良晴觉得焦虑,信奈应该也是这么觉得的。
两人自然而然用力抱紧对方。
信奈的指甲刮着良晴的脖子。
好想吻她,可是如果在这里吻了她,之后就会这样子拖拖拉拉下去……这么一来,迟早会被其他人发现的。如果身为天下霸主的信奈被知道与不知道从哪来的猴子相爱,这样会严重阻碍信奈夺取天下的大计,家臣团说不定也会因为动摇而瓦解的。搂着毫无防备等着自己吻她的娇小信奈,良晴压抑着现此的心情。好痛苦,在得知彼此心意后,他更加痛苦了。
「喂,信、信奈,你该不会只为了这件事而跑到安土吧?」
「……当、当然不是啊。我是为了讨论今后的方针才来的。」
信奈似乎也在最后关头踩了煞车。
若是因为迷恋良晴而无法取得天下的话,那么将梦想寄托在自己身上的道三会死不瞑目的。
这个念头勉强支撑着如今的信奈。
「良晴,只要攻陷小谷城、彻底征服整个近江国,这样就能迈向天下布武之路了。」
「就是因为攻不下来,所以才会陷入这种没完没了的僵局啊。」
「是啊,我没办法杀死浅井长政。我都听说了,长政其实是女性吧?」
「你从哪里听说这件事的?」
「……你养的那只老是咬舌头的小忍者偷偷告诉我的。所以,勘十郎和浅井长政是真的算是结婚了。既然都知道事实了,就得在不杀死浅井长政的前提下夺取小谷城了。」

啊……五右卫门那个家伙居然这么多嘴,把这件事告诉了信奈──良晴忍不住咋舌。
「五右卫门给了我忠告。她说:『人不可能捡起所有散落的果实。总有一添,你必须在小谷城和浅井长政之尖做出选折』──但是我没办法舍弃任何一方。要我杀掉勘十郎心爱的人,这种事……」
那是五右卫门常说的话。现在到了信奈该做出选择的时刻吗?只是她最近变得很温柔……尽管恋爱中的女人会改变,而且那个对象居然是我,令人开心得要死;不过信奈要是变得太娇弱的话,就会离统一天下的目标越来越遥远。我到底该怎么办才好啊──良晴现在正在努力挤出自己微薄的智慧,并祈祷摸摸信奈的头就能够想到什么好方法。
「我本来已经下定决心,为了天下布武不惜造成任何牺牲。都是你害的,害我开始想要尽量不引发战争、尽量不杀人来平定天下了。都是你这只从未来来的臭猴子扰乱了我的心啦。」
信奈脸颊泛红露出微笑,依偎在良晴怀中这么说着。
(怎、怎、怎么会这么惹人怜爱……信奈,好可爱……我好想进一步抱紧她了!)
良晴已经快要无法抑制想要亲吻信奈微微颤抖的嘴唇,并顺势推倒她的冲动了。
信奈一定也是期待这样,所以才会快马奔来虎御前山茶室的──!
对啊,反正没人在看,情况和圣诞节那晚一样。既然这样的话!
「我、我可以吻你吗?信奈?」
「……嗯。」
信奈湿润的眼神,轻轻地点了头。
就在两人的双唇快要交叠之际。
「明智十兵卫光秀参见信奈殿下!」
茶室纸门突然被打开。以金桔发饰为标志、宽额头的明智光秀闯进来妨碍了两人幽会。
被看到就糟了!
信奈和良晴急忙改变位置,分别移到茶室的对角线上坐好。
「十、十兵卫?你不是在坂本城吗?怎么会在这里?」
「就、就是说啊!突然出现,吓到我们了。」
「从坂本到今滨港口只要搭船就到了。从今滨到虎御前山骑马也不用花多少时间,只要多多利用琵琶湖的水上交通网,这里其实很近喔。」
明智十兵卫光秀是织田家首屈一指的聪明人。
拥有出身名门•土岐源氏高贵血统的她在身为斋藤道三侍童时锻炼出来的实力,还有自身美貌,除了额头稍宽外,几乎就是个完美的少女武将。她也跟京都公家贵族、堺町商人有着深厚交情。信奈将南近江的坂本赐给了她,任命她治理、保护京都的职务。
唯一可惜的是,她是个喜欢强出头,而且也不太会察言观色的女孩。
这点和凡事低调、不喜欢强出头,但却擅于观察人心的竹中半兵卫恰好相反。
不过,这位明明不懂得察言观色的十兵卫光秀最近也开始注意到信奈和良晴的暧昧互动。
这就是所谓的女性直觉吧。
自从在金崎撤退战救了濒死的良晴后,光秀便喜欢上了他;可是不懂得恋爱的光秀到现在都还没有察觉到自己的心意。不过,毕竟还是恋爱中的少女,所以她对信奈与良晴之间的粉红色氛围还是相当敏感的。
就在这个时候,光秀看到茶室纸门上映照出两人的影子。
(相良前辈要袭击信奈殿下!不好了!)
她似乎觉得自己是在担心信奈,所以才会前来阻止良晴的失控行径的。
光秀在前来虎御前山途中一直想着以下这些事。
(从士兵们的传闻听来,道三殿下过世那个圣诞节夜里,信奈殿下似乎赐给了相良前辈接吻的赏赐──尽管我不觉得是真的。倘若真是这样的话,那就不得了了。前辈是来自未来的人,所以他可能不清楚自己和信奈殿下的身分有多么悬殊。要是两个人真的在一起的话,织田家的秩序会因此崩溃,天下布武的梦想也会随之瓦解的。)
(怎么可能会有那种事)尽管光秀不信,但这样的谣言在士兵之间传得沸沸扬扬,这点确实令人担忧。
(这就是爱好女色的前辈一直讨不到妻子的原因啊。)
尽管之前有过一次亲事告吹,而自己也对该门亲事毫无兴趣;但是为了织田家,我只能让相良良晴当我的夫婿了──光秀在心里面做了这个决定。再说两人的亲事取消后,良晴看起来居然还有点高兴,这点更令她莫名不快。一定是因为我十兵卫对相良前辈太好了,所以才会被他瞧不起的。往后我会用更咄咄逼人的态度硬逼他成亲的──现在的她充满了干劲。
当然,信奈和良晴都不知道光秀是抱着如此心情飞奔而来的。
「你你你你你到底有什么事啊?十兵卫?」
「就是说啊,我们正在召开重要的军事会议耶。」
「有个东西无论如何都想让相良前辈看看。还请现在立刻跟我去搭船吧。」
「搭船?」
「十兵卫,怎么了?莫非是坂本城已经完成了吗?」
「是的,信奈殿下。在下十兵卫身为一介浪人,却能够成为织田家第一位拥有城池的大名。如此大恩大德在下永生难忘。对了!干脆趁这个机会,也请信奈殿下一起和前辈来参观吧?」
「……啧……为什么我要做这种麻烦事啊?啊~~啊~~难得气氛很好的说……」
「嗯?刚才发生什么好事了吗?信奈殿下?」
光秀挑了挑眉毛。
(信奈殿下这个态度,有问题……难道那个传闻是真的……?)
