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話 よつぎフランク

要述说斧乃木余接，只能趁现在。要述说斧乃木余接这个尸体人偶诞生于世的怀念制作秘辛，肯定只能趁现在这个时候。或许各位不相信，但我一直在等待这个时候。从将近十年前，或是更早之前，就等得不耐烦了。以体感来说，感觉已经等了一百年。这是一段足以让妥善使用的工具化为怪异的期间。

即使没有妥善使用也一样。

是的，她是式神女童。

活了一百年的尸体凭丧神。

只不过，接下来要公开的内容，实在称不上是正确的记录，即使形容成错误至极也不够。这已经是很久以前的事情，而且没有任何记录——我们在这次事件之后，彻底湮灭所有证据。即使如此，这起事件的震撼过于强烈，所有过程都附加上各种情感。

真相血腥地改写，真相恐怖地加油添醋，真理惶恐地遭到玩弄。

没有任何确定的事物。

甚至没有任何不确定的事物。

包括日期、地点、年龄、专有名词，甚至是介系词或修饰词，都随个人喜好而有所差异，无法整合。

以浅显易懂的例子来说，一直以为是同期的某人，仔细回想却是学妹——不只是记录，人类的记忆就是如此不可靠。

因此模糊不清、各有不同、容易误解、暗藏矛盾——简直是怪异奇谭。

不只是我，参加计划的所有成员应该都有这种共识，但同时，这份共识应该也不会在成员之间一致。

各怀鬼胎。

那个人的鬼胎。

那家伙的鬼胎。

那个女生的鬼胎。

那个他的鬼胎。

和我的鬼胎完全不一样——而且我们刻意不统一至今各自抱持的鬼胎，没有和相关人士协调彼此的见解，怠于努力让众人对事件的认知相同，各自以独特的解释方式持续散播。

坚持己见。

各自心目中的斧乃木余接。

投射在单一尸体上——即使如此，唯独这一点我可以发誓。

我们……

没有美化那件事。

后来，计划成员实际上没有再度齐聚一堂，但即使我们现在聚集在一起，也不会畅谈当时的回忆吧——顶多只会默默在回忆上献花。

面无表情献花。

如同死亡面具般面无表情。

坦白说，我们之所以现在才提到制作人偶的计划，是因为对我们来说，这是非常丢脸的失败经验——应该抱持反省、后悔与某种羞耻心述说，绝对不是年轻时的英勇事迹。所以这个计划也完全可能继续保密下去——如同火葬般温热的话题，如同土葬般冷却，这样反而比较自然。

埋葬在黑暗之中。

即使吊唁于光明之下也不奇怪。

比怪异更不奇怪。

以差点进仓库的失败来说，这个计划不输后来认识的某男高中生那段地狱般的春假——不，甚至可能更胜一筹，堪称世纪大失败。那个臭小子居然把自己当成局外人，讲得一副很了不起的样子，讲得一副看透一切的样子，这个夏威夷衫小子真该死。我唯一在意的只有那个少年可能会趁这个机会责备我，不过换个角度来看，这或许是我看透一切之前的故事。

故事？是的。

我述说的不是真相，是故事。

比方说，那个女生叫做「余接」，其实不是来自数学用语的三角函数，而是「多余的东西」接在一起，所以叫做「余接」。类似这样的故事，是事后诸葛的补述，是缝合痕迹累累的故事。

所以，如果那个少年前来逼问，我会这么说——叼着从那天之后一次都没点火的香烟这么说。

你真有精神。

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那就解放吧——公开配方。

斧乃木余接的制作方式。

００２

「我退出奖励会了。」

贝木以像是「我请人代班才赶过来」的语气轻声说道，我因此搞错状况，回应：「哈哈～这样啊，辛苦你了，打起精神吧。」

不，我没有搞错。

因为他退出了奖励会。

这肯定是一大难关，希望他能打起精神。

现在不打起精神，更待何时？

可是……

「为什么？」

连公认吊儿郎当又爱开玩笑的我，也只能直截了当反问，不过这个反应或许才是错误的——或许是非常严重的错误。因为在这个场合，身为同学的正确反应，肯定是毫无反应。

我应该要当作没听到。

还是说，世上存在着适合对退出奖励会的人说的安慰话语？

「首先，那个组织可以退出吗？」

「又不是忍者村，依照规定程序就能退出。」

贝木阴沉地回答。

他一手拿着残局棋书。

「何况有年龄限制，以我的状况，下次是二十六岁之前。」

「年龄限制，好像菲尔兹奖。」

不过，既然这样就更应该继续吧？

只要没有持续获胜，不久之后就会自动被赶出那个组织，为什么还要特地主动退出——这不就像是明明已经取得所有毕业学分，却还要中途退学一样吗？

「我不懂将棋了。」

贝木阴沉地继续说道。

而且很不吉利。

我先声明，这是他的正常模式，情绪跟平常没有两样——并不是因为退出奖励会才变得阴沉，也不是因为不懂将棋才变得不吉利。

他也没有沮丧。

而是很冷静。

只是，情绪跟平常没有两样这点很异常——如果从这个男人身上拿走将棋，他就只是个在校内贩卖考古题的男人。

损友会变成单纯的坏蛋。

不，如果要问他本人，贩卖考古题不是坏事，而是助人——我也受过他的照顾，所以无法批判他。

人与人应该互相帮助，只是这家伙的助人概念跟别人不同。他是等价交换，我是以心交心。

反过来说，虽然概念不同，但正因为我们在助人这点上有所联系，即使意识形态不同，我们才能成为损友——除此之外，将棋也是我们之间的共同兴趣。

我喜欢将棋棋子的形状、触感，以及棋子「啪」地放在棋盘上的声音，这种喜欢不能说是外行人的喜欢，而是我独特的斜向喜欢，所以我不希望他把我跟奖励会员相提并论，不过，既然他退出了奖励会，今后我们毫无疑问就是一丘之貉了。

貉。

不对，即使如此，他应该也不想被我相提并论吧。

「你说你不懂将棋了，是感觉到将棋的瓶颈了吗？还是被将死了？」

『将死』和『被将死』，哪个是哪个啊？我一边想着，一边问道。

「应该说，我搞不懂自己为什么要做这种事了。」

「哎呀哎呀，『这种事』，你对自己的热爱的竞技还真是无情啊。」

「『热爱』吗？」

贝木夸张地点头。

或许他觉得热爱这个词很奇怪——不过，这个词在我们之间并不常出现。

「比如说，『步兵』不是写作『步』吗？为什么不是『步』呢？我无法合理地说明。」

「你是在这种地方卡关吗？」

如果是这样，那他不是卡关，而是真的卡住了。

要说理由的话，因为『步兵』也是『步兵』，所以才会用这个略称——不过，的确，既然如此，为什么一般不称作『步兵』呢？这就不合理了。

要说理由的话，就不合理了。

会招来不好的评价。

「如果要称作『步』的话——」

贝木面无表情。

他似乎不是在开玩笑——他虽然阴沉，却很多话，虽然阴沉，却很认真。

「为什么二步会犯规，我就不懂了。」

「问我为什么，那当然是——」

为什么呢？

因为会形成打步诘吗？

感觉上，如果二步合法的话，将棋似乎会变得不怎么有趣——是因为竞技的难度会下降吗？不过，那是因为被现状束缚了，实际上试过之后，盘面或许会变得混沌，变得有趣也说不定。

「二步明明是犯规的，却没有封住三步的规则，这也不合理。只有步是这样。」

这似乎是玩笑话。

他并不是完全不会开玩笑。

「步在国际象棋中是士兵，但士兵吃掉对手棋子的时候，是斜着走的吧？这个差异是什么？」

我也曾经抱持这个疑问——为什么士兵会以这种奇妙的方式移动？其中有什么逻辑吗？不过，如果询问国际象棋棋手，他们应该会反问为什么步兵不能在第一步选择要走一格还是两格吧。

只能说是规则。

和二步一样。

「规则？这种东西只是很久以前的某人擅自决定的吧？」

「我不认为是擅自决定的。」

「为什么我们必须遵从这种东西——如果二步能赢，不是应该让二步合法吗？如果这样能将死玉，步兵斜着走不是也无妨吗？」

就像是进入敌阵的步兵，可以选择要不要翻面——贝木如此总结，不过翻面是什么意思？

简直是外行人的形容方式。

不是成或不成吗？

「那也不过是某人擅自决定的用语罢了。外行人的发言也有拥护的余地——将棋是下，围棋是打。就算说错，也不该受到责备。说到底，『成』这个字听起来就像『成』比『不成』优秀。实际上，『不成』在战略上也有其优势，但这个字却反映了个人的价值观。」

价值观太狭隘了——

贝木看着诘将棋的书，说出这种像是在讲道理的话——不对，是歪理。

「真要说的话，奖励会的年龄限制也是很久以前决定的规则，不是自然法则。」

「没错。所以我才会在二十六岁前放弃——这是对规则的反叛。」

贝木坦然回应我的挑语病。

或许是因为已经放弃了，他摆出强硬的态度。

「仔细想想，我对奖励会的『奖』不是『将棋』的『将』这件事也一直抱持疑问，这样正好。」

哪里正好啊？

不过，不只是奖励会，我也经常对年龄限制抱持疑问——既然奖励会是必须在二十六岁前放弃的严苛世界，那延到二十七岁不就好了吗？

既然世界如此严苛，为何不放宽一点？

不只是头脑竞技，运动、艺术、学术，各种领域都被说成『严苛的世界』，但那只是我们擅自把世界变得严苛而已吧——到头来，只是遵守规则的人会受到赞扬罢了。

或者。

钻规则漏洞的人会受到赞扬。

「取得学分这种事，在探究学问上根本无所谓。」

「取得学分很重要。」

贝木的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简直就像在暗算我。

真是个不能信任的男人。

不过，他靠贩卖考古题维生，会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既然他放弃了奖励会，（自己）断绝了成为职业棋士的道路，就更不用说了。

「你讨厌不合理的事，所以今后要专心念书吗？」

如果是这样，他现在该看的就不是诘将棋书，而是教科书才对。

「谁知道呢？学问也是某人从前制定的规则，而且规则还会不断改变。就算像这样板着脸孔死读书，十年、二十年后，教的恐怕是截然不同的内容。」

「你和我都不曾板着脸孔死读书吧？况且，数理科目应该不会改变吧？」

「因为人类碰巧有十根手指，所以才采用十进制。对熊猫来说，这很不合理吧？定义就是一切的学问——定义。由某人擅自决定的规则，就是学问的极致。」

理科也是，明明不含酸却称为氧气，明明是沿着轨道移动却称为行星——贝木喋喋不休地抱怨。

真不想和这种损友成为学友。

换个角度来说，这番话确实很叛逆，也像是企图发动政变，实在不像会在大学教室里谈论的话题。不过，若非在大学教室里，或许就不会谈论这种话题。

「可是贝木，要是这么说，不就什么都做不成了吗？」

「忍野，你说得没错。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想让自己变得什么都做不到。这就是我从『这次的事件』学到的教训。」

哼。

讲了这么多，终于说出真心话了吗——他退出奖励会的理由，说穿了就是这么回事。

这次的事件。

问题的本质不在于「步」或「步」的念法——既然如此，要念「步」要念「步」还是要标音「步」，都无所谓。

真正的答案，在于贝木的服装。

他从还没到该找工作学年的年纪，就经常穿着垫肩西装的时尚男，今天却连领带都是黑色。

甚至可说是暗黑色。

由于他的标准打扮就是阴气沉沉，除非交情像我这么深，否则应该很难察觉——其实他正在服丧。

虽然不确定他本人有多少自觉，但他退出奖励会，就像是在证明自己正在服丧——不得不改变人生。

既然那个人已经不在了。

他就无法继续过着相同的人生。

无法继续追逐梦想、享受兴趣、做自己喜欢的事。

这是对自我认同的拒绝。

身为朋友，我该为他做些什么？毫无根据地鼓励他吗？该对他说什么，才能取得平衡？

「你迟早会转运的」之类的？

「…………」

嗯……啊啊，难道说，就是因为这样？

我们就是因为这样被叫来的？

这是贝木泥舟的打气会吗？——今天要在这里举办字面所述的奖励会吗？他自己应该也很难受才对，这么一来，我至今都误会那位学长了——我必须好好反省。

「嗨嗨，让你们久等了，两位。我是你们的卧烟学长哦～」

此时……

像是要将严肃气氛与微妙对话一刀两断，开门进入房间的这个人，露出灿烂的笑容，令我感觉刚才的担心是多余的。

我不用反省。

没有误会。

但也不能说我理解。

理解这个总是暗怀鬼胎，却表里如一露出友善笑容的学长——卧烟学长。

不过，这次难得从一开始，甚至从第一句话，以将棋来说就是第一步棋，他就公开自己的企图。我甚至感觉到他坚定的强烈意志，要趁小鬼们啰哩啰嗦之前，迅速将我们卷入其中。

「忍野小哥、贝木小哥，我想让老姐复活，你们会帮忙吧？」

００３

卧烟伊豆湖。

是我与贝木就读的境港大学学姐，据说地位比校长还高。不，这不只是传闻，而是通论。因为所有在校生——包括教授在内的职员，都曾经以某种形式、某种规模受过她的照顾，处于无法拒绝她要求的立场。

就像是旧伤，有着屈服于她而任凭使唤的理由。

我们当然也不例外，毫无例外。

只要卧烟学姐找我们，我们随时都会像这样赶过来——无论是正在睡觉、正在用餐、正在约会，甚至是正在考试——赶往空教室。贝木甚至不惜退出奖励会也要赶来——真是令人惶恐的忠诚心。

不对。

如果以极为受限的视角概观，我们或许算是例外——即使不是例外，也可以说是特例。

尤其这次，就这个时间点来说。

「卧烟学姐——您刚才说什么？」

贝木以像是会伤到书本的力道，阖上棋书如此询问——即使是棋士在对局中发现新定迹而下的一手，也不会发出这么响亮的声音。

和我交谈的时候完全不看我一眼的这个男人，如今抬起头瞪着卧烟学姐……他原本就眼神凶恶，这时候更是凶恶无比。

我差点为了自保而和他绝交。

「你没听到吗？我想让老姐复活。」

卧烟学姐满不在乎，笑咪咪地这么说，毫不在意贝木投过来的危险视线。

学姐真是心胸宽大。

甚至令人觉得别有居心。

「我的老姐，卧烟远江，你们应该很熟悉吧？」

不只是熟悉而已——在直接认识远江小姐的这一点，我们在这所大学是特别的。

正因为这份特别性。

我们两人应该就是基于这个原因，获选成为这个计划的成员吧——让卧烟远江复活的计划。

若非如此，没有手机，难以取得联络的我们，不可能像这样同时被叫来。顺带一提，我这边是去年没拿到学分的课程讲师亲自前来传话，不容我拒绝。

前往奖励会迎接贝木的使者，是美式足球社的队长，还是舞会的女王？

「让远江老师——」

我话说到一半。

为远江小姐——对他来说是远江老师——服丧的贝木沉默了。

不发一语。

可恶，你沉默的话，不就只能由我来说了吗？为什么我这个自诩为校内第一忠臣的我，非得对卧烟学姐提出这种类似意见的建议？最坏的状况，我将会失去在校内的容身之处。

真是的，早知道刚才就和他绝交了。

「我明白的，卧烟学姐——」

我试探性地开口。

脸上挂着像是谄媚的轻浮笑容。

虽然我说自己明白，但老实说，我也不清楚卧烟学姐的状况，高深莫测。她一如往常亲切和蔼，即使面对我们这种小角色，脸上笑容也毫无城府，不过说穿了，她才刚失去亲姐姐。

即使她讲出奇怪的事情也不奇怪。

我没有家人，所以完全无法想象失去家人的感觉，不过——即使如此，我还是得说出这番话，而且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否则会收到辞呈。

「不过，您说想让远江小姐复活，这是什么意思呢——该说这不像您的作风吗……」

「居然说我有什么作风，你变得真了不起啊，忍野小弟。最喜欢的学弟对我讲得这么有道理，我好高兴。你又知道我是什么作风了？」

看吧，果然来了。

这个人不是那种会以有趣心态，对提出意见或违抗己意的人做出评价的人。

虽然她笑盈盈的，实际上却很强势。

「哈哈，您过奖了。您心里的想法，我当然不可能知道——我从来没有自以为看透您。不过，一知半解的愚昧学弟，希望尊敬的学姐务必启蒙我这个无知的人，所以才会提出这种愚蠢的问题。就我狭隘的见识，让死者复活这种事，不用说就是禁忌吧？」

虽然有点过于卑躬屈膝，不过这种「意见」，应该只是对牛弹琴吧。

「这种事是谁决定的？」

卧烟学姐歪过脑袋。

像是在装傻。

「这种事，不是很久以前的某人擅自决定的规则吗？」

「…………」

「…………」

她这番话，听起来像是知道我与贝木刚才的对话内容。这个人就是有这种特质。

无所不知。

她会让人这么认为。

「说起来，这所大学本身就是这种大学吧？就读这种妖怪大学的你们，别为了让一个人复活这种小事就吓得发抖啦，小弟弟们。」

卧烟学姐挑衅般这么说。

她个头娇小，娃娃脸，外表像是大一的学姐，却具备高年级学姐没有的威严，甚至桀骜不驯。我暂且不提，她居然对连哭泣的孩子都会闭嘴的贝木也如此傲慢。

不过，她说的内容是对的。

既然她问「说起来」，那当然就是这么回事。

这里，境都大学是将怪异研究当成招牌的最高学府——我是就读神道学系，不过其他学系也是五花八门，不分东西方日夜研究各种怪异奇谭。甚至有人专攻现代都市传说，或是科幻风格的未来怪异。

理所当然。

也有研究不死怪异的学生。

想到这里就觉得，死掉或是复活这种事，以常识等级讨论确实很假——虽然终究只是「教科书」里的案例研究，不过我们确实把「死者复活」当成通识课程学习。

实际上，我最近也帮忙制作这门课的考古题——记得是兆间教授的课程。

「所以才要禁止吧？」

一直沉默不语的贝木，曾经主导制作这门课考古题的贝木，似乎再也忍不住了，开口这么说。

敢对卧烟学姐说话这么没礼貌的人，顶多只有这家伙了——或许他只是自暴自弃。

不要把我卷入你的自暴自弃。

「如果是蓄意为之，那就另当别论吧？有人会因为双胞胎或三胞胎诞生，就肯定复制技术吗？」

「曾经有人把双胞胎或三胞胎当成不祥的孩子吧？以现代的价值观实在无法肯定这种做法。」

「…………」

「总之听我说吧，这对你们来说应该不是坏事，反倒是好消息。我只会带来对所有人都有益的事情。」

我知道。

所以才说她是恐怖的学姐——总是不知不觉让别人中计，在不知不觉之间成为共犯，有时候甚至被当成主犯——而且是自愿的。

「但我不会强迫，我不会强迫任何人做任何事，如果不想听我说话，也可以直接离开。」

离开这间空教室？还是离开大学？

应该不会要我们离开这个世界吧……

「好吧，我就听你说，因为要是不听，我就不知道怎么毁掉你的企图。」

贝木以过度敌对的态度这么说，这种态度仿佛他一开始就打算来这间空教室，但我觉得这种态度也是正中卧烟学姐的下怀。

「太好了，贝木，我爱你，我也爱忍野。」

「别讲得像是顺便一样。」

「不是其次，是同等。在详细说明之前，我先介绍另一个成员吧。这个计划基本上由我们四人进行——用不着你们提供宝贵的忠告，我也知道这是不能公开进行的计划。」

进来吧。卧烟学姐朝着走廊如此示意，看来她刚才让对方在外面等待，直到我们这边谈妥。

进入空教室的人……

是留着黑色长发，身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

「我是影缝余弦，请多指教。」

００４

影缝小妹是附属高中的高三学生，似乎是京都代代相传的阴阳寺神社继承人。虽然位于京都，却比较接近大阪。她如此说明——比起这个，我更希望她说明这个难以归类的名称是寺庙还是神社，难道是神宫寺吗？不过她表示这无法一语道尽，基于历史因素似乎有各种隐情。

感觉不是初次见面就能深入讨论的家系……总之，她和我或贝木这种来路不明的家伙不同，肯定是名门出身的千金小姐。

是专家。

是专业家系。

虽然还是高中生，却获选为校内（非正式）计划的成员，或许她真的是让人起死回生的专家。不过卧烟学姐的人脉真的很广，居然连附属高中都有门路……

……有这间附属高中吗？

这所大学有附属高中吗？

「那么，该从哪里开始说明呢？余弦不知道我姊的事吧？」

卧烟学姐站在讲台，像是讲师般询问坐在台下的三名成员。她看起来比女高中生还稚嫩。

「不知道。是名人吗？忍野小弟与贝木小弟好像知道。」

影缝小妹虽然坐在椅子上，却大模大样地跷着脚这么说。她突然就以「小弟」称呼我与贝木，从她跷脚的方式也感受得到非凡的风格。

她像是为了跷脚而生。

她面对年龄差距与大学设施，完全没有畏缩的样子。该说她是天不怕地不怕，还是因为知道什么恐怖事物才做出这种举动？

我反而畏缩了。

久违面对女高中生。

「远江老师……应该不算有名。」

贝木不悦回答。

并不是因为女高中生以「小弟」称呼而感到不悦，基本上这个男的没有心情好的时候。

服丧期间就更不用说了。

「反倒应该说默默无名，因为她没有具体实绩或资历。即使在这所大学，也只有一小部分人知道……见过她的人，大概只有我和忍野吧。当然，我是指除了卧烟学姐以外。」

基于这层意义，卧烟学姐可说是没有选择的余地。计划成员只能选择我与贝木，我们不是默默无名，而是不明的家伙，即使身为专家也还只是学徒。

大部分的学生，应该连大学统治者卧烟学姐有姐姐都不知道吧，更不可能知道卧烟学姐的姐姐最近过世。

「这样啊。我自认和卧烟家的交情还不错，但我一直以为卧烟学姐是长女，老爸也曾经讲得一副了不起的样子。」

「了不起的样子」这句话是多余的。

或许她和父亲处得不好，不过我因为没有父亲，所以不太懂叛逆期这种东西。

「姐姐和家里断绝关系了，她大约在十年前私奔结婚，连姓氏都改了。」

「卧烟学姐，『改姓』这种说法不太对吧？错的是夫妻同姓的制度。」

「我不是这个意思，忍野小弟。以社会层面来说，我也赞成夫妻分姓，不过要推翻现行法律似乎不是易事。我姊抛弃的是卧烟家本身。」

她把卧烟家推给我这个妹妹。

卧烟学姐如此说着，笑咪咪的，仿佛头上会冒出状声字。

我也没有兄弟姐妹，所以不太懂这种争执。总之，应该不用在意吧。我肯定就是因为不懂这种争执，才会获选为成员之一。

这是适切的平衡。

「好，那我就详细说明吧，我很喜欢详细说明。对于忍野小弟与贝木小弟来说，应该会和既知的事实重复不少，不过这是为了初次见面的女高中生，所以请你们静静听我说。不，你们要帮忙补充我说明不足的部分也无妨。」

「这间大学……不，这世界没人能补充你的说明。」

我如此插嘴。并不是为了回应选拔成员的期待，而是因为贝木不悦到令我忍不住想开个玩笑。

我不得不缓和现场气氛。

关于卧烟学姐的姐姐，卧烟学姐与远江学姐的学生贝木，两人的解释有相当大的差异，所以即使没有补充，应该也会有反驳（光是刚才「嫁出去」这个形容方式，就可以认定贝木已经相当不高兴了）。

真是伤脑筋。

虽然我也有话想对卧烟学姐说，但她基本上是我尊敬的学姐，也是各方面照顾我的人，不过贝木是我的朋友。如果这两人对立，我就不得不站在贝木那边，不得不取得平衡。我可不想站在贝木那边，被逼进进退两难的冷门立场。

只是卧烟学姐似乎也明白这一点。

「卧烟远江。我这个姓氏写成『远江』的姐姐，堪称是卧烟家的纯正血统，是极为优秀的专家，真的是极为优秀。卧烟家的血统有时被称为预言家，说这个血统是为了生下她而传承至今也不为过。」

她如此称赞自己的亲人。站在妹妹的立场讲这种话，我果然还是不懂她的心情。因为卧烟学姐也是货真价实的卧烟家血统。

「我确实没刻意提过，不过余弦，她和你一样是高中生的时候，就已经具备独自创造妖怪的才华了。」

「是哦？那还真厉害。」

所以呢？影缝小妹看起来不怎么佩服，催促卧烟继续说下去。毕竟她还是高中生，却能从众多在校生（或是杰出的毕业生）之中获选为本计划的成员。

由此可以推测，她自己也是相当出类拔萃的女高中生。对于「高中生能办到这种事真了不起」这种耶皮索多，她或许只会觉得不高兴，不会被打动。

卧烟似乎察觉这一点。

「相传这所妖怪大学，就是为了培育姐姐这种超规格的才华而创立的。」

她补充这段耶皮索多。

我听过这个传闻，不过终究只听了一半，既然卧烟学姐这么说，或许是真的。

贝木呢？毫无反应，或许他早就知道了，也可能是面对同行装作知情的样子。

「这么一来，我之所以能升学，都是托姐姐的福，真是感谢。」

小影缝依然维持着嚣张的态度。

虽然看着让人捏一把冷汗，但卧烟学姐应该不会刻意对高中生摆架子吧——我原本这么认为，但她刚才说要让姐姐复活，所以我无法断言。

「可是，她过世了吧？」

小影缝，你这样很恐怖。

既然彼此家族有交情，你或许不会被骂，但我可能会被迁怒。

别说丧服，我甚至穿着夏威夷衬衫，现在处于最容易被迁怒的位置——不过这在夏威夷是正式服装。

「没错，过世了。在私奔之后，发生车祸。」

卧烟学姐耸了耸肩这么说。

以说明亲人之死的语气来说过于平淡——亲人之死或许只能以平淡语气说明。

「请节哀顺变。」

小影缝不愧是寺庙（或是神社）之女，即使如此还是以沉稳语气这么说——但我觉得只有这时候沉稳也无济于事。

「不，我姐姐的个性本来就活不久，所以她早死这件事反而可以说很合理，我甚至惊讶她居然还活着。」

但是无法接受。

卧烟学姐如此说着。

她在这时候没有淡然以对。

「我姐姐居然死于车祸？」

「…………」

贝木明显蹙眉——应该不是因为卧烟学姐的话语凑巧是五七五的音节。看来即使是同担拒绝的这个男人，也在这时候和卧烟学姐意见一致——那个卧烟远江，传说中的卧烟远江，不可能死于区区的车祸。

「……卧烟学姐，我明白您的心情，但车祸就是这么回事。」

为什么我非得负责讲这种正经又中肯的论点？我先声明，我在校内可是以开朗派的派对咖闻名。

不是正统派，是如同形象的夏威夷衫小子。

每次见面都带着不同的女生，以此为原则。

即使如此，我依然非得这么说。即使现在不是讨论如何让人死而复生的会议，我也非得这么说。

「现在是汽车社会，不知道何时何地会遭遇什么样的交通事故——比起遭遇妖怪，遭遇交通事故的可能性高得多。如果想避免这种风险，就只能一辈子足不出户——不对，即使如此，也无法避免有暴冲车辆撞进自家的风险。」

「也可能会有飞机坠落。」

卧烟学姐随口这么说——平常这是我的台词。

「不过比起飞机坠落，遭遇妖怪的可能性应该比较高吧——我的意思是，远江小姐和一般市民一样，会遭遇交通事故，因为她不是超人。」

「我姊是超人。」

我差点慑于这句话的正当性，但平凡的我依然说下去。「就算她是超人也一样。」——我自认这是忠心的谏言，不过或许有点赌气的成分。

或许反而像是在找碴。

但我实在无法忍受。

居然把车祸死亡讲得像是平凡、稀松平常、随处可见、不足为提、无趣的事件，我无法忍受这种说法。

「啊啊，对哦，我对你讲得这么没神经，但我不是这个意思……」

卧烟学姐走下讲台，温柔将手放在我的肩膀这么说。这个人就是以这种方式骗人。

「……我就是因为不是这个意思，才会这么想。因为差点被说服，才会产生抗拒，如同作用与反作用。正因为差点被说服，才会觉得即使是超乎常理的卧烟远江，也赢不了车子。」

赢不了——应该吧。

没什么被说服不被说服，只能自己接受这个事实。既然活在汽车社会，既然享受汽车社会的恩惠（即使没有驾照，从物流的观点来看，日本恐怕没有任何人没享受汽车社会的恩惠），就无法完全回避实际的损害。

左看右看，举手示意。

光是遵守交通号志——无法保障生命安全。

「我也是以这种方式让自己接受。」

此时……

贝木举手发言。

他的表情依然不悦。

但我看得出细微变化——我看见了细微变化。

「卧烟学姐，难道有另一种解释吗？」

喂喂喂，这下不妙了。

他们对立的话我也很为难，但卧烟学姐与贝木联手的话，事情又不一样了。即使想维持平衡，要是天秤倾斜到这种程度，我将无法阻止。

影缝小妹正是为此被带来，我不认为她会加入反对派。

「我不知道，没有确切的证据。或许如忍野小弟所说，我身为车祸死者的遗族，只是反射性地想否定亲人突然过世的事实……但情报太少了，不足以判断。」

「情报太少？」

「我完全没听说那是什么样的车祸。不过，我姐姐和卧烟家实质断交，我没能得到情报也是理所当然……而且葬礼也没在这里举办。」

身穿丧服的贝木也没出席葬礼。

不过，远江小姐死亡的时候姓氏不是「卧烟」，而且是私奔，感觉不会是「葬礼只有亲人参加」吧……虽然我不打算在这里讨论夫妻同姓或不同姓的议题，不过远江小姐结婚之后改姓什么？

我从来没在意过这件事。

对我来说，她一直都是卧烟远江。

贝木和远江小姐的交集点在于「家庭教师与学生」，是在远江小姐私奔之后才认识，所以贝木认识的是已婚的远江小姐，不过我也没听贝木说过远江小姐的新姓氏。

贝木基本上都是称呼她「远江老师」，讲全名的时候是「卧烟远江」。

这是当然的。

因为远江小姐是当时还是高中生的贝木的初恋对象。

即使她担任家庭教师的时候使用旧姓，贝木也不会以其他男人的姓氏称呼她。

「不过，如果以偏激一点的角度来看，没举办葬礼也可能是为了湮灭证据。」

「湮灭证据……」

这种形容方式很夸张，甚至可以形容为攻击性。

说起来，如果真的是要湮灭证据，是要湮灭什么证据？我确实也只听说是车祸，而且是贝木告诉我这个噩耗的，所以我并没有掌握到详情。

贝木不想说，我也不想勉强打听昔日爱慕对象的死讯，不过……如果贝木也没有掌握到详情呢？

「贝木……」

「我一点都不想知道详情。」

贝木没等我问完就回答了。

像是不屑般回答。

这是对待昔日好友的态度吗？

「所以我没想过要打听详情，但是卧烟学长，你明明想打听，却说你打听不到？」

原来如此，这是异常事态。

总是表现得无所不知的这个人，居然有想打听却打听不到的事情？不，当我冒出这种想法的时间点，就已经在卧烟学长的股掌之间了，我已经被阴谋论附身了。

被附身了。

「也可以说我是害怕知道，不过，我不能一直害怕下去，如果我姐是伪装成车祸被杀……」

被杀的话。

卧烟学长使用了攻击性，应该说直接性的形容方式。

而且是耸动的形容方式。

「身为妹妹的我，生命也可能受到威胁……为了保护我可爱的自己，我必须查明真相。」

……这种说法有点像是辩解。

感觉像是勉强以逻辑让「让死者复活」这个理由具备说服力——实际上，他明明只是想让死者复活。

明明只是想让死者复活。

「原来如此，你说得很对，因为有可能殃及卧烟家所有人。」

不过，贝木像是抓准机会，顺着这个明显的话术接话，附和卧烟学长的说法——卧烟家所有人？你这家伙，应该没想过这种事吧？

如前面所述，贝木和远江小姐的缘分，是她「抛弃」卧烟这个姓氏之后才成立的——先不提卧烟学长个人，对于和远江小姐对立的卧烟家，贝木应该没有好印象。

不过，我无法责备他。

因为他是故意以「退出奖励会」这种显眼的方式，展现远江小姐过世造成的打击——表面上是「回应卧烟学长的邀请」，但即使是单纯的酒局，他应该也会退出奖励会吧。

不过，这也不完全是诡辩。

卧烟家要是出事，会影响到这个业界的一切——卧烟学长要是遭遇「交通事故」，本境都大学肯定会改头换面，讲得自私一点，我毕业后的出路也会变得很不明确。

既然有人提出这种可能性。

我就不能视而不见——虽然原本就不是能视而不见的状况。

「整理一下吧。」

此时，影缝小妹开口了。

由你来整理？

「为了查明交通事故的真相，要让交通事故的受害者复活，是这么一回事吗？」

「以一句话总结就是这么一回事。」

卧烟学长点头回应。

一副「我让恩怨匪浅的姐姐复活，不可能有其他理由」的样子。

「我让恩怨匪浅的姐姐复活，不可能有其他理由。」

他说了。

说出这种无须多说的事情。

「有什么问题吗，余弦？」

「没有问题，有课题。」

「嗯，什么课题？」

「要让死者复活，需要尸体。请灵媒召唤出来，只以声音对话，应该不是学长的本意吧？」

「不是。我认识很多灵媒，不过很遗憾，这次我不想透过别人。并不是不相信他们，只是……我想听她亲口说出真相。」

真相吗……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现在正是为了查明过世的远江小姐死亡真相，和神秘现象研究社的伙伴们一起展开调查的场面，但这所大学的学生不一样——不是使用超法规的手段，是使用超自然的手段。

依赖交灵术、降灵术、占卜或神谕。

也可以窥视水晶球。

虽然是神秘现象，但我们是超自然研究社。

即使如此，「刻意」让死者复活，依然是禁忌中的禁忌——不过，影缝和一开始对卧烟学长讲大道理的贝木不同，似乎从一开始就没有这种内心纠葛，她重复说着「既然这样，果然需要尸体」。

「需要遭遇交通事故的姐姐的尸体。」

「我会挖出来。幸好姐姐埋葬在保留土葬习俗的地区。贝木，对吧？」

这算是「幸好」吗？

这是宣称要盗墓的宣言……不过贝木被问到的时候，不知道是已经下定决心，还是早就抱持这个打算。

「嗯，有需要的话由我来吧。」

他如此回答。

为什么是贝木……？啊啊，原来如此，那个地区也是贝木的家乡，所以影缝才会向贝木确认吗……难怪他熟悉当地的习俗。

不过盗墓这种行为，和贩售考古题的性质完全不同……

虽说是为了初恋对象，但我担心他的将来。

不过即使已经断绝关系，这算是得到亲人许可吗？

「不能只有尸体。那个，需要血亲的DNA……之类的，嗯，卧烟学姐的血肉可以吗？」

「血就算了，肉就有点勉强。不过我会忍耐。」

「还需要类似触媒的东西。像是故人的爱用品，或是遗物之类的东西……简单来说，就是蕴含了大姐强烈思念的物质。」

影缝小妹滔滔不绝地说明。

讲得真顺。

如果是远江小姐的亲妹妹卧烟学姐，或是对远江小姐抱持淡淡情愫的贝木，我还能理解他们为何如此积极……但这个女生为什么对直到刚才都一无所知的人物复活计划如此积极？

即使是专家，不对，正因为是专家，所以这种局面应该要慎重行事才对……难道只是因为年轻，所以想挑战禁忌，单纯基于好奇心吗？

「有哦，我有珍藏的物品。」

卧烟学姐摸索怀里，像是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所以预先准备了东西。什么叫做早就料到会有这种状况？你明明就是主谋吧？

不过她拿出来的东西令我惊讶。

因为她是从胸口拿出来，我还以为是自己的那对东西。我差点往后摔倒。

卧烟小姐以略显粗鲁的动作，将这个东西放在讲桌上。

果然是人类的心脏，而且是干瘪的人类心脏。

「这不是人类的心脏，是我大约从七年前，为了复活老姐而预先保留的恶魔心脏，珍藏至今的恶魔心脏。刚才有稍微提到，这是老姐高中时代孕育出来的怪异『恶魔雨衣』的心脏木乃伊。」