她不禁起了疑心。信奈和良晴则是轻咳一声。
「没事没事,嗯哼。好、好了,我们走吧,猴子。」
「喔、喔。」
三人匆匆搭船,一口气从琵琶湖东岸渡至南岸。
近江国幅员虽大,但位于近江中心的巨大琵琶湖上有好几条航线,让坐镇于琵琶湖周围的城池与城寨的织田家武将得以迅速往来。
只要攻下北近江要冲的小谷城、彻底征服近江的话,琵琶湖的水路就会完全落入信奈之手。
这么一来,擅长闪电战术奇袭的信奈打起仗来就会更加轻松,也可以自由往来京都、岐阜了。
叡山山脚的坂本位于琵琶湖南岸,也是从西近江进入京都的入口,在战略上是个要冲之地。
信奈将这块地赐给了光秀,让她成为拥有一国一城的大名,而光秀也从去年开始建设自己的这座「坂本城」──
「信奈大人,觉得如何?请看坂本城的本丸。这是现在最流行的南蛮风格喔!虽说是模仿松永弹正的做法在本丸搭建高楼,不过我十兵卫可是个天才,所以不是单纯模仿而已喔。我将这座建筑物的名字从『天守』改成了『天主』喔。」
光秀自豪地指着前方。
那座面对琵琶湖岸的富丽堂皇建筑怎么看都不像是日本城池,根本就是「中世纪欧洲城堡」。
「我参考了南蛮骑士乔凡那的意见,将城池盖成了适合防守的南蛮样式。因为天主教的名字里面有『天主』二字,所以名字不是天守,而是天主喔。真亏我能够想出这么一个完美无缺的名字呢。我的才能实在是太可怕了。」
可恶,我本来也打算在安土盖一座南蛮风格城池,然后把「天守」改名为「天主」的。被抢先一步了!──信奈不甘心地嘟起嘴巴。
再说,若不是光秀闯进了茶室,现在我们早就……光秀得意地晃着金桔发饰的模样越来越让信奈感到恼怒了。
光秀将船停靠在坂本城的码头,带着两人参观天主内部。
负责守卫坂本城的是叡山僧兵•正觉院豪盛。
「哈哈哈哈哈!只要这座城一完工的话,弗洛伊斯大人的传教活动也能够顺利进行了!」
这个像弁庆的魁梧男子明明是僧侣,却被充满着无限慈悲心的弗洛伊斯母性感召。现在他成了一位极端神佛融合(?)派,并热中于将弗洛伊斯扮成观音菩萨的「玛利亚观音像」摆到各地寺庙的这件事。
「辛苦了」光秀慰问豪盛的辛劳,并带着板着一张脸的信奈,还有口中碎念着「可恶,身体好烫。真是吊人胃口」的良晴前往天主。
「接下来带两位参观天主的顶楼。这里原本只有我十兵卫和相良前辈可以进来,但因为信奈大人是主公的关系,所以特别开放参观喔。」
这个时候,信奈身上已经熊熊燃起了嫉妒与愤怒的火焰。
察觉到信奈怒火的良晴在上楼梯时试着向光秀抗议说:「这是怎么回事?十兵卫?我们的婚事一开始就不存在啊」因为他总觉得如果不赶快出声抗议的话,就会当场被信奈拔刀砍头了。
但是,光秀却把良晴拚死命的抗议当成耳边风,只用「好啦,好啦」这种话敷衍带过。
一行人来到了顶楼。
「顶楼这里是十兵卫和前辈的寝室,也就是给年轻夫妻共享鱼水之欢用的爱巢,所以坂本人民也将坂本城称为『爱巢城』喔。」
房间正中央稳稳摆着从南蛮直接进口、被白色蕾丝布帘包围的双人床。
「这可是我花大钱向津田宗及大人买来的最新南蛮寝具喔。据说南蛮夫妻每天晚上都会感情和睦地相拥睡在这张『双人床』上,当然生小孩也是在这里……啊~~真是太遗憾了,如果我十兵卫的对象不是猴子脸的相良前辈会有多幸福啊?」
「等一下,猴子。你到底有什么打算?看这个情况,我应该立刻砍了你,把头丢进琵琶湖里喔?」
信奈的怒气冲到了最高点。
「我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啊!?到底是出了什么样的误会才会变成这样的啊?」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是你欺骗了纯真的十兵卫吧?还脚踏两条船耶!这是死罪!」
「不要说脚踏两条船这么危险的话啦!要是被十兵卫听到的话该怎么办啊?嘘──!嘘──!」
房间面对湖岸的一侧设置了可以远眺壮观琵琶湖的开放式南蛮风格阳台,阳台上面还装饰着各式各样的花卉及南蛮观叶植物,充满了少女风情。床旁边的桌子上还摆着红葡萄酒、金平糖等等的南蛮饮料和零食。
「听说南蛮公主的房间大致上是这种感觉呢。目前城内也正在建造南蛮寺,我打算在那边举办我们两人的南蛮风格婚礼喔。」
尽管口中嚷嚷「啊~~一想到这个身分低贱又不起眼的男人即将成为我十兵卫的夫婿,我就觉得好忧郁」这番话,但光秀却还是紧紧攀着良晴的手臂不放。
「你们觉得这番最新潮装潢如何呢?是不是有稍微接近前辈居住的未来日本房间呢?今后我十兵卫就要在这个南蛮风格寝室里每天宠爱前辈喔。嗯?你怎么了?前辈?脸色好苍白喔。你应该要高兴一点啊。」
「等一下!我们的婚事打从一开始就不存在啊!」
「是啊!十兵卫。我不是说过我没有下过那种命令吗?」
「前辈相当好色,会像猴子一样一看到女性就扑上前去,所以才会在士兵之间传出信奈大人和前辈在圣诞夜接吻的流言蜚语。倘若放着前辈不管的话,说不定就会演变为攸关织田家存亡的严重后果喔。」
信奈和良晴都僵住了。
这件事到底是从哪里走漏的?
「为了织田家,为了这个国家的人民,我十兵卫没办法坐视这个谣言,一定要有人先和前辈结为夫妻,安下前辈的心,让他不会做出猴子般的轻浮行径。这么一来,织田家就可以确保安泰了。然而,宁宁大人是前辈的妹妹,竹中大人和泷川大人又还小,蜂须贺大人则是忍者,和代表织田家将领的前辈身分不合。至于柴田大人,她动不动就想要前辈的性命,所以就不多说了。而丹羽大人则是用『相良大人已经有心仪对象了』这个理由婉拒。这么一来,适合当前辈妻子的人就只有我十兵卫了。尽管我一点也不喜欢前辈。老实说,我也讨厌他到极点;但是没有办法,这都是为了织田家好。而且前辈会心仪的女性,就常识来思考的话,想必就是集美丽、高贵、才智于一身的十兵卫我了。」
光秀滔滔不绝地讲述毫无说服力的论点。不过,她的这番话却又好像有点道理。尽管信奈很想大吼表白:「良晴心仪的对象是我啦!他一边揍着朝仓义景一边说我是『他的女人』耶!」但是她却没办法这么做。
「虽然我们地位相差太多,是对『鲜花插在牛粪上』的夫妻;不过为了织田家,我愿意和你成亲。相良前辈,要是拒绝的话,谣言会越传越严重喔!」
「……唔……」
被逼到绝境的信奈焦急不已。这是她第一次冲动地将手按在刀柄上,打算砍下光秀而非良晴的脑袋。
大事不妙!──察觉到信奈举动的良晴立刻挣扎起来,想要挣脱光秀缠在自己身上的手臂。
「十兵卫,这是误会啦!我喜欢的人不是你啊!」
「什么?我十兵卫都这样让步了,事到如今你怎么还说这种话?前辈?不要老是想掩饰害羞,偶尔也该哭着感谢我一下吧?」
「我是说真的啦!」
「那到底是谁呢?我会帮你保密的,告诉我吧。你应该不会说出你喜欢的是信奈大人这种胡扯的话吧?」
良晴一时之间说不出话来。
没错,就是眼前的信奈!──尽管良晴想要这么大喊,不过这件事绝对不能泄漏。因为她是自己的主公,是天下霸主。自己只是家臣,并非武士世家出身。说到底,他不过是在这个战国时代没有名分的不明浪人。这是一段绝对不被允许的恋情。
「……我、我不能说……」
良晴只能保持沉默。
「果然是我十兵卫嘛。哇!真是不舒服。虽然我全身都起鸡皮疙瘩了,可是看在你恳求成这样的面子上,我就和你成亲吧。」
「才不是啦──!!」
「俗话说『事不宜迟』,我们现在立刻去向我母亲大人报告这门亲事。前辈,尽管母亲大人一定会说:『我不认同你和这只来路不明猴子的婚事』但只要前辈哭着下跪的话,她一定会被感动的。」
「唔哇啊啊啊啊!?前鬼,救救我啊!我真的有『女难之相』啊!」
「给我等一下──────!」
终于爆发的信奈大声怒吼,响遍整间爱巢城的天主。
琵琶湖畔的天鹅全被吓飞了。
怒发冲冠这句话肯定是为了形容信奈现在的模样而创造出来的。
但是,就信奈的立场来看,就算撕裂了嘴也不能说出「不准抢我的男人」这番话。
虽然狂怒不已,但她姑且还保有理性。
「只、只不过是盖了这样的城就想要夫婿,十兵卫,太天真了!现在谈成亲还太早了!」
「哦?信奈大人,你是说这座日本第一座采用正统南蛮建筑风格的坂本城还不够格吗?」
「当、当然!身为织田家重臣,至少也要盖出我计划中重建的安土城那种壮观城池,我才会认同你的亲事啊!」
「安土城……吗?是有听过这类传闻耶。」
「没错!想要独当一面、举办婚事,至少要建盖出能够和安土城匹敌的壮观城池才行!」
良晴突然发现──对了,这是信奈的拖延战术。
(因为她找不到破坏我跟十兵卫婚事的理由,所以打算先拖延时间吧。没想到她居然会因为嫉妒十兵卫而露出有如第六天魔王的表情,怎么会这么可爱啊……可是这样根本治标不治本啊!)
没错。
聪明伶俐的光秀脑中已经有一套相当完美的理论,所以良晴是逃不掉的。再说,光秀正在怀疑两人关系,所以才会想强硬地促成这桩亲事。再顽强抵抗的话,信奈和良晴的关系就可能会被光秀发现。
想要逃离这个地狱,就只能让良晴和光秀以外的人成亲了。
尽管那个人非得是信奈不可。但是,在现实世界中,这是绝不可能实现的梦想。
既然这样的话,就只能向光秀说出真相了。
不过一旦说出真相,不知道光秀会作何反应。虽然她热衷于将南蛮建筑和天主教文化引进日本,但同时也相当重视血统、家世这类日本自古以来的传统。
运气好的话,她会投奔其他阵营。
不过,要是失去成为天下霸主资质不输给信奈的光秀,没能在姐川之战给浅井•朝仓致命一击的信奈就更难达成天下布武的目标。不对,她甚至会因此受到重挫。倘若整座坂本城都倒戈至浅井军的话,那信奈还会一并失去京都还有今川将军。
最糟糕的情况则是谋反。
「本能寺之变」。
良晴的脑海里面突然掠过这个词,久久不去。
(再这样下去的话,十兵卫会因为我而引发本能寺之变吗?开、开什么玩笑啊?)
话虽如此,现在又想不到好方法,可以让为了消弥织田家「不好谣言」而一股脑儿打算和良晴成亲的光秀改变心意。
所以,信奈才祭出了拖延战术。
现在先想办法拖延两人亲事,之后再慢慢想出根本的解决办法。
这个时候她提出的,就是之前就有在计划的「安土城」一事。
「听好了,十兵卫。猴子和你一样都是织田家重臣。要是身为天下霸主的我要为手下两位得力将领举办亲事,光是这点程度的城池当聘礼还是太穷酸了。如果不能盖出更壮丽的城池,我就无法承认你们的亲事。嗯,不是只盖出南蛮风格的城池就行了。我来告诉你安土城的庞大计划吧。」
「喔!不愧是信奈大人,字字句句都切中要害呢。我明白了,那就让我好好向安土城学习,盖出一座足以和前辈成亲的城池吧。」
「没,没错,这样就对了。」
「那么,请问信奈大人要打造什么样的壮丽城池呢?」
「呃~~这个、那个……」
「信奈大人,那个安土城的计划真的已经完成了吗?」
被怀疑在敷衍了。光秀平常总是不懂得察言观色,偏偏却对两人的关系特别敏锐。
「这个……等、等一下,我现在手边什么都没有。明天,你明天过来安土一趟吧。」
看来计划还没完成。
得临时抱佛脚熬夜赶计划了──良晴叹了口气。
(这下不妙啦。没有可以让十兵卫改变心意的方法吗?她格外重视君臣忠义。再说我们本来就有不对,没立场说服她。这下子真的得找一个假结婚对象吗?)
(本小姐要花下巨资,打造出一座光凭坂本领主地位绝对建不出来的世界第一巨城!没错,现在正是动用存款的时候啊!)
(尽管万般不愿意,但得早日和相良前辈结婚,保护信奈大人不受流言所害。这是身为家臣的责任。没错,只要我十兵卫一个人成为那只色猴子的牺牲品就够了。如果安土城是一座容易模仿的城池就好了。)
(我绝对会把安土城打造成十兵卫模仿不来的城池!)
(受欢迎的男人还真辛苦……我的胃好痛!之前被大家当成猴子耍的时候还比较轻松啊。)
就在三个人各自怀抱不同想法时,安土城的建设计划发表即将在隔天到来。
前线战况处于胶着状态,织田家现在仍与浅井、朝仓交战。
不能花太多时间在这件事情上。
然而,打造出一座壮丽城池向全日本宣告信奈正是「天下霸主」,这条路是非走不可的。光靠战争已经无法统一天下。对如今不想透过暴力取得天下的信奈而言,安土城的建设计划更显得重要。
※
当天傍晚,信奈紧急在琵琶湖河畔安土山脚下的临时城池召集了和安土城建设计划有关的家臣还有知识分子。
「迟到者必重罚!」
家臣们都因为信奈的这句话吓得赶了过来。
「兴建安土城明明就是很久以后的事。现在应该要拟定策略打破和浅井、朝仓的胶着战况吧?十七分。」
别名万千代,负责担任信奈姐姐角色、个性温厚的家老丹羽长秀。尽管是家老,但因为织田家成员都是少女,所以她也相当年轻。
「蝮蛇的法事也结束了。现在可以毫无顾忌地做事了。呵呵。」
大和「蝎子」,松永弹正久秀是位身上流着波斯人血统,有着充满异国情调黝黑肌肤的谋士。虽然她和斋藤道三曾是情侣,不过她远比道三年轻。这就是目前流传着「道三有露璃魂嫌疑」言论的理由。据说第一位将名为「天守」,或称「天守阁」的奇特高楼搭建在日本城池之上的战国武将,正是喜好异国事物的久秀。
「嗯。我该怎么帮忙才好呢?信奈大人?」
远从葡萄牙渡海而来的修女,露易丝•弗洛伊斯。
「要兴建城池啊。对专心军事武艺的我来说,这个话题难度太高了。」
勇猛无比的猛将,胸部大小可与弗洛伊斯一较高下(?)的柴田胜家。
还有未来人的代表,相良良晴。
「喂,信奈。不用叫十兵卫吗?她一定会闹别扭的。」
「得在明天前完成这个规模庞大的建设计划来骗过十兵卫……不对,是要让十兵卫彻底感动才行。当然不能叫她过来啊。」
「反正你应该有个大概的腹案吧?」
「是啊,在安土兴建巨城的计划于蝮蛇在世时就有准备了。为了在武田信玄、上杉谦信朝这边上洛时当成决战用根据地,我选择了位于琵琶湖东岸的安土。无论是沿着北国道路而来的谦信,还是从东国发兵的信玄,在这个地点都有办法应对,而且这里离京城也很近呢。」
「你已经考虑到和上杉谦信决战的情况吗?不愧是信奈。」
「不过前提是要先打倒浅井•朝仓就是了。」
接着信奈以连珠炮口吻说:「我要将安土山打造成一座要塞。在山顶盖一栋七层楼高大天主,而且还要比坂本城天主还高。当然,那不是单纯的装饰,而是我的住处!天主内部要跟南蛮寺一样采用天井式结构。城池周围不用土墙,而是以最新型的石墙来巩固喔!」
「你打算一个人住七层楼高的建筑吗?感觉好孤独喔。」
「少啰嗦,猴子。想要欣赏琵琶湖的美景,当然要选高一点的建筑物啊。还是说你比较想和十兵卫一起住在坂本城啊?」
「不、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或许我们能够住在一起的日子真的会到来,而且说不定还会添增新的家人。家当然是越宽敞越好啊──信奈无法在家臣团面前说出这种话。她似乎对良晴的迟钝感到不耐烦,狠狠地咬了「鸡翅膀」一口。
「等一下,公主。在南蛮就算了,日本的工匠没有可以盖出那种奇特建筑的技术。这是史无前例的建筑。尽管南蛮似乎都用石头盖房子,但在常有地震的日本是用木材盖房子,所以不可能盖出天井式建筑那种高楼的。七分。」
长秀为难地偏过头去。
「万千代,不过是没有前例罢了,只要有心还是办得到的。普请奉行就由你担任喔。」
「我?」
「就某个意义来看,这是比打仗还要艰难的任务。我不只要在山顶搭建天主,还要在安土城下打造出一座巨大城镇,一座适合天下霸主治理的商业都市。我要让安土成为日本第一的观光胜地。如此重大的工作,只能委派给最有韧性的万千代了。对急性子的六,还有脑袋差劲的猴子而言,这都是不可能的任务呢。」
「商业都市吗?您又说了件怪事。安土一带芦草丛生,什么都没有呢。」
「我想要打造出一座任谁都会在过年时来参拜、日本前所未有的梦幻城市。不只是天主和南蛮寺,而是一座集结日本、世界各国文化的梦幻城市!我要让这个国家的国民一生都会想来这里一次。不仅如此,我还要让听到传闻的南蛮人也争先恐后来此一睹风采。我想要建造出这种壮观的城市喔!为了终结战国时代,这是必要的。在空无一物的荒地上建造新城镇比较简单吧?尽管也可以将京都的老旧城镇全部烧掉、重新整地,不过这样做猴子会生气吧。」
她这个雄心壮志可说是一百分。不过,不仅技术面有困难,预算面也有问题……尽管长秀脸上仍保持微笑,不过她心里却是冷汗直流。
「原来如此!用现代观点来看的话,就是所谓的以观光立国政策吧。也就是要在战国时代日本兴建一座巨大游乐中心的意思吧。」