是老姐留给我的遗物。

如果想让某人复活，实现这个由衷的愿望，这应该是最适合的物品吧？

００５

隔天——虽然想这么说，但其实……

我当天就来到贝木的家乡，九州的某座城镇。卧烟学姐早就帮我安排好飞机了，而且是特价机票。

没什么好惊讶的。

因为这个人从七年前，就为姐姐的死做准备。

不过，我不是来盗墓的。

贝木是独自前往——他嘴里说不想将朋友与女高中生卷入犯罪行为，但这只是表面话，他不想让别人参与挖出远江小姐尸体的任务。

虽然这是我的感性，但老实说，我有点羡慕。

居然能对初恋女性，或是对一名女性如此牺牲奉献……我之所以没有强烈反对就远道前来，或许也是慑于他的这份气魄。

不过，我和贝木的立场不同，即使除去这一点，我也觉得这个计划不像卧烟学姐的作风……但我确实没有熟悉卧烟学姐到足以谈论她的作风……

所以，我的任务是调查车祸现场——亲眼目睹现场，向周边居民打听情报，亲身体验当时的状况。

也就是所谓的田野调查。

「你常遇到那种事吗？」

我这么问。

女高中生在后座这么问——虽然我跷课远道而来，没什么资格讲别人，不过大学的课和高中的课，跷课的意义应该不同吧？

我很难说自己是认真的高中生，但我没有同学会卖考古题或是代点名。

「没关系啦。人家已经拿到推荐名额，确定要升学了。」

「这真是不得了——『那种事』是指？」

我一边打方向盘一边反问。

我听不懂她这个问题的意图。

「两个大男人被娇小的学姐叫出来，只能唯唯诺诺地听从吩咐。」

娇小？啊啊，是「娇小」的意思吗——卧烟学姐的个子没有特别娇小，不过和我与贝木相比，看起来娇小也不奇怪。

而且影缝小妹的身高，恐怕比卧烟学姐高吧——不只是身高，她的手脚也很修长。

远远看去，卧烟学姐甚至可能比她小。

所以，在女高中生眼中，或许两个大男人对她唯命是从的样子很窝囊吧——当然，我们的态度（尤其是我的态度）很难说充满男子气概。

我甚至觉得我们很卑躬屈膝。

卑躬屈膝。

真是窝囊的拟态词。

「解释一下，你在进教室之前，我们姑且抵抗过。」

「你们没想过要痛扁一顿让她学乖吗？」

「哈哈，你真有精神，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我笑了。

干笑。

漫画的话，这是脸上会画着垂直线的场面。

「如果你觉得我和贝木是这种人，我必须代表所有男性负起这个重责大任。」

我踩着踏板，朝着后座这么说。是的，不是踩着踏板这么说，也不是痛扁一顿这么说。

是踩着踏板这么说。

也可以说，是踩着踏板前进这么说。

我们骑着在机场租的自行车，前往远江小姐丧命的车祸现场——当然，机场也有租车服务，但我实在不想开车前往车祸现场。

不，真要说的话，自行车也是轻型车辆，而且两人共乘自行车违反了道路交通法。

虽然也可以解释成后座载的是女高中生所以无罪，但应该不是依照法律解释的。

安全帽也只借到两人份，所以只有影缝有戴。影缝原本因为头发会乱掉而不愿意戴，是我再三拜托才让她戴上。

或许有人会提出「租两辆自行车不就好了？」这种充满守法精神与经济循环精神的意见，但影缝似乎不会骑自行车——京都人居然不会骑自行车？

「就说京都几乎和大阪一样偏僻了，真正的京都人不会把这种地方当成京都。」

「是故意刁难吗？」

「才不是。」

或许，影缝只是单纯懒得踩自行车——虽然女高中生的体重不算重，但我也不习惯载人骑车。

这么说来，租车店的大叔说，我们接下来要前往的地区，当地居民几乎不会骑自行车——该处坡道很多，对于自行车骑士来说是值得挑战的地形。

就像是只有观光客会吃的名产料理。

「所以？你为什么没想过用揍的让对方听话？」

「光是想象就讨厌了。不只是卧烟学长，不只是女性，无论是老人、小孩，或是强壮的男性，我都不会使用暴力。」

「即使是怪异也一样？」

「即使是怪异也一样，我会好好沟通。」

「真是道德良知。不过，忍野小哥毫不犹豫就让唯一一顶安全帽给我戴，所以我说的话值得信任。」

「…………」

「不过，追随那个人的家伙，应该不是所有人都这样吧？」

「贝木虽然外表恐怖，但他也不会使用暴力。」

「除了忍野小哥与贝木小弟以外的所有男大学生，进一步来说，所有成年男性，都没有使用暴力，而是服从卧烟学姐的命令，这是为什么？」

她莫名坚持这一点。

我原本以为她只是想从后座以言语刺激我赶走困意，不过这个话题似乎比我想象的还要正经？

由于角度问题完全看不见她的表情，所以我无从判断。

「没有啦，我自认绝对不会被别人打，所以喜欢打那些自以为是的家伙。」

「真是恶劣的嗜好。」

「我猜，这应该是因为我忘不了幼儿园时代，我被一群老不死的家伙当成修行对象殴打，后来我狠狠打回去时，他们脸上的表情。怪异就像是自以为不会被打的代表，所以我即使不爽，还是听从父母的吩咐，立志成为除妖专家。」

她滔滔不绝说出这个像是被心理创伤支配的梦想，不过她自己应该不认为这是心理创伤吧。

「……女生不可以把老不死挂在嘴边哦。」

「男生就可以吗？那就叫饿鬼，坏小孩。」

记得在关西，这是不分对方年龄都可以使用的骂人话？还是说这是寺庙女儿（？）的用语？无论如何，她讲得毫不愧疚。

或许她只是单纯把这当成将来的梦想——总之，成为专家的动机因人而异。卧烟学姐、贝木以及我，都是基于不同的动机过着大学生活。

即使目标相同，走的路也不一样。

好啦，那么我就认真回答这个或许很正经的问题吧——

「所有人都服从卧烟学姐，是因为至少那所大学的所有学生，都受到卧烟学姐的照顾。」

「这种恩情，只要以仇报恩就好啦。」

这是谬论。

但也是正论。

「我不太会形容，而且也没必要刻意形容，不过恩情、人情、照顾，或是把柄被掌握在对方手上，或许都只是借口。大家内心或许只是认为，只要服从那个人就不会出错。」

「不会出错。」

「你升学之后肯定也会明白。在这个没有依靠的世界，有个可靠的人可以依靠，以及成为他人依靠的充实感……和那个人对等交谈，是多么平衡的一件事。」

「看起来不像是对等啊。假设忍野小哥真的这么认为，对方也绝对不认为是对等的。」

她似乎不以为然。

果然实际说出口，就会有点出入。

不对，这是我的错。对于大多数的在校生来说，我的这番话应该足以说明。因为有个学长姐「在发生事情的时候绝对会帮忙」，所以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而且对于立志成为怪异专家的人来说，卧烟学姐是过于重要的存在。

不过以我的状况来说，以贝木的状况来说，若不提他们和学姐的姐姐远江小姐的关系，就很难说明他们和卧烟学姐的关系。贝木绝对不愿意对刚认识的影缝小妹说明这件事，所以我也不方便一个人滔滔不绝说明——这也是平衡。

平衡。

就像是骑自行车。

「……真要说的话，我才想问你。」

「嗯？」

「我不太懂你为什么要协助卧烟学姐的计划。虽然你刚才说已经确定保送，但要是『让死人复活』这种禁忌行为被发现，这份保送资格可能会被取消哦——你家似乎很有钱，不过正因如此，或许会受到严厉的处分。」

我讲了无须多说的事情。

但我就是无法释怀到无须多说的程度，才会讲这种话——以贝木的风格来说，就是无法释怀到无法行走的程度。

到头来，我们这种非法分子就算了，卧烟学姐会把前途无量的女高中生卷入这种荒唐计划吗？

她刚才说这个计划能让所有人得利，听起来像是在开玩笑，却是她一贯的作风，甚至可以形容为服务精神，和我的平衡理论完全相反。

在卧烟学姐面前，我正如她所说，只能唯唯诺诺不敢多问，但如果只是基于年轻的好奇心，或许应该在这里讲清楚。虽然我只有二十岁出头，还称不上大人，但好歹也是学长，应该为学妹的将来着想。

这也是平衡。

「我老家是专门研究不死怪异的家系。」

话题跳太远了吧？

不，并没有跳太远。

她应该是在说明自己为什么被卧烟学姐延揽吧。原来如此，不死怪异吗……虽然不能说是一脉相传的专门领域，不过历任祖先一直在进行「不死研究」，所以算是吧……因为他们一直研究「不死怪异」。

反过来说，卧烟学姐没延揽死灵法师或兆间教授，就证明这是极机密的计划。换句话说，这就是她延揽女高中生，而不是延揽在学大学生的原因？

对于把这当成正职的大人，或是把这当成目标的在学大学生，很难委托他们进行这种计划。如果只是被拒绝就算了，甚至可能被妨碍。

从情报外泄的观点来看，相关人士才「不可靠」。

所以「可靠」的是我或贝木这种非法分子，而且和故人有私交，对于卧烟学姐来说是自己人，或是虽然家系上不是外行人，却还称不上正职，而且未经开发的女高中生。

我懂了。

不过，这依然是卧烟学姐的理论，不是影缝小妹的理论。

「我想厘清定义。影缝小妹，关于让死人复活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怎么啦，忍野小弟，如果不是在卧烟学姐面前，你讲话就挺强硬的嘛，而且是在这种被人骑在头上的情况下。」

被人骑在头上？

居然把坐在后座（正确来说是货架）解释成这样，有这种女高中生吗？

「该怎么说，或许我是想知道该有什么想法，才会想协助这件事。」

幸好影缝小妹没有以「这个轻浮男讲话很欠揍」为理由，把我从行驶中的自行车摔到柏油路面，而是回答我的问题。虽然很难称得上是正面回应。

「我爸与我妈确实会否定这种做法，要是他们知道我做这种事，我应该也会和远江一样被断绝关系。」

「这不是很严重吗？」

不是很严重吗？

我无亲无故，所以不太清楚断绝关系的严重程度。

「不过，弱小的想法不一样。」

「弱小？」

「嗯，弱小。」

我反问这个问题，原本想问「弱小是什么意思？」，但影缝只重复这两个字——她以为我听不到自行车的风声吗？不对，或许这孩子不擅长对话。

不会察言观色。

以暴力让对方听话的想法，或许也是这种思想的延伸——她似乎把暴力当成沟通的手段，所以我耐着性子，以浅显易懂的方式重新询问。

「你说的弱小，是谁？」

「啊啊，我妹。」

看来即使不使用暴力，她也听得懂，影缝如此回答——对话果然很重要。

原来这是人名。

「写作『余』『割』，念作『YUWAK』。」

「余割妹妹，真是个好名字。」

影缝也是余弦，或许这个家系擅长数理吧——她说已经确定保送的学系，该不会也是数理系吧？

「余割是这么说的。我们进行心脏按摩、人工呼吸、输血、延命治疗……采取各种急救措施，和让死人复活有什么差别？」

「唔～……」

这也是正论。

不过，我觉得这个正论有点孩子气——即使有双胞胎，也不代表肯定克隆技术。贝木与卧烟学长以此为开端的议论，就这个意义来说很成熟。

相较之下，余割的论点像是在批判「大人的理由」的矛盾之处，感觉只是在装成熟，只是想以正论占上风。

但我承认这终究是正论。

我当然不会在濒死的人面前说「这是自然的定理，所以别做心肺复苏，让他安详离开吧」这种话。

余割妹妹几岁呢？

高中一年级左右吗？还是国二左右？

「余割说，居然把让人复活当成坏事，爸妈都没看过七龙珠吗？」

「…………」

小学生吗？

如果刻意站在相同立场反驳，那部动画里的许多反派，都想成为不老不死的存在——让重要的人复活，以及让自己不会死。

看似相反，其实相同。

正义与邪恶取得平衡。

「不过，对于先进医疗的内心纠葛是事实吧。像是『这种治疗方式在伦理上是否被允许』之类的。也有人明明有治疗方式，却因为费用太高而无法接受。」

后者和议题不太一样，不过在「筛选生命」这一点相同——依照伦理观念筛选出能救的生命与不能救的生命，依照金钱筛选出能救的生命与不能救的生命，这样真的好吗？

当然不好。

但是，确实存在。

「唔～～余割讲的不是这种复杂的事情，她单纯只是喜欢不死之身的怪异。」

「喜欢？」

「或许她觉得光是拥有不死之身就被消灭很可怜……进一步来说，光是和人类不一样就被消灭很可怜吧？所以她年纪虽小，却以这种耍小聪明的理论保护怪异。」

不是复杂，是耍小聪明。

她希望人类与怪异共存吗？

不，这种说法才真的是耍小聪明又复杂。

真相应该是她将「喜欢」的事物说成「喜欢」吧——随着年纪增长，确实会越来越难说出「喜欢」两个字。

「不过，人类与怪异原本就共存吧？像你们这样的族群介入其中，维持平衡。」

「嗯，余接的意见确实幼稚，但光是拥有自己的意见就很好了——像我就只对磨练技术感兴趣，所以总是夹在父母与妹妹之间，总是随便附和，对双方都摆出好脸色。」

以这种方式维持平衡。

不对，「曾经幼稚」？过去式？

换句话说，余接妹妹的意见已经改变？

她长大了？

「不，我妹妹死了。」

影缝如此说着。

如同卧烟学姐述说亲人之死时那样，语气平淡。

「所以……对，平衡？变得不好了。某天，我突然成为即使不情不愿，依然将不死之身怪异视为敌人的意识过高人类，我对此感到不自在，这时候就接到这个委托了。」

当然会接吧。

影缝理所当然般这么说。对她来说，这应该是理所当然吧。

如同水从高处往低处流。

意识也从高处往低处流。

「意思是，你不喜欢自己莫名其妙变成『好孩子』？」

「与其说是『好孩子』，应该说是『正义』吧。正义需要理由——或是动机。我想厘清让人类复活是正义还是邪恶，这就是我的动机，懂了吗？」

「……懂了。」

好像懂了，又好像没懂。

就某方面来说，我勉强知道影缝参战这个计划，是为了吊念妹妹，也隐约知道卧烟学姐是利用她这份心情，但我还是不懂。

如果影缝判断「让人类复活」即使称不上正义，也不算是邪恶，她会想让死去的妹妹复活吗？

既然这样，那么让死人复活应该也没关系吧？如果世间变成这种风气，变成这种世界……变成可以轻易死而复生的世界。

听起来像是恶劣的玩笑话，不过只要跨越某条界线，应该就无法踩刹车，也无法倒回原状了。

如同汽车的普及。

「……顺便问一下，余接妹妹的死因是什么？」

「是被杀的。喜欢不死怪异的妹妹，被她主动去见的不死怪异杀掉。被她最喜欢的怪异，叫做末日尸鬼维多利亚自杀魔的怪异杀掉。」

００６

我抱持的些许担忧，可以说在一瞬间就成为杞忧了。只有内行人才知道的怪异始祖，决死、必死、万死的吸血鬼，毁灭世界之吸血奇谭。

在境都大学甚至有专门研究「她」的特别课程。如果影缝小妹的妹妹影缝余弦是被「她」杀害，应该不会留下尸体。

肯定被美食家吸血鬼吃得一干二净，即使没下毒，肯定连盘子都舔光了。

位于京都与大阪交界处的寺庙（还是神社？）女儿，为什么会被西洋的怪异杀害？我实在不敢深入询问，但既然没有尸体，就无法让她复活。

至少卧烟学姐接下来要进行的复活术，无法当成参考。不过正因如此，吊祭的意义更加强烈。

姐姐死掉的妹妹。

妹妹死掉的姐姐。

我这个在各种意义上都是独生子的人，不知道究竟有多少人能感同身受，不过……如果有人利用这种心情向女高中生求助，我觉得很像是卧烟学姐的作风，而且这种作风果然有点脱离常轨。

与其说很像是卧烟学姐的作风，应该说很恶质。

如果以「如果成功的话，或许也能让你妹妹复活」为诱因，至少比较实际，也比较公平。

是贝木那种等价交换。

让毫无着落的姐妹情借由让无关人物复活的形式得到满足，总觉得不太对……不，既然我让这名女高中生坐在后座，我也没资格批判这种做法。

我也是共犯。

虽然我找了各种理由，像是受卧烟学姐之托、防止贝木自暴自弃，但我并不是完全不希望远江小姐复活，因为她是我的恩人。

大恩人。

不能恩将仇报。

比自行车后座更不稳——更不平衡。

不提这个，聊着聊着，我们骑的自行车抵达远江小姐丧命的车祸现场了——只是我们一时没察觉抵达了。

我完全听影缝讲自己的往事听得入神，即使不是如此，光是骑在起伏剧烈的道路上专心踩踏板，应该也会差点忽略这个地点。

因为这个路口与其说是车祸现场……

更像是工程现场。

「…………」

而且不是随处可见的道路工程，是禁止进入的高大围栏围绕，像是要从头来过重新打造，这种大规模工程的样貌。

我甚至以为自己走错路了，因为道路本身几乎不存在。

「听说因为发生过悲伤的车祸，为了避免悲剧重演，现在正在施工设置绕道行驶的路线。」

不愧是高中女生，却已经半只脚踏入专家领域的影缝小妹，行动速度很快，开始俐落打听情报了——或许单纯因为对方是高中女生，所以工程人员才会说溜嘴。

水手服真厉害。

不愧是源自军服的服装。

我明白卧烟学姐派她陪同我进行田野调查的原因了。

更重要的是，我明白她派我进行田野调查的原因了。

卧烟学姐猜测车祸可能是隐匿的死因，老实说，我认为这是穿凿附会……认为这是遗族无法接受亲人之死的正常反应，不过……这么一来，我也没办法这么说。

没办法讲得这么中肯。

而且，正因为我的擅长领域是比起理论更重视临场反应的现场工作，所以这种不是挖坟，而是挖现场的行径，令我无法保持平常心——我强烈认为这项工程是在湮灭证据。

即使除去情绪上的要素，以行政程序来说也过于迅速。

我不想讲出政治方面的推论，不过这种规模的预算不可能轻易通过——禁止进入的围栏，简直像是要遮掩犯罪现场。

或者是监狱的围墙。

我强烈认为这是在密室进行的工程。

『为了不再发生这种悲伤的交通事故』这种煞有介事，强迫他人接受的理论，更是令我火上心头。这种说法等同于『闭嘴』。

我这个人就像是嘴巴长出来的，居然要我『闭嘴』。

「……问到车祸的详情了吗？」

「唔喵，对方似乎不是当地的业者，只知道好像发生车祸了。」

这也像是在要求无关的人进行善后工作，而且完全不告知任何情报——应该说彻底排除相关人员。

我感觉到隔离。

既然这样，我想找寻目击者，但是这个十字路口（应该说「原本是十字路口」）附近没有民宅。

放眼望去是一片悠闲的景色，别说民宅，连建筑物都没有。

即使如此，也没有农田或菜园。

虽然有铺设整齐的车道经过，但几乎位于山林之中——当成自行车道确实很舒服，却不是会令人们驻足的场所。

因此也不是容易发生车祸的场所。

虽然现在因为工程的噪音而吵杂，但原本是连车辆交会都很少见的闲静土地——要寻找目击者似乎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

正因为如此，这里原本是不太可能发生交通事故的场所——不过，毕竟不是高速公路，这种闲静的道路也不该期待有监视器。

「没办法。去当地的图书馆，找找过去的新闻报道吧——虽然情报很少，但说不定在当地意外有名，而且也可以向图书馆员打听。」

「真是麻烦。我要去警察局。」

影缝小妹提议分头行动——可以的话我想在今天之内回去，所以很感谢她这个提议，但我身为名义上的监护人，不太愿意让女高中生在人生地不熟的地方单独行动。

而且她要去的地方是警察局，更是令我感到不安。

我提心吊胆。

心跳比骑自行车的时候还快。

「为什么？既然当成交通事故处理，那就是警察的管辖范围吧？不问出详情我可不能回去。」

「……不要做出会被逮捕的事情哦？」

我忍不住以善良市民的身份，如此叮咛刚才一直把暴力挂在嘴边的她。

「还以为你要说什么，这真是多余的担心。我再怎么样也不会做出这种事。」

影缝小妹如此说着，轻声一笑做出保证。

露出洁白牙齿的笑容，看起来就是这个年纪的女高中生应有的模样——我如此放下心中大石，她却补充说道：

「毕竟我还在保护管束。」

００７

我自以为是名义上的监护人，不过影缝似乎已经有保护观察官了——我不想深入家庭问题。

我可能会被深煎。

如果要帮她说话，她明明还在保护观察期间却确定保送入学，反而可以证明她很优秀——既然这样，我更不应该让她独自去警察局（这样很像自首），但我真的没有时间了。

我抱头苦恼自己居然和这种女孩一起行动，然后移动到附近的村落，决定一个赶得上回程飞机的集合时间，兵分两路——我没有和她共乘一辆车前往警察局的胆量，尤其她还是正在保护观察的女高中生。

这个村落的规模不大不小，没有派出所，也不确定有没有图书馆。

依照状况，或许得前往地区中心——少年时代的贝木与人妻时代的远江小姐，应该就是住在这附近。

即使如此，我也不至于和贝木碰面，害得心情尴尬吧。他不是那种会在扫墓……应该说挖坟之后顺便回老家的人。即使不到断绝往来的程度，他和老家的关系也相当微妙。

不过，这也要看我怎么定义「老家」。

话虽如此，依照道路地图确认的结果，这个村落距离地区中心不算近，除非所有道路都是「移动道路」，否则我不认为这是可以当天来回的距离。果然还是别啰唆，应该租车才对。

我虽然不太愿意这么做，不过要是真的有需要，就采取强硬手段，按响民宅的门铃，借阅他们预定丢弃的旧报纸吧——即使在最坏的状况下，我被当成可疑的大学生报警处理，也可以在被带走的地方和影缝会合。

一起被关进拘留所。

我一边拟定这种草率的计划，一边骑着减轻一名女高中生重量的自行车在村落里绕，先观察一下状况。

「请问要买报纸吗？」

此时有人向我搭话。

与其说是被搭话，或许应该说被挡路比较正确。因为突然从暗处冲出来的这个孩子，将折叠好的报纸递到自行车前面，不，递到我面前。

我差点撞到他。

来到这里调查车祸，却成为车祸肇事者，这可不是开玩笑的。简直是盗木乃伊者反成木乃伊。

幸好我紧急刹车成功。

我刚才在找图书馆，所以没有骑太快，因而得以平安收场。即使如此，心脏依然跳得好快。

木乃伊的心脏……

「请问要买报纸吗？」

我差点连锁回想起卧烟学姐带来的「触媒」时，孩童的声音再度响起，如同要斩断我的思绪。明明差点被撞，他的声音却没有恐惧或慌张的感觉。

今晚当地有举办祭典吗？

孩童身穿短袖短裤，头戴蛇的面具。

这么说来，他刚才从暗处冲出来的动作也像蛇，我甚至以为会被他咬。

「……老倉？」

「有多少钱收多少钱。」

好贪心。

不过，我不得不买——因为递到我面前的报纸日期不是今天。

不只是不是今天。

是远江小姐忌日的隔天早报。

身为专家候补生，这时候应该展现交涉手腕，不过状况这么急迫，似乎没有这种余地……只能不讲价直接买下来了。

总之，最坏的状况是手边留下回程机票就好。

「谢谢惠顾。」

虽然我不打算每次都进行这种失衡的交易，不过我以钱包换到这份旧报纸——很遗憾，成果不甚理想。居然跳过交涉程序，我不该做这种不熟悉的事情——三版报道不用说，从社论到连载专栏，我睁大眼睛全部看过一遍（有一种说法是，一份报纸的字数等于好几本小说，我努力看完了），在已经没有更小的角落，以不能再更短的篇幅，刊登了那则报道。

如果我没有赌命寻找，恐怕找不到。不知为何，这篇报道刊登在和交通事故无关的经济版角落，简直像是广告的活字，只有一行「村境发生交通事故」。

以活字来说，这篇报道死气沉沉。

虽然说是村境，却没写明是哪两个村子的交界处。

我仔细阅读报纸，好不容易找到的报道，就像是在说「我们有好好报道哦」，只像是用来充版面的，怎么看都是在做表面工夫——这种报道不可能得普利策奖。

别说交通事故的详情，连概要都不知道——田野调查最重要的就是当地的情报，但是和我断绝往来的妹妹，拥有的情报反而比较详细。

不过，这并非毫无益处。

光是知道连当地报纸都只有这种报道，就是一件确定的事实——说不定县立高中管乐社在公民馆举办音乐会的情报，也能派上用场。

而且。

「……所以呢？」

「什么所以？」

我向在路边戴着蛇面具看我阅读报纸的小孩搭话，她——我现在才发现她是女孩子——的年纪可以称作幼女——她歪着头，重复我说的话。

我叹了一口气。

好吧，这也是手续。

越是仪式性的东西，就越要照规矩来。

「我花光所有钱买的报纸，和纸屑没两样，我非常失望。好了，你打算和内心脆弱的我做什么样的交易？如果你无论如何都想要我回程的机票，我可以给你。」

「不愧是看得见我的人，真好说话呢，夏威夷衬衫大哥。」

蛇面具幼女说。

她露出得意的笑容——

不对，因为她戴着面具，所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笑——但至少她笑得像蛇一样。

先不管蛇会不会笑。

「至今也有好几个人为了调查『那场事故』的真相来到这里，但大家都直接走过去——直接穿过我。终于来了一个能沟通的人。」

原来如此。

这也是卧烟学姐将我加入成员，甚至派我前往现场的理由吗——这孩子确实……

外行人当然不用说——即使是专家，也很难看见她。

「……你是『那场事故』的目击者吗？」

「不，我不是目击者。」

蛇面幼女像是依照英文课本直译般回答，感觉是标准答案。包括面具在内，她似乎借由这种制式做法隐藏自己的真实身份。

「不过，那附近潜伏着许多我的同伴，潜伏在草丛里。」

潜伏在草丛里的同伴。

换句话说，就是……

「蛇？」

「毒蛇。不过，它们被那项大工程赶走、住处被破坏、被驱除——受到很大的困扰。」

所以她为了报复，才会泄漏情报给我吗？蛇的执念很深——另一方面，这也像是告状同学恶行的可爱报复。

「OK，这是交易。蛇面小妹，你真正想要的是什么？」

「名字。」

此时……

无论如何，我不认为她想要的是钱，所以如此询问，幼女间不容发如此回答，如同咬住猎物。

如同咬住难得的猎物。

「我想要名字。请帮我取个名字。」

「…………」

老实说，我心想「什么嘛，原来是这种事」。即使不是回程机票，我原本也做好觉悟，她可能会要求我提供自行车、所有财产或是寿命。

接下来才是专家（志愿）发挥本领的时候，我原本干劲十足，认为接下来才是刚才回避的正式谈判，所以甚至有种扫兴的感觉。

不过，我一时之间想不到类似的例子。

古今中外经常有猜名字的怪异，不过……居然要求取名字。

「什么名字都可以吗？」

「嗯，嗯。不用想太多，想到什么名字都可以。」

我从幼女面具的另一侧，感受到她不希望我深思熟虑的强烈意志。总之，她应该不希望我胡思乱想，取一个奇怪的名字吧。

「我想想……」

我开始思考。不对，我不思考。

我顺从直觉。我不想花太多时间，以免影缝小妹先完成工作过来这里。对于认定自己不会被打而得意忘形的人，这位女高中生会想打到欲罢不能，对于她来说，身份不明的蛇面幼女应该是绝佳的发泄对象。

不过……

这孩子……

「……鳞片。」

我说了。

我对蛇面幼女说。她从短袖短裤伸出的手脚……不对，恐怕连衣服底下，连隐藏的蛇面底下，也都是鳞片，全身布满鳞片的蛇皮幼女。

「洗人雨露湖这个名字怎么样？」

００８

此时我一见面就随口帮幼女取名，后来造成不得了的祸根，不过这成为我今后帮各种怪异取名的第一次「命名」。

我依照她的要求，想到什么就说什么。

她全身覆盖鳞片，连一丝空隙都没有，连专家都不想直视，我看到这样的她，几乎是直接说出「鳞」这个字，至于对应的汉字，总之就是受到卧烟学姐的名字——伊豆湖这个水属性的影响。

毕竟我正在她的指挥之下行动。

也可以说是在她的支配之下行动。

「雨露」也可以念作「迂路」，这明显是受到刚才看见的工地影响。依照小缝缝的打听结果，现在正在打造一条迂回道路。

我正在绕过这个工地进行田野调查，遇见了知道车祸现场的幼女，所以取这个名字应该没问题。

「Araウンド」也是同样的道理，单纯是「迂路」的英文翻译。

这是直觉，也是直觉。

或者是直视。

进一步分析自己的心境，我正在调查车祸的真相，所以应该会使用「洗」这个字。那么「人」呢？

或许没有太深的含意。

或许只是我随便取的名字——不过，如果事后解释，也可以解释成这个意思。

因为想要成为人，所以是人类。

想要名字的她——在还是大学生的我眼中，是想要成为人类的怪异。

「那一天，在那个地方发生的事情——遭遇的事情，是五辆汽车连环相撞的车祸，夏威夷衫大哥。」

站着说话不方便，所以我为了听雨露湖妹妹述说她的「怪异奇谭」，移动到附近的速食店……我这个充满良知的大学生很想这么说，但是这个村落没有麦当劳也没有甜甜圈店，而且她不喜欢这种有人看管的场所，所以我们移动到附近的草丛。

是蛇喜欢潜伏的场所。

如果影缝小妹基于某种原因从派出所带警察过来，我可能会因为把初次见面的幼女带到草丛，因而吃不完兜着走。如果影缝小妹独自过来，我肯定也吃不完兜着走。

现在取了名字的雨露湖妹妹，任何人都看得见吧——因为在我取名的瞬间，她全身的鳞片就剥落了。

如同脱皮。

我这时候觉得，自己或许轻率做出不得了的事情，但我假装没察觉。

视而不见吗……

这件事暂且不提。

「哈哈～五辆汽车连环相撞……果然很异常。在那种车流量少的地方居然……」

即使在车流量多的地方，这种车祸也不常见，何况是在那种条件之下……如果在那里进行车流量调查的打工，躺在路上应该也成立吧。

因此，五辆这种明显过多的车辆数量，或许也是某种隐蔽工作，我慎重加深内心的怀疑。

「哥哥，我没说是连环车祸。」

雨露湖妹妹摇了摇头。

即使鳞片消失，她依然如同蛇一样，只动了脖子。

「我说的是五辆车子的车祸。」

「咦？可是……」

如果五辆车子要连环相撞，必然会成为连环车祸吧？五辆车子不可能正面相撞——对吧？

「因为是十字路口。」

「十字路口——」

「也可以说是特异点，就是如此特异的车祸——『连环车祸』这个词，是源自台球吧？不过『骨牌效应』这个词，有人认为会破坏将棋的形象，不应该使用。」

「确实有人这么认为。」

贝木・退出奖励会・泥舟听到这种话会怎么想？——说起来，将棋棋子并不是用来玩骨牌游戏的，他应该会讲这种酸言酸语吧。

真要说的话，骨牌也不是用来排列推倒的游戏。

「基于这个意义，你认为那不是连环车祸？因为会破坏台球的形象？」

「当然不是，反倒是相反。」

「会为台球的形象加分？」

「不会加分，当然也不会为槌球的形象加分。我的意思是反向连环车祸，哥哥——那个，首先，轻型车不是位于十字路口中央吗？」

就算她问我是不是……

我连这种细节都不知道。

「是神原远江小姐驾驶的轻型车。」

「远江——」

神原？啊啊。

这是远江小姐结婚之后的姓氏吗——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得知，而且是来自初次见面的幼女，以车祸目击者情报的形式得知。

「轻型车啊，和我的印象不太一样。我原本以为远江小姐会开跑车到处跑。」

「轻型车很方便哦，而且税金便宜。」

奈奈濑这个幼女提到税金，听起来很突兀，但她应该不是外表这个年纪——或许真的是外表这个年纪的奈奈濑。

总之，他们私奔了。

即使和交通网发达的都市相比，私奔地点是必须开车的环境，即使在这种环境无法过得奢侈，也不算是不自然。

即使环境充满大自然。

「顺带一提，副驾驶座坐着她的主人。」

「主人？」

「伴侣的男性。」

啊啊……我原本以为是怪异相关的用语。这样啊，私奔对象也和她同车吗——他捡回一条命吗？听说发生车祸的时候，驾驶座的生存率比副驾驶座高……

「所以？他们在十字路口中央做什么？」

「被追撞了。」

「被追撞了？」

「被载满木材的十吨卡车追撞。」

「十吨卡车。」

十吨卡车对轻型车。

不，绝对不是对决——被那种车辆追撞的话，光是单纯的重量差距，就会被撞飞到遥远的彼方吧？甚至不需要动能。

「不，没有被撞飞。因为几乎同时，轻型车被油罐车正面冲撞了。」

「油罐车。」

……那是什么？

因为太不想思考那个结果，一瞬间，大脑拒绝搜寻记忆，但说到油罐车，就只有油罐车了。载着灯油或汽油行驶的那玩意——远江小姐被夹在那种东西和十吨卡车之间吗？

正面冲撞和追撞？

就算中间没有轻型车（或者，就算有也一样），应该也会引起大爆炸吧——而且，十吨卡车还载着大量木材。

就像在大火中烧柴一样。

和副驾驶座或驾驶座无关——不管坐在哪里，有没有系安全带，有没有配备安全气囊，都和生存率零无关。

「然后从左边。」

「左边！？」

不——是十字路口。

已经听过了。

从左边也会有车来——但是，这种情况下我想问的是，不对，是不想问的是，从左边来的会是什么车。十吨卡车和油罐车（中间夹着轻型车）已经正面冲撞了——到底是什么车会冲进那里？

「是搅拌车。搅拌车撞了进来。像是钻进十吨卡车和油罐车的缝隙。」

怎么可能钻进那种缝隙？中间明明夹着轻型车。

而且，搅拌车——是那个吧，一边转动一边运送凝固前的水泥或混凝土的车吧？

虽然不用说也知道，那是文明社会，名副其实地构成基础的「工作车辆」——但在这个情况下，只能认为它是为了把交通事故的痕迹，名副其实地埋起来而冲进来的。

为了把大火的灰烬，以及包含自己在内的破损车辆，凝固到无法检验的程度——

「最后是从右边。」

「不管来什么我都不会惊讶了。」

「我想您会惊讶。而且，还会觉得讨厌。」

「讨厌？」

奇妙的措辞。

如果要说讨厌，我早就讨厌了——卧烟学姐虽然讲得拐弯抹角，却隐约透露出「那个老姐不可能死于车祸」的想法，不过听到这么详细的后续，她应该也会改变想法吧。

即使是超人也会死，只能死。

被十吨卡车、油罐车与搅拌车夹在中间，接下来到底还有什么会撞过来？

「是公交车。」

「公交车……」

「校车。载满要去上学的孩子。」

００９

原来如此，讨厌。太讨厌了。

因为太讨厌了，感觉思考被强行扭转——虽然我觉得另一台车来不来都一样，但这样完全不一样。

这是在诉诸感情。

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远江小姐的死，转眼间就减少到十几分之一——当然，如果要这么说，不管是十吨卡车、油罐车还是搅拌车，都有驾驶在驾驶，我至今为止都没有想到这一点，免不了被指责神经大条且无情。

当然，这不是什么刁难人的猜谜，所以应该把校车的司机也算在死者之中。

更进一步说，虽然时机不对，但确定远江小姐的『主人』死亡之后，我几乎没有为他的死感到哀悼，对此我也感到抱歉——不过，虽然是巴士，但那是校车……

又不是什么以幼儿园巴士为目标的怪人——

「你感觉到了吧？夏威夷衬衫的大哥哥。」

雨露湖妹妹说。

像是纠缠不休似的。

「『犯人』想借由增加被害者，让人搞不清楚谁才是真正的目标，这种恶作剧般的意图。」

「…………」

这能用恶作剧般的意图来解释吗？是恶意。

虽然结果没有变成那样的报道，但要是这起交通事故以通常的路线登上报纸，应该会大篇幅报道乘坐校车的孩子们的受害情况吧——而不是在四台大型车辆、特殊车辆的中央，被前后左右冲撞的轻型汽车。

我不会因为是轻型汽车就轻视它。

甚至觉得因为这起事故太过惨痛，所以才会以常识进行报道管制。

不，这也是事实吧。

或者在事故现场，过于迅速且排外的工程，只会让人觉得是在湮灭证据，虽然我现在也还是这么认为，但就算不是这样，如果发生了如此悲惨至极的事故，行政单位或许会迅速设置——迂回路线。

Around……

实际上，如果我没听雨露湖妹妹说，或许会接受这个说法吧——或许会因为这个说法而无力吧。如果我不是以「蛇对蛇的传话游戏」这种极为异质的特殊管道得知，我的自制心应该会运作，认为「远江小姐过世是悲剧，但是和许多孩童死亡的事件相比……」。

或许这是应该毫无忌惮运作的自制心，或许现在是回头的最后机会，我的平衡感告诉我，要收手就趁现在。

我甚至想高呼口号。

这已经不是隐蔽的程度了。

是破坏。

虽然不是卧烟学姐的玩笑话，不过飞机没有从上空坠落，反而令人觉得彻底得不可思议。

假设这是某人——「犯人」——的杰作，那么这个人为了杀害一名「前卧烟家」成员，毫不在乎殃及校车上的无辜孩童，以及驾驶各大型车辆的司机。卧烟学姐不用说，我们这种小角色应该也不被放在眼里。