「喂,猴子,别用猴子语,听都听不懂。听好了,在天主当中要陈列出日本众神佛、天主教天使的塑像还有画像。那将会是八百万神明热热闹闹的大集合喔!总而言之,必须让安土成为连外国人都会想来拜访的梦想城市才行。」
说到这里,良晴也觉得:「不愧是织田信奈,想法格局就是不一样!」并感到佩服不已。但是,织田信奈的计划规模之大,综观整个日本历史可说是无人能比。若是继续让她讲下去的话,只怕会越说越夸张。
「城里面还要盖间南蛮寺摆放祭拜我的神像,让来到安土参拜的观光客对我有求必应的神像投香油钱,这样就可以让全世界知道我不仅日本,就算放眼世界也是最可爱的美少女了!」
这么一来,和十兵卫的差距也就彻底拉开了吧?──信奈挺起鼻子露出得意的表情。
「喂喂喂,信奈。你这番永无止尽的夸张幻想也该停一停了。要在安土建游乐中心是很好,但你想把自己当成米老鼠吗?你的中二病实在是病得不轻耶!」
「不是叫你不准用猴子语吗?」
「祭、祭拜自己的神像吗?这、这个……」
虔诚的弗洛伊斯慌张到茶快洒出来了。
「要建造高塔是没关系,不过最好别触怒上帝啊。信奈大人,圣经里面有篇『巴别塔』的记载呢。」
「巴别塔?」
「据说很久以前的古代人只有使用一种语言。他们想要建造可以直达天际的巴别塔,但那座塔不是为了崇拜神明,而是人们为了提升自身威名而打造的。结果主在震怒之下,使人们各自说起了不同语言,造成混乱,于是巴别塔的工程就因此中止了。」
「什么跟什么啊?如果那个传说是真的,那祂就是个嫉妒心重的烂神。盖栋建筑物有什么关系?那只是想找人麻烦吧?」
「信奈大人,『巴别塔』的传说是被拿来当成劝戒人类不要过分骄傲的故事。祭祀自己的神像形同犯下傲慢之罪啊!」
弗洛伊斯担心地提出忠告,不过信奈却一脸不悦地反驳说:「我又不是想当神,只是为了让全世界知道我才是天下第一美少女而已。这点很重要啊」看来她想和光秀较劲的心已经完全被挑起了。尽管这也表示她有多么害怕良晴被光秀抢走,但是她的做法实在是太过火了。
「公主,不管怎么说,这个计划过于浮夸,会招来世人不必要的误解的。三十一分。」
「听起来很有趣呢。」
不惧神佛的松永弹正久秀泡着茶「呵呵」地露出微笑。
「信奈大人,若是想一统天下乱世,正需要如此夸张行径呢。应该说,这么做反而可以让那些平民百姓清楚知道信奈大人才是天下霸主啊。您最强的敌人•武田信玄目前无法从关东抽身,现在正是建造安土城的大好机会呢。」
「对吧?」
「呵呵。干脆让大和御所的姬巫女大人也移居到安土城如何?」
「好主意呢,弹正。连我都还没想到这点呢。就算不移居安土,只要姬巫女大人能够光临安土城,就可以为此地增添身价了!」
「如果能大驾光临的话就太幸运了。到时候就直接拉拢她吧。呵呵。」
哇──这位大姐姐还是一样城府很深呢──尽管良晴轻声嘀咕,但是弹正久秀不以为意。拥有波斯人血统的久秀是个不承认日本权威的传统破坏者。
「邀请姬巫女大人一事之后再议。弗洛伊斯和弹正就辅佐长秀筑城,南蛮式建筑技术就交给弗洛伊斯,波斯流建筑技术和美术则交给弹正。猴子,你想个办法调度搭建安土城石墙要用到的石头。不够的话,墓碑、地藏石像也可以,反正那些只是普通石头而已。」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虽然来自未来的我不怕神佛作祟,但还是觉得有点恐怖……我看就别用墓碑吧?」
「真是胆小耶。你真的有心要做吗?难道你其实想住在坂本城呢?若是这样──」
良晴感受到信奈眼神里面的杀气,怕得连忙摆出举手礼姿势。
只有在圣诞节那天接吻就算了,之前他们还在茶室里面相拥。事情演变到这个地步,信奈已经无法隐藏自己的妒忌心。毕竟情敌可是光秀,是信奈高度评价,而且还会在自己发生万一时指定她当继承人的天才美少女武将•明智十兵卫光秀。即使她打算在自己出事时指名光秀成为下一任天下霸主,但却一点也不打算把良晴让给她。在信奈心中,这是两件事。如今的她失去了义父•斋藤道三,能够倾注关爱的异性可以说只剩下良晴。尽管对良晴而言很幸福,不过信奈的爱恨之情比一般人还要强上几百万倍。良晴现在正处于只要行差踏错就有可能因为信奈疯狂嫉妒心而被她一时冲动杀死的局面。就结果而言,良晴陷入了有如踩到老虎尾巴的险境。
(别开玩笑了。要是被怀疑花心的话,我真的会被砍死啊!)
愁眉苦脸的良晴整个人趴在地上:
「我愿意!我做就是了!我相良良晴是织田信奈最忠诚的家臣啊!」
信奈毫不客气地踩着良晴后脑勺。
「什么?你什么时候变成人类了?你是我养的猴子吧。」
「啊,嗯,是的。总之不管猴子也好,人类也罢,这些都没关系!石头这种东西,要多少我都会弄来就对了!」
「哦?你真的有办法一边固守最前线的城寨,一边推行这番浩大工程吗?」
「不要小看我们相良良晴军团啊!从川贼到阴阳师,我们什么样的人才都有。当然办得到!」
长秀和弹正不发一语、面面相觑。
这和平常老是吵架的两人不一样。虽然乍看之下很像吵架,但却有些不同。她们察觉到,这两人的关系一定有什么重大变化。
尽管总是默默支持信奈恋情的长秀露出微笑,不过松永弹正却露出了五味杂陈的表情,就像是在担心即将一头栽进悲恋的信奈一般。
不太熟悉男女情爱的弗洛伊斯,也因为听过良晴和她商量此事,进而隐约察觉到两人关系而满脸通红。唯有对信奈忠心耿耿、毫无恋爱经验的胜家搞不清楚状况说:「这是惩罚吧!我也要用力踩这只猴子的头!」。
「长秀,我要你们彻夜制作安土城和城下町的设计图,这样子明天才能够让那个可恶的金桔女跪伏在我的面前啊。」
正当信奈宣布:「那就叫利休来召开茶会吧」的时候──
信奈中意的侍童,最近被拔擢为「赤母衣众」这个新职务的前田犬千代跑进了营帐。
赤母衣众除了在战场上担任信奈亲卫队,还负责策马传令这个重要任务。在姐川之战时,信奈曾经因为本阵空虚的关系差点遭到朝仓义景袭击。另一方面,这场战役也因为传令系统混乱的关系差点致使全军覆没。尽管靠着相良良晴的机灵以及英勇表现勉强度过了这些难关,不过还是别预设半兵卫、良晴每次都有办法解决问题会比较好。
因此,信奈创设了一支身兼亲卫队、传令职责的「赤母衣众」。而「赤母衣众」的第一人选,就是沉默寡言却忠诚无比的用枪高手,犬千代。
「怎么了?犬千代?难道那个笨蛋今川义元又耍任性,想要『办场蹴鞠大赛』了吗?」
在京都担任将军的今川义元原本就是个讨厌战争、喜欢风雅事物的人。因此,她现在非常喜欢豪华的京城生活。安分的她不会反抗信奈,不过她非常奢侈,花钱如流水。如果光是那样还好。最近她似乎太无聊了,执意要举办「蹴鞠大赛」。
信奈不悦地开始抱怨说:「现在不是举办蹴鞠大赛的时候吧?我还宁愿举办相扑大赛……」
这个时候犬千代小小声说了一句「不是的」,制止信奈继续说下去。
「……大事不好。被柴田胜家击溃,自畿内逃至四国,企图响应武田军上洛也失败的三好一党再次于阿波、赞歧组成大型船队重新登陆摄津。兵力总数约一万。他们以野田、福岛这两座城寨为据点,向尼崎、天王寺、河内地区发动袭击。」
摄津的野田、福岛皆为淀川下游河海间的沙洲地带。该地是阻挡来自河流、海上、湿地敌兵进军的天然要冲,最适合当成从四国登陆摄津时的据点。
而且织田军主力布署在北近江战线,摄津、河内一带的防御相当薄弱。
三好一党就是看准了这点。
糟糕!本以为三好一党在武田信玄退兵时应该会龟缩在四国不敢露脸……太大意了!──信奈不禁站起身来。她早该在道三法事结束时立刻行动,结果却因为勘十郎的缘故迟迟不肯强行攻打小谷城,又为了营造与良晴独处的机会造访虎御前山。自从那个圣诞夜以来,她一直无法摆脱感伤的心境,无法切换成身为战国武将的「织田信奈」。我太天真了──信奈懊悔地如此心想。
尽管丹羽长秀微笑着安慰信奈,要她别过分自责。然而,情势的急迫性已不容怀疑。
「公主。野田、福岛位于畿内代表性贸易港,即尼崎、堺町的中间。若是什么事也不做,让三好一党抢下了尼崎、堺町,淀川流域的物资动线就会随之停摆;京城与安土的补给线也会跟着断掉的。三十分。」
「长秀,是三好一党的话就别担心啦。之前的上洛战时,他们两三下就被我的柴田军打垮了。不管他们攻过来几次,我都会击溃他们啦。」
尽管柴田胜家发下如此豪语,但长秀却说:
「胜家大人。当时三好一党正因为与松永久秀大人起内哄而陷入惨况,再加上他们没有料到固守观音寺城的六角承祯三两下就被公主击败而逃至甲贺,因此没有做好迎战织田军的准备。这次情况不同了。他们在自家四国整顿好军备,并率领水军前来,打算以淀川支流的沙洲为根据地展开持久战。三好之所以控制出海口地区,就是为了确保来自四国的粮食运输路线畅通无阻啊。」
「对了,既然他们固守河中的沙洲,就没办法靠骑兵冲锋了……再被打败的话,三好家的命运就会走向尽头了,所以这次他们才会彻底拿出真本事发动最后决战。对吧,长秀。」
「是的。摄津的淀川流域可说是河川密布,整块土地被无数的沙洲、河川、湿地切割。夹在两河之间的野田、福岛隔水相对的净猫宗大本营•大阪本猫寺,据说也是利用河川地利的牢靠巨城呢。」
踢掉我这个害群之马后,这次的三好军统驭能力应该会是近年罕见的优秀吧──松永久秀苦笑着说。
「真是的。这些敌人就像是地鼠般一个接一个冒出来耶!到底是怎么回事啊!?难道有人在幕后操控吗……总而言之!我必定会建设安土城。为此,绝对得确保淀川流域控制权才行!」
「信奈大人,我比谁都清楚三好一党的底细。千万别小看能够在密密麻麻淀川流域自由进出的三好水军,但也不能就此放任他们在那里作乱。我先率领先锋部队前往野田、福岛压制三好一党。信奈大人就率领主力部队赶赴战场吧。」
这个时候良晴正抱胸沉吟:「能不能靠我的知识预测往后战事发展啊」。
(尽管目前局势可说是在姐川放过浅井朝仓造成的,不过对信奈这么说的话只会伤到她的心。先不管那些,与三好军据点相近的大阪本猫寺让我相当在意。如果那是『织田信长公的野望』里面的老面孔『一向宗』本山•石山本愿寺,应该就会成为织田家的敌人……而且他们的游戏规则与战国武将不同,双方的战争会是场毫无妥协余地的惨烈宗教战争。那会演变成『十年战争』的。)
不过,本猫寺并非本愿寺。他们也不是一向宗,而是「净猫宗」。据说是个信仰猫神的新兴宗教团体,信徒多半是女孩子。
(猫神啊……虽然不清楚原因,这里的历史在过去的某个时间似乎已经稍微偏离我知道的历史了。万一这个时候提醒信奈说:「本猫寺可能与织田家为敌,要小心」这样子反而会弄巧成拙也说不定,还是不碰为妙。不、不过呢,如果一直不说的话,就有可能会重蹈金崎的覆辙。)
无论如何,要是遭到三好一党夺去淀川流域的「水路」以及贸易都市•堺町,织田家就会陷入进退两难的窘境。如此一来,浅井朝仓也会蠢蠢欲动的──尽管良晴相当忧心本猫寺,不过目前织田家急需与占据野田、福岛的三好一党开战以突破困境。
良晴点头若有所思(现在的信奈应该不会说出「我绝不允许侍奉神明的宗教团体持有武力。如果那些人敢与本小姐作对的话就烧光他们」这番话吧。我相信经历、跨越了道三辞世伤痛的信奈在身为女人与战国大名的心理层面都有了大幅成长)。
信奈决定要靠自己的意志活下去,严格禁止良晴告诉她未来的事情。
所以不想破坏约定的良晴用勉强没踩到「不告诉她未来」红线的方式向信奈建言说:
「大阪本猫寺距离这次的战场很近。这场战争尽量别刺激到本猫寺喔,信奈。」
表示同意的信奈点了点头。
「为了终结日本战乱,达成政教完全分离的目标,我总有一天会解除本猫寺势力的军备。不过,目前在这种四面八方都被敌人包围的局势下不宜额外树敌呢。」
公主大人变得很成熟了呢。满分。派相良大人为使者前往本猫寺传达「请安心,织田家绝不会让本猫寺卷入这场战争」的讯息吧──长秀如此提议。
「总而言之,完成水军编制的三好一党动作相当迅速。得尽快朝野田、福岛出兵才行!这件事得在一个月内解决喔!」
良晴发出「喔!」一声应和,而他的背后则传来不知何时现身的五右卫门声音。
「相良氏,虎御前山的防守该怎么办?万一浅井朝仓趁这个鸡会进攻揪危显噜。」
「对啊。如果负责后援的信奈、胜家、长秀小姐都去摄津的话,只靠虎御前山的一点兵力……」
「正是如此。虽然浅井、朝仓还没有恢复战力,但在下不认为他们会清举旺动。」
熟悉三好一党的松永久秀似乎在对上他们的时候很有把握,而且兵力方面也是织田军占优势,与三好一党的战事应该最多两周内就会落幕。浅井朝仓在这段期间内再次发难的可能性几乎不到一成,但并不等于零。要是在战争中对危险轻忽,结果却事与愿违的话,就会要了家臣团的性命。
「……真的很抱歉,请通知半兵卫:『万一对方发动总攻击的话就放弃虎御前山吧。绝对不能有与敌人同归于尽的念头』另外,也请宁宁返回岐阜城以防万一。」
这个任务对年幼体弱的半兵卫而言稍微严苛了一些,但如今也没有其他好办法。假设浅井朝仓发兵进犯的话,凭半兵卫的智慧与神机妙算,应该有办法避开敌军攻势,让全军安然撤退吧。不过,我很担心半兵卫的体力能否撑下去。感觉她最近咳嗽越来越严重了。
(如果再给我一位军师或副将就好了。半兵卫的身体虚弱,我不想让她过分操劳啊。然而,这对浪人出身又孤家寡人的我而言太困难了。)
川并众与撑过金崎那场地狱的良晴军团兵卒都是万夫莫敌的勇士。但是,战场越来越大,工作量也不断增加,我真希望自己有个分身啊──良晴这个时候开始认真考虑起培育手下将领的事情了。
不过,目前只能靠现有人力度过难关。
「遵命。在下会在暗处保护半兵卫大人的性命安危。这点还请安薪。」
黑暗中传来五右卫门咬字不清的声音。她说话还是一样常常咬到舌头。
※
对成功自四国再次登陆的三好三人众而言,这场野田•福岛之战可说是实质上的「最后决战」。一旦战败,或是被赶出畿内的话,三好家就没办法重新把持中央政权了吧。
由于负责三好家管家职务的松永弹正久秀以「排除所有长庆大人仇敌」为由整肃过三好一族,因此在前任名君•三好长庆过世后,三人众还是无法肯定,究竟谁才是三好家的当家主人。
不过,身为三好三人众首领的三好长逸这次有胜算。
尽管他们在陆地战无法敌过柴田胜家率领的织田机动部队,不过这次的据点设在海河围绕的沙洲上。摄津的地形特殊,在淀川复杂支流的切割下,土地变得相当破碎。织田家的武将与士兵很不适应这种地形。另一方面,三好军从淡路带来了精锐的安宅水军。他们很擅长淀川流域这种地方的河川战。
再加上那个「织田家包围网」依旧存在。
「可恨的松永弹正久秀竟然这么快就露脸了,看来她真的发誓效忠织田信奈了。中了弹正恐惧症的我军前线士兵正感到混乱不已啊。」
「织田信奈本人也率领约莫四万的大军迅速赶来摄津,没多久就从京城行经枚方、进驻了天王寺!她只留下守卫天王寺的兵力,主力部队则是在今晚强行渡河、企图在距离我方城寨不远的天满森林布阵啊。」
「畏惧织田家进军气势的尼崎再次向织田方倒戈了。」
织田军的进军还是一样迅速!简直快如闪电。三好三人众齐聚野田城寨召开军事会议。
「可恶。虽然应该先打下天王寺夺回堺町,但那边有松永久秀驻守。我们太天真了,以为能够独占摄津的地利。一旦天满的森林被抢下来,我们就得被迫打防守战了。你怎么看,清海?」
「混帐弹正。我本来以为她假装侍奉织田信奈,实际上虎视眈眈等待再次谋反的机会;不过从那番克尽忠义的态度看来,她是认真的。没想到打算将三好长庆拱上天下霸主之位的天下奇才竟然与大傻瓜织田信奈结盟了!这两个女人还真是有趣!大概是因为她们都有放火的癖好吧!哇哈哈哈哈!」
「哥哥,现在不是笑的时候了。织田信奈还没有察觉到设下织田家包围网的幕后黑手。只要拖延时间的话,我们就赢了。总之现在只能固守城内了。真是的……如今这个战国时代的女性实在是太强了,连我都想扮成公主武将了。若是扮女装的话,被抓到的时候好像也会被放走耶。」