女高中生当然也是。

我立志成为对抗怪异的专家，当然不是第一次感受到生命危险，也克服过不少危机，甚至做好了视情况不惜牺牲生命的觉悟，不过该怎么说，这次过于物理性，过于物质性了。

就像是刀比枪可怕的感觉。

车子比幽灵可怕。

我曾经说过，遭遇交通事故的概率比遭遇怪异的概率高，不过……这种恐怖的现象居然真的发生了。

……只不过，假设我决定稳健又明智地在此掉头，我能够同样说服贝木、卧烟学姐与小忍吗？

我反而觉得贝木会更有干劲，会拿出阴沉的干劲。初恋对象死得如此凄惨，他不可能默不作声。虽然想说他看似阴沉，内心却暗藏岩浆般的热血，但他展现的干劲依然阴沉。

他甚至可能钻牛角尖，说他想遭遇同样的事故。贝木不肯退让的时候，我也不能退让，那么卧烟学姐呢？

她会担心失控的伤心学弟，决定战略性撤退吗？或是觉得这种宛如大灾难的死法很适合那个姐姐，失笑接受这种结果吗？

会觉得这是无可奈何的事吗？

会放弃让已死的姐姐复活吗？——不可能。

我无法想象这样的卧烟学姐。

甚至不希望有这样的卧烟学姐。

还是说，我应该效法影缝小妹，不惜动粗也要阻止他们？

……我和影缝小妹的交情太浅，无法断言是否能说服她。她没有让远江小姐复活的明确理由，所以只要好好讲道理，她或许会干脆退让，不过——她原本就是毫无理由就参加这种危险计划的女高中生。

讲道理或许没用，即使告知风险会大幅增加，她或许也只会说声「这样啊」——「这样啊」是京都腔吗？

目前我所知道的影缝酱的价值观是『喜欢揍那些不觉得自己会被揍的家伙』——但是面对为了杀一个人而计划了这种大事故的『犯人』，她真的不会想揍他吗？

干脆让警察逮捕她算了。

说服就交给保护观察官吧。

交给那方面的专家——那方面。

「不过，警察也很辛苦吧。还有消防员也是。处理这种伴随火灾且无人生还的惨烈交通事故，不仅工作量大，还会让人三天不想吃饭——」

「不是无人生还哦，哥哥。」

「咦？」

有人生还？

不对，雨露湖确实没说过没人生还——只是因为没必要说所以没说吧？

「有一个小孩获救了。几乎毫发无伤。」

「这——这简直是奇迹。」

不是奇迹。

就是奇迹。

虽然很少听说——但在大灾害的漩涡中，有人因为普通情况下难以想象的幸运偶然而获救的奇迹。

虽然像是都市传说，但也是确实发生过的现实——也是救赎。

依照我们的解释，没有任何必然性，只是被卷入这场隐蔽工作，搭乘校车的学童们之中，即使只有一个人获救，也是奇迹。

「夏威夷衫大哥，获救的不是搭乘校车的孩子。」

「你完全否定我的说法啊。」

我好歹在学友们之间，是经常说中真相的透视忍野——所以是谁获救了？

难道说，十吨卡车、油罐车与水泥搅拌车的副驾驶座，都坐着年幼的孩子？

如果是这样，事情就截然不同了……

「不是副驾驶座。」

雨露湖再度否定我的说法。

她将我的自我肯定感降低到极限之后继续说明。

提供情报。

「是后座。」

「后座？自行车的后座？」

「轻型车的后座。」

雨露湖刚才说「主人」坐在远江小姐驾驶的轻型汽车副驾驶座，不过后座的事情她还没说过。虽然十吨卡车、油罐车与水泥搅拌车没有后座，不过汽车和自行车不同，后座载人当然不违法，但是为什么后座会载着孩子？

「不，哥哥，这还用说吗？当然是神原夫妻的孩子。神原远江小姐与神原骏先生的私生子，记得叫做神原骏河。」

０１０

关于私生子的正式定义，必须注意一下，不过仔细想想，目击者明明是潜伏在草丛里的毒蛇们，为什么司机远江小姐不用说，连丈夫与女儿的名字，雨露湖小妹都掌握得一清二楚，这实在是个谜。

不过这个谜，在远江小姐独生女还活着的新情报面前，轻易就被涂改了——我基于常识判断，认为应该在这时候撤退。

我不能撤退，一步都不能。

不对——我必须深入。

否则的话——就不平衡了。

「哦，蛇面幼女？全身长鳞片？真是恐怖，要是走在路上遇到就恐怖了，所以忍野取的这个名字，我要一辈子记在心里。」

影缝小妹以像是明天就会忘记的语气，像是使用记忆术一样反复说着「『雨缝龙子』、『雨缝龙子』」。

她在我骑的自行车后座。

穿着水手服盘腿而坐。

又不是平衡球，我真希望她不要穿着裙子盘腿坐在自行车后座，不过，我骑着承载两人重量的重量级自行车，而且精神上也疲惫不堪，没有余力教导年轻人礼仪。

「影缝小妹，我有个提议，你可以下车用走的吗？」

「你讲话怎么跟老爸一样？我经常被这么说，既然你走的是阴阳之道，就要脚踏实地，过着稳定的生活——就是因为这样，像这样脚不着地的时候，我反而最稳定。」

果然是叛逆期。

我有预感，这个女孩一辈子都会处于叛逆期。

「不过，以结果来说，幸好有证实这件事，兵分两路真是做对了。忍野小弟取得的情报，和我取得的情报，对照之后没有矛盾，就代表……就是这么一回事吧？」

「…………」

是的，就是这么一回事。

与其说证实，影缝小妹独自前往警察局——派出所，取得了「表面」的情报，而且顺利取得。

从新闻报道的惨状来看，我原本预料即使造访警察局，应该也打听不到什么情报，但她不愧是卧烟学姐带来的得意门生。

挂保证的菁英。

她从警察口中打听出和我几乎相同的车祸资料了——明明还在保护管束期间。

「呀哈哈，那个警察先生很好说话，我骗他说我为了悼念亲戚的死，和父母一起从远方前来，却在途中迷路，他就告诉我各种情报了。」

她面不改色对好心的警察先生说谎。

没有罪恶感吗？

「他说他有个女儿和我差不多大，这部分或许也有影响吧。他说虽然不能透露官方情报，不过可以『闲聊』，还招待茶水与点心，点心很好吃，茶是宇治茶。」

「要我现在回去道歉吗？」

「是吗？我想想，他叫什么名字？记得是服部或风魔这种像是忍者的名字。」

既然连刚才照顾过她的人名都忘掉，雨露湖妹妹的事情肯定早就忘光了——不对，这种感觉很不可思议。

我也觉得记忆模糊不清，一片茫然。

我开始想不起来她当时是什么表情——虽然她戴着面具，所以理所当然看不见表情，但不是这个意思。

记忆逐渐剥落。

如同薄皮——如同鳞片。

「……总之，依照那位警官的『闲聊』，那个十字路口确实发生过那种规模的车祸。」

「老实说，我原本以为他在捉弄我，以为我被狸猫或狐狸作祟——以为是忍术。或是反过来，既然来到这里，我觉得应该不是单纯的车祸。」

「单纯的车祸？四辆车从四个方向相撞的车祸？」

真是夸张的全垒打。

第一球就结束了。

「我的意思是，如果要刻意暗杀，应该不会做到这种程度。正常开车撞到人就好——人类这种生物，光是被自行车撞到就会死掉。」

你很懂嘛。

既然这样，现在立刻停止在后座盘腿而坐——即使戴着安全帽，人类光是从自行车摔下来，撞到要害就会死掉。

先不提我对自己视而不见，影缝基本上说得没错。

但是，另一方面……

「卧烟学姐的姐姐卧烟远江小姐，就是让人觉得必须做到这种程度才杀得死的人。」

现在是神原远江小姐。

死后会取法号吗？晚点向贝木确认吧。

「啊啊，那个啊。忍野小弟他们就读，也是我毕业的境都大学，原本是只为了培育远江小姐而创立的教育机构，就是这件事吗？」

小影缝质疑般这么说。

不过，要相信这种说法应该很难吧。

那么，这种说法如何？

「重点在于，她没就读这间为了她而创立的教育机构，只说了一句『我不用再念书了』。」

「…………」

「即使为她准备了无法挽回的这种规模，她也能面不改色地无视这一切，贯彻自己的意志。这就是我想表达的意思。」

同侪压力对她不管用。

无视于预先铺设的轨道，破坏铺设好的道路。

在现代社会，这或许是最大的强项。相较于即使装成不良少年，依然唯唯诺诺服从卧烟学姐的我和贝木，她的态度堪称处于两个极端。

命令系统与社会秩序都与她无关，就是这么强。

也可以说，她对于无视周围事物毫不踌躇——她「抛弃」卧烟家的行径，应该也和这种个性有关。

「……我好崇拜。」

小影缝轻声这么说。

她像是由衷受到感动般这么说——果然，这种说法似乎很能打动不良少女。

「我再怎么说，还是依照老爸的吩咐修行继承家业，也打算报考有门路的大学。嗯嗯，真是了不起的人。」

「你并没有错，反倒是正确的。要是所有人都像远江小姐那样，社会就无法成立。」

她似乎也有率直的一面，我松了口气。

不过，既然这样，接下来的事情还是别对小影缝说吧，因为会牵扯到超自然话题。不，虽然领域不同，但超自然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共通语言，即使如此还是有个限度，接下来要讲的事情会超越这个限度。

远江小姐在被安排好的事情上，有着超常的耶皮索多——大学创立的耶皮索多就是如此，卧烟学姐想要让远江小姐复活的时候，那所大学碰巧，真的非常碰巧有附属学校，就读该校的正统家系，不知道是寺庙还是神社出身，伦理观念异于常人的不良少女。

简直像是……

附属学校就是为了这个目的，只为了这个目的而设立，影缝家的血脉传承至今。

即使这是七年前，即使这是车祸刚发生的时候，卧烟学姐想要让亲姐姐复活的瞬间，历史似乎就完全改写，一切似乎都立刻安排妥当，就是这种巧合主义。

像是事后才埋下伏笔的包容力。

如果扩大解释，我遇见雨露湖，小影缝遇见亲切的警员，感觉都是这种安排过头的安排之一——不是运气或缘分这种字眼就能解释，无法理解的强烈人性，这就是远江小姐。

应该只听一半——应该只听百分之一，但直接亲身体验过这种神话一角的我，实在无法一笑置之。

而且，果然厉害的是，即使过去现在未来理想四方都安排妥当，她也能面不改色翻桌的利己主义。

四方都安排妥当——

「……我多管闲事问一下。」

「很抱歉我不是被奶奶养大的，是被奶奶虐待长大的。漫画里出现超级温柔的奶奶，我会撕掉。」

「不是撕掉奶奶吧？」

虽然我也不希望她撕掉漫画里的奶奶。

希望她爱惜书本。

「那么，我这个年轻人就冒昧问一下，影缝小妹，你不想在这里撤退吗？」

「撤退什么？」

「不是辗人，是撤退。」

「为什么？」

这个回答正如预料——但我这个年轻人身为长辈，还是不得不说，尤其我自己已经下定决心不退出。

我坚持己见。

「因为在这个瞬间，各种『工作用的车子』可能从我们四方冲过来。」

「明明是直线道路？」

「或许有飞雅特从那个悬崖滑下来。」

「卡里奥斯特罗之城吗？谁是克拉利斯啊？」

「不是你。」

虽然很想这么说，但她的驾驶技术，绝对不是男性理想中的那种深闺大小姐形象，而是战斗新娘。和动粗的女高中生应该也有共通之处吧——话虽如此……

「无论是直线道路、废道还是兽道，发生车祸都不奇怪——无论再怎么遵守交通规则，该出车祸的时候还是会出车祸。」

我如此说着，想到这或许是今天早上和贝木讨论的主题，也就是例外规则——遵守规则的人会得到称赞的那个主题。

道路交通法或许不一定如此——不，法律当然应该遵守，我并不是肯定自己在回程也一样双载，但遵守限速反而危险的路况比比皆是。

墨守成规的人被按喇叭，极端来说，甚至被引发车祸，也是理所当然的。即使是骑自行车，如果只考量自己的安全，也会想骑在人行道而不是车道。即使不可能对行人按响车铃，却也并非绝对不会遇到这种状况。

即使是再正当的规则，不遵守就没有正当性可言。

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受害者。

任何人都可能成为加害者。

这种单方面自诩为受害者的行径，我无法接受。

「——或许卧烟学姐接下来要搭乘的飞机，会在她头上坠机。」

「前提是她没搭上那班飞机。」

「这和让死者复活的禁忌风险完全不同，是实际的危险。如果我是你的家长，绝对不会让你这么做。」

这是失言。明明不知道对方家长是谁，我却以家长身份发言，而且只是套用老生常谈，对明显和家长不合的影缝小姐说这种话。

我以远江小姐的话题为引子，好不容易稍微拉近彼此的距离，但我的冒失发言当然惹得女高中生不高兴。

「忍野，你又怎么样？」

她将矛头指向我。

充满敌意。女高中生这种东西，比汽油还要难以处理。或许不应该让她骑自行车，而是让她坐在油罐车的油罐里。

「依照刚才的对话，忍野先生才是吓到想逃走吧？吓到吓到吓到，以妖怪来说就是鼠男的地位吧？」

「我给人这种印象？」

严格来说，鼠男是半人半妖。

希望她至少形容成蝙蝠猫。

「给人这种印象的忍野先生，为什么一听到远江小姐的女儿还活着，就突然变得积极？明明在成员之中，你原本是最退缩的一个，明明你的职责是阻止卧烟学姐或贝木小弟失控。」

「『阻止卧烟学姐或贝木小弟失控』是什么职责？是哪种职责？」

「就是那种职责。」

似乎是这种职责——总之我不否认。

像这样在同伴之间取得平衡，与其说是我的个性，应该说是我习惯的作风——看到干劲十足的人就会降低干劲，看到热情强烈的人就会冷却情绪——卧烟学姐在另一件事将我指派到某个地方的时候，曾经对我说「团队需要这种人」，但我不确定是否如此。

听她说需要，我反而觉得不必要。

这也是平衡感吗？

「确实应该为一名生还者感到高兴，但就算这样，也不代表自己同样有生还的可能性吧？」

「我不是因为这种理由而拿出干劲，不是因为有人生还的奇迹而找出活路。」

我不是这种「不买彩券就不会中奖」思想的信徒，不会因为某人中了一亿圆，就跟着加入赌局。

不是这样。

「……如果当时搭乘校车的孩子，有一人或是两人毫发无伤获救，这应该就是奇迹了。如果撞上校车的那些驾驶，即使受了伤，即使留下后遗症，还是勉强保住性命，或许可以解释为某种理由使然，例如坐在驾驶座比较容易保护自己。不过，如果坐在轻型自动车后座的远江女士独生女能够生还，那就另当别论了。」

「另当别论？哪里另当别论？我可不这么认为，生命的价值是平等的吧？」

这孩子明明倔强，却偶尔会讲出这种孩子气的发言……基于这层意义，这孩子的精神平衡非常差。

不知道是成长环境的问题，还是自己培养出来的个性。

无论如何，我看着她就想帮她取得平衡。

「还是说，因为她是坐在后座的儿童安全座椅，所以才能生还？记得叫做什么来着，虽然连警察先生都不肯透露名字，不过忍野先生刚才有提到，记得叫做……神原海豚妹妹。」

「是骏河。虽然读音很可爱，不过就算是有着很多耶皮索多的远江小姐，也不会在女儿的名字里用上猪这个汉字」

「不过她儿子叫豚儿啊」

「才不会叫呢。真是的。而且骏河妹妹也不是需要坐儿童安全座椅的年龄了。她现在应该是小学三年级或者四年级吧」

「这我倒是没听说。也就是说，她也不是因为身体娇小才偶然得救的。不过，按照这个道理，校车上的孩子们也应该得救了啊」

真是平和的思考方式。

虽然她应该不是什么感觉都没有，不过对于校车上的孩子们成为令人痛心的牺牲者这件事，她似乎没有我那么震惊——不愧是主张生命平等的人。

虽然可能也和她和孩子们的年龄更接近有关——不过我继续说。

说出我积极的理由。

「骏河妹妹之所以得救，肯定是远江小姐救了她——这并不是什么奇迹。只是结果而已」

「……你是说她为了女儿，献出了自己的生命？因为是母亲？」

因为正在骑自行车，所以我没法回头确认——不过从声音里，我至少能听出影缝妹妹露出了惊讶的表情。

从她刚才对「苦口婆心」这个词的过度反应来看，她应该不是信奉母性或母性本能之类的人吧——我也没有理解到可以随便谈论这种话题。

不过，我自认还算理解远江小姐是什么样的人——说不定比恋爱中的贝木，或是身为家人的卧烟学长更理解。

「——至少，那个『犯人』是这么认为的。他判断只要趁远江小姐和亲生女儿在一起的时候下手，远江小姐就不会试图独自脱困。换句话说，他把远江小姐的独生女当成人质。」

「……如果真的像战斗机的逃生装置那样，撞破轻型车的天窗飞到上空，或许就能逃过一劫，但因为女儿在场，所以没办法这么做？所以这条逃生路线被封锁了？」

哎，又不是鲁邦三世，轻型车应该没有安装这种逃生装置，也不知道有没有天窗，不过——即使真的是敞篷车，远江小姐也不会逃走。

如果独生女就在伸手可及的距离。

「总觉得……你对故人的印象也太自由了。冷静轻薄难以捉摸又爱起哄，不过忍野先生对你的影响最大？」

「我不否认这一点，我也不打算主张自己只说真话……不过，如果远江小姐赌命……不惜牺牲自己的生命拯救某人，我就必须继承她的意志。」

继承她的遗志。

「犯人」就是如此彻底。

光是害死远江小姐还不够，原本预定一起收拾掉的远江小姐女儿，今后也可能成为他的目标。

贝木以「要是不查明真相，卧烟学姐以及卧烟家可能会被盯上」这种话当成加入计划的借口，虽然我不认为他真的会讲这种话。

不过，如今真相逐渐明朗了。

卧烟家的一切，甚至整个业界都会受到影响，我们实在无法应付，历史悠久的卧烟家应该也不会要求我们保护。

传说人物的遗孤——必须由我们保护。

「这种想法很难理解吧？所以我才说要退出就趁现在。」

「我并没有要跟着你的意思，我只是要走自己的路。」

「在后座？」

「还是说，我成为母亲之后就会懂了？为了保护孩子而奋不顾身的妈妈是什么样的感觉——不过，生孩子本来就是赌命的行为。」

「……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对，或许就是这个意思。

说起来，我唯一有机会和远江小姐接触的时候——那个人和现在的影缝一样，是女高中生。直到刚才雨露湖告诉我之前，我完全想象不到——那个人居然为人母了。

结婚的话，嗯，我还可以接受，不过——贝木在这方面是怎么让自己接受的？说不定他不知道初恋对象有女儿。

以时间顺序来说，贝木还是学生的时候，她不只是人妻，还是人母……但我没听她说过这种事。那家伙别说远江小姐的丈夫，甚至没提过女儿。

「无论如何，原本提不起劲的忍野小弟愿意拿出干劲，就是一件好事。大家一起努力让远江复活吧。」

「……这真的是赌命的挑战，不是挑战妖怪大学，而是挑战黄泉大学。」

「求之不得。」

「求之不得啊……」

她真的是天不怕地不怕。

甚至反而更加充满干劲了——面对为了杀害一个人类而做到这种程度的强大，或是卑劣的「凶手」，她似乎打从心底享受这场冒险。

不过，当然不只是这样。「话说回来，忍野小弟……」影缝小妹提出一个有建设性的问题——与其说有建设性，应该说是最根本的问题。

「我不想削减你难得的干劲，不过以是否做得到的层面来说，有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

「问题？」

记得不死之身怪异的专家（候补）影缝小妹的判断是「没有问题，有课题」才对……这个评价更新了吗？

难道这场实地考察出现了变数？可是……

「即使得知车祸的详细内容，即使同车的独生女存活下来，基本上要做的事情还是一样吧？让远江复活，询问事情的真相，对吧？」

「嗯，是这样没错……」

即使结果是「果然只是单纯的车祸」也无妨——不，这种结果甚至可以说是最好的结果。因为这样或许可以让女儿和母亲重逢——

「是啊，这样就太感人了，会让人泪流满面。不过，『让远江复活』这个做法或许不可能了。」

「咦？事到如今还说什么……」

「我一开始就说过了吧？要有尸体。」

「说得也是，所以贝木现在才会去挖坟吧？为了取得远江小姐的新鲜尸体。」

「在大量液体燃料加上大量柴火焚烧，再以大量水泥掩埋的严重车祸现场，有可能留下人类的尸体吗？」

连灰烬都不会留下吧。

连影子、形体、肉片都不会留下。

０１１

隔天。

虽然我想这么说，但很遗憾，现在还是今天——是今天，也是刚加入远江小姐复活计划的当天。在太阳完全下山，群星支配天空的这个时段，我们计划成员再度聚集在境都大学。

大学各有不同，不过以灵能相关领域为主的最高学府，基本上是二十四小时营业，应该说类似夜间学校。

不过，我们并不是聚集在那间空教室。卧烟学姐的计划没有固定的集合地点，每次都是依照状况、目的与人数，在校内各处设置合适的秘密基地。

今晚的地点是医学院的太平间。

预定要将成年女性的尸体带过来，所以校内没有比这更适合的地下室。不用说，卧烟学姐身为大学的主人，拥有校内任何房间随时都能使用的权限。

即使是正在上课的教室，甚至是校长室——不过，要将尸体带进校长室，即使是卧烟学姐应该也有难度。

不过即使不是如此，好不容易预约到的太平间，或许会以扑空收场——或许必须取消预约。

因为远江小姐的尸体被埋葬在保留土葬习俗的地区（做个参考，土葬并没有违反这个国家的法律。使用「保留」这种说法，听起来像是以总有一天会废除为前提，但也不一定如此），所以我们的计划根基，也就是取得新鲜尸体进行复活实验的这个部分，将会从根基被推翻。

这么一来，我不得不认为，为了这个目的，才会特地从连环追撞意外的车辆之中，挑选一辆载运液体燃料的油罐车——为了不让远江小姐的尸体留在这个世界。

盛大的火葬。

甚至令人觉得是火刑。

别说肉片，连骨头都不会留下——不过，现在放弃所有希望还太早，或许还有一线希望。

即使是这么严重的意外，依然有人生还——即使有远江小姐保护（我如此确信），骏河小妹依然几乎毫发无损，换句话说，她恐怕连一点烧伤都没有，就被救难队救出来了。

那么即使丧命，也可能留下尸体……希望的线索，居然是那辆搅拌车。

为了湮灭车祸现场而以水泥掩埋，不是土葬而是水泥葬，与其说是推理小说，应该说是恐怖小说的范畴，不过那辆车搅拌的水泥是液体状。

正确来说是胶体。

就像是麦当劳的奶昔——说不定可以发挥灭火剂的效果？

和十吨卡车载运的木材不同，水泥原本就是难燃材料——如果因为车祸而产生的火花还只是小火，就泼上一大片生水泥，或许可以将损害压到最小？

过犹不及。

过于彻底的湮灭证据行动，反而可能对我们有利。

即使期望她毫发无伤是奢求，但至少要保有完整的遗体，才有进行防腐处理的余地……我怀抱着这种虚幻的期望，和影缝一起搭上勉强赶上安检的飞机（租借的自行车也按照预定归还），凯旋回到怀念的……更正，回到今天早上离开的境都大学。

「我挖到了，而且没伤到尸体。」

贝木如此说着。

他这番话就像是挖到山药，从布袋……若要这么说，应该说从尸袋拿出盗墓的收获物，放在桌上。

居然放在桌上。

是医学院太平间的解剖台，这张冰冷的特大号床铺足以让成年男性躺上去，不过以这个场合，一半的尺寸应该就够用。

别说一半。

这张床只放枕头就够了。

因为贝木从布袋里拿出来的，只有人类的头颅。

「也不是头颅，因为已经烤得焦黑了。」

卧烟小姐预先听过我的报告，所以看到自己人——亲姐姐只有头部的尸体，似乎没有受到太大的打击。

总之……

如果看到这颗头颅，也就是这颗焦黑的头颅会害怕，就无法胜任妖怪大学的主人——虽然我内心相当害怕，但是卧烟小姐、带回这颗头颅的贝木，以及似乎已经看惯尸体的专业女高中生都在场，我不能示弱。

与其说不能示弱，应该说我差点吐了。

反过来说，幸好是熟人的头颅——熟人的焦黑头颅，否则我应该会立刻光着脚逃走。

深夜的大学太平间，四名男女围着一颗头颅。

像是某种奇怪的仪式——实际上就是。

「如今看来，卧烟这个旧姓真是讽刺。贝木，我再三确认，这就是全部了吗？」

「是的，卧烟学姐。在那个荒凉墓地的远江老师棺材里，只有这颗焦黑的头颅。我没办法搭乘会检查随身物品的飞机，所以花了好一段时间搭新干线回来，希望学姐称赞我一下。」

「了不起了不起，我最喜欢你了，你才是我的左右手。」

卧烟学姐走到贝木身旁伸出手，想摸他的头，但他嫌恶般拉开距离。这可不是在远江老师的焦黑头颅前面嬉闹。

并不是因为贝木被摸头而感到烦躁，但我重新看向这颗焦黑的头颅。

不知道这是暌违几年的重逢——但再怎么样也不该变成这副模样。即使如此，光是像这样留下一部分的尸体，或许就该当成是不幸中的大幸。

因为可以埋葬、吊祭——虽然这么做是罪过，而且是特地远道而来挖出来。

我不会想摸这颗头。

这是只有贝木能做的工作。

我肯定会重新埋回去——当作没看见。

「远江小姐与卧烟学姐给人的印象差很多呢。」

影缝小妹如此说着。她不知道为什么，将卧烟学姐与焦黑头颅做比较。别说表情，甚至看不出脸色，而且几乎没留下皮肤，只看得见焦黑的面容。

是基于尸体专家的感性吗？

还是基于她身为妹妹的感性？拥有已死妹妹的她，基于她那种妹妹被啃食殆尽，连肉片都不剩的感性……

「不只是长相，我和姐姐在各方面都不像。」

放弃摸贝木的卧烟学姐回到一开始的位置，如此说着。以她谦虚的个性，即使被拿来和不拘常规的姐姐比较，最后那句话也像是画蛇添足。

与其说是谦虚。

甚至令人感到厌恶。

「所以余弦，怎么样？说说你毫无顾忌的意见吧。关于必要条件的姐姐尸体，多亏我右手臂的功劳，好不容易保住一颗头颅，不过光是这样足以让她复活吗？」

「有总比没有好，但也只是有总比没有好……不，烧剩的是头部，或许算是相当幸运。」

影缝小妹讲话姑且算是使用敬语，但是面对卧烟学姐，依然不改傲慢态度与浓烈方言——面对烧剩的头颅，面对遗族，她毫不客气。

虽然她刚才说我不用客气。

但我觉得还是客气一点比较好……

「因为头颅里有大脑，要是烧剩的是脚或手指，或许就无计可施了。」

「不过她被整颗包起来烤了。也就是说，你有计可施？」

「我可不会透露底牌。不过，难度确实会如实地提升——忍野小弟应该也会强烈抗拒吧。」

「咦？」

我被点名了——而且是点名「心理上的抗拒」这部分。

讲得我好像心理很脆弱。

只不过是曾经一起出过一趟远门，她以为她很懂我吗？不对，这部分是彼此彼此。

「余弦，你这样瞧不起我疼爱的学弟，我会很为难。忍野小弟是我最信赖的学弟之一。」

卧烟学姐在这时候袒护我了——相较于称赞贝木是右手，「最信赖的学弟之一」这种说法有点微妙，不过这个人给的高评价令我率直地开心。

接下来影缝小妹再怎么说，我都不会受伤了。

「是哦，那我失言了。」

「说明一下吧，我们该怎么做？」

「从结论来说，无论是头颅还是半熟，只有头的话，终究无计可施。即使有木乃伊的心脏当成触媒也一样，因为那终究是怪异诞生时的心脏。」

虽说如此，大脑与心脏。

构成活人身体的最小单位，可以说凑齐了——基于这层意义，我们确实是罕见的幸运儿吧。虽然亲姐姐、初恋对象与大恩人，都以罕见的凄惨方式离世。

「是啊。那么，关于接下来的方案，首先有一个只让头颅复活的方案。」

「…………」

「如果只是想知道车祸的真相，只要能开口说话就好吧——不过，这并不是『复活』的感觉。」

「驳回。」

贝木不等卧烟学姐判断就开口了。

以脑力激荡来说违反礼仪，不过也难免想驳回吧。即使变成只有头颅，也有人会希望心爱的人复活，这种形式的爱也必须尊重，不过既然刚才说「首先」，如果有其他暂缓的方案，希望先说明一下。

虽然以我的直觉，感觉也不会是好方案——被女高中生瞧不起的我，心理上会抗拒。

「好恐怖，别这么生气啦，贝木小弟。在回程的飞机上，我预先想好两个方案。」

「要我二选一？」

「我是第一次搭飞机，所以紧张得心跳加速。」

「要我二选一？」

「铁块在天空飞，是和起死回生差不多的怪异现象吧？」

「要我二选一？」

贝木不允许离题，影缝对此回答：

「不，两个都要用，两个外法都要用。」

两种方法都是外法吗？

而且是犯下禁忌的外法……越来越偏离正轨了。

直接从没有路的地方滑下去。

「何况我从一开始就知道是车祸，所以有料到可能无法取得完整的尸体，所以关于如何弥补不足的部位，我有一个想法。」

「嗯，余弦，你的想法是什么？」

「我家的亲戚……应该说分家，有一个叫做手折家的家系，学姐知道吗？」

手折家。

我不知道……贝木似乎也不知道。

不过，我们的卧烟学姐理所当然知道，她说「制作人偶的手折家吗？」制作人偶？

「是的。我的表哥……应该说再从表哥？他现在应该就读这所大学。总之只要拜托他，我想他应该愿意帮忙制作义手、义足、人工皮肤或假发等某种程度的零件。扩大解释这个计划A——请他制作远江的义体，学姐觉得如何？」

「…………」

虽然不到「不像卧烟学姐作风」的程度。

卧烟学姐在这时候稍微犹豫了——在亲姐姐的复活计划加入人造物要素，她内心应该有所挣扎吧。

我懂她的心情。

不过，我也有种「事到如今何必在意」的感觉。

远江小姐是专家家系的纯正后代，即使在卧烟学姐眼中也是超人，但另一方面，她是活在现代社会的普通人。她会结婚改姓，也会生产成为母亲，而且要是生病或受伤，会正常就医——蛀牙应该会接受适当的治疗，骨折的话也可能在体内植入钢板。

何况让死者复活的尝试本身就很人工——不应该在医学院校舍怀抱这种挣扎。

就像是在伤口贴上创可贴——即使不到这种程度，实际上影缝小妹也曾经这么做，这是预先设想的事态。

如同影缝小妹的妹妹，余接所说。

和一般的治疗没有两样。

就像是戴眼镜。

义体。

「不用我说，余弦，即使使用义体，记忆与意志，老姐身为人类时代的记忆，会就这样保留下来吗？」

「应该吧。」

「居然说应该……」

「因为大脑是本人，所以应该会保留下来，不过也有肉体的记忆，也就是『身体记得』的东西。要是没有这些记忆，会变成什么样子？即使查阅我们家的古老历史也没有资料，所以无从得知。」

「意思是让远江老师成为生化人？」

贝木提出这个隐含困惑的问题，影缝小妹回答「始终是人偶」。

「并不是成为机械身体……何况手折家制作的人偶材料不是赛璐珞也不是塑胶，是尸体。」

「？尸体？」

「是的，尸体人偶。」

０１２

因为是专门对付不死身怪异的影缝家分家，制作的人偶当然也不是普通的人偶——不过换个方式思考，这样反而可以减少心理上的抗拒吧？

基于医学系地底这个地理条件，如果继续以医疗行为举例，这就像是尸体到尸体的移植手术——如果要选择更不会抗拒的说法，也像是输血。也像是头发的发质鉴定？无论如何，即使人偶终究是人偶，「人造物」的语感也已经淡化了——不过，相较于活体到活体的移植，难度肯定高得多。

活体到活体的移植——

「——你说的表哥，是手折正弦吧？」

「嗯，或者是再从表哥。」

「不是表哥也不是再从表哥，对你来说是更远一点的亲戚。」

「这样啊。不过，我认识的亲戚之中，没人比我更熟悉他。即使曾经在某场聚会同桌而坐，我也没和他讲过话。」

「我也没直接和他讲过话，不过我有管道可以找到他——用不着你介绍。」

不愧是大学的主人。

在校生几乎都在她的掌握之中——除了影缝以外，内定获得推荐资格的学生，肯定也都在她的掌握之中。

她或许不是主人，而是帝王。

「老实说，我曾经提议让正弦参与让大姐复活的计划——但我后来觉得让大姐成为尸体人偶有点难受，所以这个提案作废了。」

不过事到如今，只能两害相权取其轻了……卧烟学姐像是死心般这么说。

反过来了。

她应该是要自己别死心。

「因为尸体可以用来代替生命。」

「既然您这么说，事情就好办了，卧烟学姐——换句话说，这就是两种方案的第二种方案，也就是B计划。」

她刚才说必须同时进行两条路线，不过从她延后说明来看，这边应该是比较困难的方案。

「远江小姐的尸体不够用时，除了以尸体人偶补足的方案，还有以死肉补足的方案——这是受害程度轻微时的方案，不过实际上刚好相反。」

受害程度的轻重不重要，因为没有身体。

如果要准备死肉，那就必须进行类似换头手术的手术——事情的发展越来越可怕了。

「是啊。而且，这个B计划才会产生你刚才说的肉体记忆问题——不只是本人的记忆会消失，还会连接上别人的记忆。就算把老姐的头和别人的躯体连接起来，也不一定能由老姐的意识取得主导权。」

「是的。我原本预想的『连接』，顶多就是移植一个内脏、大动脉，或是关键的肌肉——这种常识范围内的『连接』。」

从超自然的角度来看，即使是这种个别的部位，也有可能连接到「记忆」或「意识」——接受移植手术后，饮食喜好或性格改变的故事，在电影中也司空见惯。

「就算远江小姐是学长姐们所说的超人，也无法保证绝对不会发生记忆混乱——移植的部位越多，连接的部位越大，就越有可能发生。」

就像把熟成的葡萄酒用水稀释一样——不良少女说道。

用水稀释葡萄酒的比喻，感觉是未成年能用的比喻的极限……但我明白她想表达的意思。

卧烟学姐应该也会在该妥协的时候妥协，但即使复活之后没有记忆或意识，即使个性与气质改变，她也不会说这样就好。

至少表面上，她是为了卧烟家，为了从复活的亲姐姐那里问出「车祸真相」。

「既然这样，你们的计划不是已经像线香一样烧完了吗？或是像蜡烛一样。在我只带着烧焦的头颅回来的时候，计划就失败了——虽然因为有大脑，头部是重要的部位，但体积只有八分之一。」

八分之一？原来远江小姐是八头身？

她有这种模特儿体型吗……？

初恋对象的回忆或许持续在更新。

「嗯。话说回来，其实第一方案在那个时间点就等于失败了——即使要以加工过的无个性尸体，也就是尸体人偶来补足，这个部位也太大了。」

「？尸体人偶的部位太大有什么问题吗？你不是说只要大脑与心脏，就可以想办法处理吗？」

「意思是要制作尸体人偶需要材料。即使是手折家的年轻高手，也无法从零制作尸体人偶——『材料』得由我们来准备。」

「……忍野，整理一下刚才的讨论吧。」

卧烟学姐如此催促——对于发誓绝对服从的学妹来说，既然学姐如此催促，就只能整理了，不过老实说，我并不想负责这个工作。要不是刚才被说成「最可靠的学妹（之一）」，我甚至会拒绝。