「伊三,你和我不同。你可是个容貌娇媚的俊美男子,很适合扮成公主的模样啊!不过你得小心后庭的安全啰。哈哈哈!」
「诸位。尽管说有包围网在,不过因为最重要的领头大将•武田信玄已经返国,很难说能依靠到什么程度。顺带一提,在下乃三人众的第四人,岩成。」
「万一输了这场仗,三好家将会失去身为战国大名的一切威信。我们没有多少退路了。如今就算向织田信奈投降,地位也不可能爬到比受那个女孩青睐的相良良晴还高。这样的话,我们是不是该逃到信浓投靠武田信玄呢,哥哥?」
「这样好像不错。为了防止三好家灭亡,得逼迫谨慎过头的武田信玄再次上洛才行。三好家就交给担任三人众头领的长逸大人吧!」
不对,领头大将•武田信玄撤兵的当下反而是大好良机啊──长逸笑道。
「织田信奈肯定以为唯武田信玄是瞻的织田家包围网已破而轻忽大意,不过织田信奈错估这点了。这张包围网不是由武田信玄组成的。身分尚未曝光的幕后黑手早就准备了后续的两、三步棋了。哼哼哼。」
攻入摄津的织田主力军控制了南摄津要冲•天王寺,并在确保商业都市•堺町的安全后迅速北上至上町台地。织田军度过淀川,朝着大阪本猫寺的正前方进军,最后于野田、福岛城寨所在的沙洲登陆,并在天满的森林摆阵,与野田、福岛城寨形成对峙局面。
天满的森林有织田信奈、丹羽长秀、柴田胜家、松永久秀、前田犬千代、相良良晴、明智光秀等人,织田家主力将领在此齐聚一堂。前锋部队更已朝着前线•海老江进军,逐渐逼近野田、福岛的城寨。
在三好一党眼中,熟知摄津独特地形、迅速引领不熟悉河川战的织田军前至战略要地,又相当清楚三好军内情的松永久秀应该是个碍眼人物。在久秀的调度谋略下,惧怕着久秀的前线诸将纷纷喊着「请别毒杀我」,军心大受动摇。
守在城寨的三好军有一万人。
织田军则握有四万大军。
相良良晴军团的川贼•川并众这次也大显身手,短时间就在沙洲北侧的中津川上架好了便桥。
尽管这几天的大雨使得溪水暴涨、难以施工,不过对将木曾川、长良川等湍急河川当成地盘的川并众而言简直就是小菜一碟。
就这样,对野田、福岛城寨的总攻击前置作业就此完成。
在大雨终于停歇,天满森林的本阵中。
信奈召集光秀等主要家臣举行总攻击前的最后一场军事会议。
「强忍住出发至今的强行军与紧急作业辛劳的诸位,辛苦了。这下子野田、福岛两座城寨已经成为瓮中之鳖,今天就可以攻下来了。我们必须在朝仓义景有动作前尽早铲除三好一党、返回近江喔。」
信奈已经从失去道三的伤痛中彻底恢复。虽然很久没有正式指挥作战,不过她还是可以俐落地发号施令、熟练地调兵遣将。
「信奈大人,三好一党派使者前来求和。三人众之一的三好伊三希望能够私下与织田家串通,并以人质形式倒戈织田家。三好一党趁织田军尚未抵达前一口气控制尼崎与堺町的战略如今已出现破绽。他们似乎撑不下去了呢。」
松永久秀如此报告。
「我们没有进攻三好一党根据地•四国的余力。我认为这里最好以接收伊三大人为人质的方式与其和解,并将三好一党逼回四国。打仗赢八成是理想状态呢。八十分。」
丹羽长秀建议谈和;但信奈却出言拒绝。她说:
「我不想老是得对付冒出来作乱的三好或六角,我要在这里逮住三人众。和谈就免了。」
「再说三好伊三不是男性武将吗?如果他是公主武将的话,我倒是可以收他为义妹。收男人当人质一点也不划算吧?」
「伊三大人表示,如果您希望收女性武将的话,他可以扮女装。」
「什么鬼啊?那种家伙只要有勘十郎就够了!他到底有什么怪癖啊。我绝对不要!」
于是织田与三好的和谈交涉就此决裂。
「公主大人。与大阪本猫寺的交涉非常顺利。对方允许我们从本猫寺正面通过。多亏了这点,我们才能够度过淀川,在天满的这片森林扎营布阵。这正是与三好一党一决雌雄的最佳时机。唉呀,猴子偶尔还是有点用的嘛!如果是我的话就不会想到这点,直接无视本猫寺行军了。」
柴田胜家充满干劲,挥出长枪说:「真让人跃跃欲试呢!还请公主尽快下达总攻击命令吧!」。
「……不过,织田军背后隔着淀川有大阪本猫寺……正面则是有三好一党……万一本猫寺发难……公主会像金崎那样再次腹背受敌……」
嚼着外郎糕的前田犬千代如此喃喃低语。
「怎么可能。信奈大人绝对不可能再犯下那种愚蠢错误的。相良前辈已经先出招以防止事情如此演变了。本猫寺对织田家也抱持着友好态度。犬千代大人太爱操心了。」
「……猫咪不会亲近人类,是不能信赖的动物……狗才是最棒的……」
「你好啰嗦喔!猫狗都一样啦!」
「……绝对不一样……双方是不共戴天的敌人……」
明智光秀大声说:「只要打倒三好家的话,就能够突破与浅井朝仓的胶着战局了。来吧,出阵前先做个章鱼烧讨吉利吧。我准备了很多八丁味噌喔!」。
「每人只能拿一颗喔,十兵卫。还有我不要味噌。」
「味噌章鱼烧?好像很好吃呢,公主大人!」
「……犬千代觉得那样不好吃……美乃滋比较好……」
「本猫寺爽快同意织田军从他们的前面通过,并在天满的森林布阵。历史果然在某个时间点出现某种变化,可以避开惨烈的宗教战争了。」
良晴点着头。就在这个时候。
铿──铿──铿──
大阪本猫寺的方向传来急促钟声。
来自白色雾气的另一端──
那是在全国各地拥有大量信徒,甚至支配着整个加贺国的战国最大最强组织•大阪本猫寺高揭「打倒织田信奈」大旗、举兵起事的信号。
急促的钟声一响起,趁着大雨沿着河川北上的三好一党随即破坏淀川上游的堤防。因大雨而暴涨的淀川立刻溃堤泛滥。犹如海啸的洪水冲向天满森林内的织田营地──!
「公主!对岸的本猫寺冲出来了……火枪部队!那是纪伊的杂贺众!他们的火枪数量多得吓人啊!一千……两千……该不会有三千支!?我军的处境是零分啊!」
「杂贺众!?我记得那是雇佣兵吧?为什么会聚集在本猫寺啊?」
「那边的当家•显如与杂贺众的首领是好友。应该是为了以防万一而事先配置在城内的吧。」
「难道三好一党与本猫寺私下结盟了!?」
「或许他们从开始就是一伙的,也可能是他们目睹了三好被织田军逼到绝境的模样,认为『织田接下来会攻打大阪本猫寺』吧。」
「三好一党要求谈和与伊三入道扮女装的事情,都是为了等候本猫寺起事的拖延战术吧。被三人众摆一道了。」
武田信玄撤军、中止上洛,织田家包围网的主角暂时脱离战场,包围网已形同消灭──无论是信奈、良晴还是长秀,每个人都如此相信。然而,大阪本猫寺内却还有可怕的强大佣兵部队。
南国纪伊虽然距离畿内很近,却因为险峻山脉与危险大海的隔绝而自成一片天地。此地没有战国大名,而是由尊奉高野山的旧佛教势力与多位国人割据。
纪伊是海盗之国,很早就输入了九州传来的火枪并量产成功。这里的人们掌握特有的海运航线,可以随意购买只能从海外买进的硝石。
纪伊有着一支在家乡量产火枪,并靠着船舰、枪械以战国佣兵身分展开活动的最强组织。
那就是杂贺众。
杂贺众是一支收钱办事、行事自由的佣兵集团。不过,他们与本猫寺从以前就保持着友好关系。集团里面也有很多本猫寺信徒。
那群杂贺众现在就驻扎在大阪本猫寺。
当织田军度过淀川、背对大阪本猫寺时,杂贺众随即出动。
「不会错的。那个旗印是三足鸟──八咫鸟。那位头戴杂贺盔、率领火枪部队的主将正是传说神枪手•杂贺孙市。信奈大人。千万不能与那个人正面对决!」
「弹正!?杂贺孙市有那么厉害吗?」
「杂贺孙市的枪法出神入化。别说是明智大人,就连甲贺的那位杉谷善住坊都远在她之下。她是日本,不对,恐怕是全世界枪法最强的人了。」
「等一下!『别说』是什么意思啊。气死人了!」
砰的一声,光秀发饰上的金桔被子弹打飞。
光秀吓得尖叫一声。朝她开枪的是对岸一位头戴杂贺盔、手持巨型火枪的年轻女子。神枪手•杂贺孙市。两人的距离有三百公尺左右!
「可可可可是,刚刚刚才孙市打偏了喔?」
「应该不是打偏喔,十兵卫。那个女人正朝我们拍着屁股大笑呢。这种时候竟然还在胡闹……真是让人不爽耶。」
在对岸竖起「八咫鸟」旗帜、刚放下同样名为「八咫鸟」之特制火枪的杂贺孙市是位年轻少女。如果不论她混杂了河内腔、纪州腔、大阪腔,堪称是本猫寺腔的语调,还有为了散发异于常人体温而做的暴露打扮,她的完美身材与美貌只要近距离被良晴看到的话,良晴肯定会毫不犹豫推举她为「天下第一美女」候选人的。不过,她的个性本来就有点像野孩子般自由奔放,很爱开玩笑──
「哇哈哈哈。你们有听到我的声音吗?人家正是天下无双的神枪手杂贺孙市唷!我不喜欢偷袭,所以本来打算吓唬织田信奈一下打招呼。只不过,看到那个宽额头金桔女有些不痛快,抱歉啦。话说回来那个宽额头的,以新手来说,你的反应不错呢,一举一动都很好笑。搞不好和我一起说相声会有搞头唷。」
孙市将屁股对着信奈等人嘲弄地拍了拍。
对岸孙市的浑圆臀部不禁让良晴看得入神。无论距离多远,良晴的双眼绝对不会看漏美女与美少女的。孙市正是一位拥有丰满身材的美人。等等,她穿着所谓的「兜裆布」,布料勉强遮住了股沟,其他部分则是完全露出来啦!啊啊,要是我有忍者般的视力就好了!
「猴子?你为什么在这个时候露出好色表情?想死吗?」
「对对对对不起!我只是稍微有点失控罢了!」
「可恶。她的意思是刚刚那枪只是打招呼,下次就会贯穿脑袋了吗?她是指随时都能够射杀我们吗?气死人!不可能,那只是偶然罢了!」
砰──第二颗金桔也被打爆。远方的孙市挑起大眼、面露笑容。光秀差点就要失禁了。
「竟然能从那种距离连续打掉两颗小小的金桔,真是难以置信耶!?那个女的是谁啊?如果能用金钱雇用她的话,我愿意砸下重金……但既然她都出手援助本猫寺了,就代表没办法用金钱买动她吧。」
「……信奈大人,这下子我们非逃不可了。没想到那种人竟然会参与没有赚头的宗教战争……以佣兵身分自豪的杂贺孙市应该很讨厌这种会造成一般民众流血送命的民变,所以才会拚上性命做佣兵吧。不过,孙市与本猫寺的当家•显如是密友。她应该是衡量金钱与友情后选择前者吧。我误解她的为人了。」
「这样啊。」
众人急忙开始移动,借此避开孙市瞄准。但与其说是移动,倒比较像是抛盔弃甲般死命逃窜,甚至连粮食都不要了。即使织田军想要应战,也因为营地遭到洪水突袭,贵重的火药多半被打湿,火枪皆处于无法使用的窘境。
然而,他们已经无法度过淀川回到南岸。有本猫寺建筑保护而未受大雨影响的杂贺众火枪部队正在那边等着。
从混乱中恢复的相良良晴向信奈等人道歉说:「都是我的错。向本猫寺派使者,取得与三好交战许可后,我就完全放下戒心了。真抱歉!」。
「别这么说。蝮蛇的法事结束后,我的心态也没有调整回来。虽说与本猫寺交涉成功,但若不是我一心求好而急着度过淀川,也不会陷入这番绝境……」
「信奈。一旦与本猫寺全面开战的话,我认为天下布武会延后十年达成的。杂贺孙市与杂贺众在陆地的防卫战可说是如字面般无人可敌。无论怎么做,我们都不可能攻下杂贺众驻扎的大阪本猫寺的!再加上本猫寺信众不断在各地掀起一揆民变,织田家将会没有喘息空间的。这不是武家战争,而是与国内人民的纷争。这场仗争的不是城池,也不是土地,而是信仰这种无形之物,也就是所谓的宗教战争。无形之物引发的战争会没完没了的。等在未来的将是──」
「我不是命令你别说我的未来吗,猴子?」
「这次我非说不可啦。对手可是无数人民啊。一旦真的打起来,究竟会有多少人命……」
「我知道啦。我会避免与本猫寺开战的。你先冷静一下啦。」
良晴熟知织田信长与本愿寺那场长达十年的「石山之战」始末。万一信奈与本猫寺也打起宗教战争的话,信奈她──将会化为第六天魔王。她非得那样不可。武士的战争有着「夺取土地」「夺取国家」的俗世规则,所以迟早会分出胜负。战败大名投降、切腹自尽后,战争就结束了,没必要杀光所有敌兵与敌国人民,那种行为也没有任何好处。
然而,若想阻止不争土地、不取食粮、不求钱财,纯粹为了信仰而战的民众,除非采用虐杀手段、彻底击溃民众,让他们不敢再次起事,否则战争将会永无终结之日。
即便在这个时代,也发生了宗教信仰不同的欧洲与奥斯曼帝国长达百年之久的漫长战争──连我生活的未来世界──宗教战争依旧存在。
(为什么人类会为了看不见、没形体,不过是想像中的观念而互相残杀呢!?为什么大家就不能像信奈一样,活在眼前的现实世界呢?人类真的是如此愚昧吗……?)