「基本上想以A计划的尸体人偶方案进行，不过远江小姐的尸体损伤过于严重，所以要以B计划的死肉移植方案来弥补。与其说是移植，应该说是接枝。」

「接枝……」

「必须借助手折家的力量——虽然需要卧烟学姐的交涉，不过这部分不难。难的是以非官方管道，提供制作尸体人偶的『材料』给未来的人偶师——也就是……」

成年女性。

一具完整的尸体。

必须由我们来准备。

「嗯，你怎么评价？」

「这不切实际。如果是手折家这个本行以正规管道准备就算了，我们这些业余专家要准备一具尸体……完全是犯罪。」

「完全犯罪？」

「不，完全是犯罪。完全没有辩解的余地……就像是为了让远江小姐复活，必须杀掉另一个人。」

我内心战战兢兢，担心要是有人反驳「这有什么不对」该怎么办——要是有人这么说，我就得和卧烟学姐对立，我害怕这种事。

我害怕被说服。

即使我不会要求让远江小姐复活，但我希望远江小姐活着的心情毫无虚假——因为我还没报恩。

如果有人命令我刺杀某人，让远江小姐复活——我敢拒绝吗？我当然敢拒绝，但是……我能断然拒绝，毫不犹豫拒绝吗？

毫不犹豫——没有一丝迷惘。

「没什么好烦恼的吧？」

贝木开口了。

不祥地……不对，大凶地开口了。

我提高警觉，不知道他会说什么。

「用不着杀人……只要挖出来就好。从别的坟墓挖出别的尸体。」

「…………」

他的说法像是杀人与挖坟没什么两样……不过老实说，我感到扑了个空，也感到泄气，差点跪倒在地——因为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要是他说「我去随便杀个人回来，现在是晚上，正适合杀人」这种话，我该如何回应。

虽然这么说……

但他提出的方案，我无法立刻答应。

「哈哈……你真有精神……发生了什么好事吗？」

我刻意装出开朗的态度，如同小丑般表现。

压低音量，向损友开口。

「贝木，这是一样的。这依然是为了远江小姐而杀掉某人……至少挖开远江小姐的坟墓，是基于让她复活的名义，虽然不能说有酌情减刑的余地，但可以主张有酌情考量的要素。不过，为了让她复活而挖开某人毫无关系的坟墓，就逾越界线了。」

不只是逾越界线，是跨越战线。

不，其实挖开远江小姐坟墓的时间点，就已经无法回头了……即使如此，还是不应该这么做。

卧烟学姐不发一语。

她赞成贝木的意见？

「只要不是毫无关系就好吗，忍野？」

「不准说你愿意以尸体的身份成为我的身体，这种自我牺牲甚至算是猎奇行径了。」

「那当然，我可没有变态到这种程度。」

那么，你变态到哪种程度？

光是抱着初恋对象的首级搭乘新干线约会，就已经相当变态了。

「忍野小弟，贝木小弟是这么说的——用不着特地制作新的尸体，不是已经有这么多尸体了吗？还有许多尸体应该复活——多不胜数。」

「…………？」

应该复活的尸体？

广义来说，或许任何尸体都应该复活，这或许是医疗的终极目标，不过讲这种话会没完没了——多不胜数？

我好像在哪里听过这句话。

对了，是蛇面幼女说的——咦？这么说来，我为什么在向卧烟学姐报告田野调查的成果时，没有提到那个孩子？

不只是我，影缝也一样——只提到警员先生，而且卧烟学姐似乎对这件事很感兴趣——为什么没提到？

那个告诉我校车「载满」儿童的幼女——

「你——你是说要使用那些孩子的遗体吗？因为应该埋葬在同一块区域，所以要使用那些被卷入远江小姐遇害的那场车祸，因而牺牲的孩子们的尸体。」

童男童女的——尸横遍野。

当成零件，让他们复活。

当成补足远江小姐身体的尸体——这是多么的欺瞒。

不，这很难说是欺瞒——这种说法才是欺瞒。

虽然今天没有租车，但我进入大学之后就考到驾照——拥有驾照的人都知道，驾照背面有一个可以表明愿意提供器官的字段。

当然也可以表明不愿意提供器官——不过反过来说，这也可以解释成，开车这件事本身就伴随着心脏停止或脑死的风险。

虽然可以这么解释——但无论再怎么冷眼旁观，再怎么深入观察，那些搭乘校车的孩子们应该都没有时间表明自己的意愿。

「如果排除道德层面来讨论，这是最理想的『材料』。首先，因为是死于同一场车祸，所以缘分很深——作为捐赠者，适合率很高。此外，即使加工成人体模型，也无法保证肉体记忆会完全消失——既然如此，累积的记忆量在物理上较少的儿童尸体，才是最理想的。」

影缝小妹说得很有道理。

但我们应该要先讨论道德层面的问题吧？正因为是在恩人的焦尸面前——才更不应该进行这种违背她意愿的对话。

「而——而且，那些孩子的尸体也不可能完好无缺吧？他们和远江小姐一样，如果各个部位都有留下，就已经谢天谢地了。」

「只要『各个部位』凑齐，就能『凑成一具』。」

贝木说。

他的眼神已经和死人一样。

「而且，这样不是更好吗？因为各个部位的记忆量会变少。」

「说得也是。就这层意义来说，比起各个驾驶的尸体，应该先收集孩子们的尸体——不，我可没说要这么做哦。」

影缝小妹像是现在才想到般，张开双手。

像是在说，决定的人不是她。

「我只是提出这个方案，忍野小弟。虽然我说过这个方案可能会让你在心理层面产生强烈的抗拒，但我不会要求你做到这个地步，我终究不想自己动手挖开小孩的坟墓。」

「这个方案是我提的，所以由我来。」

「是我提的，所以由我来决定，由我来负责。」

卧烟学姐像是要打断贝木这番话般耸了耸肩，接着说：「简直像是科学怪人。」

「正确来说是科学怪人创造的怪物。不过，发明物以发明者的姓名命名，在学术界与历史上都是常有的事。」

像是断头台。卧烟学姐举出这个例子——这并不是我想在焦尸面前听到的例子。

不过，居然偏偏是科学怪人。

即使没就读妖怪大学，这也是无人不知的知名怪异吧？即使听到这个名称，我也没有任何动力。我不认为科学怪人博士会支持我们——何况在原作小说里，他好像甚至不是博士？

身为境都大学的学生，没看过这部作品只能说是怠慢了——玛莉・雪莱着的《科学怪人》。

或者是现代的普罗米修斯。

普罗米修斯是希腊神话的神，以粘土创造人类，也是「盗取」火种赐给人类的神。拥有「灭火」意义的「卧烟」旧姓，同样姓卧烟的卧烟学姐说这是在讽刺，不过卧烟学姐之所以提到这个怪物，或许也是基于这个联想吧。在她思索如何挖出被燎原之火烧尽的孩子们遗体时……

不对。

是在思索如何不挖出他们的遗体时吧？

「——我不会挖开孩子们的坟墓取得尸体部位，否则我没脸见我姐。」

「卧烟学姐。」

「不过，如果可以不挖开坟墓就取得部位，我愿意考虑一下。」

不等贝木瞬间提出的反驳，卧烟学姐就提出条件了。她定下课题，要解决当前产生的问题。

她看透了。

贝木疑惑眯细双眼，或许是在他正要反驳的时候，听不懂卧烟学姐在说什么。

我也是如此。

我只觉得这是「不打开箱子就取出内容物」之类的要求——不挖开坟墓就取得遗体。

又不是在说相声。

还是说，这是故意提出无理的要求，逼得贝木只能放弃？卧烟学姐不可能在这种进退两难的状况，使用这种可能失去亲信信赖的话术……

「很难懂吗？换句话说，我要你确实取得过世孩子们的父母或监护人的许可，诚心诚意拜托，取得每具遗体的一部分。」

这不只是无理的要求。

即使没有家人也明白，这是不可能的。

这是超越旁门左道的邪门歪道。

这不是刚失去孩子的父母会答应的事，即使再怎么恳求，也不可能说给就给。

远江学姐的独生女毫发无伤获救，对于不知道这件事的人而言，这只能以奇迹来形容，所以更不用说了。不难想象他们内心会想，为什么那个孩子得救，自己的孩子却没得救。

我再强调一次，在那场大火之中，即使只有一小部分，即使是微乎其微的肉片或骨片，只要还留着就已经是万幸了——现在居然要我从「万幸」之中，进一步取得其中的一部分，就像是在宴席上想吃炸鸡而说「给我一块」？

这个要求即使被杀也不奇怪。

我将会成为尸体——就某种意义来说，这是他求之不得的事，但要是尸体被泼汽油烧成灰烬，他也无从抱怨。

这个要求值得所有批判。

随机连续挖坟事件还比较像是现实的荒唐事。即使是能够和神交涉的专家，也终究无法进行这种水平的谈判……

「如果不必诚心诚意拜托，我就可以做得到。」

此时……

贝木几乎没有犹豫——换句话说，他只犹豫了一下子，就如此宣布。

只犹豫了一下子。

这是这个男人制伏自己内心的良心，决定不再当交涉人，不再当专家，而是成为骗徒所需的时间。

「换句话说，如果可以诚心诚意骗他们……」

０１３

终于到了隔天。

虽说如此，现在还是太阳还没升起的凌晨时分——我在深夜巴士最后面的双人座，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和女高中生同行的当天来回九州之旅，不可能在随机晃动的巴士里消除疲劳，即使清醒也像是半梦半醒，意识不清。

「醒了？」

卧烟学姐在邻座凑到我耳边低语，我因而瞬间清醒。虽然她是个距离感很近，个性直爽又平易近人的学姐，但很少在这么近的距离交谈。

「……卧烟学姐没睡吗？」

「因为要思考的事情太多了。」

卧烟学姐在极近距离微笑。

确实不是刚睡醒的气氛。

毕竟正在调查车祸原因，虽说校车和深夜巴士不一样……即使停在休息站，即使没什么要思考的事，或许也无法熟睡。

巴士还有其他乘客，所以只能维持这个近距离交谈，即使搭乘的是长程巴士也一样只能近距离交谈，不过既然要讨论让故人复活，或是转让尸体这种话题……

不过，这种状况真的很罕见。

堪称是稀有案例——虽然卧烟学姐位居大学之主这种要职，却经常到处跑，不过和我不一样，她不是会前往现场的人。

不是第一线的人。

她拥有的影响力太强，贸然行动会招致各种臆测，而且观察者效应太强，会改变现场，所以愈是重要的案件，她愈少亲自行动。

虽然应该也是基于领袖心态，想让年轻人累积经验……总之，她将车祸验明工作交给我与影缝小妹，将挖坟案交给贝木。

不过，既然事情变成这样，她似乎也不能置身事外。

离开太平间之后，我和卧烟学姐前往深夜的巴士站——顺带一提，卧烟学姐还没告诉我目的地。

她要带我去哪里？

是《多娜多娜》的状况吗？

还是早期的《灌篮高手》？

「我强迫可爱的学弟做出近乎诈欺的行径，所以不能独自窝在暖气够强的房间里。」

「太平间没有暖气吧？因为是阴暗的场所。不是您强迫他，是那家伙自己决定的，卧烟学姐。」

「你生气了？好友擅自堕落，让你生气了？」

「不是生气，是傻眼。我没想到他笨到这种程度，对他的爱与小爱都用尽了。」

「你真是个好家伙。」

卧烟学姐说完，将头靠在我的肩膀。将头靠在我的肩膀？

「那个，卧烟学姐？」

「嘘，就这样假装是情侣吧。」

「为什么？」

「以免引人起疑。在这个时期，我和你搭深夜巴士出远门，必须有个合理的解释。」

「要是传出我和您交往的传闻，我就完了。」

别说大学，我可能会被驱逐出境，甚至被驱逐出地球。

「请您认清自己的立场。」

「啧，明明可以高兴一下的。看来我和老姐不一样，没人爱。」

卧烟学姐说着抬起头。我搞不懂这个人哪些话是认真的，哪些话是开玩笑的。虽然我讲得像是在安慰她，令我感到意外。

「我和贝木不一样，并没有真的爱上远江小姐。」

我如此说着——在极近距离如此说着。

我从来没想过会和卧烟学姐聊这种血淋淋的话题，不过疲劳与睡眠不足真是恐怖。

「回想起来，我们只像是在短短一瞬间擦身而过。」

「我的老姐就是能在一瞬间夺走人心，要是没有老姐，就没有现在的你吧？」

「应该没有吧……当然，要是没有卧烟学姐，也没有现在的我。」

「你真是个好家伙，我喜欢！」

「请放开我。不过卧烟学姐也一样吧？」

「是啊，要是没有老姐，就没有现在的我。所以老姐不在了，现在的我等同于不存在。」

「…………」

明明这么明确地存在着？

在我身旁——在我身上。

无论目的地是哪里，抵达终点站之前，应该没有时间让我睡回笼觉。我下定决心要聊到抵达终点站，压低音量开口。

「基于假情侣的交情，我可以问一个问题吗？对于卧烟学姐来说，远江小姐是什么样的姐姐？」

「是个盛气凌人的姐姐，我们总是吵架。」

「和你们给人的印象不同。」

「只在家里啦。除此之外，她是个经常弄丢东西的人，愈是重要的东西愈容易弄丢——愈是重要的东西愈容易扔掉。」

「那个遗物——那个木乃伊心脏，是什么时候收到的？」

「只是以结果来看是遗物罢了，我是在老姐出嫁的时候收到的，也就是十年前。她把各种各样的麻烦事塞给我，那个心脏也是其中之一。不过，我也把那个心脏塞进壁橱好一阵子就是了。」

「学姐有其他兄弟姐妹吗？」

「没有，我们是独生女姐妹，不过我们的年龄没有相差太多，所以与其说是姐姐更像是妈妈。现在回想起来，她应该是被吩咐要照顾我，才会感到不耐烦吧。」

虽然是我主动发问，不过听到远离尘世的卧烟学姐揭露这种隐私，我相当紧张。

比她把头靠在我肩上还要紧张。

「那么在远江小姐眼中，卧烟学姐就像是女儿一样吗？」

「她后来有生小孩，或许是以我当成预演吧。」

「远江小姐知道学姐在夫家有女儿吗？」

「我无所不知。」

她如此宣称。不过，她当然知道吧……即使和卧烟家断绝往来，姐妹之间依然有私人管道。远江小姐或许以自己的方式关心妹妹吧，终究是以自己的方式。

「并不是每年都会收到附照片的贺年卡就是了。她结婚之后个性似乎变得圆融许多，依照我从贝木那里打听的情报，她成为母亲之后似乎更加圆融了——不过这是只认识老姐最尖锐时期的我的见解。」

正因如此，远江小姐才会从七年前就一步步进行让她复活的准备，虽说她没料到老姐会死于车祸。

从壁橱取出心脏。

「她还是女高中生的时候，曾经对我说过，如果不能成为良药就成为良毒，不然你就是普通的水。」

「老姐的个性经常变来变去，不过这是她一辈子都不会变的座右铭，或许死了也不会变。」

我小时候也经常听她这么说……卧烟学姐露出沉浸于回忆的表情。

「她肯定也一直对女儿这么说吧。」

「我认为远江小姐是保护女儿，卧烟学姐怎么看？我想听听您在这方面的见解。」

「我可没有你们那么浪漫。我比较容易想象老姐干脆抛弃亲生女儿，甚至拿她当肉盾，也要从车祸现场逃出生天。」

「这样啊。」

即使卧烟学姐的意见完全相反，我也没有反弹的心情。我反而觉得既然卧烟学姐这么说，这确实很像是远江小姐会做的行为。

解释一致。

「不过，老姐总是会背叛我的预料。私奔、生子、死于车祸。虽然我不认为她拿我预先练习之后，就有好好养育孩子，但至少在最后这么做。」

「……不过只要复活，这个最后也不会是最后。」

该怎么说明才好？

虽然这是如意算盘，不过我无法想象母亲被埋葬之后前来见面时，女儿会有什么反应。会惊讶、会高兴、会呆呆愣住吗？

说起来，独生女从这种大规模的车祸奇迹生还，她是怎么想的？

「忍野小弟。」

此时……

卧烟学姐突然这么说。

「接下来，我们要抢先老姐一步，去见那个女孩。」

她告知我这趟旅程至今保密的目的，告知目的地。

０１４

「……说起来，远江小姐结婚的对象，是个什么样的人呢？也就是说，对她的女儿来说，就是她的父亲。」

我记得在田野调查时有听过他的名字。

是谁告诉我的来着？

「是神原——神原骏先生对吧。」

「嗯。他和我姐姐似乎念同一所高中，但我没见过他。他的老家，就在我们接下来要前往的地方——也就是说，我们正要造访的就是那个神原家。」

「我都不知道。」

不知道他们念同一所高中。

也不知道我们正要造访那个神原家——后者在上车前跟我说一声也没关系吧？

她明明是个直肠子，对任何事都了若指掌，却真的有秘密主义的一面。

「幸存下来的女儿，和神原骏先生的遗体，一起被那边的人收留了。」

「神原骏先生的遗体，从那个事故现场被回收了对吧？」

「虽然几乎都蒸发了，但似乎还是回收到了一些遗骨。」

蒸发。

嗯，毕竟瞬间的温度应该有那么高吧。

「……你打算取得那些遗骨，用在远江小姐的义体上吗？」

「不是啦。再说，把神原骏先生的遗骨用在老姐的义体上，贝木肯定不会允许这种点子。」

嗯……也是，贝木连远江小姐的新姓氏都不认同了，应该会这么说吧。虽然校车孩童们的遗体，和神原骏先生的遗体并没有什么差别……不对，有差别。

孩童的遗体比较适合当成义体的材料，这是多么恐怖的理论……真是的，又不是奖励会的年龄限制。

遗骨先不提，远江小姐的女儿改变想法，从九州搬回来了。

虽说她幸存下来，但正常来想，她应该不是能够独居的年龄……我不清楚亲权之类的领域，不过既然这样，由卧烟家收养她也不奇怪吧？

「因为卧烟家断绝关系了。」

「可是既然私奔了，骏先生也和神原家断绝关系了吧？」

「是没错。」

「比起卧烟家，神原家比较重情义吗？」

「你把我们家当成什么了？」

卧烟学姐笑得乐不可支。

能让敬爱的学姐笑出来就好……我刚才的玩笑话真是惊险，即使被推落高速公路也不奇怪。

「老姐有个不肖的妹妹，姐夫是独生子，差别就在这里。」

嗯？

啊啊，原来如此……继承人、家族存续、族谱之类的差别吗？影缝小妹也被介绍为影缝家的「继承人女儿」……妹妹被杀的影缝小妹也是。

因此，即使她身为太妹，也不会被逐出家门……先不提她是否真的是太妹，至少今天天亮之后，她会暂时回到京都（与大阪交界处）的老家。

反过来说，天还没亮的这个时间，影缝小妹还在睡吧……我给她我住处的钥匙，要她今晚随意使用。

「反倒是贝木先生那边，孩子很多吧？」

「不过他是私生子。」

他自己没有隐瞒这件事，但也因为这样，他被当成不存在，也活得像是不存在——直到遇见远江小姐。

「贝木从老姐这个家教老师那里接受指导，对她产生好感的时候，老姐已经是有个孩子的已婚妇女了吧？虽然我不该说这种话，毕竟我奸诈地利用了他纯情的心情，不过老实说，血缘关系真是不容小觑。」

「那家伙应该也不是想和人搞婚外情吧。」

「那就是横刀夺爱咯？」

「感觉也不像这样。我不认为他在高中时代就有心理准备要收继母留下的女儿，虽然他是否知道对方有孩子，就有点难说了。」

「当小三。」

「你愈讲愈难听了吧？」

何况，家教老师与学生之间的禁忌关系，是影集或漫画常见的题材，不过在这个场合，远江小姐才是问题。要是她和未成年男生发生关系……

「老姐才不会在意这种事，无论是法律还是社会观感。」

「真希望她多少在意一下，这也是为了好友的贞操着想。」

「你不是早就对她没好感也没想法了吗？不过，即使是这样的贝木，要是兄弟们因为某些原因全部死光，应该就会由这个私生子收养他吧。」

「居然说私生子……」

这个设定已经行不通了吧？

后来贝木像是立刻折返，同样搭乘深夜巴士（记得那家伙是搭夜行列车？）再度前往故乡，从今天开始，他将会造访各处的遗族领取孩童尸体。

说起来，事到如今，那家伙应该不会被隐藏的亲生父亲——记得是财经界人士或政界人士，总之就是这种人——收养，即使因为某些原因，没见过面的兄弟姐妹全部死光，他也不会被收养，总之，原来如此。

所以卧烟家没有理由收养远江小姐的女儿，神原家有理由收养。

和情感无关，只是基于某些隐情。

家庭的隐情。

不过，也不能如此断言。

影缝与贝木各有各的复杂，但不知道家庭是什么东西的我，以这种乱七八糟的知识谈论家庭隐情，也是一件怪事。

「不过，既然有继承人之类的基准，就代表神原家也是相当有地位的家系吧？」

「似乎是。」

「他们家是做什么的？」

「任何城镇都有那种不知道做什么的行业，却好像很富裕的家庭吧？」

「有。」

「神原家就是这种家系。」

真实身份不明，却似乎很富裕——对于孤苦无依的学生来说羡慕至极，不过骏河逃离这种家系和远江小姐私奔，所以家庭真的是因人而异。

因人而异，难以衡量。

「所以不是灵能相关的家系？」

「不是。正因如此，才会发生他们不认同独生子和我姐姐结婚的事件。打造怪物的卧烟家，似乎被他们视为可疑的集团，可疑又异常的集团。」

「这不能说不对。」卧烟小姐说。

我很想说没那回事，不过，这确实是可疑的家系——境都大学也是，看在某些人眼中，是相当可疑又异常的教育机构。

妖怪大学是怎样？

即使只以我们来说，我们现在也是会以「为什么不能杀人？」这种纯真无邪的问题为出发点，挑战「为什么不能让人死而复生？」这种危险问题的家伙们——当时神原家的众人是对的。

非常正确。

「嗯。也就是说，不只是远江小姐，卧烟学长和神原家也没有明显的交集？」

「没有。老姐抛弃一切私奔的时候，我还是少女。」

「现在也是少女吧？」

「哈哈哈！」

这个笑话冷场了。

或许会留下祸根。

「现在的我或许可以为双方家族调解，不过我并不是要为当时做不到的事情善后，所以放心吧，我不打算争夺骏河妹妹的监护权。」

「这样啊……不，我并不是担心被卷入这种修罗场。」

卧烟学长应该不会宣称「老姐的女儿由我来扶养」闯进神原家吧……如果是为了这种事而假扮情侣，负担终究太沉重了。

这不只是男友，根本是丈夫的工作吧？

「当然，如果老姐捡回来的命在后来流落街头就另当别论，不过既然被神秘富商收养，只有知识与人脉的我当然没有用武之地。」

「光是有知识与人脉就很了不起了。不过这么一来，您当然没见过那位……在卧烟学长眼中是外甥女的骏河妹妹吧？」

「是啊，我也没抱过她，因为我忙着抱你们。」

「您说得是。」

「老姐是否抱过她也很难说。」

再怎么说应该也有抱过吧……我如此心想，却无法断言。或许没有抱过——我想象得到远江小姐在严重车祸中牺牲自己保护女儿，却很难想象她抱女儿的样子。

或许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吧——该怎么说，就像是不希望改变人生的憧憬恩人变得世俗。

就像是希望恩人超凡脱俗，超乎常理——就像是对偶像抱持的青涩又害臊的幻想。

幻想或是妄想暂且不提。

「那么，您见到骏河妹妹要做什么？既然不是叙旧或叙阔，是要以远江小姐妹妹的身份，向神原家的人致意吗？」

「我也会这么做，不过这是顺便。」

致意是顺便的吗？

何况成员之中只有贝木穿丧服，我一如往常穿着夏威夷衫，卧烟学姐也是一身中性的便服。至于小扇的水手服，勉强算是女高中生的丧服吗……

这么说来，穿着立领学生服的男大学生，至今依然存在于应援团之类的场合，但我没看过穿着水手服的女大学生，这是为什么？

博学多闻的卧烟学姐应该知道，但我现在想问的不是这件事。

是关于这次远行的理由。

「喂喂喂，忍野，振作一点，我可是很依赖你哦——我的另一条手臂。」

「另一条手臂？」

我是另一条手臂？

我什么时候成为这种莫名其妙的部位了？

「我们的目的是查明我姐车祸身亡的真相吧？」

「……嗯，说得也是。」

「既然这样，采访车祸的『生还者』是理所当然的吧？对方或许知道某些事，即使只是片段的情报，也可以用来佐证。」

这是你擅长的田野调查哦——卧烟学姐轻声说。

啊啊……原来如此。

这是表面上的名义——更正，这是表面上的设定。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我们为了准备这种借口，为了勉强克服禁忌的伦理问题而奋战至今——虽然在利用孩子们的遗体时，这个设定就已经岌岌可危，摇摇欲坠，即使如此，这也是我们唯一的依靠。

这个设定绝对不会消失。

但我一直以为这只是名义上的设定——也就是口头上说说的设定。我完全没想过卧烟学姐会为了这个名义而亲自出动。

原本就是人数最少的团队，居然为了做表面工夫而分出两人。

「嗯？怎么啦，难道你要我这种优秀的人才去做更重要的工作？」

「不，杂事才是我的人生，所以这种障眼法的工作，我原本以为可以全权交给我负责就好。卧烟学姐不是还要和手折正弦交涉吗？」

「这种事一通电话就能解决。」

「只能说学姐果然厉害。」

「我说过了吧？我将『Stand By Me』的工作分配给贝木了，我可不能过得太轻松。」

「『Stand By Me』……」

听起来是部残酷的电影。

我只看过原作小说。

即使分隔两地，也想传达自己就在对方身边。

「毕竟事隔十年，要是让老姐复活之后没有共通话题，陷入尴尬的沉默也很麻烦，所以得在让她复活之前好好面对才行。面对老姐的死——」

面对我所不知道的老姐。

「——得好好面对，不能移开目光。」

卧烟学姐以轻浮的语气这么说，以轻浮、开朗的语气这么说。

正因如此，这是沉重、阴暗的话语。

至少就我所知——就我所知，无论是口误还是说溜嘴，卧烟学姐都是第一次说出「不知道」这三个字。

而且恐怕是最后一次。

只要得知远江小姐的死。

「……我很荣幸能和学姐踏上这趟旅程。」

「对吧对吧？而且还是以男友身份同行，你要感到光荣啊。」

「哈哈～真不错，我从以前就很想要一个可爱的侄女。」

「忍野小弟，你太心急了。」

０１５

幸运的是，没有发生恋爱喜剧事件。

不，是不幸。

不是因为没有和卧烟学姐发生恋爱喜剧事件而感到不幸——进一步形容这份不幸的话，就是不祥。

从深夜巴士下车之后，我们又走了好一段路，终于来到神原家所在的这个郊外城镇，踏入这个城镇的瞬间，我感觉到某种气息，如同鼠人。

不是如同鼠人。

如果各位容许我自以为是，应该说如同妖怪天线。

「卧烟学姐，回去吧。」

「怎么了？你看见什么了吗？」

「是的，我看见了。无法具体形容，但我有不好的预感。不对，是不好的实感——这里是一座不祥事物聚集的城镇。」

我居然对陌生的土地讲得这么失礼，要是居民听到，即使把我围殴一顿也是无可厚非，但我真的无从形容——事实上，这里看起来是地方都市的普通住宅区，比起昨天和女高中生共乘自行车造访的村落，是相当现代化的城镇。

有的不是派出所，而是警亭或警局吧——依照常理来看，没什么好害怕的。

只不过……

我是个超乎常轨的——专家。

正确来说，是立志成为专家。

「不正经的东西，也就是『不祥之物』吗？」

「恐怕是——这里是一座被神抛弃的城镇。」

我失礼的发言停不下来。

必须讲得比在巴士里更小声。

不对，如果我被打得满头包赶出城镇，我甚至会心怀感激。

「也可能是这座城镇抛弃了神。」

「你该不会因为不想和我玩恋人游戏，就随便编这种借口吧？」

「卧烟学姐只要集中精神，肯定也能感受到，因为您是卧烟家的人。」

「我可不想集中精神感受这种东西，而且即使我是卧烟家的人，也没有你这种程度的洞察力。你是电子显微镜，我顶多是放大镜。好啦，现在该怎么办？就算这么说，我们也不能夹着尾巴逃走。」

「毕竟回程的巴士是十二小时之后。」卧烟学姐如此说着。

回程也是深夜巴士吗……即使是正值青春年华的大学生，搭这种车也很难受。不过即使很难受，也不至于比这座城镇的空气难受。

「没办法了，忍野小弟，那边就交给你处理，我一个人提心吊胆，垂头丧气前往神原家吧。虽然应该不会发生什么状况，但还是以防万一，别让别人妨碍我的『谈判』。」

「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要反过来分工也行，但你就算只身闯入神原家，他们也不会让你见骏河小妹。」

说得也是……我和神原家毫无瓜葛。

是可疑人物。

如果我是像影缝那样从警察那里问出情报，而且身穿水手服的女高中生，那或许就另当别论，但我这个经常跷课的夏威夷衫男大学生，没有她那种可爱魅力。

无法激发保护欲。

我叹了口气。空气沉重到呼吸困难，但我还是叹了口气。

「明白了。的确，如果要比较探求原因与探访神原家哪边比较难，或许不相上下。」

无论如何，比起贝木再度造访故乡所负责的工作，应该轻松得多吧，心情上应该比较轻松吧。

这也是平衡。

「——我会找出原因。虽然就算找出原因，应该也无法阻止……但希望原因不是远江小姐的女儿被这个城镇收养。」

继承遗志保护被母亲保护的她，绝对不是场面话，是我现在的动力——如果只是杞人忧天，那当然是最好。

虽然我只踏进这个城镇一步，还只是个外人，但我的直觉——直视到的瘴气相当有年份——不是一两天就能酝酿出来的气氛。

但再怎么瘦再怎么枯，她都是远江小姐的女儿。

无论是什么原因都不奇怪——虽然我不知道骏河妹妹是瘦还是枯。

「说得也是，那这就是你的任务。证明这个城镇的气氛和我的侄女无关，说出『Q・E・D』这句招牌台词。」

「我的招牌台词好像名侦探。」

「说不定杀害大姐的『犯人』就在这个城镇。」

「如果真的有呢？」

「打倒他绑起来，最后一击由我来。」

影缝妹妹吗？

我完全不知道她是在开玩笑还是说真的——总之，至少我必须认真面对，否则应该无法应付。

就贯彻幕后工作吧。

「那么，总之我先前往那股恶质的雾气……恶质的霭气中心，像是飞蛾扑火般寻找源头。这个城镇有自行车出租吗？」

「这里看起来不是观光区，也不是自行车旅游路线，你就努力徒步吧，或是努力用跑的。」

「我的脚会肿掉的。」

「如果你顺利完成任务，回程我会帮你按摩小腿肚一整晚。」

「太棒了。」

不过，我真正想按摩的部位或许是肩膀——因为这应该会是一份累到被附身，肩膀酸痛的工作。

「那我期待你的表现。」

「光是这句话就让我发愤图强了。卧烟学姐也请小心。」

就这样……

经过这番简短的会议，我们兵分两路，开始实地考察——老实说，昨天的双载后遗症，使得我目前全身肌肉酸痛，但是在敬爱的学姐面前，我无法巧妙说出「深夜巴士的睡眠无法让体力计量表完全回复」这种丧气话。

我反而打肿脸充胖子。

我虚张声势。

毕竟旅费与餐费都是她出的。

而且真要说的话，卧烟学姐在巴士里也完全没睡，就像是彻夜未眠，不过她应该不会在和侄女进行重要对话的时候打瞌睡。

心情沉重，空气也沉重，不过我从晕眩的这一步开始，就下定决心踏入城镇内部，接下来就像是闭气潜水。

靠气势。

没有地图也没关系。

我像是受到道路标志的引导，只是一直朝着瘴气浓烈的方向前进——只要顺着这股洪流，应该就能抵达查明原因的目的地。

如果以事不关己的心态预测，我的目的地应该是隐约可见的那座山，不过如果时间充足，我也想前往图书馆翻阅城镇的历史，但我昨天与今天似乎都和图书馆无缘。

此时……

并不是因为思考图书馆的事情才注意到，不过我以这种方式走在陌生城镇的道路上，逐渐习惯这股沉重空气的时候，在前方的道路上发现一名抱着一本书的少女。

是绑着麻花辫，戴着眼镜，看起来很聪明的少女。

０１６

她手上抱着的书是绘本……不对，是精装版的儿童书。

书名是《绿野仙踪之稻草人》。

这是莱曼・弗兰克・鲍姆所着的《绿野仙踪》系列的第七集——的样子。虽然知道这个知识，但和《科学怪人》一样，我并没有读过。

即使只看过第一集的电影，也是足以让人称赞「真不简单」的历史名作——那个系列竟然有十四集那么多？

第十四集的托托会怎么样呢？

只不过，和《科学怪人》一样，这个书名似乎会让人想深究——「稻草人」。这个书名让人不得不将它和我们的状况重叠在一起。

不过，如同前述，我之所以会注意到少女而停下脚步，并不是因为在意《绿野仙踪之稻草人》。而是因为那个少女——看起来像是小学高年级的少女，将儿童书夹在腋下，闭上眼镜底下的双眼，双手合十。

她对着红绿灯。

对着供奉在红绿灯底下的鲜花。

「…………」

是我的错觉吗？

不，我拥有卧烟学姐也另眼相看的这双眼睛，所以不可能是错觉，不过只有这名少女周围厚重的瘴气变得清净——如果以毫不委婉又不识趣的方式形容，就像是高性能的空气净化器。

或者是黑白棋的翻面。

从黑翻成白。

「——这位大叔，请问有什么事吗？」

不久，少女睁开双眼，松开合十的双手，重新抱好儿童书，转身面向我——真的是看起来很聪明的孩子。

小学高年级却有大学教授的风范。

戴眼镜绑麻花辫看起来就很聪明，这是典型的偏见，不过以这个孩子来说，这种偏见可能会被助长。

在九州遇见的蛇女，是蛇女特有的慑人魄力……这孩子也有独特的慑人魄力。

非人之人的气息——不过和蛇女不一样，她似乎真的存在。

最近这种孩子在全国各处随处可见吗？

天才零星分布在全国各地吗？

还是说，这场邂逅也是那个吗？

是对于远江小姐的安排吗？是预先的安排吗？

那孩子像是蛇，这孩子则像是猫。

像是野生的小猫。

「没事，我只是好奇这里发生了什么事。」

「大叔」没有理会这个问题。

在小学生眼中，超过二十岁的男性看起来都是「大叔」，这也在所难免吧。不过，虽然我假装在发问，但这里发生过什么事，我是一目了然。

阅读儿童书籍的少女也刻意不回答。

红绿灯下方——朝着行人穿越道供奉的花束。

不只如此，还供奉着零食、饮料、玩具等物品。虽然我不想使用这种形容方式，但这里正是典型的交通死亡意外现场。

而且从供奉的玩具种类来看，很明显是儿童丧命。恐怕和贝木正在收集的尸体是同年龄层。

「是你的同学吗？」

「不是。因为那里有花束，所以我正在祈祷。」

阅读儿童书籍的少女摇头回应。

即使摇头，她也没有从我身上移开视线，不知道是在观察还是在提防我。

她甚至没有眨眼。

真的像是猫一样。虽然有人说猫有三只眼……

不过，不是有句话说「因为山就在那里」吗？——我正要前往那座山，她却像是法则一样，对我献上祈祷、吊念、哀悼等人类特有的情感。

即使死于车祸的不是孩童，而是野猫，她也会同样双手合十吧。这是这样的法则。

率直、纯朴、模范。

而且是照本宣科。

「听说是绿灯时过马路的女生被撞。她好像是从邻镇过来见生别的母亲。」

「生别的母亲？」

形容得好夸张，不愧是爱书人。

我推测应该是离婚之后离开家庭的母亲……或许有更复杂的隐情，但并不是说事情单纯，打击就会比较小。

不过，无论在哪个城镇，无论在任何道路，车祸都像是理所当然会发生。

这就是车祸。

如果是推理小说的杀人事件，可以认定现实的名侦探不会像这样到处遇到杀人事件，所以能够乐在其中……怪异奇谭也一样。

不过，怪异奇谭并没有进行大规模的隐蔽工作。没有禁止进入，也没有围起遮蔽的围栏——所以不需要绕路。

如果要我一再重复这种轻率的发言，我想在九州看见的就是这种现场——如果是这样，我也会毫不犹豫地双手合十祈祷吧。

不过，实际上我停下脚步，并不是为了向车社会的可悲牺牲者祈祷，只是因为这个城镇只有这里，只有这名少女的周围空气特别清新……我并不是要休息，而且交通事故现场的空气清新，也可以说是一种异状。

「那么，这束花是那位母亲放的吗？」

「是纲手小姐。」

「纲手小姐？」

「好像是纲手小姐放的，还有另一天过来的父亲放的。父亲好像还带了同学送的玩具过来。」

「你无所不知耶。」

「并不是无所不知，只是知道我知道的事情。」

儿童书里的少女，说出莫名令人印象深刻的这句话。

这就是所谓的文学表现吗？

「比方说，我无法理解——为了见母亲，特地来被车撞这种事。」

「他不是特地来被车撞的吧。不可以这么说，这样不对。」

虽然我没什么资格说这种话，但为了回应她的期待，我姑且试着说出像『叔叔』会说的话，结果儿童书里的少女老实地低头说「对不起」——但视线没有从我身上移开。

真是野生的小猫。

「说得也是，说不定有听到。在这附近被撞的孩子。」

「嗯。」

「不可能成佛吧——因为愿望没有实现。」

虽然不觉得她在催我——但受到儿童书里的少女的话影响，我再次看向斑马线。

就算被当成我无法忍受与她对视，所以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视线前方也没有任何人。

没有人类，也没有幽灵。

什么都没有。

「这里好像没有哦。」

「那真是太好了。」

「我不知道算不算好——因为说不定他失踪了，正在某处迷路，寻找母亲。」

「真是让人看不下去呢。明明父母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儿童书里的少女微笑着说道——与其说是说，不如说是喝斥。如果我是迷路的幽灵，说不定会因为这句话而忍不住成佛。

父母这种东西，要多少有多少？

虽然难以理解这句话的意思，但肯定是不好的言论，我应该要责备她吗？不该说这种话——但是，幽灵是否存在，交通事故是否真的发生，这些我都不清楚，关于父母，关于家人，我也没有资格说三道四。

我也不知道这孩子和她父母的关系——从她父母买下这本绝不算便宜的精装儿童书来看，应该不是坏父母……但也有可能是买书来代替对孩子的照顾，所以我也无法肯定。

真是的。

老鼠男和猫娘就是合不来。

「我最近视力变差了。」

这时。

儿童书里的少女像是看穿了我的想法般说道。

「因为看书看太多了。」

「这样啊。」

「虽然不一定是看书看太多——但我还不习惯戴眼镜。」

「很适合你哦。」

适合到可能会引发社会问题。

这句话我并没有说出口。

「叔叔的视力很好吗？居然知道没有幽灵——我也不知道有没有。」

我看不到。

即使如此，儿童书里的少女依然注视着我。

「我……我感觉是有人让我视力变好的。是以前认识的某人让我变好的，在那之前我什么都看不到。」

「类似视力训练吗？那真是太好了。」

太好了吗？

和那个人的相遇，确实让我的人生为之一变——如果没有认识远江小姐，我甚至不确定自己现在是否还活着，这并非夸饰。

不过，我是否能以纯粹的心情说声「太好了」，也未必如此——例如来到这个车祸现场之前，我经过了一间豪宅。

那是一间壮观到我以为是神原家的豪宅，不过看门牌并不是。哎，一个城镇里，不只可能有一个不知道做什么行业的有钱人。

不过，比起豪宅，更引人注目的是……

即使在镇上杀气腾腾的气氛之中，那间豪宅依然散发异样的气息，乌云密布。某种「不祥之物」在豪宅周围如同龙卷风盘旋。

沉重无比。

大概会发生某些事情。

那间豪宅，最近将会发生某些令人不忍卒睹的事情。我不知道是一年后、两年后，还是更久之后。

即使看见这一幕……

我也无能为力。

只能看见。

只能预知无法改变的不幸未来而心烦意乱。这就是卡珊德拉——虽然可以说我就是不想「只能看见」，才会就读妖怪大学，不过现状只是因为卧烟学长的亲信身份而得意忘形，我无能为力。

而且，不只是这个危险的城镇，这种「特别引人注目」的屋子绝对不稀奇。

反倒是这个明明是车祸现场却「什么都没看见」的场所比较稀奇——不过，关于这一点，是因为这里设置空气清净机。

猫型的空气清净机。

「而且，我也不是无所不知。或许那条斑马线也存在着某些东西，只是我看不见而已——像是被害者的怨念、加害者的后悔，或是引发交通事故的某种东西。」

「嗯？既然如此，你不是也看得见吗？」

「即使是幽灵，也是因人而异，有些人看得见，有些人看不见。假设我看得见一切，也无法证明我看见的东西就是全部——无从确认。」

这并非恶魔的证明，而是恶灵的证明。

而且不一定是恶灵，也可能是神。

「真正重要的东西，肉眼是看不见的，对吧？」

《小王子》吗……

她真的是个爱书人……这句话给人的印象是名言自走，不过以她的状况，应该是整本书都读过了，即使看过原文书也不奇怪。

「是啊，不过，不重要的东西有时候也看不见。或许是真正恐怖的东西，或许是真正邪恶的东西，或许是真正不好的东西。有时候看见之后，就无法回头了。」

如果没挖开坟墓，看见初恋对象的焦黑首级，贝木或许就不会无法回头了。

那家伙和我相反。

他曾经看得见。

不过，他当时因为被当成骗子，所以坚称自己看不见——因为看得见，所以无法说出自己的真正想法，这是很讽刺的谎言。

担心贝木的——应该说担心世人眼光的监护人，雇用「前」专家人妻远江小姐担任家庭教师，似乎就是这样的过程。

贝木第一次接受远江小姐的指导。

就真的变得看不见了——这是假话成真。

是真话——远江小姐让我变得看得见，贝木则是相反。

换句话说，他是在变得看不见怪异之后，才决定进入妖怪大学就读——别扭到这种程度也堪称极致了，但他不知道是否明白这一点，决定就读这所为了远江小姐而成立的大学。

他没有隐瞒自己是私生子的事实，我费了一番工夫才从他口中问出这段往事，而且也不知道他究竟讲了多少真心话——或许一切都是谎言——不过，个性几乎毫无共通点的我们之所以会结伴同行，就是因为远江小姐这个共通点。

她牵起这段缘分。

我曾经向他购买考古题，偶尔帮他叫卖，意外一起处理麻烦事，自认和他交情还算不错，不过——我们并没有在最根本的地方相互理解。

为了复活远江小姐，向车祸受害者家属低头，以花言巧语取得尸体部位，这种劳心伤神的工作，我再怎么有钱也不会做——做不到。

我无法做这种不稳定的工作。

不过以贝木的角度来看，我这个一边抱怨一边和远江小姐妹妹卧烟学姐假扮情侣的人，应该才是难以理解的怪胎。

那家伙应该没有平衡感这种东西吧，他将一切赌在偏颇上。

虽然和我相反，但他似乎不把「让我看不见」的远江小姐当成恩人。

初恋对象——禁忌之恋。

那个不祥的家伙，或许还没放下这份感情。不是我想象的淡薄初恋，而是至今依然……即使远江小姐已经过世，依然放不下。

……如果他看见烧焦的头颅而重燃旧情，那么陷入泥沼的他，我实在无从拯救。

以互助为宗旨的我，救不了他。

只能让他自己想办法得救——只能这样。

「那么，叔叔，你是不是看不见的时候，反而看得比较清楚？」

儿童书的少女如此问我。

没有泥泞也没有沼泽。

「嗯？你说重要的事物吗？」

「不，我是在看这本书的时候想到的，如果看得见鬼魂，那么——位置或座标不是会重叠吗？如果是幽灵，或许会是半透明，但这样应该也会让视野变差——看得见反而看不见，这是不是有可能？」

嗯。

我很少意识到这一点，但也不是不可能——目前的目的地那座山，从这里看起来只是一小块风景，单纯是因为距离很远，但应该也是因为这座城镇的瘴气造成雾气，而且现状，我因为这种瘴气而身体不适，广义来说也是「看得见」造成的。

因为看得见的鬼魂而分心。

也有可能被车撞。

不过，就算把这些因素都排除——

「嗯——看不见的时候反而看得比较清楚，就算是文学性的表现，我也说不出口。」

「哎呀，叔叔，为什么说不出口？」

虽然我没有否定名作童话的意思，但儿童书的少女不满地眯起眼睛——虽然我以宽大的心胸一直忽视，但一直被叫「叔叔」，让我越来越难受。

我自认娃娃脸啊。

就算不考虑这一点，总觉得从刚才开始就有点太多话了，但即使少女停止祈祷，她周围依然维持着清纯的空气——宛如被能量吸取的清纯空气，让我忍不住久留。

不过，这孩子虽然聪明，却像只野生的小猫，给人健忘的印象，反正也不是什么秘密，就这样顺势说出来，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能够知道这些——也是多亏了这双眼睛。

这双眼睛。

「刚才我说过，以前遇见的某个人，让我的眼睛变好了吧？」

「是说过。」

「在那之前，我什么都看不见。」

「是说过。」

「那不是指在那之前，我看不到妖怪或幽灵——而是真的什么都看不见。」

所以，我对远江小姐。

有着即使将她捧在掌心呵护也不为过的恩情。

０１７

和儿童书的少女道别之后，我快步前往山上——必须挽回迟到的进度，要是拖拖拉拉，可能会无法和卧烟学姐会合。何况我可不想因为和少女闲话家常而搞砸任务。迟到就算了，我可不想失去学姐的信任。

虽说如此，和九州那时候不同，我们没有约好正确的会合时间——因为我们无法预测彼此需要花多少时间。

不过身为备受宠爱的「另一条右臂」，我当然不想做出让尊敬的学姐等待的无礼行径。

现在不是和儿童书少女进行温馨对话疗愈心灵的时候，所以我快步前进。即使没有自行车可租借，搭公交车应该也是个好方法，不过依照我的经验，没有比陌生城镇的公交车更难搭的交通工具。虽然田野调查的醍醐味，就在于剖析各地的独特习俗，但我今天没有余力享受这种乐趣。

用跑的比较快。

某些田野调查员认为，要观察城镇的风景与样貌，慢跑是最好的方式，所以这样应该也有助于调查吧——不过想到接下来要登山，与其说是慢跑更像是越野跑。

真健康。

明明正在进行不健康的计划。

此时……

路线前方出现一名同好。

我不知道是否能称为同好，不过对方是女生。年龄和儿童书的少女差不多，和绑辫子的她不同，是及肩的短发，所以从背影难以辨识，不过……既然穿着运动短裤，应该是女生。

像是学校指定的运动服。

社团活动的自主练习吗？

不，姿势乱七八糟，看起来不像接受教练正式指导的样子，而且速度也不固定，像是自学自练的跑步。

大幅摆动手脚，如同在逃离某种东西的姿势。

不过跑步方式因人而异。

不提这个，虽然这座城镇的第一印象差到极点，不过似乎具备这种能让孩童安心玩耍的民风——另一方面，这里似乎也发生过交通事故，所以希望她小心一点。

总之，我也在赶路。

就让她超前吧。

「我先走了。」

「不行啦！」

穿着运动服的女生激烈喘气突然大喊，我反射性地停下脚步——怎么回事？因为中间有空位，我忍不住想从左侧超前，不过即使是在人行道，日本超前的时候也是从右侧吗？

左侧通行，右侧通行。

即使不用搭公交车，规矩也很复杂。

这世界变得不适合粘粘王生存了——虽然他没有活着。

不过，不是这么回事。

「不可以超前偶——叔叔。」

「——……」

以及意义不明、违反礼仪的强硬主张。

在九州也没听过的九州腔，以及超越认真、充满疯狂气息的气势。

以及睁大到极限的双眼。

顺带一提，恐怕连应该是「叔叔」的「叔吨」这个称呼也是。

我哑口无言，甚至完全不在意她刚才的发言——比我早一步停下脚步，像是喘气般大口呼吸，像是要挡住我去路般张开双手的运动服女生，使我语塞。

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这孩子——是远江小姐的女儿。

是来见我们的，那场重大车祸唯一的幸存者。

不，即使如此，她的长相也和我记忆中的远江小姐不太像——虽然应该很像，却不到一目了然的程度。

我只见过远江小姐一次，而且当时的她是女高中生——很难和小学女生做比较。

即使如此，我为什么知道她是远江小姐的女儿？为什么知道她原本应该正在和卧烟学姐面会当地望族，如果生对时代，我应该也会以远房侄女的身份和她见面的车祸幸存者？

和天生的眼力、大学学习的灵能或怪异毫无关系，单纯是因为她运动服上的名牌。

０１８

卧烟学姐造访神原家没有预先联络。虽然因为是匆忙决定、匆忙行动，所以难免有失礼节，不过我觉得她应该是认为突击拜访比较有效。以神原家与卧烟家的关系，即使预先联络，被拒绝的可能性肯定比较高。

所以贸然造访并不是疏失，不过这种突袭行动，当然从一开始就暗藏对方不在的风险。以结果来说，她放弃伪装情侣作战和我分头行动，堪称是因祸得福，那个人的好运也不输给亲姐姐。

相对的，我毫无心理准备就遇见大恩人的女儿，实在称不上走运，但也不能因为称不上走运就掉头离开。

我得完成任务。

即使我脑中的命令不是「如果在镇上遇见骏河就打听情报」，但要是连这种程度的临机应变都做不到，我可没资格自称是卧烟学姐（另一条）右手的继承人。

「咦？咦咦？不准超越是什么意思？这孩子讲话真特别，说来听听吧，不介意的话我可以帮忙，毕竟人与人之间必须互助才行。」

我叫做烟树滨槐——我报上假名。

我自认是随便取一个好记的名字，不过或许和刚才隐约看见的那张阴郁沉重的豪宅门牌有关。

其实我大可报上本名，但万一远江小姐曾经对她的孩子提过我这个擦身而过的路人，事情将会变得有点麻烦，所以这是以防万一的措施。

虽然这种事发生的概率，不是万分之一，而是亿分之一……贝木就算了，远江小姐别说记得我的名字，我怀疑她是否记得我这个人。

她就是这种人。

「俺叫神原骏河，是神原远江的独生女。」

少女如此自称，而且是用九州腔。

虽然她用不着这么清楚证实我的推测，但她甚至保证自己是远江小姐的女儿。既然这样，她应该也是神原骏先生的独生女才对……啊啊，对哦，既然被神原家收养，这种事就无须多提。

想到她和卧烟家的恩怨，就觉得她身为远江小姐的女儿，原本应该是不能公开的秘密。

正因如此，她像这样对局外人公开宣称，应该是她自己的抵抗方式吧。

应该不只是这样吧？

虽然不想贸然介入别人家的家务事，但我就是为此而来，所以不能讲得这么好听。卧烟学长为了面对过世的姐姐而千里迢迢来到这里，如今却在目标对象神原骏河不在的神原家，和神原家的人们闲话家常，想到他的心情就令我于心不忍。

不过，也不能说闲话家常。

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

「但是，咱不能被追过。要是被追过，咱会宰了槐爷。」

骏河小妹说出这种耸动的话语。

不，即使我（使用假名）报上姓名，她依然称呼我「大叔」，这并不是特别危险的要素——

她会宰了他。

即使是保护管束中的那个不良少女，也没有讲得这么狠。她只说要揍，没说要杀。

「看来隐情很复杂。方便的话，要不要坐在那座公园的长椅——不，就这样边跑边说吧。」

我看到一座刚好没人烟的公园，原本想若无其事引导她过去，但我觉得公园位于那里过于巧合，所以改变方针。

这是远江小姐流。

拒绝明显铺好的路吧。

「不行——」

骏河妹妹露出为难表情。

不行？是「不要」的意思吗？

不对，不是「×」的意思，是「但是」的方言……既然这样，就不是强烈拒绝，可以解释为困惑的语气。

真是的。

简直是鼠男与一反木绵的对话。

「没问题的，骏河妹妹。我会维持相同速度跟在你后面，绝对不会超车。由你带路吧——带我到那座山。」

这是省时的诀窍。

虽然我甚至负责采访车祸生还者，但我不能因为这样就放弃卧烟学姐交付给我的原本任务。

那座山上释放出的阴气，甚至远远凌驾于贝木的黑暗，我必须查明阴气的真面目，否则可能会在这孩子今后居住的城镇留下祸根。

即使不到根绝的程度，也必须拔除。

必须拔除祸根。

「好，绝对不准超前，大叔。要是超前就宰了你。」

「收到。」

她这番话听起来不像威胁，而是极为正经告知事实，我不得不点头允诺。虽然她小时候不懂得这个字眼的重量，动不动就挂在嘴边，不过现在的重量截然不同。

我不能说她明明是侄女却用「你」称呼。

「那就预备，起！」

我们开始奔跑。

看来刚才停下脚步自我介绍，对她来说是一段不错的休息时间，刚才像是随时会倒下的跑姿，失去平衡的不稳定感已经消失。

速度反而提升了。

也可以说没有分配好体力。

「骏河小妹，可以跑慢一点吗？我跟不上。」

其实我主要只是想讲话，但我发挥影缝给予肯定评价的稻草人演技，放低姿态拜托这名小学女生，她就说「好哩好哩，槐叔公，跟上呗」放慢速度。

居然顾虑到我这个稻草人。

看来她是个率直的孩子。

只看这一面的话，实在不像远江小姐的女儿。说起来，跑步的时候应该会比较亢奋，为什么这孩子却洋溢着悲怆感？

说到只看这一面，我试着跑在她身后，发现小学女生以像是在逃离某种东西的慌张姿势跑步，大学生小跑步跟在后方，这幅光景不太好看。

并肩前进比较好吗？

如果我穿着运动服，或许看起来像是教练，可惜我只有一件一直穿的夏威夷衬衫。

「所以？你说要是追过你就要杀掉，是什么意思？」

「杀掉哩，用这颗左手。」

我朝着她的背影询问，骏河小妹就朝着天空举起自己的左手——看来她回答了我的问题，但我还是听不懂。

不是因为方言。

「抱歉，麻烦再说明详细一点。」

「小妹想跑得最快，所以向这颗左手许愿，结果梦见这颗左手在小妹睡觉的时候把跑得比小妹快的孩子全部杀掉，小妹就变成跑得最快的孩子了，不过这颗左手治好那些跑得快的孩子的伤，等到他们出院，这颗左手就会确实杀掉他们，不过在那之前，小妹要努力练习，真的变成跑得最快的孩子。」

「谢谢。」

虽然还是听不懂，但我还是向她道谢。虽然放慢了速度，但她还是在跑步的时候一口气说明完毕——我收回前言，虽然因为方言而听不太懂，不过，嗯。

我原本以为这是个能让儿童安全外出的和平城镇，但似乎并非如此——如果将骏河小妹这番话照单全收，就代表现在有许多儿童在这座城镇住院。

从我这个角度观察她的跑步姿势，她似乎不是跑得很快——「最快」这个条件实在太过严苛。

这和考试考满分不一样。

这是竞争。

而且如果只是笼统的「最快」，有可能会把男生和高年级生的纪录也算进去……还是说，小学四年级左右就会在赛跑时区分男女了？

大叔我不知道现行的规则。

但不管依照什么规则，这都不是临时抱佛脚的特训就能达成的条件……就像是为了达成不可能达成的目标，从白天就一直跑到精疲力尽。

简直是地狱。

明明才刚遭遇那种事故，就马上遇到下一个麻烦，实在很有远江小姐女儿的风格。

「那大叔你可不能追过小妹，懂了吗？」

「我知道了，我非常清楚。」

总之我先这么回答。

「除了你向左手许愿以外。」

然后进一步询问。

「这是妈妈给的猴子左手，也是小妹的左手。」

「……原来如此。」

一般来说，听到这种话只会觉得更莫名其妙，不过我拥有事前知识，所以终于理解了。母亲给的猴子左手。

恐怕是木乃伊的左手。

和卧烟学姐带进大学空教室的木乃伊心脏来自相同出处——远江小姐高中时代制作的无名怪异的一部分。

遗物。

记得她说是以雷尼・迪维死掉的形式收服的——那么，她将那只左手视为「猴掌」也很正常。

即使向那只手许愿。

即使向母亲的手许愿。

「好吧，骏河小妹，既然这样，这件事就由我来想办法吧。」

「此话当真？」

我这番话听起来只像是随口答应，骏河小妹却当真了，转过身来面向我——这个动作以正常跑步姿势来说不可能做到，我差点和她正面相撞。

正面相撞就算了，我差点被她追过——我可不想被她杀掉，而且是被远江小姐留下的左手杀掉。

「嗯，我说真的。别看我这样，我本行就是解除诅咒。」

不是本行。

我甚至不是见习专家。

不过，我非得说这种程度的谎话，非得为她编这种程度的谎言。想到我接下来必须对她提出关于车祸的残酷问题，就觉得这是极为温柔的谎言。

而且是迟早会成真，具备缓效性的真相。

「骏河小妹，虽然不能说是交换条件，但我有件事想问你……」

关于你的母亲。

关于卧烟远江小姐。

我刻意不称呼她为神原远江，而是卧烟远江。

０１９

只说结果的话，我成功和小骏河交流了，但交涉失败了——以讲述交通事故的体验谈来交换解除诅咒的交易，最终没有达成。

并不是因为条件不匹配。

不如说，我觉得这交易条件就像平衡釜一样，取得了完美的平衡，公正到足以成为日后专家们参考的范本。但是，如果小骏河完全不记得事故当时的事情，交易的前提就不成立了。

釜的盖子打不开。

不过，毕竟是遭遇了交通事故——而且还是整条道路翻转过来的规模。因为事故的冲击而失去记忆也不奇怪，不如说不失去记忆才奇怪。

明明在开车，回过神来却躺在医院的病床上，这是非常常见的耶皮索多。

但是，小骏河的情况并不是这种程度。

说到底，她连那天自己坐在母亲驾驶的汽车的后座上这件事都忘记了——不，甚至不是忘记了。

她甚至说，早上还目送了要去约会的父母——约会这个田园风情的单词，对于现在的年轻人来说有点令人在意，但那明显和我飞到九州得到的情报相矛盾。

和情报矛盾，和事实矛盾。

如果只是和蛇脸幼女听到的话有出入，那或许还有可能进行一定程度的磨合，但因为和小影缝从派出所——也就是从公共机关得到的公共情报不同，所以无法取中间值。

也就是说，与其说是忘记了。

不如说是记忆被捏造了——这也不奇怪。

因为交通事故而失去记忆，简单易懂的说明就是由于动能造成的物理冲击，导致在短期记忆被储存为长期记忆之前就丧失了意识，但小骏河的情况，受到的不是物理冲击，而是心理冲击。

在十字路口的正中央，大型车辆从四面八方逼近的场景本身就很恐怖，但小骏河是这种逆向追撞事故中，唯一的幸存者。

反过来说，除了她以外的人都死了。

在她的眼前。

坐在同一辆车上的父母因事故而死——小骏河被远江小姐保护了，这或许是我自以为是的主观臆断，但她几乎毫无疑问地目击了坐在驾驶座和副驾驶座上的两人死亡的样子。

即使在事故发生的瞬间，她正在打瞌睡，也一定会看到尸体——看到被熊熊烈火火葬的父母尸体。

我虽然借用了医学部的太平间，但因为不是医学部的学生，所以不清楚大脑的构造，但可以想象，即使不是失去记忆，而是创造出完全不同的记忆也不奇怪——没有看到父母的尸体，没有遇到交通事故，没有坐过车。

如果可以篡改的话。

甚至会伪装成父母没有死吧——既然已经搬到了不同的城市，应该不可能做到这种程度的捏造，但如果能做到的话，应该会这么做。

因为抱着这样的记忆——这样的回忆。

是无法活下去的。

……我就是为了打听这种回忆，才会千里迢迢来到这里，所以我不希望她以一副通情达理的表情对我说这种话，但我明白她的心情。

新闻只报道短短一行字，或是现场进行大规模工程，封锁所有关于车祸的情报，这种情报管制与隐蔽工作，和她捏造的回忆完全是两回事。比方说，周围的人对意识朦胧的幸存女孩灌输「车祸是高速公路的连环追撞意外」这种极为常见的说法，这种「谎言」无从苛责。

而且，也无法挖掘出来。

即使挖开坟墓，也无法挖出这段回忆。还是说，贝木连这种「谎言」都会像挖坟一样挖出来？

卧烟学姐的判断避免了这种结果，不过他甚至不惜挖开陌生孩童的坟墓，既然他抱持这种觉悟……不。

即使是他也做不到吧。

因为不是陌生孩童，是远江小姐的女儿。

我不知道贝木是否早就知道远江小姐有女儿，还是明知故犯，也不知道他对于这个被挖掘出来的女儿，现在抱持何种情感，不过母亲的记忆要是不修正就会导致内心崩溃，贝木应该不会轻易挖掘出来吧，而且他做不到的事情，我同样做不到。

只有卧烟学姐做得到。

不是因为我们的领袖残虐无情到不会把侄女的心理健康放在眼里，而是她可以不挖掘记忆，直接探索小骏河的记忆，也就是能够进行心理的无创检查。

……不过这就像是为亲人动手术，原本应该是禁止的行为，即使如此，也比由我这个来路不明的家伙来做更好。

事到如今，禁止什么的都不重要了。

所以，对于「没遭遇那场车祸，也不是目击者，周围的人基于关怀，别说真相，连详情都没告知」的小骏河，我唯一能做的就是催促她回家。

因为，我那位正在和神原家的人闲话家常，或是缅怀故人，正在喝茶的表姐就在那里——不对，我还能做一件事。

虽然交涉没有成立，但因为这样就宣称「那我可不帮你解咒哦」，这不是大人应有的行为。虽然我还在求学，实在称不上大人，但这不是阿骏应有的行为。

即使不是恩人的女儿，看到一个身穿运动服的女生即使已经累成这样，依然专注进行愚蠢的自学训练，我实在不忍心见死不救。

既然决定交给卧烟学姐处理，我就不能擅自进行解咒仪式，不过偷偷传授她如何跑得快一点应该无妨。

这还在平衡的范围。

虽然教练应该没看见，但我刚才和她交谈的时候一直跟在她身后，所以可以提供建议。我虽然没有以运动维生，但幸好我曾经陪朋友训练，那个朋友在参加奖励会的同时，也报名参加本校的大学驿传。

我早就学会维持身体平衡的方法。

我以成为人与怪异的桥梁为目标就读大学，却成为远江学姐的学生，将远江学姐的跑步方式传授给远江学姐的女儿，真是奇妙的缘分。

「谢谢您，阿骏表舅！这份恩情我绝对不会忘记！」

虽然不知道伪教练短短几分钟的亲身指导（主要是脚程）传授多少贝木式（廉价版）跑法，骏河妹妹还是充满活力如此道谢，朝着自家奔跑离去。

很高兴最后看见她毫无悲怆感的笑容。

不过，她是远江学姐的女儿，原本应该不是这么阴沉的孩子吧。虽说车祸事故已经忘记，但要求刚失去父母的独生女充满活力也很奇怪。

「真有活力啊」这种话，我终究说不出口。

「…………」

只不过，脚程快慢对她来说，无法成为根本的解决之道也是事实……足以「杀害」同学的杀意。

足以钻牛角尖的杀意。

赛跑只不过是其中一个原因。

只不过是契机，只不过是往事。

即使这次以临阵磨枪的对症下药撑过去，她迟早也得面对这个问题吧。如同卧烟学姐如今试着面对死去的姐姐。

五年后，或是不久的将来。

面对自己的另一面。

换句话说，她必须毫无虚假地面对自己。

「……阿骏表舅。」

我目送那个以前倾姿势，以抬高膝盖的大步幅，以临阵磨枪的飞毛腿跑走的运动服女孩离开到看不见之后，回到原本的任务。

上山。

０２０

无计可施——这是立志成为专家的我这个外行人的评价——对于这座充满瘴气的山，以及建在山顶附近的神社的评价。

正确来说，不是建在山顶附近的神社，而是破坏殆尽的废弃神社——仿佛遭到精准轰炸的惨状。我甚至觉得这座山其实是活火山，最近发生过喷发，导致神社、鸟居与参道都灰飞烟灭。

或者是十吨卡车、油罐车、搅拌车与校车从四面八方冲过来，受到天谴撞成这副模样。

勉强可以辨识鸟居上写的「北白蛇神社」这四个字——既然有北，那么应该也有南、东与西吧？

总之，蛇这个字我看得懂。

因为来到这里的路上——在山上遇见好几条、好几种蛇。我不知道这座山的名字，但就算叫做蛇巢山我也不惊讶——虽然没被咬到，不过回程也得小心才行，不然会被蛇头少女笑。虽然不知道这附近的蛇能不能当成目击证词。

不过在下山之前，光是待在这里就很危险——无计可施。

虽然我是外行人，但身为神道学系的大学生，我如此认为。

对于让远江小姐复活的这个计划来说，我单独前来并非正道，所以我尽量简单说明，这座山就像是空气点——如果儿童书的少女是空气净化器，这里就像是黑洞。

不是散发瘴气——是聚集尘埃。

宛如真空状态吸入尘埃。

吸入怪谈之前的「不祥之物」——不只是这座城镇，比方说前来见生离的母亲却在途中被车撞的女童，她居住的邻镇、邻县，甚至邻国，或是地球的另一侧，都吸入了尘埃。

或许有人认为「地球的另一侧」这种形容方式，只是我故意夸大当成逃避借口，不过这完全是事实——我甚至没有断言「或许也从月亮收集能量」，真希望有人称赞我的谦虚。

如果地球是巨大的浴缸，这里就像是拔掉塞子的位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原因不明，意义不明。

唯一确定的，只有这座神社是为了塞住这个洞而建——可惜无法承受从世界各地流入的瘴气重量。

不对，这种说法不太对。

这座神社已经充分尽到职责，所以才会崩塌——而且即使已经崩塌，应该也还在尽到一定的职责。

就像是以废材塞住洞口。

呼。

总之，虽然无计可施——但既然看见了，就不能置之不理。这是卧烟学姐交付的任务，不能半途而废——她现在应该顺利见到远江小姐的女儿了，我必须从远处提供协助。

因为这里不只是四面八方，而是从所有方位聚集「不祥之物」的中心点，光是待在这里就恶心想吐，但我可不想让那个人失望……虽然已经无法回报远江小姐的恩情，但卧烟学姐的恩情要怎么回报都可以。

既然这样，我必须回报这份恩情，否则就不平衡了。

不平衡就会不舒服——比待在这里还不舒服。

我屏息……不对，我尽量不想吸入这个前神社境内的瘴气，所以即使正在登山，也像是潜入深海般停止呼吸，朝着更进一步的万恶根源，如同前往黑洞探查的太空人踏出一大步——

「啊，且慢，年轻人。不可以继续踏入魔境是也。」

——我没能踏出这一步。

因为这个时代错误的呼唤。

转身一看，声音的主人坐在崩塌的鸟居上。

是个孩子。

我吓了一跳。

不对，我并不是因为被孩子绕到背后而吓一跳，因为有二就有三。

我来到这座城镇之后，已经接连遇见两个奇特的孩子，而且我曾经从后方接近其中一人。即使我并没有这个意思，但对方对我做过同样的事，我也不应该感到意外……即使如此，我依然无法维持内心的平衡而吓了一跳，因为这个孩子很眼熟。

很眼熟？不对，我不曾看过。

人无法看见自己的模样，何况双眼还包着绷带。

「…………」

位于该处的是，十几年前的我——还没遇见远江小姐，双眼依然看不见的忍野少年。

「您应该明白，此处并非神域而是死地。年轻人，现在的您无能为力——在下这么说肯定没错。」

「……你是……」

不是我。

我或许也是令周围伤透脑筋的奇特孩子，但我不会使用这种古老的语气说话。终于出现一个孩子，愿意以「年轻人」这个正确的年龄来评价我。

但即使他宣称「在下这么说肯定没错」，我也不以为然。

「你是谁？」

「在下失礼了。忍野咩咩先生，或是烟树滨槐先生。抱歉在下先自报姓名了。」

他没有自报姓名。

甚至没有使用假名。

而且还是第一次说出全名。

如果只是猜中本名，或许还可以解释成他读了我的心（先不提是否可以这样解释），但他居然连我只对骏河小妹报过一次，连我自己都快忘记，今后应该再也不会使用的假名都猜中了——这孩子是怎么回事？

是掌握这座城镇一切的神明之类吗？

「非也。在下并非神明，唯独神明这个称呼请容在下拒绝。在下只是曾经和神明搭档的怪异杀手。」

「怪异杀手？」

我听过这个名词。

入学没多久的课程听过。

记得是传说吸血鬼的别名——是的，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令人不敢说出口的别名。

真是的，虽然我也是随便取个假名，不过他不愧是拥有我（少年时代）外表的人，讲话真随便……还是说，他在试探我？

试探我身为专家的能耐。

居然想试探我这个靠贝木考古题通过考试的人，真是好大的胆子。

「非也，吾人并未怀疑阁下的能耐。正式来说，吾人并未怀疑阁下的『眼力』——吾人认为阁下是吾人那个时代没有的修验者，不知是否正确？」

「……我只是靠才能混口饭吃。」

我虚张声势如此回应——不过，我确实不是修验者。如果就读培育专家的大学可以称为修验或修行，那我就是修验者了。

「吾人名为死出之滨——基于某些原因，借用阁下的外型。」

少年重新报上姓名——我没听过这个名字。

或许同样是假名。

不过，先不提名字。

「你借用的是我小时候的外型吧？」

「是吗？吾人自认借用的是阁下年轻时的外型，也就是现在的模样。」

「…………」

他似乎想说，我从那时候到现在完全没有成长。遇见远江小姐之前的我，和遇见她之后的我，明明判若两人……

那个人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

「当然，吾人并没有轻视年轻人阁下的意思。吾人尚未成形的外型，看起来是这个模样，但年轻人阁下无疑是高手。」

「尚未成形？这是什么意思？」

「吾人原本……像吾人这样的存在，还不应该以这种隆重的形式登场，以现代用语来说就是『抢戏』。即使如此，您还是看得见吾人，能够和吾人交谈……吾人达到这个领域的原因……」

「原因？」

「……总之，回过神来就达到这个领域了。」

简直是天才。

只靠才能就达到这个领域的，反而是你吧？

我认输了。虽然我从容不迫地和他拌嘴，但我完全不知道这个忍野少年在说什么，也不知道他的真实身份。他似乎不是单纯的幽灵或怪异。

应该说，他甚至不是怪异……看起来像是可以成为任何东西，可以成为任何形状，依照今后的演变，成为任何东西都不奇怪，也就是「胚胎细胞」。

聚集在气阱的「不祥之物」，形成这种「胚胎细胞」吗？还是这种「胚胎细胞」，广为吸收「不祥之物」？无论如何，他位于笼罩城镇的危险瘴气中心点，是非常合适的存在。

非常合适的非存在。

所以我不能贸然应对。

他可能会成为我无法应付的怪物。

成为惨不忍睹的怪物——怪异。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能乖乖照办。」

「因为被恐怖的学姐瞪？」

「是被我由衷尊敬的学姐热情注视。」

实际上，她并没有看我——现在的她，眼中只有姐姐。所以我代替她，以这双「眼睛」看着她以外的事物。

「忍野咩咩大人，请不用担心。正如您对在下无能为力，在下也得再等七年左右才能有所作为，所以您可以继续袖手旁观。」

「所以——我不能这么做。」

她讲得很具体，却也像是模棱两可的数字，我不能照单全收。因为以我的心境来说，就像是站在随时可能爆发的活火山喷火口。

既然这样，或许现在不是进行这种对话的时候，是即使被蛇咬，也应该一溜烟逃走的状况。然而以现状来说，即使逃走也于事无补。

「好吧，那在下就献上伴手礼，足以让恐怖学姐满意的伴手礼。」

「喂喂喂，我的学姐最讨厌这种贿赂般的暗中交易了。」

「在下认为她就是以暗中交易维生。」

她为什么知道？

就像是被看透了——被看穿了。

就像是我自己在说话。

「她的兴趣就是暗中交易。」

「我自认没有这么想。」

「神原远江，旧名卧烟远江——若是在下告知她英年早逝的死因，学姐会怎么做？」

这还用问。

这是活火山等级的爆炸性发言。

０２１

我被一个陌生的少年拯救了，却也可能是被他欺骗了。最后，我没有继续深入神社境内，而是走下满是蛇的山——不，这只是狡辩逃避责任。

那是一种山中回音。

或是瘴气形成的布洛肯光——类似海市蜃楼的现象。无论是宛如雾霭的形影，或是模糊不清的声音，都是货真价实的我自己。

就像是自己创造出来的怪异。

和高中时代的远江小姐创造出来的雷妮・迪薇一样。

换句话说，我遵照自己当初「无计可施」的判断，基于自己的判断，没有特别做什么，也没有得到什么，只是下山离开。

死尸累生死郎，自称怪异杀手的那名少年所说，我还没说出来的车祸真相——也没什么好说的，只是我个人完全不可靠的推测。

田野调查到最后。

外行侦探的拙劣推理。

所以我一直努力不去听这个声音，却在山上——在灵异地点被迫面对。

被迫面对自己。

我甚至不知道哪里是右手臂，真的是力有未逮。

不只是知识不足，经验也不足。

所以客观来看，这是极为适切的判断——要是继续深入，或许再也回不来，甚至可能被「不祥之物」附身。

战略性撤退是最好的做法。

如果相信那名少年，也就是相信我的潜意识，距离决定性的异变发生还有将近十年的缓冲时间——乌云密布的豪宅、大量住院的小学生，虽然已经出现各种征兆，但还是勉强维持平衡。

或许在将来，我成为独当一面的修验者之后，会再度面对这座山，面对这座城镇——不，到时候一定会面对。

即使还没独当一面，也一定会面对。

希望在那个时候来临之前。

在那个时候来临之前。

「那么，庆祝忍野小弟的辛苦获得回报，干杯！」

卧烟学姐说完高举啤酒杯，开朗无比——下山之后，卧烟学姐和侄女在神原家会面（以及向大哥上香），我与她会合之后，距离回程的夜间巴士发车时间还很久，所以决定在巴士站旁边的在地居酒屋消磨时间。