信奈伸出白皙手指,轻轻抵在悲痛到几乎要落泪的良晴唇上。
「这也没有办法,猴子!现在最要紧的是活着逃出这个绝境!全靠你了!」
信奈拍了拍良晴的肩,让犬千代帮她穿上南蛮铠甲。但是,那副铠甲也因为泡在水中而湿透了。
「看啊!织田军的破船一艘艘被洪水冲走了!」
「时机成熟了!」
「杂贺众切断他们的退路了!」
「这是杀掉织田信奈的好机会啊!」
守在野田、福岛城寨的一万三好军从海陆两线杀向织田军阵地。他们与织田后方的杂贺众联手,形成包夹态势。
「往南不行就往北,信奈大人!北侧的中津川有相良前辈手下们架的桥!只要跨过那座桥……!」
「不行!中津川上的那座桥在河水暴涨时冲坏了!零分,明智大人!」
「呀啊!这下子该怎么办啊啊啊!?」
「可恶。这样对吗,长秀?领头的武田信玄早就撤退了耶?为什么那些家伙的行动还能如此完美契合啊?公主大人该不会是中了什么诅咒吧!抑或是……」
「也许有人在幕后操控吧。胜家大人、弹正大人,你们心中有底吗?」
「三好家以前的当家,也就是长庆大人的父亲曾被本猫寺一揆众逼到堺町切腹自尽。换句话说,三好与本猫寺彼此是仇家。很难想像有哪号人物能够让这两家乖乖施展谋略。或许这件事不仅武家,甚至连公家也参与其中呢。呵呵。」
即使信奈等人想撤退也无路可逃。
接着。
不知何时潜入良晴影子的忍者•五右卫门回报消息──虽然她被淋成了落汤鸡。
「越前的朝仓义景开始朝近江进军噜。虎御前山的半兵卫大人正与从小谷城出兵袭击的浅井长政交站。」
这下子连信奈都脸色发白了。
「朝仓义景大人趁机进攻琵琶湖南岸的宇佐山城,守将•森可成大人战死。宇佐山城守军继承森大人的遗志,幕前仍在底抗!」
森可成是从美浓飘泊而来的浪人,也是支撑信奈至今、身经百战的勇将。虽然他是男性武将,却有着让屡次拔擢公主武将的信奈毫无半点不满的忠义之心,而且还在稻生之战、桶狭间之战、上洛战、姐川之战立下战功。尽管森可成平时沉默寡言,经常隐身在柴田胜家、丹羽长秀等人背后,不愿太显眼;但却是默默撑起信奈战略的一名武将──
「……三左死了……?没想到朝仓竟然攻向琵琶湖南岸!?」
浅井长政正在琵琶湖北岸包围,并猛攻小谷城对面的虎御前山。
于是朝仓义景趁着长政压制半兵卫行动的期间派出大军,进攻琵琶湖南岸的宇佐山城。以为只要制住小谷城就可以防止浅井朝仓妄动,这么想的信奈彻底遭到朝仓义景趁虚而入了。而且还痛失一位股肱之臣。
织田的两处守军目前仍与浅井朝仓缠斗。不过要是没有援兵的话,两方肯定都会沦陷的。特别是一旦宇佐山城被攻下的话,信奈也会失去坂本。
「……可恶的朝仓义景!竟然和本猫寺、三好勾结!他打算穿过坂本进京吧!现在得立即撤回京城才行!」
信奈还没穿好铠甲就翻身上马、冲出阵地。
五右卫门牵了马给良晴。
「信奈你要去哪!?南岸有杂贺众,不能回去啊!北侧的桥也被冲毁了!如果朝陆地前进的话,就会被冲过来的三好军杀掉啊!」
「不会的。河中一定有可以骑马度过的浅滩的!」
「……这里是天满森林……淀川北岸的沙洲。河的对面就是大阪本猫寺……对了,去中之岛吧!」
「中之岛!?」
「淀川下游分出木津川的河口处有座小岛!那就是中之岛!即使淀川主流的位置在未来的大阪有变动,但中之岛仍是以岛屿状态成为大阪首屈一指的商业文化地区喔!它在这里的西南方,位置远离本猫寺!那座岛周围有砂土堆积,水应该很浅才对!」
「知道了!那就突破正面的三好军前往中之岛,猴子!如果那边没有浅滩的话,我会好好处罚你的!」
「信信信信奈大人!?请请请您慎重决决决决定!由我十兵卫打头阵当牺牲品去探查一下吧!」
「不必!只要天运仍在,就一定能渡河!即便丧失天运,不过就是去蝮蛇、三左身边罢了!」
看见中之岛的信奈毫不犹豫策马冲入暴涨的河水。
「前进!猴子、十兵卫!跟我来!」
「真真真真不愧是信奈大人!天运在您的手上啊!」
「杂贺军和三好军应该要追来了,信奈!不能一直待在中之岛!而且这座岛不够容纳整支大军啊!」
松永弹正久秀也跳上马匹朝信奈方向追去。
「您立大功了,良晴大人。只要从这座中之岛往南走再度过一个浅滩,就可以抵达前方的上町台地,那边就有陆路可走了。信奈大人能够从天王寺紧急赶回近江,我则是可以夺取船只透过海路到堺町挡住三好一党,并在堺町监视他们的动向,用砸钱还有散播谣言的方式尽可能牵制他们了。」
「去堺町?」
「是的。被逼到绝境的人会逃入堺町。那里是中立的公界,不会过问身分以及过去。三好无法对堺町出手。要是败给了三好一党,我会只身逃到堺町,接着靠着金钱卷土重来。这就是我保全性命的秘密喔。呵呵。」
要是本猫寺一揆势力攻打堺町呢?三好长庆的父亲不就是逃到堺町后被逼着切腹自杀吗?──良晴提出了质疑。
「是的。本猫寺也是公界,但该地与借由金钱价值观成为中立地区的堺町不同。相良良晴大人,请您再当一次使者吧。唯有身为未来人的您,才是最适合与本猫寺交涉的人选。这次不能再失败了喔。万一谈判没有成功的话,无论信奈大人怎么说,我都会毒杀您的。」
信奈鼓起脸颊抗议:「我绝对不准你毒杀猴子!」久秀则是笑着回说:「看来你们还没有肌肤之亲呢」。
「别别别别乱说!」
「我知道了。的确,知晓石山战争悲惨未来的我应该最适合担任和谈使者。那我就立刻前往本猫寺吧!」
「不行,一个人去太危险了。我建议你先陪我去趟堺町,在那边与一位助手会合再前往本猫寺。」
「助手?」
「那是位信仰与本猫寺信徒不同的异教徒。换句话说,就是中立人士。」
野田•福岛之战以织田军败北收场。不对,正确来说战争并未结束,三好一党仍割据着野田、福岛两地,拥有杂贺众的日本最大武装势力•本猫寺揭竿起事,而浅井与朝仓则是在近江对织田方城池展开猛烈攻势──
织田家再次陷入穷途末路的绝境。
※
京都。
距离大和御所不远的关白•近卫前久住所。
近卫府邸位于信奈前阵子下榻的本能寺后方。
就在那栋本能寺后方的屋子里,近卫前久正一边眺望庭院一边窃笑:「野田、福岛不过是诱饵,为的是逼迫大阪本猫寺信众发难罢了」。
「这件事被未来人•相良良晴察觉的时候,本官还有点焦急;不过看来那位相良良晴似乎没有那么熟悉本猫寺的历史啊。武家率领四万的大军从眼前通过,还在不远处扎营,本猫寺信众不可能默不作声的。因为……」
「本猫寺信徒的根据地过去曾被烧毁好几次,而且根据间谍的情报,信徒之间流传着一个『不祥预言』。他们畏惧下一个被织田军摧毁的就是大阪,所以必定会起兵反抗的。就算当家反对,一旦间谍敲响钟声,信徒也会立刻反应的。」
理应空无一人的屋内传出一个年迈却很力道的男性声音。
待在外廊享受雅致风景的近卫轻咳一声说:「请您别太常来栋屋子。三好、浅井、朝仓、武田。万一被人注意到指使本官向这些大名寄出匿名信,让他们得以巧妙互相合作的人是您,本官是织田家包围网幕后黑手的事情就会被发现了」。
你才不是幕后黑手,我这个影之军师才是真正的幕后指使者。你这个家伙不过是顶着关白名号的傀儡罢了──老人不屑地说着。这段话应该不是要与关白争论,而是惊人的傲慢。从近卫的位置看去,他的容貌隐藏在暗处当中,看不清楚。
近卫不敢反驳。因为一旦激怒那名男子,就算贵为关白也可能立刻被他不由分说砍死。男子就是如此凶狠的怪物。
「织田信奈是位擅长计谋的公主武将,不过我已经看穿她的缺点了。人会一再犯下相同的错误。正因为那位公主比谁都坚强,无法理解依赖神佛的人民内心有多么脆弱,所以才会继叡山之后再次犯下促使宗教势力叛乱的失败啊。」
「影之军师大人。坚强也会成为缺点吗?」
「当然。阴阳互为表里。就像胆小无比是致命伤,勇敢过人也是致命伤。反之亦然──就是将阳反转为阴即可。此为武家策略,光靠贵族特有的小手段是无法推动天下的,近卫。」
近卫前久咬着牙若有所思(这头有如傲慢范本的战国怪物未来很可能会脱离本官掌握而失控。他的执着真可怕。不对,那是一种偏执。不过,姬巫女大人很中意信奈,所以只能用以毒攻毒的办法才能够阻止织田信奈的野心了……)。
「近卫啊。民心一直以来都受到神佛支配,往后也会如此吧。即便经历数百年,人们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的。织田信奈无视神佛,妄想凭人的力量完成天下布武。那种勇气归根究柢只是暴虎冯河罢了。」
「您说的是,人民的想法是不会改变的。因此,大和御所姬巫女大人的地位也不会动摇的。」
这就难说了。要是你背叛我的话,大和御所的历史也许现在就会画下句点了──男子愉悦地笑了,而近卫则是感到毛骨悚然。
「不过目前我们有相同的敌人,你可以暂时安心,近卫前久。」
近卫虽然贵为关白,但毫无兵力的公家无法指挥武家。为了实现「平息乱世、恢复大和御所统治」的野心,近卫无论如何都得借用武家的力量。然而,这位影之军师即便满是智谋,也拥有影响武家社会的潜在力量;但他的个性却有如豺狼虎豹般凶狠。
越后的毘沙门天•上杉谦信。如果本官没有与那位仿佛为了贯彻「义」而生的高洁公主武将分道扬镳的话,如今……就不会将这头傲慢怪物引进门当成影之军师吧──近卫难得地对自己眼光短浅感到后悔。
不过,这次肯定能够打倒织田信奈了。只要除掉那位不惧神佛、不信权威的公主武将,大和御所就能够得救了。应该能够得救,一定会得救才对。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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