和卧烟学姐单独喝酒。

为了庆祝计划成功，我曾经和她一起参加过好几次多人聚餐，不过这次令我紧张。骑车、跑步与登山使得双脚真的痛得不得了，实在称不上慰劳会。

不过卧烟学姐应该也没这个意思吧。这是利用空档时间，以慰劳会为名的情报交换会。

话说回来，和昨天影缝小妹那时候不同，这次没有决定会合时间与地点，卧烟学姐也不知道当地地标，我却能在第一次造访的陌生场所会合，或许有人会质疑我怎么做到的。希望各位不要觉得我在炫耀，但恕我直言，学姐总是神出鬼没，后辈随时赶到学姐身边是天经地义的职责。我不想写得太冗长，所以省略细节，总之这次我到处徘徊，最后发现卧烟学姐在某间补习班前面，这栋四层楼建筑看起来是最近刚落成的，闪闪发亮又崭新。

为什么是补习班？

不只是大学，她还打算经营补习班？

即使在这种时候，她依然为了业界发展而致力经营副业。想到只有我找得到她，我就感到骄傲，不过这件事暂且不提。

「我请客，尽量吃当地的名产吧。」

「好的……我开动了。毕竟我今天没吃午餐。」

「我在神原家吃过了。」

「好厉害，学姐受到热烈欢迎吗？」

「嗯。他们叫我别再来了。」

「这不是被赶出来了吗？」

「正确来说，是叫我别再来见骏河。」

「你不是她的姨母吗？」

「因为我只自称是卧烟家的使者。要是和她姐姐的关系太近，恐怕会连门槛都跨不进去。」

看来她在这方面的距离感调整得恰到好处……既然能够跨过门槛，也见到骏河小妹，应该算是成功吧。

「忍野小弟先帮我解除了骏河小妹的诅咒，所以我轻松不少。」

卧烟学姐说。「骏河小弟」说的「阿基」就是你吧？

「是的，你好，我是烟树滨槐。真亏你能看出来。」

「因为我听说是夏威夷衬衫。」

那当然瞒不住了。

贝木也是，我们真是一个不得了的骗子集团。

不过，我原本就不打算瞒着卧烟学姐。

「但我没印象有解除她的诅咒。」

「算是已经解除了。我反而觉得别再碰比较好，所以『木乃伊左手』就扔着不管了。」

「咦？这样没问题吗？」

「仪式使用的触媒当然是愈多愈好，但我不能抢走老姐留给亲生女儿的遗物，我又不是鬼。」

「我不是这个意思……没人认为卧烟学姐是鬼哦。」

「是吗？」

「那就好。」卧烟学姐说完，快喝光了啤酒杯里的酒，然后点了一瓶当地名酒，不是当地名菜。

我很少以这种角度观察，原来她酒量很好吗？还是说，对于拥有钢铁意志的这个人来说，单身造访姐姐夫家的这项任务，执行起来并不容易？

让她不得不藉酒壮胆。

以结果来说，城镇的瘴气和骏河小妹毫无关连，或许我应该不惜冒险，和她假扮情侣同行比较好……假扮情侣并不是冒险。

不。

那场登山之旅有意义。

而且，要是我没遇见骏河小妹，她或许会不顾一切继续奔跑，直到晚上都没回神原家，这么一来，我们的造访就会成为一场空。

以结果来说是好的。

因为是结果。

「这可以说是老姐留给亲生女儿的课题。这么一来，虽然这是不顾周围困扰的斯巴达教育，也是教育虐待，但身为姨母的我不应该插嘴。忍野小弟表面上教导她诚实跑步，这个处置是正确的。」

「表面上是好事，但不是表层。」

里层的背面。

总有一天必须面对的自己。

「……她有可能以『猴掌』许愿，失去车祸的记忆，捏造送父母出门的记忆吗？」

「你认为她可能已经许了第一个愿望？或许吧。」

「这么一来，以『三个愿望』来说，她不是已经听牌了吗？」

「即使如此也没问题吧，她可是老姐的女儿。」

「学姐太乐观了吧？」

「再怎么悲观也无济于事。」

我觉得乐观也无济于事。

感觉像是置身事外。

「告知真相比较残酷吧？」

「是的，我做不到，所以委托卧烟学姐……请问结果如何？」

仔细想想，我将「不破坏骏河学妹的伪记忆，问出车祸当时的真正记忆」这个难题扔给学姐，对于尊敬的学姐来说相当强人所难。

「嗯，不简单哦。不过，面对可爱学妹的强人所难，我是会拿出干劲的学姐。」

「我们大学应该到八年级才对，卧烟学姐，您究竟是几年级？」

「秘密。」

卧烟学姐将送到的名酒倒入酒杯。

我不知道她是什么样的学姐，也不知道她究竟是几年级，但至少她不会向学妹强调自己的酒杯是空的。即使要求学妹服从，也不会要求学妹服侍。

正因为如此才难应付。

「幸好，这个过失没有很复杂。我使用类似催眠术的方法，没破坏敏感的记忆，顺利问出真相。代价就是被禁止进入。」

「原来如此。」

有错，也有成果。

不过，既然对「奇迹」生还并收养的继承人女儿使用诡异的法术或仪式，即使不是和亲生女儿私奔的男方相关人士，禁止进入也是理所当然吧。

不，以神原家众人的立场，即使不是这样，卧烟学姐的造访原本就很可疑，他们应该早就看穿烧香只是借口。

他们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富商。

「如果学姐穿丧服过来，给人的印象应该比较好吧？」

「我想要他们以为我是个不懂礼仪的年轻人，不经大脑就贸然来访，不想让他们提高警觉，简单来说就是想被瞧不起。」

之所以没自称是妹妹，也是避免对方态度转为强硬的策略。虽然想到被禁止进入，就觉得这已经不是态度强硬的程度，不过卧烟学姐终究还是达成目的回来了，不愧是卧烟学姐。

和我这种扔着不管就战略撤退的家伙大不相同。

「所以，车祸的内侧视点如何？」

「是你赢了。」

「啊？」

「看来你姊姊当时确实保护了骏河妹妹，不过这是她混乱时的记忆，所以无法断言没有谬误。总之，她似乎在熊熊燃烧的车子里，以某种方式让女儿避难了，让她活下来了。」

「解释错误。」卧烟学姐说完喝光杯里的酒。

这种喝法不太好。

即使她说赢了，但说起来，这原本就不是一场胜负——不是远江小姐是否保护女儿的胜负。卧烟学姐确实说过，她即使拿女儿当挡箭牌，也会想办法让自己活下来。

「虽然在意『某种手段』具体来说是什么手段……」

「从她被封印的记忆依然模糊不清来看，应该是超常的……某种禁忌手段吧，她使用了我们这边的招式。」

不是招式，或许是罪业。

卧烟学姐如此补充。

「……是现在我们想使用的禁忌手段吗？像是要踏入禁忌领域的那种？」

我深入询问，卧烟学姐点头回应：「以老姐的作风，应该会使用更大胆的禁忌手段吧。」

「因为她是个天才。不过老姐也离开专家岗位很久了，应该无法否认有所生疏。」

「生疏？」

「尤其生产之后，她应该和怪异相关的人断绝往来，否则会被卧烟家的天线侦测到。」

如果无法在课堂上学到最新的知识，也无法在实战中磨练本领，就算是天才，本领也会生疏吗……？虽然天才就是能超越这种道理，但不使用的肌肉会衰退，这也是现实。

当时远江小姐施展的堪称凶猛的奇特技巧，如今是境都大学学生必修的学分——无论如何都会夸大其词，不过即使在我们这些见习生眼中，她应该也没使用那么奇特的招式。

而且当时应该是情急之下——而且……

「那肯定是必须赌命使用的秘术。我一直认为老姐不可能死于车祸，但如果是为了保护女儿……」

「可以接受吗？」

「不太能接受。因为到头来，车祸依然是原因。」

「我开始想缴回驾照了。」卧烟学姐如此抱怨——原来她有驾照？我有点意外。不过，卧烟学姐连酒都不让人家斟——应该不会让部下担任司机吧。

和盘腿坐在后座的影缝小姐差好多。

「因为是身份证，既然现在有驾照，还是继续带在身上比较好吧？毕竟这里是开车社会，没驾照会很不方便。」

「像你这种田野调查员应该会这么想吧。在这样的地区，逼迫老人家缴回驾照，也是强人所难的要求。」

「说得也是。」

九州的车祸现场附近也是如此。

现在回想起来，以自行车双载的方式移动那么长的距离，是好事之徒才会做的事情——包括今天的跑步，要是反复进行这种田野调查，将会成为健康宝宝。

明天再游泳就是铁人三项了。

「明明不能一概而论，认定老人家开车很危险……像忍野小哥这种年轻世代应该不知道吧？曾经有段时间，女性开车会被说成很危险、很粗暴。」

「我不知道，为自己的不学无术感到丢脸。」

「我无所不知。想到这里，我身为一名女性，也不能轻易放弃先人历经苦难获得的权利。老姐当年是怎么想的？」

「嗯？我没说过吗？她开车很轻快。」

「我不是说车种。」

「那是什么意思？我认识远江小姐的时候，她还是女高中生，应该没有驾照吧？」

「我是说现在——不，我只是在想老姐的驾驶技术是什么感觉。忍野小哥似乎一语道破了，我无法否认自己是站在旁观角度看待老姐的死，不过这么一来，以一般道路交通法的观点观测，那场车祸的责任归属，应该归咎于那五辆车的哪一辆？」

嗯。

这真的不是该边喝酒边聊的话题……这么说来，卧烟学姐很在意影缝打听的那位警官。即使再怎么隐蔽，既然牵扯到警方，应该会成为刑案处理——远江小姐的轻型车就算了，既然有四辆「工作用车」牵扯其中，至少会以业务过失致死罪论处。

「我不是法律系，所以只在考驾照的时候学过，不过对于同样拥有驾照的卧烟学姐来说，这应该是无须强调的知识……以交通事故的状况，责任基本上不会以十比零的方式划分，应该说会以比例划分吧。即使是停在路边的车子被撞，也会依照停车位置而被究责。」

车子撞到人的时候，车子也有可能以十比零的比例被究责，不过如果行人闯红灯或突然冲到马路上，责任比例还是得视情况而定，不能一概而论。

如果跑步中的行人（跑步中的行人？总之就是「不考虑空气阻力」的假设）撞到停在路边的车子受伤，应该还是行人要负责。

强调一下，国外的规则又不一样了。如果行人走在自行车专用道被自行车撞，行人可能会被要求支付罚金。

「这是众所皆知的常识。无证驾驶或酒后驾驶当然不用说……依照骏河小妹的催眠访谈，远江小姐的那场车祸，是依照什么顺序发生的？」

依照蛇面幼女的传闻情报，四辆「工作用车」几乎是同时撞向十字路口中央的轻型汽车——不过回想起来，我甚至不知道那个被隐蔽的路口是否有设置红绿灯。

我们是相关人士，所以总是把远江小姐当成最大的受害者，不过以交通法规来说，那或许是远江小姐的驾驶失误所引发的连锁车祸。

对于神原家的人们来说，最大的受害者应该是坐在副驾驶座的神原骏先生，对于搭乘校车的孩子们来说，没有比自己的孩子更严重的受害者了——另一方面，即使没有握着方向盘，同乘者也可能被追究责任，这是道路交通法的规定。

如果只讨论可能性，也可能是车辆的维修失误，或是设计失误——也可能是木材、液体燃料或水泥的装载量超过规定。

校车的载客量也一样。

即使我像这样提出各种空论，既然无法现场验证，就只能依赖骏河的证词了。

「似乎没有红绿灯。虽然是十字路口，但骏河的证词无法确定哪边是优先道路——不过这部分应该能以道路地图之类的东西确认。」

「这样啊——」

这是从事故车辆内部的视点。

是生还者的证词。

骏河的视点，而且是透过催眠访谈，从未经整理的混浊无意识情报断定事实，原本就已经很难了，越是分析、分解，事情就越是复杂化——试图回避事故的行动，或是确保安全的避难行动，也可能导致损害扩大。

法律上的解释自不用说，心理上也很难将责任归咎于特定车辆——和事故相关的车辆越多，就更难断定责任。

「我并不是想把老姐塑造成坏人，但她应该没有把车子停在十字路口中央吧？」

「要是把车子停在那里，会被追究相当大的责任哦。」

「总之，我会把访谈内容写成报告，在停尸间向大家详细说明——我的结论是，骏河小妹继续交给神原家照顾是最安全的。」

「这样啊。既然直接看过那个家的卧烟学姐这么说，应该没错吧……不过骏河小妹在新学校似乎过得不太顺利。」

「嗯，她好像遭到轻微的霸凌。」

「轻微的霸凌。」

「我并不是把霸凌当成小事，只是因为老姐的女儿还没被杀，让我松了口气，所以才会这么说。如果现在没问题，暂时就不会有问题。」

「毕竟那里还有老姐的遗物。」卧烟学姐如此打包票。「木乃伊的左手当成护身符，听起来也挺毛骨悚然的。」

我觉得这就像随身携带炸弹护身。

「所以我只是不着痕迹地给她篮球方面的建议。从她的体格、资质以及今后的成长性来看，我认为这是最适合她的运动。」

在催眠访谈的时候给她建议，这应该已经超越建议的范畴，变成诱导了吧……？

总之，应该是诱导吧。

因为这是兴趣与暗中活动。

虽然我没想到卧烟学姐会介入到这种程度，不过比起田径，篮球或许比较适合她……我之前也建议过她，比起长跑，我觉得她比较适合短跑。虽然她总是把自己折磨得像是在跑马拉松，不过我这个旁观者反而觉得她的瞬间爆发力很优秀。

虽然我没想到可以换个运动项目这么灵活的点子……不过比起一百米赛跑，她应该更适合在球场上瞬间爆发。

不过，如果我是骏河，无论是体育课还是运动会，我应该会选择「再也不跑步」这个选项。她在这方面应该是个很正经的少女。

我并不是无法理解卧烟学姐忍不住插手的心情。

「我并不是一时冲动建议她打球，毕竟做决定的是她。如果忍野小弟看见的那股蔓延整座城镇的『不祥之气』没有直接对她造成影响，这个多管闲事的阿姨就会收手。」

「我认为这是很好的方针。」

应该也是很好的交流。

虽然有点单方面。

或许正因如此才是一流。

「那么，终于轮到我报告了。」

「我等很久了。」

「不知道是否符合您的期待。」

这不是爱现鬼的谦虚。

无论我如何自卖自夸，这趟旅程肯定相当随兴所至，而且几乎都是预料之外的事件。连遇见正在训练的骏河，都只能形容为偶然的意外。

我稍微犹豫之后，决定率直依照时间顺序说明——我害怕因为不必要的小伎俩惹她不高兴。不过我钜细靡遗，包括乌云笼罩的豪宅，将所见所闻毫无隐瞒开始说明。

「儿童书籍的少女啊，现代也有喜欢看书的孩子，应该祝贺一下。」

「卧烟学姐，《绿野仙踪》系列您看过多少？」

「我看过《Wicked》的原作小说。」

「好厉害，桃乐丝最后怎么样？」

「禁止爆雷。」

「呿。」

「魔法或魔术相关的书籍，无论是虚构作品、儿童书籍、名作还是盗版书，我都会看。当然也包括名作《科学怪人》——不过，我想应该无关，但还是姑且记下来吧。有听到她的名字吗？」

「不，因为我不想被当成可疑人物。」

「OK，我以儿童书籍的少女记住了。然后呢？」

「后来，我遇见骏河小妹……」

我以独角戏钜细靡遗重现我以神秘田径教练烟树滨槐的身份，和骏河小妹的互动过程。即使卧烟学姐已经听骏河小妹说过，但毕竟是关于侄女的事，应该也需要我这边的视角。

「咯咯咯。」

实际上，卧烟学姐早就知道，而且我应该已经说过一次了，但我传授贝木跑法的那段过程，还是令她愉快发笑。

或许是因为喝了酒，同样的事情讲几次都开心，也就是所谓的酒后吐真言。但我并没有喝这么多。

「真想让贝木听听这件事，不过那家伙暂时禁止和小孩子打交道。」

卧烟学姐表情一变，正经如此说着。即使喝了酒，卧烟学姐依然是卧烟学姐，这部分的顾虑与安排都做得无微不至。

「还有，运动短裤不久之后就会绝迹。」

「这么说来，我听说都市已经改成短裤了……全国都是如此吗？」

「我预言你看到的运动短裤，我侄女的那件是最后一套。」

「我不在意，但这个预言真讨厌。」

「我无所不知。」

「连这种事都知道？」

「这是很重要的事，和这件事一样重要的是笼罩这座城镇的『不祥之物』吧……虽然我看不到，但那个东西的集结点在哪里？」

「在山上，位于城镇的另一侧……如果从拘留所的窗户看得见就好了。」

「我只是被禁止进入，没有被关进拘留所，所以没有从附铁窗的狭窄窗户往外看。」

「是我失礼了。总之，我沿着蛇所盘踞的山路，进行了一趟越野跑。」

「辛苦了，我会依照约定帮你按摩脚，在太平间按摩。」

「请不要在太平间按摩。死尸累累生死郎，您听过吗？」

「哎呀，真聪明，你想测试我的知识量喵？」

喵？

她开始口齿不清了。

先不提知识量，测试酒量或许比较好。

「死尸累生死郎就是那个吧，好几百年前的专家——那位传说中的吸血鬼，铁血、热血、冷血的吸血鬼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唯一拥有的眷属。」

被称为怪异杀手。

卧烟学姐如此说着——即使口齿不清，脑袋依然清晰。

这个人果然知识丰富。

「但我以为怪异杀手是刃下心的别名啊？」

「原本是死尸累生死郎的别名，进一步来说，原本是他所挥舞的大太刀的别名——只斩怪异的刀，妖刀『心渡』。」

「这样啊……」

「慢着，关于『心渡』，你这时候知道的话，可能会和后世产生矛盾，当成幻听忘掉吧。」

卧烟学姐说完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之后……

「所以，为什么这时候突然提到死尸累生死郎？记得他主要活动的区域，应该比这里更远一点。」

她如此询问。

「或许他是远征过来的，我刚才见过他了——不过严格来说，是见过以前的他。」

「啊？」

她露出怀疑我喝太多的表情，不过实际上，这算是我被瘴气毒到看见的幻觉——不是怪异也不是幽灵，是更之前的非存在。

「我刚才只说结论，不过依照他的说法，接下来大约七年，即使置之不理应该也没问题。确实，集结的瘴气没有累积的印象，反而像是被吸入、消灭。」

或许不是消灭。

是消化？

「我感觉这座山像是黑洞，不过或许像是把巨大的胃袋翻面。」

「真是独特的形容方式，而且浅显易懂。」

「哈哈～没那么夸张啦。」

「吾称赞汝，依照能量守恒法则，吾希望汝查明被消化的瘴气何去何从，不过瘴气聚集在城镇的现状没有改变。」

我刚被称赞就收到这样的评语。

学姐不会宠学弟。

确实，和儿童书籍里的少女不同，感觉不是净化——不是正常化。

无法放心。

话虽如此，规模实在太大，目前实在无能为力，这是我的结论。

「说得也是。违背怪异杀手先生的忠告，似乎不是明智之举——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这个别名，就当成我在这里听到的吧。还有，这件事要对余弦保密。」

「为什么？啊，我懂了，因为她的妹妹被更胜于刃下心的高阶存在杀害。」

「可以这么说，也可以不这么说。我想，还是女高中生的余弦应该不知道刃下心与自杀自愿者的关系。」

「不过这是境都大学的必修科目，我想她迟早会知道。」

不，很难说吧？

即使这是必修课程的必修学分，我也不认为她会认真上课——她是会向贝木买考古题的那种人。

是会委托别人代点名的那种人。

不过我也是这种人，所以没资格说她。

即使如此，我觉得她总有一天会知道……但也不必刻意让她知道吧。

毕竟可能会被打。

「即使除去怪异杀手先生的忠告，从北白蛇神社崩塌的状况来看，我的结论是『危险过头，无从下手』——既然没有急迫的危机，就置之不理……更正，维持现状是最好的防疫方式，所以我没有深入山区，后来也没有被蛇咬，顺利下山了。如您所说，我确实有疏失之处，深入调查或许会成为学术上的新发现，可惜这次的田野调查只以远观作结，没能进行交涉，非常抱歉。」

「不不不，这是出色的交涉。」

是高尚的交涉。

文字游戏明显变弱了。

差不多该改喝无酒精饮料了。

「话说回来，怪异杀手先生，也就是忍野小弟，有提到其他事情吗？例如寻找我姐车祸真相的线索……或是真相本身。」

「…………」

学姐眼神迷离，突然提出这个犀利的问题，使我瞬间咽了口口水，而不是咽下酒精，但我还是尽可能故作镇静，回答卧烟学姐这个问题。

「不，他没特别提到这方面的事情。」

「这样啊……」

０２２

虽说我是刻意隐瞒，但要是害卧烟学姐无谓怀疑我对她的忠诚心就不好了，所以我决定尽快（快言快语）解释。我之所以没在这场酒席将死尸累生死郎所说的「真相」回报给上司，首先如前述所述，这终究只是我的妄想的可能性很高，而且我实在不认为在这时候回报这件事，有助于卧烟学姐正在进行的计划。

这么一来，这只会成为妨碍行为。

我担心这会成为近乎造反的行径。如果初代怪异杀手当成「交易」告诉我的内容，真的是「真相的线索」，我应该会毫不犹豫回报卧烟学姐。

不过，要回报真相就难了。

这是极为敏感的问题。

真相或许完全不是这么回事，而且我抱持这种想法，所以才没回报。这和不相信名侦探的推理，将对方赶出家门的敌对刑警是相反的判断。

换句话说，如果死尸累生死郎的推理正确，卧烟学姐不就没有让亲姐姐复活的借口了吗？

虽然我必须在各处强调，否则我自己也会忘记，不过卧烟学姐表面上是为了查明远江小姐的死因，才会想让她复活——当然，我们两人就是为了进行这项调查，才会进行这场三天两夜的巴士之旅（观光之旅），不过要是真的查明真相，事情就有点不一样了。

脱缰的马匹不一定能欢迎。

因为，我们已经踏入无法回头的境地了——不对，无论何时都应该停损，不应该做出像是接住掉落刀子的举动。

无须回想经济学系朋友告诉我的沉没成本效应，光是想到贝木挖坟之后收集孩童遗体的行动，就发现协和号早就起飞，以超音速飞行了。

即使查明远江小姐死亡的原因，也不能说「那就到此为止吧」——我不知道，卧烟学姐或许会这么说。

基于立场，她不得不这么说。

即使贝木白费力气，她也不会因为自尊心作祟而拒绝道歉，应该会好好补偿他吧。

不过，这不是卧烟学姐的本意。

如果这是推理小说，这种发言会毁掉整部作品，也不是田野调查时该说的话，不过对于卧烟学姐来说，某种交通事故的真相一点都不重要，只要和死别的姐姐重逢就好。

只要能和远江小姐重逢就好。

……我承认这个判断有加入我个人的私心，而且是大为加入，所以要是有人批判我「真正想让远江小姐复活，真正想和远江小姐重逢的人不是卧烟学姐，是你自己吧？」这种批判非常中肯。

即使有人说我将尊敬的学姐与交情甚笃的朋友推上火线，假装担心他们犯下禁忌，却在暗中煽风点火，我也无从反驳。

我自己也觉得暗中搞鬼是我的兴趣，不过我必须明记在案，我发誓没有背叛卧烟学姐。

我不是居心不良的亲信。

是永远恭敬的首席家臣。

虽然称不上是证据，不过在单独喝酒之后，我背着果然喝得烂醉的卧烟学姐，将她送到客运站。我向深夜客运的司机低头致意，让几乎烂醉如泥的她上车。

这是只为自己着想的卑劣贝塔无法做到的事。

不过实际上，我对于自己一时隐瞒真相，并没有抱持太大的罪恶感。我抱持着绝对的信赖，相信卧烟学姐肯定早已看透我内心的些许纠葛，或是我肚子里的坏水。

我也知道，卧烟学姐在学弟面前喝得烂醉，毫无防备到粗心的程度，也是为了博取信赖而刻意使用的小伎俩。我即使知道，依然信赖她。

所以，我希望她也是在明白我内心想法的状况下，大方使唤我做事。她那声「是哦……」蕴含着「是哦，忍野对我有所隐瞒啊。算了，我原谅你，反正你应该是为我好，我反而要谢谢你，我爱你」的意思。

所以……

我相信卧烟学姐也明白我的想法。

让我看得见眼睛的人确实是远江小姐，这份大恩在各种意义上都无从回报，但如果问我远江小姐与卧烟学姐要选哪一边，我会毫不犹豫选择卧烟学姐。

像是在学生生活持续受到照顾，或是卧烟学姐在危急时刻救过我好几次，相较于单次耶皮索多听起来比较强烈的远江小姐，卧烟学姐构筑了可以持续到将来，遍及所有层面又具备发展空间的组织，随时准备能让所有人毫无遗憾发挥实力的环境，也致力于培育后进与发掘人才，总是面面俱到，这些当然也是原因……不过单纯以人性来说，我比较喜欢卧烟学姐。

和远江小姐有长期交情的贝木，以及和卧烟学姐交情尚浅的影缝，他们的意见应该不同……不过坦白说，即使只有一瞬间的交集，卧烟学姐的亲姐姐也留下强烈印象，卧烟学姐对亲姐姐抱持强烈自卑感的现状，实在令人不忍卒睹。

所以，我希望她干脆做个了断。

希望她贯彻这份自卑感。

我要让她克服恋姐情结。

我甚至决定，如果她在这时候有所隐瞒，我绝对不会妨碍她。为了取得平衡，我得知骏河生还之后依然不死心地进行各种保险措施，不过接下来我不会啰哩啰嗦，不会说「所以我不是说过了吗？」，只会尽心尽力协助团队。

我从自己那里学到的那项推理，就这么带进坟墓。

因为卧烟学姐不惜犯下禁忌也要让远江小姐复活，不可能是为了询问可能殃及自己的车祸真相。

卧烟伊豆湖这个连同家庭一起被抛弃的妹妹，正因为如此，想询问亲姐姐的事情是……

０２３

换个地点，来到停尸间。

隔天……应该可以这么说吧。虽然在车上过夜久了，会搞不清楚今天是几月几日星期几，不过总之，感觉上是隔天的白天——境都大学的停尸间。

远江小姐的焦尸就安置在这里。虽然没有征得医学院的许可，不过卧烟学姐的地位比校长还高，不需要向任何人征求许可。

计划成员第三次集合。

不，今天有新成员加入——团队领袖卧烟学姐、不知不觉成为她最亲近的我、游击手暨单独行动的贝木泥舟、实习中的影缝余弦。

以及境都大学一年级学生。

见习人偶师手折正弦。

他在我与贝木眼中是同一所学校里的学弟，不过我们是第一次见面。或许曾经在校内擦身而过，但是没有交谈过。他和一年到头穿夏威夷衫的我，以及一年到头穿西装（现在是丧服）的贝木不同，给人的第一印象是既不会招人厌恶也不会引人注目，看起来很文静的纯朴一年级学生。

纯朴也有分很多种，这里所说的纯朴是「未经世故」的意思。

听说他是影缝小妹所属的影缝家分家成员，所以我抱持偏见，想象他是个粗鲁的家伙，或是更加凶暴的年轻人……不过他给人的印象完全相反。

「我是手折，负责制作人偶，请多指教。事情我已经听卧烟学姐与余弦小姐说过了，我会努力成为各位的助力。」

他鞠躬致意——好纯朴。

他究竟知不知道这件事的重要性……我有种像是欺骗无知学弟参与犯罪的愧疚感。卧烟学姐与影缝小妹有好好向他说明过吗？我抱持着这抹不安，也简单自我介绍。「我是忍野。」

「我是卧烟。」「我是贝木。」

众人以这种调调，以敬语自我介绍——只有影缝小妹说「好久不见，我是余弦，我长大了对吧？」亲切地向老朋友正弦举起手。

对此，正弦以略显紧张的表情默默致意。

余弦与正弦。

从名字来看，他们简直是双胞胎兄妹，不过看起来不太像是同世代的和乐关系……感觉就是本家与分家的关系。

虽然不是上下关系，却有一道墙。

不过，如果要补充说明众人脸色的话，贝木的脸色最差——虽然他平常就是一副不祥又阴沉的模样，不过交情够久的我明显看得出来，他昨晚应该没睡。

反观喝得烂醉，连续两天搭乘深夜巴士的卧烟学姐，看起来却若无其事，令人觉得她果然是位居上位的人种。我虽然没有宿醉，但不只是脚，全身上下都嘎吱作响。

我伤在身体，贝木伤在内心。

都受到重创。

「那么，既然和新成员也打成一片了，就立刻来对答案吧。贝木小弟，结果如何？」

「很难说做得完美。」

卧烟学姐轻快发问，贝木如此回应。如果这句话的意思是他第二次返乡毫无成果，因而情绪消沉，那就太好了……不，如果真是如此，他的表情或许反而会开朗一些。

不，我认识贝木泥舟这么久，也没看过他开朗的模样，不过……如果要看，我真希望是在这时候看到。总之，他肩扛两个XL保冰桶前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知道了。

贝木从保冰桶里取出几个透明玻璃瓶，摆在解剖台上。我如今已经无法以道德标准详细说明这些玻璃瓶的内容物，不过里面装的当然是尸体的部位。

状态与尺寸依照部位而不同。

有比远江小姐的头部更焦黑的部位，也有看起来没烤熟的部位，有腐败的部位，有烂糊糊损伤化为胶状的部位，有干枯的部位，有尸蜡化的部位。

「…………」

虽然这一览表令人作呕，不过特地收集这些部位还感到作呕，无疑是亵渎死者的行为吧。我们从好几天前就做好心理准备，其他成员也是，即使程度有差异，意识也早就更新了。先不提是更新还是洗脑，我们依照阶段进行计划至今。

不过，新加入的正弦呢？面对这个出乎意料的状况，他会不会脸色苍白地蹲在地上，惊慌失措呢？

……虽然我这个原始成员担心这种无谓的事情，不过他反而以坚定的视线，看向并排在解剖台上的玻璃瓶。

该说是冷静还是平静？

他以手指确认，正常地计算数量。

「确实不够——这样实在凑不到一个成年女性的分量。」

他如此评论，对于贝木的不祥气息毫不畏惧，对于贝木等同于在地狱底层工作的辛劳毫无慰劳之意。

始终纯朴。

只有评论——不是高评价也不是低评价，只是评论。

……先不提取得方式，不愧是以尸体制作人偶为业的家族期待的新星，原本应该是佩服的场面才对——不过，明明是看上他的技术才特地找他过来，却因为他的精神层面而吓到，这已经不是失礼的程度。

不，正弦对贝木的冷淡态度，果然也是相当失礼。

「辛苦了，贝木。我在此承诺，今后无论你的人生遭遇何种困难，我都不会弃你于不顾，会尽力拯救你。」

虽然不是补偿，卧烟学姐以有些夸张……不对，是正当的态度慰劳贝木——如果时间充足，她甚至可能举办一场慰劳会。

「要什么时候弃我于不顾都没关系。手折说得没错，我造访所有查出下落的受害儿童家属，以花言巧语哄骗，却连目标的一半都凑不到。虽然早就知道，不过也有不少孩子被现场的火炎完全蒸发，没有回到父母身边。达成率大约三成左右。」

贝木维持原本的语气如此述说，大概是刻意以数值化的方式维持心理平衡吧。但我认为装作平静并不会真的平静。

这种伪装反而会造成反效果吧？

「……贝木，你还好吧？」

「忍野，你听到了吧？我一点都不好。」

「我不是这个意思……」

「要我炫耀自己被扔石头追打也行，不过这样只是浪费时间吧？我甚至差点被报警抓走……影缝，我应该见过你说的那位警官了。」

「是吗？他有说什么关于我的事吗？」

影缝小妹我行我素。

这孩子果然也对尸体有抗性——远江小姐的焦尸也是，即使面对称不上支离破碎的尸体，只能以「零件」形容的尸体一部分，她也完全不害怕。

正弦至少会把「材料」当成「材料」看待……这孩子则是把「尸体」当成「尸体」看待。

「我光是逃命就没有余力，没空和他闲聊。虽然这么说像是输不起，但如果那个警官不在，我应该可以多收集一些。」

我和影缝小妹不同，即使来到这里，也只听说过那位警官的事迹，不过他似乎是一位超乎想象的优秀警官——记得叫做服部还是风魔？不，以影缝小妹的个性，也可能完全不是这个名字——例如伊贺或甲贺。

我原本想问贝木是否遇见蛇面幼女，却不知为何犹豫了。至于原因，嗯，是因为我不想继续打听贝木的辛劳。

平淡进行吧。

「总之，我到处低头拜托，欺骗受害者遗族，有时候塞钱，有时候下跪，有时候讲好听话，有时候编感人故事，才获得这些死者复活的道具，这就是全部了——接下来没有我准备的惊喜。」

「辛苦了，我爱你。」

卧烟学姐再度对贝木这么说。

然后补充一句。

「我姐应该也会感谢你吧。」

「不会吧。」

「那就打起精神解决下一个课题吧。我收集了所有能收集到的让姐姐复活的材料，但是材料还不够，该怎么做？」

卧烟学姐张开双手看向众人，像是要大家踊跃发言——灵安室里，儿童尸体的一部分比想象的少，但还是收集到一定数量，众人围着尸体的这个状况确实令人绝望，却没发生足以中断计划的意外。

距离远江小姐复活，别说是一步，至少也前进了半步，所以好好思考吧，我要怎么做才能为卧烟学姐有所贡献？

必须展开一场自由的讨论。

「我。」

此时。

第一个举手的，居然是影缝小姐——只能以「居然」来形容。不是我、不是贝木、也不是还不知道潜力的正弦，居然是影缝小姐。

她明明是最不擅长出主意的人……在这种会议里，她就算打瞌睡也不奇怪。

卧烟学姐肯定也有相同印象，却完全没表现出来。

「什么事，余弦？」

她问得像是有所期待——不过在这种走投无路的状况，期待出现异想天开的点子也不为过。

「虽然不是新计划，不过……各位，我不是回过一趟老家吗？」

「是啊，你父母没担心吗？」

「还好，毕竟这是老样子了。」

什么老样子？

是指保护管束吗？

总不可能是指复活他人或是收集尸体这种事……不过影缝小姐没提及这件事，而是说「看到贝木小弟的活跃，我觉得自己的贡献度不太够。」继续说下去——贡献度？

实际上，计划开始之后，可以说只有贝木明显做出成果——远江小姐的尸体只带回头部，这次也没能收集到足够的部位，难免给人任务失败的印象，不过我原本就比计划主导者卧烟学姐更负责拟定策略。

刚才卧烟学姐反复慰劳贝木，绝对不是安慰。

「我可不能输。」

「不，影缝小妹，你是在让远江小姐复活的正式计划里，被挖角过来担任实际顾问……」

在这时候对贝木抱持竞争意识有点……不对，是完全搞错方向了。如果她说自己是被贝木为了复活昔日心上人而抛弃伦理与矜持堕入黑暗面的壮烈行径打动，我比较容易理解。

看来不是这么回事。

「不能输，所以呢？」

「我从老家带了东西过来。是我的私人物品。」

影缝小妹如此回答卧烟学姐的问题，从书包取出一个不算大的桐盒，里面装的是脚。

穿着木屐的脚。

女童的脚部标本。

０２４

脚这个字，涵盖的范围很广——最大可以解释成鼠蹊部以下，最小则可以解释成脚踝或阿基里斯腱以下。

影缝小妹放在台面上的——这个形容方式也不太对——是接近最小范围，左右成对的双脚。

顺带一提，「女童的」双脚这个叙述，是我自己加上去的。

如果是头部就算了，光看脚踝无法判断是女童还是男童——不过，我确实隐约猜得到这双脚是谁的。

以我的「眼睛」来看。

影缝小妹带来的这双脚。

来源无须多说。

「嗯，是我妹妹的。」

影缝小妹若无其事这么说。

影缝小妹的妹妹——影缝余弦。

「咦？是余弦小姐的？」

正弦如此反应——看起来像是在发呆的他，或许在这天第一次做出反应。

即使面对年纪较小的影缝小妹也是使用敬语，这在本家与分家的关系之中还算正常，不过，余弦「小姐」？

我总觉得这个称呼方式过度尊敬。

「真意外，余接大人的尸体居然有留下。」

「嗯，算是吧，虽然只有这些。」

「不是被反乌托邦・维尔特・自杀魔导师吃得一干二净吗？」

「表面上是这样，其实有剩，只有余接剩下来。应该说，她根本没被吃，只是被杀掉而已。」

不过她本人以为被吃了。

影缝小妹说出这句耐人寻味……不对，是匪夷所思的感想，从桐木盒里取出女童的脚——妹妹的脚，和玻璃瓶摆在一起。

就像是加入阵容。

就像是新素材。

「剥制是基于咒术方面的处置吗？」

对于卧烟学姐这个比较实际的问题，影缝小妹点头回应。「嗯，毕竟尸体终究是尸体，不过这是我自学自创的处置方式，所以很随便。」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我脑袋有问题，又不是熊，居然想剥制成标本。」

熊？不是鹿？

不过熊的剥制标本确实存在。

无论如何，女童脚部的剥制标本确实脑袋有问题，不只是脑袋有问题，甚至脱离常轨。

与其说随便。

断面过于真实，无与伦比——真的是「无与伦比」。

「只要跟我说一声，我就会剥制成更完美的标本了。」

正弦如此说着。

这孩子也脱离常轨，不过——制作妹妹的剥制标本。

和让姐姐、恩人与初恋对象复活的行径半斤八两。

「是啊，冷静想想就超恐怖的，一直放在手边也不是办法，但也不能随便处置，所以我想说至少拿她的脚来补强。」

「……我率直地感谢你，居然愿意提供影缝家的麒麟儿——影缝余接身体的一部分给老姐。」

卧烟学姐整个身体面向剥制标本，像是表达敬意般如此说着，然后重新面向影缝。「当然，你也是麒麟儿。」她补上这句话。

以她的立场，这句补充有点假惺惺……不过，妹妹的尸体被交到她手上，她不可能维持平常心。

何况「麒麟儿」这个词……

很少听到。

「我是异端，余接也是异端，不过她身为不死之身怪异的专家，却喜欢不死之身的怪异。」

这我有听说——在两人共乘的时候。

我也听说她被杀……既然我曾经被那个拼死、拼命、万死的吸血鬼杀掉，我认定她的身体肯定被吃得一干二净。

「这和你想的相反哦，忍野小哥。她身为美食家吸血鬼的名声响亮，所以听到她被杀，任何人都会认为她是被吃掉，不过正因为她是美食家，所以严格挑选吸血的对象，不合喜好的食材，她连碰都不想碰。」

意思是她虽然是美食家，却不是暴饮暴食的美食家？我听到这里可以理解，却还是觉得无法释怀。

没有被吃掉。

只是被杀掉。

被吸血鬼杀掉。

「哎，虽然年纪还小，但她天生就是神职人员，所以我知道她不会被吃掉，明明她很想被吃掉的。」

「刚才也提过……影缝小妹，这是什么意思？你说她很想被吃掉……」

「她曾经开玩笑说过，她太喜欢不死之身的怪异，所以想被不死之身的怪异吃掉，她经常开玩笑说出真心话。不过我这个妹妹，居然在名为家族旅行的研修旅行途中，溜出旅行团前往尸体城，我实在没想到她这么认真。」

「光是能够抵达尸体城，她就已经是可造之材了——就像是爱猫人士想被狮子吃掉那样？」

「我不知道，无法理解。」

也无法理解这个行动是正义还是邪恶。

影缝妹妹耸了耸肩。既然连姐姐都无法理解，任何人都无法理解。

不对。

说完全无法理解是骗人的。

想成为伟大存在的一部分，就某种意义来说，可以说是遵循自然的法则。被狮子吃掉就等于成为狮子，这个理论可以成立。

实际上，不是开玩笑，或许有一天会出现。

主动将脖子伸给吸血鬼的人类。

「研修地点的尸体城，我找到失踪的余时，她已经只剩下脚踝。明明没有被吃掉，我不知道她是怎么被杀才会变成这样。」

「…………」

「最后我『交涉』了毁灭专家・维尔托姆衍斯特，瞒着她的父母把脚带回来——基于日本流『浪费食物是不对的』这种『不可浪费』的精神交涉。」

居然已经和神话般的吸血鬼进行过实战交涉……难怪她如此胆大。她不只是知道专家的现场，甚至知道专家的战场。

回想起来，我曾经对她讲过类似说教的言论，我对此感到羞耻。

既然和活了一千年的吸血鬼有过对话经验，当然不会害怕区区大学生学姐。

「为了余接小姐，这样或许也不错。曾经推荐不死怪异的那位小姐——以卧烟远江小姐的材料复活，这样或许也不错。」

正弦如此说着。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称呼影缝妹妹的妹妹为「小姐」，不过他这番话，至少有一部分或许有同感。

不是同情，是同感。

听影缝妹妹说妹妹已经死亡的时候，我曾经胡乱猜测她可能是为了取得复活死者的实验知识而参加计划，不过既然尸体没被吃掉，即使只有部分，既然有保存下来，既然可以当成材料复活，她应该不是单纯被卧烟学姐怂恿。

虽然她说过，光靠脚或手指无法让本人复活，不过既然事态变成这样，影缝小妹参加这个计划也有意义了。

因为她有这个意愿。

「但我并不是希望余接复活。」

「余弦小姐。」

正弦以「小姐」称呼她，像是要劝诫她，她不耐烦般挥了挥手。

「我同情她。余接比我优秀，对于神事也极为认真，却只因为年纪小，只因为『她是妹妹』这个理由，注定无法继承家业。她好可怜……虽然我刚才说她『被吃掉』，讲得像是天才的怪异奇谭，不过实际上，她应该是迷失生存意义，自暴自弃跑去寻死。」

她如此说着。

「所以……余弦小姐。」

「哎，算了。不死之身的怪异是善是恶，我还没办法决定，这也是我毫无虚假的真心话……不提这个，正弦，如果有余接的脚，你有办法处理吗？还是没办法？」

正弦依然不屈不挠想说些什么，影缝小妹像是强行催促般引导话题进行。现在确实不是深入探讨姐妹摩擦的场面。

不对，姐妹摩擦的话题，正以现在进行式逐渐浮上台面……不过这始终不是影缝姐妹，是卧烟姐妹的话题。

是故事。

「……『杯水车薪』这个成语并不合适。」

正弦沉默片刻，看向排列在解剖台上的玻璃瓶，以及新加入其中，穿着木屐的小女孩脚掌，轻声说出这番话。虽然我希望对惯用句宽容一点，不过确实并不合适。

先不提剥制的余接脚掌，玻璃瓶里的部位大多烧掉了。

「坦白说，就我所见，即使收集齐全，也不足以制作成年女性的尸体人偶。」

「我喜欢坦白的说法。具体来说还差多少？当然，老姐的头颅已经扣除了吧？」

「是的，我默认是无头尸体人偶。」

「不过在男生面前讲这种事有点不方便。」

卧烟学姐以严肃态度如此开场。

「这种时候，胸部稍微小一点也没关系哦？」

她提出这个让步方案……这是什么让步方案？

实际上，贝木露出抗拒的表情……即使是亲姐姐的发言，听到初恋对象的身体特征被赤裸裸地讨论，应该不会太好受吧。但他应该也不是希望制作成巨乳。

影缝似乎忍着笑意……余接的话题使得气氛变得沉重，所以她以这种方式搞笑缓和气氛。

「这种做法应该很难吧。」

正弦始终以正经态度回答。

实际上，这是正经的话题。

「如果可以是『切子』那种没有下半身的外型，那并不是做不到。」

「不使用余接的脚吗？」

这个吐槽也很奇怪吧。

说起来，不可能以「切子」的外型复活——如果可以，就不必使用小女孩的脚，只以头部与心脏尝试让远江小姐复活。

嗯？

等一下……小女孩的脚？

「不只是余接大人的脚，制作人偶的时候，所有部位都是材料。如同万能细胞，任何部位都可以成为任何部位。」

余接大人的脚也可以成为手臂、腹部，甚至是乳房，正弦以严肃表情如此说明——我原本以为他和我一样是神道学系，难道他是医学系？

贝木收集的儿童部位，还要进一步肢解重组，这实在是超乎想象的做法，不过我从这个想象得到一个点子。

小女孩的脚——以及儿童的部位。

「正弦，我也可以问一个问题吗？」

「好的，忍野学长。」

「我明白光靠这些『材料』——光靠这些『材量』，很难制作一具成年女性，那么，如果不是成年女性呢？」

「嗯？这还用说吗？以平均体型来说，成年男性的体型比较大，所以制作所需的材料量也比较多……」

正弦似乎无法掌握我这个问题的意图，如此回答我的问题，不过我并不是这个意思。虽然我很欣赏你这种不会过度解读的纯朴个性，但我并不是一定要你制作成年男性的尸体人偶。

不是这个意思。

不是成年女性，也不是成年男性。

「如果是小孩就做得出来？」

我如此问道。

我提出一个大幅脱离平衡感，已经不顾一切的点子。

「如果是小女孩的尸体人偶……」

０２５

「做得出——」

正弦应该不是为了营造气氛才卖关子，但他讲到一半就停顿片刻，像是犹豫不决。

「来。」

他如此说道。

「以分量来说，嗯，没问题。我想想，以用光贝木学长收集的材料为目标，制作即将进入第二性征发育期，大约十二岁的女童尸体人偶，应该是最好的做法。」

这是哪门子的最好做法？虽然我是提案人，却冒出这个想法……以用光材料为目标的做法，虽然不是我的本意，不过即将进入第二性征发育期的年龄设定，或许是采纳了刚才卧烟学姐提出的让步方案。

坦白说，我无法否认自己也是受到这两天的田野调查影响而提出这个方案。

蛇面幼女、儿童书的少女、骏河小妹……还有死尸累生死郎模仿的忍野少年。

我以相当高的密度和少年少女交流，最后影缝小妹拿出妹妹的「玉腿」标本，我因而灵光乍现。材料不够的话，缩小尺寸就好。远江小姐给人强烈的超人印象，但她肯定也有孩提时代。

无论是少女时代，或是女童时代。

无论是儿童时代，或是童女时代。

「即使如此，或许还是会出现无论如何都无法弥补，不可或缺的部位，这部分应该可以用我个人的库存充分补足。这是以通过伦理检验的遗体制作而成的人工器官，敬请放心。这么一来，我也得回老家一趟……」

「等一下，正弦，我还没说OK，让大姐姐想一下。」

正弦正要继续详细说明时，卧烟学姐阻止了他。这是当然的，卧烟学姐和我与贝木不同，知道远江小姐的孩童时代。

正因知道，所以可以真实想象吧。想象这个让姐姐以童女身份复活的新计划多么恐怖。

想象这份恐怖更上层楼。

「这么说来，余接的享年刚好是十二岁左右吧？正弦？这种巧合简直是命中注定。」

「并不是。这种事不能当成吉兆。」

卧烟学姐难得斥责影缝小妹，将手放在她的额头。确实，这番话听起来像是神谕。关于这部分，我觉得以「大人」尊称余弦小妹的正弦，反而只是瞄准这一点下手，我也不认为自己带来这么了不起的东西——终究只是灵机一动。

要是让正弦顺利进行童女制作计划就麻烦了，必须请可靠的领袖深思熟虑才行——以医学系的说法，就像是请家属签署紧急手术同意书。

「不过，既然儿童尺寸就好，那我带来的剥制标本就免了吧？」

「不，有标本肯定比较好，余弦小姐。」

正弦说得像是即使如此，也不能让「余割大人」的脚被带回去，身体稍微前倾如此说着。

「说得也是。正因为余弦带来女童的脚，忍野小弟才得到灵感，这份恩情无以回报。」

卧烟学姐也立刻弥补刚才斥责的份。

「唔～不过，虽然不能笑，但和复活死者相比，这又是另一种内心的纠葛了。让老姐以童女身份复活……对吧，贝木？」

「别问我。」

即使被要求挖出尸体，即使被问到是否能到儿童的住家收集尸体，第一只右手贝木也完全没拒绝，但他没听内容就拒绝了。

「我不会回应。虽然这是我绝对不会提的荒唐点子，但要我反对也很荒唐。既然是你的决定，我就服从。」

我被说得很荒唐。

不过，这主意确实很荒唐——如果不是我提的，我或许会成为反对派的急先锋。

「这是很重要的决定，所以我要做个明显到无须确认的确认。正弦小弟，十二岁的尸体人偶，即使到了隔年或后年，依然是十二岁的尸体人偶吧？」

「是的。不会成长，也不会成熟，甚至不会老化。因为是尸体。」

「意识与思考呢？会是十二岁的大姐吗？还是会维持死亡时的精神年龄？」

「这要视情况而定，我没办法断言。我只负责制作人偶，关于内在是余弦小姐的领域。」

正弦把球传给影缝，影缝以专家，或是以昔日神童的身份，稍微思考之后……

「虽然这是班门弄斧，不过以一般论来说，怪异会受到外表的影响。即使意识维持在死亡时的状态，思考能力很可能是孩童的等级。」

她如此回答。

孩童的思考能力。

这可以解释为比大人拙劣，也可以解释为比大人丰富，判断标准因人而异。

「记忆呢？」

我如此询问。

为了询问当事人死亡时发生什么事而让当事人复活，这是本次计划的大前提，所以这是重点所在。虽然当事人可能会像骏河那样，因为车祸的打击而完全忘记当时的事情，但也不能因此忽略这个重点。

「记忆应该维持在死亡时的状态，不过大脑受到严重损伤的话就不在此限。」

既然当事人被火葬，大脑不可能完好如初（记得是整具尸体被火化），即使想探索潜意识的记忆，要是当事人已经完全失去记忆，催眠采访也无用武之地。不过，这似乎不是可以事先调查的事情。

即使有解剖台，也不能事先解剖远江小姐的焦尸。要是解剖造成更严重的损伤，就本末倒置了。

「最重要的是，咱担心的是大人的灵魂以女童的身体复活时，会对精神造成什么影响。」

「影响？」

「早上醒来发现变成女童，肯定会受到打击吧？身心无法维持一致性，可能会休克而死。」

会因为这种事死掉吗？我一时如此心想，不过仔细想想，这确实是某种排斥反应。

即使是输血，血型不合也会攸关性命。如果可以，身心年龄最好一致……不过就是因为做不到，才会像这样伤透脑筋。

在转角相撞导致身体对调的时候，结果未必是喜剧收场。

「既然要进行完全无视于适合率的移植手术，事到如今也不必担心这种事吧——远江老师即使早上醒来变成虫子，应该也能维持一致性。」

贝木如此说着，大概是再也无法沉默了。这种偏袒的说法反而令我感到不安。不过，虽然这个点子很荒唐，不过以贝木的立场，无论远江小姐复活之后是什么模样、什么想法，即使什么都不记得——只要她能复活就好吧。

只要她能复活就好。

只要她能活着就好。

即使他是因为造访遗族而受到精神打击，如今不再隐瞒这一点也是好现象。说不定他真正的想法是，即使只有头颅与心脏也好。

「为了提升这个适合率，必须在这时候想个方法才行——想个让肉体与精神，不对，让肉体与灵魂融合的方法。总之，我有个腹案。」

原来有啊。

既然他没有轻易说出口，这个腹案应该不是能轻易说出口的东西……总之，让远江小姐以十二岁女童的外型复活，即使存在着一些课题，也不是完全不可能。

不过提案人是这种「真的假的，饶了我吧」的感觉……那么接下来，就看卧烟学姐的判断了。

看她是否认同这个做法。

是非对错——由妹妹来判断。

「虽然早就知道了——不过要让一个人复活，果然不是简单的事情。有纠葛也有争执——毕竟是以交通事故为开端，所以也有摩擦。没想到会这么不顺心，难怪会成为禁忌。即使预先知道，还是得实际做一次才知道。」

最后。

卧烟学姐毫不掩饰如此说着，不过身为计划领导者，她没有让成员们看见接下来的困惑表情，做出坚定的决定。

「GO。各位，为了让我的姐姐以女童外型复活，请全力以赴。」

０２６

真的是没完没了。

我们为了复活一个人，究竟得将灵魂卖给恶魔多少次？不过实际上，我觉得将灵魂卖掉好几次的人，自己就是恶魔了。

「那么我先告辞了，要直接进行作业。人偶完成之后会再联络各位，请稍候。」

正弦以制式语气说完之后，将大量玻璃瓶、一个桐盒以及装在布袋里的远江小姐焦黑首级，整齐放进贝木带来的大型保冷箱，然后离开法医学教室——该说他像是机器人还是像业务员？没有被我们的态度影响，也没有反过来影响我们，肃穆宣布开始制作尸体人偶。

「加油哦，因为我爱你，所以拜托了。」

卧烟学姐笑盈盈送他离开，确认门关上之后，她转身看向余弦。

「所以余弦，你说的头绪是什么？提升肉体与精神契合度的头绪是什么？」

「请不要催我，我先整理一下——因为这真的很难说明。」

「我想也是，我不认为这很简单。」

「啊啊，不……难的只有说明，做法即使称不上简单，也极为单纯。」

影缝含糊其词——以直话直说（以及直来直往）为信条的影缝难得这样，看来真的很难说明。

「啊啊，不必担心正弦那边。虽然他讨厌被人当成棋子，个性又不讨喜，不过身为傀儡师，他优秀到职业级的傀儡师都相形失色。他发挥变态的审美观，高中时代就已经制作出精巧的真人模型，献给本人。」

「这个耶皮索多真令人不安。」

「当时使用的材料不是尸体。」

「就算不是尸体也不行吧？」

「从他觉得不死之身的怪异很美来看，他和余接应该很合得来——不是不死之身，而是不死美。我也保证他的防腐技术，十二岁的远江小姐肯定会成为绝世美女。」

虽然没有进行破碎的对话，但似乎也没有特别憎恨彼此，影缝称赞这个远亲正弦——但她嘴里这么说，似乎也还在思考该怎么说明。

「不行。」

她放弃以话语说明。

放弃得真干脆。

我不知道她在烦恼什么，但我们可以等她一下。

「整理就交给你们了，我会断断续续说明。」

「交给我吧，忍野先生。」

「交给我？」

「我爱你。」

「我会说明的。」

「我听到让远江复活的方法之后，就预先想好几种可能的演变，不过现在这个演变不在当初的计划之内，所以我想以凭丧神的方式进行。」

凭丧神的方式？

我第一次听到这种方式——影缝似乎总是冲动行事，但意外地会预先拟定计划，而且她是不死身怪异的专家，所以必须仔细聆听。

先不提她命令我整理房间，接下来的局面，应该没有我这种实地调查员派得上用场的地方……不过我或许会像刚才那样，提供出乎意料的建议。

不对。

这是我的工作。

「凭丧神……是那个吧？使用百年以上的道具，拥有意志化为妖怪的怪异。」

同样属于实地调查员的贝木似乎也有相同想法，决定参加会议。我个人很想叫他去休息，不过这时候要他离开会议也太残忍了。

「嗯，贝木，你很清楚嘛。」

「别小看我，女高中生。」

「我没小看你，是在称赞你。」

……要是他们在这里产生奇怪的竞争意识，我真的会变成局外人。

不过，凭丧神确实是普遍的专门用语。虽然「普遍的专门用语」这种形容方式很矛盾，不过凭丧神在日本这个「物忌」观念深植的国家，就是如此广为人知的怪异。

但我听不懂「凭丧神方式」的意思。

听起来莫名平易近人。

「愈有名愈好，因为这代表社会拥有共同的幻想，应该说增加说服力吗……像是杀害我妹妹的自杀志愿，号称决死、必死、万死的吸血鬼，据说活了一千年，死了一万次吧？」

「嗯，是这样形容的。」

卧烟学姐大方点头。

她不会让别人抢先说出结论。

「实际上或许更多。」

「『活了一千年，死了一万次』，这个档案之所以具备绝对的说服力，在于『吸血鬼』这个关键词。『吸血鬼』，这个词具备让任何神奇现象都能以一句话带过的说服力。」

「……原来如此，所以在这个场合，关键词是『凭丧神』？用来让死者复活？」

「当然，用什么都行，『丧尸』或『僵尸』也行，昨天提到的『科学怪人』也行，不过这部分的形象不太好。」

与其说形象不好……

应该说怪物感太强烈。

此外，或许也因为没有知性的形象。实际上，科学怪人（的怪物）在原作小说里似乎也很聪明，不过世间普遍的形象并非如此。

是怪力无双的丧尸形象。

共同幻想。

「所以才用凭丧神？」

「这样就好，形象很重要。」

确实如此。

毕竟是长期受到珍惜的工具化为怪异，所以隐约给人和人类关系良好的妖怪形象。

甚至给人可爱的印象。

「将尸体视为物体，当成凭丧神来操纵……虽然这个想法很奇特，不过我觉得这是不错的捷径。要是老姐成为所谓的『行尸走肉』，我也会很头痛。」

如果是十二岁的女童就算了……卧烟学姐如此思索。「不过，余接……」她继续说。

「我承认这是非常有趣的做法，不过以这次的状况，成为对象的尸体应该闲置百年了。」

「是的。」

「老姐的头部当然不用说，贝木辛苦收集到的儿童部位，也是基于他们搭乘校车通学的情报，强行假设他们备受呵护，不过这段期间顶多只有十年左右吧？」

将尸体视为物体，使其化为凭丧神。

影缝的这个弹性想法令我真心感到惊讶，不过卧烟学姐说得没错，依照这个理论，只能让百岁老人复活。

我不认为这是撕裂老奶奶的影缝会提出的方案。

「百岁老人用不着化为凭丧神，就已经像是怪异了。」

贝木说出这个比影缝更欠缺敬老精神的问题发言。如果以朋友立场帮他缓颊，他应该是想表达「应该像对待凭丧神一样重视老人」的意思。

无论是当成工具还是当成人类。

要存在百年就是如此困难。昔日有句话说「七岁之前都是神」，如果以这个观点冷酷评分，校车上的儿童们距离凭丧神还很遥远，平均十年的数字只有目标数值的十分之一。

不用说，享年十二岁的余接，她的脚也无法改变这个平均值。

「平均之后就是这么回事。」

虽然我讨厌数学。影缝小妹如此说着。

嗯，她不是不擅长，而是讨厌数学。

「那么，不要平均不就好了？」

「嗯？」

「把所有人的年龄加起来，只计算合计数字就好——把远江小妹与余接的年龄加进去，肯定超过一百岁吧？」

「合计」使用了百年份的尸体所化成的凭丧神。

我忍不住了。

我忍不住了，而且也不该如此，即使在这种状况，我依然觉得这个想法令人兴奋——刚才贝木说我灵机一动想到的点子是「我绝对不会想到的愚蠢点子」，不过真正不会有人想到的愚蠢点子，应该就是这种点子吧。

上完课之后绝对不会想到。

就像是在将棋看见没人发现的新战法时，会发出的感叹——不对，是看见可以下两步的新战法时发出的感叹。

而且，我甚至觉得这个计划可以让贝木的辛苦得到回报——不只是避免收集的尸体白费，也是贝木到处低头收集复数尸体才得以实行的计划。反过来说，如果最初挖坟的时候，卧烟学姐的尸体是完整的状态，就不可能进行这种凭丧神化。

「老姐的年龄不能算进去，她可没被当成宝。」

「那就扣掉这部分吧。余接和我不一样，备受疼爱，所以这部分可以加进去吧？」

「余接没有接受你那种被迫进行的非人道修行吗？」

我为了慎重起见如此询问。

「就算再怎么优秀又才华洋溢，她终究是次女。」

这是她的回应——真是古老的家族。

这么一来，她备受疼爱的往事，就无法单纯断言是好事了。受到宠爱是「备受呵护」还是「娇生惯养」，是很难处理的敏感问题。如果这种「妹妹」待遇，是屈指可数的吸血鬼没吃掉她就杀掉她的死因之一，那么是否该把她的享年加进去，实在令人苦恼……不过，假设只有余接的享年可以加进去……

「即使扣掉远江小姐，感觉也差不多是一百年左右……？」

我大略估算之后……

「当然，即使之后再仔细清查，嗯，勉强可行。」

卧烟学姐帮忙验算。

「不过使用的是脚，所以必须除去她备受呵护的比例是十分之一这种想法。」

「除去吧，因为是余接。」

回想起来，当初因为没有一具尸体，所以收集许多尸体应急的「科学怪人」作战，居然成为「凭丧神」方式的基础，真是讽刺至极。如果当时明智地退出，就不会拟定这个最终计划了。

不过，抵达这个阶段是否是好事，必须等待接下来的成果……但接下来等待我们的究竟是成果还是后果，依然不得而知。

尸体的凭丧神。

这个构想是否成功？

是否正确？

退一步来看，果然无法否认有某种程度的骇人之处……但是已经无法退后了，连一步都不行。

只能前进。

「总之，我先讲这件事吧。余弦，我延揽你加入的决定是对的。」

「学姐过奖了。而且，我的计划最重要的部分还没说。」

确实如此。

凭丧神方式始终只是事前准备——虽然说终于有让远江小姐复活的眉目，听起来像是抵达终点，不过终点线重新设定为十二岁的女童，所以面临的课题也改变了。

要如何维持自我。

试着代入自己的立场思考……如果我早上醒来变成十二岁的女童，能够维持自我吗？不对，以我的状况应该设定为男童吗？即使是男童也一样。

虽然大学生的我与育有子女的远江小姐，思考方式应该完全不同，不过当成思考实验的话——恢复为孩童外型，这在漫画算是常见的剧情，不过以现实来说，似乎会有很多麻烦。

不能考汽车驾照……相对的，搭乘大众交通工具可以半价？

不对不对不对，问题不在这里。

何况这和重新来过人生不一样。并不是实现「当时要是那样做就好了」或是「要是能这样就好了」的愿望，也不是重新来过孩童时代。

因为，这是在不同的时代重新来过——不，和重新来过也差很多。

维持孩童的外型，不断死亡。

尸体人偶——一辈子都是十二岁的女童。

贝木保证远江老师即使化为虫子也没问题，基本上我也赞成他的想法，不过正因为远江小姐拥有强烈的自我，当她不再是她的时候，灵魂恐怕会面临崩毁的危机。

反过来说，如果是像我这种随便的人，或许意外地不会拘泥于外型，无论是女童还是虫子，或许都能适应……总之，经过一番迂回曲折与创意巧思，肉体的准备完成了。

再来是心理准备。

心理建设。

要如何防止灵魂崩毁？

「只要补强到不会崩毁就好。」

影缝小妹述说简单的解决之道。

虽然讲得很难，却很简单。

述说我们该实行的计划。

「将我们四人的灵魂，分给远江小姐的灵魂。」

将活生生的灵魂。

接在一起。

０２７

「我一个人不行吗？」

「不行。虽然不是做不到，但成功率会大幅下降。」

「可是，余弦你不必做到这种程度。你和贝木以及忍野不同，未曾见过我姐。」

「请不要讲得这么见外。余割的一部分也已经组装在尸体人偶里了。对我来说，这个计划已经不是事不关己。」

卧烟学姐与影缝如此交谈时，我捂着嘴默默思考。分享灵魂。

这个解决方案，说穿了就是由我们自己成为捐赠者。

如同为了补强骨折部位植入金属板，如同为了保护不知何时会破裂的动脉瘤植入支架。

以灵魂补强灵魂。

……不，坦白说，如果做得到，我别无选择，完全无须烦恼。

我甚至想高喊「求之不得」。

我们未经许可，甚至欺骗监护人，将许多素昧平生的孩童当成远江小姐的材料，绝对不能说「只有我不要」这种话。

与其像这样苟且偷生，我宁愿一死。

至于贝木，应该不用确认他的意愿。

要是放任不管，他可能会献出所有灵魂。

不，他早就献出灵魂了。如果要将灵魂卖给恶魔，我也会有所抗拒，但如果是献给远江小姐，对我们来说已经太迟了。

迟得无药可救。

只有影缝小妹，应该没有非得做到这种程度的理由，而且让还没入学的女高中生做到这种程度，也会产生心理上的抗拒……不过，现在掌握主导权的就是这个女高中生。

为了成功执行计划而找来的影缝小妹，拥有「如果想让我成为不死之身」这种推翻一切的权利。即使骰子已经掷出，她也可以扔掉骰子。即使卧烟学姐能进行相同的手术，她基于信念，应该不会抢走部下的功劳。

手术……

「……影缝小妹，具体来说，要怎么做才能分享灵魂？应该没办法像移植内脏那样吧？」

移植内脏也绝对不是一件简单的事，灵魂就更不用说了，我甚至不知道捐赠者会有什么风险。

肾脏有两颗，所以移植一颗也不会影响日常生活，肝脏只要留下三分之一也能发挥功能，而且之后会再生……这种知识都是道听涂说，真相不得而知。

我这个问题隐含这种意图。

「这要依照每个人对于『灵魂』的定义而定，忍野先生。」

影缝小妹如此回答。

「依照每个人对于『自我』的定义而定。换句话说，忍野先生，支撑您这个人格的骨干是什么？」

「…………」

就算问我是什么……我的人格？

我的人格比卧烟学姐的人格更难定义……嘴里说着要取得平衡，却在这边晃晃，在那边晃晃，毫无主体性可言，真要说的话，这就是我的人格。

即使如此，「想取得平衡」就是我的灵魂？

还是说，只要有人拜托就无法拒绝的「助人」？

开朗又卑躬屈膝的捣蒜蚂蚱就是我的个性？

「以我来说，我的灵魂是『总有一天要成为专家业界的龙头，将容易专精于单一领域的各领域连结起来，建构无所不包的网络，守护业界全体』吧？」

「这与其说是灵魂，应该说是志向——理想或目标是位于自己之外的东西。虽然不是不行，但小女子认为扎根于日常生活比较浅显易懂。比方说一辈子不吃肉。」

反过来说，一辈子不吃蔬菜。

影缝举出这种确实浅显易懂的例子。

「没看过这部电影，人生就损失了一半——有人会这么说吧？对于说这种话的人，这部电影就是灵魂的一半。」

「……原来如此。」

比起「想取得平衡」或是「想守护业界」这种可以解释成各种意思的模糊意识形态，应该更加具体一点的意思吗？

那么以我的状况，灵魂的所在是全年无休的夏威夷衬衫吗？

如果一个热爱阅读，宛如儿童文学里头的少女，发誓自己一辈子绝对不再看书，任何人都会认同她割舍了灵魂吧。虽然断食也是类似的做法，但说穿了，就是许愿。

许愿，也是诅咒。

类似许愿。

让一个人起死回生的代价。

也可以这么说。

「如果灵魂打从心底想看拿坡里再死，也可以发誓一辈子不去拿坡里。」

「……假设我发誓一辈子不去拿坡里，让远江老师复活……」

贝木静静发问。

他早已下定决心成为器官捐赠者，现在处于避免失败而进行细节确认的阶段。

「之后要是不小心去了拿坡里，会怎么样？」

「因为是自己对自己下咒，所以再怎么努力也不可能靠自己的力量去。」

「好，那么，如果靠自己的力量不行，靠别人的力量呢？比方说绑架、掳人之类的，有可能被强行带到那个名胜吧？或许有人会无视我坚定的意志，没错，不惜骗我，也想让我看见蛋堡。」

这是什么人？

不过，这是有可能发生的状况。

既然有人会欺骗父母取得小孩的尸体，那么这世上出现任何骗徒都不奇怪。

以卧烟学长的例子敷衍思考，即使发誓绝对不守护这个业界，以结果来说，还是有可能不小心守护了这个业界吧。即使和当事人意愿无关，也很可能被拱为专家的总管。

老实说，现在就是这种状况。

远江小姐私奔之后，即使她没有这个意愿，卧烟家的一切，甚至业界的一切都推到她身上了。即使她发誓一辈子不吃蔬菜，要是汉堡排里混入切细的蔬菜，她也无从得知。

「总之会死吧。」

「什么嘛，只有这种程度啊。」

「会死的是复活的远江小姐。移植的灵魂，就像是被强行抢回去了，所以反噬会落在远江小姐身上。」

贝木一副想咂嘴的样子，露出不悦的表情。

如果死的是自己，或许还能做好心理准备，但要是死的是远江小姐，他应该不想听到吧。而且是第二次的死亡。

擅自让远江小姐复活，而且还是以十二岁小女孩的样貌复活，最后又因为自己的疏失害她再度死亡，这种事他可敬谢不敏。

这种事不可能被原谅。

所以不能随便选择要分给谁的灵魂——话是这么说没错，但立下无法遵守的誓言，对自己施加不可能达成的诅咒，导致作茧自缚，这种自作自受也太夸张了。

三天前的贝木，或许会以『退出奖励会』的形式分割灵魂——一辈子都不下将棋的诅咒，感觉相当强力。当然，现在要以这个条件提供灵魂也行，但坦白说，他觉得震撼力不够。

贝木不会承认这种事。

要交出的话，就要交出比奖励会更重要的灵魂。

「不过，这种事也不必急着决定。正弦的人偶制作也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包含过去、现在、未来、理想，自己是由什么构成的？从这样的自己身上，要分割什么出去？要舍弃什么——请好好思考吧。」

为了重要的事物，舍弃重要的事物。

确实，如果只是因为一时冲动而做出无法挽回的拙速决断，导致自己在今后的人生过得痛苦，那也就算了，但要是造成全员参加的计划化为泡影，将会后悔莫及。

不能是敷衍了事的赌命，或是自暴自弃的不要命。

必须是现实、具体，而且能够实行的诅咒才行——必须好好思考、思考、再思考才行。

「……不过，既然提出这种方案，余弦应该已经有腹案了吧？」

此时……

卧烟学姐试探性这么说。

「希望你可以以此为基准提供意见，毕竟你不是打比方的领头企鹅。」

「这时候应该说打头阵吧？」

「总之，我已经有腹案了。」影缝说。

即使不是企鹅的个性，她也催促我们慎重行事，自己却始终一副悠哉的态度——虽然不到欠缺正经态度的程度，但她提供妹妹双脚标本的时候，也一直有种超脱世俗的感觉。

即使在我们这群非法分子之中也格格不入。

我明白她父亲为何唠叨了。

对，她父亲当时是怎么说的？

「我父亲经常对我说，要是不脚踏实地，人生就会毁于一旦——所以我决定这么做。只留下双脚，诅咒死后剩下的残渣。」

如果远江小姐复活了。

在她活着的时候——我宁愿永远不要走路。

０２８

隔天。

虽然我非常想这么说，不过正如影缝小妹的叮咛，直到尸体人偶完成之前，必须等待相当长的时间——不可能是隔天，甚至不是隔周，当然也不是隔月。

隔年——而且是隔年度。

影缝小妹顺利从附属高中毕业，成为境都大学的大一新生——从女高中生变成女大学生。

虽然没说是什么年级，不过我和贝木也各升了一年级。

卧烟学姐依然是不知道几年级，但至少不会因为换年度就毕业——她一如往常，以境都大学之主的身份，将影响力发挥在新生身上。

计划没有中断也没有中止，所以我们四人莫名经常聚在一起，交换各种情报，处理完全不同的案件，或是抛开工作与学业上山下海玩乐，不过基本上，我们都在等待正弦的完成报告。

怠速运转。

总之，这就像是订制一比一的模型——「既然是小女孩模型，应该很快就能完成吧？」这种态度，不是好客户应有的态度。

只能耐心等待。

全力以赴等待。

而且在这段期间，我们被出了一道绝对不无聊的高难度作业——应该切割的灵魂。

为了顺利进行计划，影缝小妹应该有提供范本当成基准，但我不得不承认她设下了一个意外高的门槛——不只是我，对于贝木与卧烟学姐来说，这应该也不是轻松的决定。

不过，她「活着的时候不会走在地面」这个构想的远因，应该和我骑自行车载她有关，我不难想象这一点，所以也无法责备她。

追根究柢，应该也是因为妹妹将双脚献给计划的悖德感使然——对于只留下双脚就被杀害的妹妹抱持的竞争心态，或许也是原因之一。

自卑感。

正如其名，很复杂。

而且，如果有人说让一个人复活的工程，必须面对足以匹敌这个规模的灵魂——这个规模的咒魂，否则无法完成，我只能表示同意。

老实说，这也是一种安心感。

如果这次我们成功让远江小姐复活——当然，既然走到这一步，我们绝对会成功——将会成为突破禁忌的成功案例，也就是成为前例，我担心今后所有人都会轻易让他人复活，造成混乱。

所以必须付出高额代价，我对此松了口气。

这是无法轻易模仿的前例——虽然不到比死还难受的程度，却是相当难受的诅咒。

不只无法成为后继，甚至是我们自己也无法重现的旁门左道。

虽然说我们是专门应付不死怪异的血脉，所以预先打下了一定程度的基础，不过影缝小妹能够如此果断做出这个决定，果然不是等闲之辈。

不只是等闲之辈……

「那个女高中生，是我们之中和远江老师最像的人。」

贝木如此评价。

这是在等待时间，忘记是什么原因了，总之是两个男生去吃烧肉的时候。

我猜应该是考试结束的庆功宴吧……但我觉得不是庆祝考试结束，而是庆祝考古题创下最高销量纪录。

「——慢着，她已经不是女高中生了，是女大学生。」

「如果要这么说，卧烟学姐也是女大学生。」

「那个人没有女大学生的形象吧？是女惯性生。」

这是不能在当事人面前说的玩笑话。

相较于搜集儿童尸体的隔天早上，贝木似乎稍微复原了，所以我决定当成没听到。

真要说的话，我和贝木都是男惯性生。

即使年过二十岁，即使喝酒，依然没有成为大人。

贝木只吃肉。

看起来不健康却很会吃——也可以说他明明经历过搜集儿童尸块的重度劳动，却还是这么能吃。

或许这家伙只要正常地戒肉，就能有效提供灵魂？或许影缝小妹想暗示我，用不着想得这么复杂——戒烟、戒酒之类的难度就够高了？

这件事暂且不提。

「像？哪里像？」

「轻易抛弃有价值的事物，抛弃无可取代的事物。」

「你不也一样？你退出奖励会了吧？」

「现在回想起来，我退出奖励会，有一部分是刻意模仿远江老师，借以悼念她。如今让她复活成为现实可行的选项，我确实感到后悔。」

「哈哈，原来你会后悔啊。」

要是我没退出奖励会，或许就能当成献给远江老师的灵魂——没有比这更适合用在「后悔莫及」这句惯用语的状况了。

为了已故之人，需要先有祭品。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已经决定好要献给远江老师的灵魂了。」

「哦，是吗？是什么？」

「既然要许愿，还是别明讲比较好。愿望是不能告诉别人的——一旦说出口，愿望就会与心情产生分歧，再也无法实现。」

「又在讲你的论调了。反正当天就会揭晓了吧？」

「毕竟要是影响到你的决定就不好了。」

「嗯。」

可以的话，我希望影响他一下——但要是只有影缝小妹影响他，他可能会做出无情的决定。

不过贝木也一样。

他做出的决定，应该比奖励会更重大吧——或许就是因为这个决定已经做出了断，他才会变得如此轻松，毫无忌惮地吃肉。

虽然是各付各的。

如果他做出过于重大的决定，身为朋友应该阻止他，但身为朋友也知道，他不是阻止就会罢手的人。既然这样，以系统层面来说，无法献出生命是唯一的救赎。

因为提供的终究只是防止远江小姐自我崩坏的补强装置，要是随便分割灵魂也不太妙，不能提供过于强烈的个性。卧烟学姐说过不能只以她的咒魂，我想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不过，和我们不同，和远江小姐毫无交集的小影缝，居然认为自己和她最像，乍听之下难免觉得不对劲，却不足以让我表明反对意见。先不提是否投下赞成票，小影缝确实对远江小姐的耶皮索多有所感叹。

也可以说和我产生共鸣。

反过来说，因为不知道当事人，我、贝木与卧烟学姐口中的远江小姐形象才会逐渐夸大，或许小影缝就是受到这种夸大形象的影响。

这么一来罪孽深重。

不过就我来说，远江小姐与小影缝果然有着决定性的差异。

「好了，忍野，既然填饱肚子，酒也下肚了，差不多该打开天窗说亮话了吧？」

「嗯？」

咦？

我一直以为这是某种庆功宴……贝木是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谈才找我过来的吗？

这种事发生得太少，我完全没察觉……也可能是他口才好骗我过来，和提供孩童遗体的监护人一样。

「你有事情瞒着卧烟学姐吧？」

「居然讲这种话，我可是卧烟学姐今年的四天王之一，大名鼎鼎的我居然有事情瞒着学姐？」

「我也是四天王之一。」

说得也是。

顺带一提，今年的四天王大约有五十人。

「给我招，不然我就得向卧烟学姐报告。」

「你就报告吧。」

我并不是在隐瞒蛇面幼女的事。

只是刚好没机会报告。

不是故意的。

除此之外，我瞒着卧烟学姐的事情，顶多就是那件事的真相。

「那件事已经得到卧烟学姐的许可了。她说『是哦，原来忍野有事情瞒着我。算了，我原谅你，反正你应该是为我着想，我反而要谢谢你，我爱你』。」

「她只说了『是哦』吧？」

我被他跨年度吐槽了。

真是的……我明明下定决心要将这个秘密带进坟墓，居然这么快就被揭发了……这家伙是盗墓高手。

只不过，贝木应该不是以忠诚心的高低来竞争，才无法原谅我对卧烟学姐的背信行为而安排这场会面吧。他担心我坚守的秘密，万一妨碍到远江小姐复活计划的进行，才会在计划即将开花结果的时候采取行动摘除嫩芽。

至今他或许是以朋友身份静观其变，也可能是等待我主动忏悔，不过很遗憾，我无法回应这份友情。

我反倒自以为担心贝木、关心贝木，真是厚脸皮。

好啦，进退两难了。

刚才我说「说出来就好」，但要是他说出来就麻烦了。我敢对天地神明发誓，卧烟学姐肯定早就看透我的秘密，不过要是贝木密告，这种不成文的默契将会脆弱瓦解。即使卧烟学姐再怎么宠我，既然嫌疑浮上台面，她就不得不逼问我了。而且卧烟学姐并没有宠我。

OK，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不过我穿夏威夷衬衫，所以天窗早就打开了。

「我之前说过，造访卧烟学姐与神原家的时候，我独自行动去爬山吧？」

「嗯，你说山顶有危险的气流聚集……还说你在那里遇见了儿时的自己。」

「如果是你，或许会遇见学生时代的自己。」

「我看不到那种东西，别说『不好的东西』，连普通的怪异也看不到。」

贝木说，他请远江小姐变得看不见。这个男人说话不多，语气没有抑扬顿挫，不过讲到这件事的时候，他似乎引以为傲。

和我完全相反，和远江小姐的邂逅——看不见的眼睛变得看得见，看得见的眼睛变得看不见。

「当时儿时的我……这样讲有点复杂，总之死尸累生死郎告诉了我远江小姐车祸的真相。」

「……喂喂喂。」

「所以你明白吧？明白我为什么隐瞒这件事。我可不能让卧烟学姐知道这么明显的真相。」

我以开玩笑的语气要求理解。

他应该会理解，这个男人是理解卧烟学姐的借口才配合的——要是卧烟学姐先得知「真相」，就没有让远江小姐复活的理由了。

贝木不祥地沉默了。

为什么要不祥地沉默？

「……不过，这个阶段已经过了吧？」

「啊？」

「我明白你想说什么，不过事到如今，卧烟学姐应该也不会喊停了。听说手折正弦的人偶制作也进入最终阶段了。」

我也可以反驳说创作者进入最终阶段之后才要长考，不过他说的没错。

从凭丧神方式得到卧烟学姐许可的这个阶段，计划从这个观点来看的危机，实际上已经消失了。

既然这样，干脆提供原本要保密的情报，当成思考的材料之一，或许是明智的做法，不过……

「我觉得没什么意义。」

「意义是指？」

「虽然不会扣分，但也不会加分。这样吧，我就告诉你吧。你应该想知道远江小姐车祸的真相吧？」

卧烟学姐早就知道这个真相，用不着我告诉她。我暗示这一点，开始述说——那天我从自己妄想听到的回音内容。

０２９

「年轻人，您知道『暗』吗？

「您当然知道吧，不过为了统一彼此的认知，就由在下说明这个名词吧。

「不是人生一半的时间，也就是习以为常的黑暗，而是『暗』这个现象——不是黑暗的怪异，是吞噬怪异的『暗』。

「让怪异误入歧途而走向消灭，不是怪异现象的反怪异现象。对于伪装自己、欺骗他人、窜改文书的怪异，会给予惩罚的超自然现象。

「哈哈，您不知道这么多？

「确实，实际上，『暗』的真面目比怪异更难说明——『暗』的本质就是难以说明，因为很少发生这种事。真要说的话，就像是各种传闻的修正功能——妖怪这种原本就缺乏可信度，容易变迁的事物，『暗』就是避免妖怪消失的灵能构造。

「您问在下为什么知道这么多？因为『暗』曾经吞噬在下，如此而已。

「不，在下不是怪异。

「是人类——想要成为人类。

「直到最后。

「在下被吞噬——在下吞噬的，是『暗』的余波。光是如此，就落得这副模样。

「不对。

「在下不会说这是连累。

「不会说这是殃及。

「也不会说在下是被自称神的吸血鬼欺骗了——事到如今，在下甚至由衷感谢他让在下这个专家获得宝贵体验。

「在下无颜面对他。

「总之，这是在下的故事。

「现在要说的是『飞翔』。

「在下想说的是，原本『暗』这个现象只会对怪异产生作用，是会引发反作用的现象，一般认为不会发生在魑魅魍魉以外的人类身上。

「一般认为。

「是的，并没有证明这一点——因为『暗』会将周围的一切连根铲除，所以无从验证。

「这不只是假设，甚至只是传闻。

「实际上，以在下的状况来说，被锁定的是吸血鬼，消灭的却是附近的村民、当地的镇民，以及只是悠哉站在旁边的在下——最重要的吸血鬼等同于毫发无伤。

「虽然不是毫发无伤，但光是从在下所剩无几的身体部位吸血，就足以回复体力——从结果来看，『暗』与其说是来消灭吸血鬼，更像是来消灭人类吧？

「在下并不是想这么说。

「并不是想主张这种学说，也不是想建立这种学派——只是提出这种可能性。为求谨慎补充一下，『暗』始终是用在怪异的修正功能，如同传说所述。

「以现代的说法就是『调试』是也。

「不过，即使有另一种功能专门用来修正人类，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吧？

「像是脱离人类范畴的人类。

「像是误入歧途的人类。

「也就是身为人类却受人崇敬为神，受人畏惧为恶魔的人类。

「即使有现象将这种人化为亡者，化为无物，也不奇怪吧，年轻人？

「在下将这种现象称为『暗』。

「称为『白』。」

０３０

「——『白羽』？」

贝木诧异不已——他一边诧异，一边以夹子夹起烤焦的肉，放在我的盘子。

抱歉害你费心，但别把烤焦的肉放在我这里。

「这是什么假设？」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人这么说。」

我不知道这是假设还是传闻。

只是从我的妄想这么说。

换句话说，只是我认为这是真相——不是昔日存在于这个国家的专家，也不是卧烟学姐，不是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唯一的眷属死尸累生死郎。

是山彦的意见。

「不过，我明白忍野少年的意思。远江小姐过于不受控制——先不提车祸当时，她的生活方式等同于危险驾驶。像是习惯、风俗、传统，甚至是规则或法律，她完全不受这些束缚，自由自在地活着。」

自由自在地死去。

我原本是这么认为的。

「我认为她能以这种方式活着，是因为她拥有超越人知的压倒性血统潜力，不过卧烟学姐不是也说过吗？远江小姐是『超人』。」

「…………」

「远江小姐虽然身为人类却超越人类，所以才会被逐出这个世界吧？因为过于突出，所以被拔除——如同『暗』会将走错路的怪异视为『违规』取缔。」

没有证据，也没有资料。

连为我作证的蛇女都没说过这种事。不过，四辆「工作用车」像是被吸引过来，撞向位于十字路口中央的小客车。仔细想想，这种目击证词不就类似「暗」将周围一切连根拔除的现象吗？

如同黑洞。

如同白洞。

「不，我不清楚白洞是什么东西。因为我不是理科。」

「我也不知道『暗』是什么东西。」

「也有人称作『平衡者』。」

「简直像是在说我吧？我不知道这种东西的名与实，也不知道是否属实。」

贝木将烤焦的肉放在自己的盘子。

「正因如此，我无法否定『白暗』的说法。而且如果要我说出真正的想法，我认为『很像』。」

「很像？」

「我认为这种死法很像远江老师的作风。」

到头来，这就是结论。

卧烟学姐身为车祸丧亲者，理所当然认为「死于车祸很不像远江小姐的作风」，不过，死于这种连妖怪大学的学生或新学说都没听过的未知现象，其实很像远江小姐的作风。

这个死因很有说服力。

因为过于超然而被世界排除——这过于符合我们想象的卧烟远江。无论是将她视为恩人的我、身为学生的贝木，或是对她抱持心结的卧烟学姐，都只能以「完全一致」来形容这个解释。

正因为远江小姐无视于规则。

所以被世界的规则杀害。

被类似世界真相的事物杀害。

事件的真相——就是这个世界的真相。

凄惨、残酷、凄惨到不留痕迹的车祸——后续处理之所以由政府机关进行，而且顺利又迅速到匪夷所思，或许也是基于这个原因。

我毫无根据如此认为。不。

「其实，这并不是毫无根据……初代怪异杀手曾经说过，欧洲以前有一位名为『美丽公主』的公主，拥有超凡脱俗的美貌，甚至超越人类的次元，不过因为过于美丽，所以毁灭了整个国家。」

简直是隐含教训的童话。

残酷童话。

「哼……这种案例当成参考案例不太适切，我并没有将远江老师崇拜到公主等级。」

「光是你称呼她为老师，就已经超越常理了。」

「因为老师不是教导我知识，而是教导我如何活下去……当然，她也让我看不见怪异。」

贝木能够随口提及这件事，正是他了不起的地方。反过来说，我只有这件事可以提。

他让我看得见。

我和远江小姐的交集仅止于此。

没有以人类身份来往，反而……

「贝木，我至今没问过这件事，远江小姐是怎么让你看不见怪异的？」

从他看不见之后进入妖怪大学来看，远江小姐也无法矫正这个家伙的扭曲个性，我对此深感佩服，不过还是如此询问。

「嗯？为什么要问这种问题？远江老师不是医生，所以是进行仪式般的手术。以可疑的话语来形容，就是灵异手术。像这样……把手放在我的眼睛前面。」

他如此说明之后……

「你不是吗？」

如此反问。

「不，一样，我也是这种感觉。」

「别转移话题，你这大嘴巴——总之，虽然这件事无从验证，但假设那个『白字』是真凶……你还没说明自己为什么不向卧烟学姐报告。刚下山就算了，拖到现在还没报告，难免会被怀疑有所企图。」

「好过分，我不会打什么主意啦，我不适合策划。我说过吧？我觉得即使把真相告诉卧烟学姐也没什么意义……」

卧烟学姐不可能没察觉我——正确来说是我妄想的忍野少年所说的真相。在收到讣闻的时间点，她就算想到「白字」也不奇怪。

我刚才对贝木暗示这一点，不过即使不是如此……

即使无所不知的大姐姐真的真的没有虚假，没看出事情真相，我觉得她想知道的应该是另一件事。

「——那个人啊，不是经常说吗？」

「嗯？说什么？」

「像是喜欢我们，爱我们之类的。」

「要是把那种话照单全收，会走上毁灭之道。」

我可没有这么纯真。

基本上，我知道那是一种人心掌握术，不只是对我们这种重镇，包括影缝与正弦这种新加入的成员，她对任何人都会说这种话，正因为是重镇才知道这种事。

「不过也没有重镇像你这么轻浮。」

「换句话说，卧烟学姐知道这种话在掌握人心的时候很有效——知道率直表达好感，可以表达信赖。」

我无视贝木对忍野的评语，径自这么说。

说出我对卧烟的评语。

「既然这样，卧烟学姐应该体验过吧？体验到别人表达好感，因而信赖别人的经验。或者是——完全没表达好感，因而无法信赖别人的经验。」

「…………」

「如果是前者的话，那当然是美妙的连锁反应，但如果那个人是因为『不知道这个人是否喜欢自己』这种人生经验，才变成那种人的话，我觉得没有比这更寂寞的负面连锁反应了。」

贝木——深深叹了一口气。

他应该不是想让烤肉冷却下来。

「……远江老师不是会把好感说出口的人。如果制作年表的话，她和我相遇的时候已经是育有一子的人妻了，但我从来没听过那个人说过爱丈夫，或是想念孩子之类的话。」

贝木巧妙地模糊焦点，不提自己当时是否掌握了这件事。

不过，一般也不会对学生成为这种炫耀吧，但光听远江小姐的许多耶皮索多——不限于人类，不管是食物、娱乐还是学问，她都没有喜欢什么东西的印象。

不管是多么重要的东西。

不管有多么重要的事物。

她都能轻易舍弃——割舍。

就算是普通人视为灵魂的东西也一样。

「我怀疑她结婚也是假结婚。」

「你这样就穿凿附会了。」

一直欺骗他人，自己也会变得极度不信任他人——不过这个场合不是不信任，而是希望吗？

为了脱离卧烟家，随便找人私奔——这种耶皮索多也很像远江小姐的作风，但她有生下孩子。

……不过，即使只交谈几句也能知道，骏河那种低落的自我肯定感，很难想象是来自父母的满满爱情。

因为她是我的大恩人，我不愿意假设她虐待孩子，不过假设她放弃育儿，老实说比较合理。

没有比「放弃」更适合她的字眼了。

扫帚也很适合她，因为她是个魔女。

「卧烟学姐得到心脏，骏河也得到木乃伊的左手，不过这种预先留下遗物以防自己死亡的做法，仔细想想也很随便。感觉像是依照法定手续继承遗产，感受不到任何爱情。」

「……是啊。」

嗯？他停顿了一下。

他没有得到感受不到爱情的遗物，所以有所感触吗？还是说，这个家伙其实有得到遗物，却瞒着我们？

如果是这样，我就会想责备他「你也有事情瞒着我们吧？」不过我不是盗墓者，所以不会刻意吐槽——如同我不会从骏河那里抢走母亲的遗物，我也不会从贝木那里抢走家教的遗物。

同时，这应该也是贝木与远江小姐的差异，即使贝木受到多么强烈的影响也一样——他无法放下重要的事物。

无法放下无可取代的事物。

无法放下金钱买不到的事物。

「远江老师在临死之前保护了孩子，不过以严苛的角度来看，这也代表她抛弃了丈夫。副驾驶座明明比后座近，她却选择保护后座的孩子……我不会说这样不对。如果只能救其中一边，就应该救其中一边——毕竟从紧急状况的基础来看，应该先救妇孺。不过，明明不是医生却能在瞬间做出这种急救判断，也只有远江老师做得到吧。」

即使是医生，应该也不容易做出这种判断。

丈夫与孩子的急救判断。

无法做出选择，想两边都救——不然应该会反射性选择比较近的一边。不，一般来说只会保护自己。

我知道远江小姐就是这样的人，所以完全不觉得突兀，反而以此为动力，不过她这种英雄般的行动，也可能有人认为是冷酷无情，或是没有人性。

冷血，没有人性。

宛如尸体。

「我不知道远江小姐是不表达爱情的人，还是没有爱情的人，就这么一无所知离开她，就这么一无所知和她永别。所以卧烟学长才会想问吧？」

才会不惜让她复活也要问吧——因为不爱所以抛弃？

还是因为爱所以抛弃？

抛弃年纪相差甚远的妹妹，抛弃年幼的妹妹。

「他应该希望远江小姐亲口说吧，说她爱他，说她喜欢他。」

「为了确认不确定是否存在的爱情，只为了这个目的，不惜让一个人复活？这简直是穿凿附会……不，简直是钻牛角尖吧？」

贝木傻眼这么说。

要是钻牛角尖被这家伙瞧不起，那就真的完了。

「这是被甩的家伙，也是被老师指导的家伙所提出的客观意见，远江老师死也不会说她爱他。」

「是啊，不过复活之后或许会说。」

０３１

然后到了当天。

计划最后一天。

千秋乐。

按照惯例，或者该说是灵的惯例，我们聚集在停尸间，而安静躺在我们面前的——是十二岁的女童尸体人偶。

虽然感觉上终于有人类的全身躺在解剖台上——但不加修饰地说，那具尸体人偶和我想象中的尸体人偶，给人的印象相当不同。

不是负面印象，反而是正面印象。

因为出现了「科学怪人」这个字眼，再加上前几天亲眼看过同样躺在解剖台上的标本状态的材料，所以我原本想象的是更加拼拼凑凑——完全就是字面上的人偶。

满是缝线的布偶。

我原本已经做好了这样的心理准备。

虽然这个科学怪人的形象，与其说是来自原作小说，不如说是来自电影……但正弦排除万难完成的尸体人偶，却像雏人偶一样光滑，也像仔细打磨过的大理石一样光滑。

完全看不出哪里是接缝，哪里是连接处——要怎么揉捏那么多的人数，也就是被切碎的儿童尸块，才能完成这一具尸体人偶？

简直是绞肉。

想到这里就觉得，明明这么漂亮却很诡异。

肌肤越是光滑，就越是丑陋。

而且，正因为完成度高到令人怀疑眼睛，所以就像是接受麻醉的活童女全裸躺在冰冷的太平间解剖台上，更加深了悖德感……不过这终究不是裸体，是尸体。

不是活人偶，是死人偶。

没有呼吸，胸部也没有起伏，也就是心肺没有运作，瞳孔也完全张开没有眨眼。

连小指头都没有动。

即使一丝不挂，也不会因为太平间的室温而发抖。这具人偶，这具尸体的艺术性令我起鸡皮疙瘩。

「……真是漂亮。」

沉默统治现场许久。

此时卧烟学姐先开口了。

她的感想似乎和我一样，但是观点似乎不太一样。

「真的是十二岁的老姐。虽说有肖像画可以参考，但真亏他能重现得这么完美……不对，真亏他能表现得这么完美。」

「这部分正弦好像也费了一番工夫。因为再怎么说，头部是远江小姐的，也就是成年女性的头。先不提模特儿体型，虽说女性的头盖骨比较小，但成年就是成年，也得考量到和身体的平衡，所以要怎么缩小，就是人偶师展现本领的地方。」

不用说，影缝小妹已经是大学生，所以没穿水手服，但也不是穿仪式用的正式服装，而是穿着轻便的便服进行解说。

因为正弦不在场——他为了完成这具人偶而倾注全力，现在似乎躺在大学医院的病床上，因为营养失调而住院。

虽然他是中途加入，却尽心尽力到这种程度，身为计划初期成员的我，再怎么感谢都不够——以他的状况，应该不是因为对远江小姐有感情，只是基于科学家维克多・法兰克斯坦的立场，致力于制作尸体拼凑而成的人偶，即使如此，我依然感谢他。

即使赠送一万只千纸鹤都不够。

制作人偶的时候，如果有十二岁的远江小姐照片是最好的，不过很遗憾，私奔的时候，她留在卧烟家的照片似乎全部销毁了。

焚毁销毁。

连底片都烧掉，真是谨慎。

我建议可以找小学毕业的同学打听，或许有人还留着毕业纪念册，不过卧烟学长说，远江小姐没上过小学与初中。

或许是基于家庭因素而接受家庭教育的先驱，或许这就是她后来成为家教的由来，不过她这种明显违反义务教育的态度，真的很像她的作风。

总之，没有照片。

如果以更广的范围，以更执着的方式搜索，或许某处还留着照片，但我们不能光明正大进行搜索。

也有人提议参考骏河这个亲生女儿，但正弦的创作欲要是被引导到这个方向就麻烦了——要是骏河十二岁的时候，和复活的远江像是同卵双胞胎，恐怕会招致混乱，所以不应该参考她。

为了让她在和母亲重逢的时候不会混乱。

所以，虽然这是穷极之策，不过我们决定以卧烟学姐年幼时的记忆为基础，制作远江小姐的肖像画——负责画图的不是别人，正是贝木。

他是个有绘画天分的人。

考古题也以附上插图的方式贩售——不过这位贝木画师，如今露出复杂的表情，复杂到令人想将这张表情画成肖像画。

他应该不是不满意成品，却眯细双眼，似乎无法直视小女孩的尸体——我以为他早就看惯了孩童尸体，不过既然是心仪对象的尸体，似乎就另当别论。

我不会责备他这种自私的心态。

首先，如果慎重解读影缝刚才的说明，简单来说就是贝木从当地坟墓挖出远江小姐的焦黑头颅，进一步以锉刀将头盖骨削成小女孩的尺寸。

虽然我身为提案人，对于这种损毁尸体的行为不敢说完全认同，不过相较于被剁成绞肉的受害孩童们，这算是小儿科，算是普通的外科手术。至于削下来的骨肉，当然会用在别的部位——材料原本就不足，所以正弦应该不会浪费远江小姐的任何一毫克骨肉。

所以我没有移开视线，看着小女孩。

十二岁的远江小姐——我当然没见过这个年龄的远江小姐，所以肖像画姑且不提，我无法判断她和本人是否相似。

若问她是否具备我所知的远江小姐，也就是高中时代的远江小姐的影子，我只能说应该有吧……即使如此，她依然是尸体。

是已经死亡的她。

不可能和活着的她一样。

没错，虽然我费尽千辛万苦终于来到这里，但其实只是终于站上起跑线。

明明是千秋乐，却失败了。

如果远江小姐丧命的车祸没有那么严重，计划很可能在隔天就从这里开始进行。

五辆车子连环相撞的车祸。

愈想愈觉得，这起车祸是我妄想推理出来的「白昼戏」所造成的连环追撞意外。到最后，我也没有将这个「真相」和贝木的秘密会面告诉卧烟学姐。

贝木应该没有完全接受我的主张，但他也没有向卧烟学姐告密，直到今天。反过来说，我直到今天都没有当面确认卧烟学姐的真正想法，只是擅自推测她的想法。

我后来才想到。

面对十二岁的姐姐尸体，依然能以领导者身份光明正大行事的她，我究竟理解她多少？虽然只要符合远江小姐的死法，即使是荒唐无稽的形式，我也想得到。

符合卧烟学姐的作风。

即使长期参与这个计划，我或许还是完全不了解她。

「卧烟学姐，我认为正弦的工作没有问题，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请您拿近一点确认颜色、触感、关节可动范围，以及是否有伤痕。麻烦您不要有怨言，东西售出概不退换。」

小忍真的讲得像是交出模型玩具，卧烟学姐说「那我就不客气了」接近解剖台，轻轻触摸台上的女童——动作没有粗鲁，却也称不上充满关怀。

她拿起女童的手脚翻面，扶起上半身观察背部——即使远远看是完美的尸体人偶，她依然没有因为艺术性而有所顾虑，没有漏掉任何检查项目。

不只是观察，也确认尺寸与重量，像是确认西瓜熟度般轻拍腹肌。

「这里面是什么构造？」

「这可不是理科教室的标本，没有连内脏都完全重现人体——请当成纯粹的人偶。」

嗯。

因为是内脏，所以不是绞肉，是香肠。

也可以说没有内脏——讲得俏皮一点就是「没有内脏哦～」的意思。所有器官都是肌肉与尸肉——我不会这么说。

卧烟学姐听到这种说明也面不改色。

「这样啊——嗯，没问题，没有课题。」

她和女童保持距离回到原本的位置，转身面向我们。

「首先我要道谢。贝木、忍野、余弦，谢谢你们愿意参与这个无视于规则，无视于禁忌的计划。在共同行动的过程中，我曾经摆出令人不悦的态度，曾经造成困扰，害得你们心情不好，我由衷为此谢罪。」

她低头说「对不起」。

道歉的时机真是完美。

「也帮我转达正弦，我保证今后你们找我商量任何事情，我都会列为最优先处理。卧烟伊豆湖绝对不会对你们的困境视而不见。」

「学姐，只要您回程请我喝饮料就够了。」

我基于缓和气氛的意图如此说着。虽然在尸体人偶面前难免心神不宁，但我已经等不及了。

平常我总是想一直聆听卧烟学姐打动人心的演讲，不过只有今天，希望她能讲得简短一点。

「OK，开始吧，然后让老姐请客吧。」卧烟学姐似乎听出我的意图，点头如此说着。不过大学生总不能让十二岁的赤裸幼女请客。

「余弦。」

「是。心脏，可以吗？」

卧烟学姐和那天一样，从胸口取出心脏——影缝接过这颗木乃伊心脏，放在幼女胸口，像是要放在心脏原本的位置上。依照刚才的说法，幼女体内是否有心脏是个问号……即使轻轻放手，心脏依然静止在心脏上头。

维持平衡。

「各位，我会先做个示范，请各位也像我一样碰触这孩子的身体，然后献上吧。」

献上灵魂。

影缝说完，轻轻温柔抓着裸体幼女的双脚脚踝，静静闭上双眼。我和影缝的交情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这或许是第一次看见她露出正经表情。

话说回来，没想到她的动作居然能以「温柔」来形容。

「我发誓今后一辈子都不会走路。」

没有变节吗……

后来也经过了一段时间，而且升上大学之后环境也变了，我原本以为她或许会改变想法……不对，我完全没这么想过。

这孩子应该会这样活下去吧。

今后一辈子。

「再来换我。虽然这么说，但我刚才已经发誓了。」

卧烟学姐毫不犹豫接近，毫不犹豫，如同在测量尸体的体温，将右手心放在幼女的额头。

如同在触摸大脑。

「如果能和老姐重逢，我今后不会再对森罗万象装作一无所知，无论是何种悲剧，无论是谁的夙愿，我都不会再视而不见，会成为名副其实的『无所不知的大姐姐』。」

果然猜不透。只有这个人猜不透。

我原本以为是相反的。平常就大言不惭宣称自己无所不知的她，会借由抛弃这份知识，分割自己的灵魂。

没想到她居然发誓要背负这份知识。

今后不是宣称无所不知，而是歌颂无所不知。

堵住「不知道」这个逃避的借口。

堵住「我不太清楚」这个在为难或陷入绝境时，小心翼翼预先设下的防线，避免责任归属到自己身上，避免犯错时预先设下的保险，堵住这种理所当然的退路，仔细分割之后献给姐姐。

献给姐姐的大脑。

「虽然这么说很不识趣……但我觉得一辈子当个姐姐很难。」

「我会一辈子当个姐姐，装年轻当下去。」

经过这段神秘的对话。

「我……」

接着轮到贝木行动了——我慢了一步。

虽然不是在比赛，但我居然会成为最后的压轴……结果，从烤肉那天到现在，我始终没能问出贝木宣称「已经决定」的事情。

他究竟决定了什么事？

他究竟舍弃了什么——我也可以这么问。为了这个计划，他早已舍弃了奖励会，以及各种各样的事物，如今他还能舍弃什么吗——最后，贝木用双手包覆住小女孩的左手。

「我拒绝成为『其实是个好人』。」

他如此宣誓道。

难以理解的誓言——我甚至以为他和刚才的我一样，是为了缓和气氛才开玩笑。然而他却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以坚定的口吻及沉稳的嗓音，面无表情地继续说道：

「我这次虽然辛勤地做了些不道德的坏事，但我不打算为自己设下『其实我有值得同情的动机』、『我别无选择』、『我有悲哀的过去』……之类的辩解，让自己成为『其实是个善良市民』——我一辈子都甘愿当个坏人。受人厌恶、憎恨、疏远、辱骂。我不会要求减刑。我就是个没有人心、满口谎言且遭人唾弃的罪犯——我不会后悔，也不该后悔。这是我从这次事件中得到的教训。」

我不需要被理解。

贝木如此宣誓之后——紧握小女孩的左手。

让远江小姐复活，无疑是他的主要目的，但他的誓言……他出卖灵魂的方式，就像是连卧烟学姐这个禁忌计划的领导者，以及我和影缝的罪业都一肩扛下。

他确实不是好人。

也不是善人。

更不是正义使者。

而且，他还是个笨拙的男人。

以社会的尺度来观测，他只能形容为稀世的盗墓者。对于相信他而将孩子遗体托付给他的监护人来说，他等同于诈骗集团，恨他恨得牙痒痒，杀他杀得还不够。

若要说他哪里不好……

就是他很笨拙。

……想到贝木今后应该会继续拒绝这种明显像是朋友的拥护见解，我就无法接近他拍肩、推他一把，或是从背后架住他阻止他。

卧烟学姐不发一语。

影缝也依然闭着眼睛。

因此我在这个场合能做的，只有立刻跟在他后面宣誓……不能在这个时候打断他，糟蹋他这种无从挽救的献身。

只不过，我内心在严肃思考的同时，也感到吃不消。

我忿恨心想，既然要讲这种严肃的话题，就该察言观色，接在我后面讲才对……别在我这种轻浮家伙面前讲这种誓言，把气氛搞得这么沉重。

我怎么可能准备超越这个的惊喜？

「……那个，我……」

话是这么说，但我不能举白旗投降……我不得已说出一点都不严肃的话语。

我一边将自己的左手，和小女孩张开的右手完全重叠。

一边感受冰冷的尸体温度。

「我发誓今后不会盖棉被睡觉，也不会用枕头。」

我感觉到众人在忍笑——如果只是这样就算了，即使闭着眼睛，我也感觉到自己冷场了。

不，可是这应该算是献出人生吧？

当然，和卧烟学姐进行田野调查，连续两天搭乘深夜巴士的经验，就是这个誓言的原点，但如果预先得知卧烟学姐与贝木的誓言，或许会变成不同的内容。

我相当苦恼——甚至在今天作的梦里也苦恼，最后还是被影缝小妹拖下水了。我被日常生活相关的诅咒这个规范束缚了——虽然自己这么说不太对，但我认为这算是相当了不起的誓言，因为要削减睡眠时间。

「这样不是很好吗？很像你的作风。」

居然偏偏是贝木帮我说话。

我的作风吗……

虽然没人笑，但我一个人不禁失笑。

「好啦，既然补强材料都到齐了，就来呼唤等待已久的人吧。」

直接上场，拼了！

影缝小妹以轻松的语气，为场中气氛收尾。

接着，如同要撕裂这股重新绷紧的气氛……

「魂（KON）。」

她这么说。

「混魂（KONKON）。」

如同脉动——诅咒。

「今混魂（KONKONKON）。」

如同轮唱——如同轮回。

反复吟咏。

「浑今混魂（KONKONKONKON）。」

「恳浑今混魂（KONKONKONKONKON）。」

「混恳浑今混魂（KONKONKONKONKON）。」

「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

「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

「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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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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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棍昏崑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谨簿棍昏崑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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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滚禁諢謹髖棍昏崑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KON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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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蒟狠慁焜闺滚禁諢谨髖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坤丨蒟狠慁焜闺滚禁諢谨髖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证坤丨蒟狠慁焜闺滚禁諢谨髖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斤证坤丨蒟狠慁焜闺滚禁諢谨髖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打开那扇打不开的门，那扇不能打开的门。

打开那扇打不开的门，那扇不能打开的门。

以不屈不挠的决心持续敲门。

宛如秘术——又或者像是心肺复苏术。

宛如心脏按摩。

宛如人工呼吸。

跺脚，咂舌。

刻下节奏。

「斤证坤丨蒟狠慁焜闺滚禁諢谨髖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渾今混魂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

急急如律令——不，不能这么说。

不如说这是违反律令。

抵触所有规则。

「斤证坤丨蒟狠慁焜闺滚禁諢谨髖棍昏昆困垦建绀金近献恨婚痕溷懇浑今混魂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100000000000000000000））」

重叠的声音在震动。重叠的罪孽在颤抖。

剧烈震动——反复震动。

神道。

走上神的道路——不，是逆行。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100000000000000000））」

她开始咏唱——我们也跟着她一起。

声音重叠，罪孽重叠，思念重叠。

如同死尸累累——层层堆积。

灵魂一个接一个——连接在一起。

将灵魂连接在残缺不全的肉体上。

连接，缀连，持续，成对，编织——不闭嘴。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1000000000000000）」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1000000000000000）」

「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々（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KON（1000000000000000）」

无证驾驶。

不遵守限速。也不遵守信号灯。

不注意前方。东张西望。醉酒驾驶。

没有安全带也没有安全气囊。

后视镜和侧视镜也都碎了。

刹车坏掉，转向灯也坏掉，警示灯一直亮着，车窗玻璃碎成粉末，车架扭曲车门脱落，引擎烧起来冷却水也漏光，排气管不断吐出黑烟，轮胎也快要脱落，是一辆没有经过整备也没有登记，自己组装的暴走车——

「——√（KON）」

挑选。

放弃所有想得到的法规，抛弃所有法理，将已故的她以九十九神的身份——脱离一百条道路，迎接她。

然后。

终于。

「嘎。」

从女童尸体人偶的口中——吐出热气。

０３２

「嘎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嘶！！！！！！」

小女孩像是在咆哮般——吐出气焰。

不是比喻，是真的吐出火焰。

如同怪兽——如同怪异。

她脸上满是苦闷的表情。

如同在解剖台上跳舞般不断扭动——如同点燃的鞭炮，头部高速前后摆动，粗鲁甩掉卧烟学姐的手，四肢胡乱挥动，粗鲁甩掉影缝小妹、贝木与我的手，像是要扭断身体般反复翻滚，将触媒心脏弹飞到几乎撞上天花板。

她放声大喊——放声高歌。

「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热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痛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难受好重好重好重好重好重要淹死了要淹死了要淹死了要淹死了要淹死了麻痹了麻痹了麻痹了麻痹了麻痹了刺刺刺刺刺刺刺刺切切切切切切切切怕怕怕怕怕怕坏坏坏坏坏坏麻麻麻麻麻麻碎碎碎碎碎碎断断断断断断折折折折折折烂烂烂烂烂烂乱乱乱乱乱乱喘不过气喘不过气喘不过气喘不过气喘不过气融化融化融化融化融化断掉断掉断掉断掉断掉哭哭哭哭哭哭跌倒跌倒跌倒跌倒跌倒好冷好冷好冷好冷好冷想哭想哭想哭想哭想哭站不稳站不稳站不稳站不稳站不稳不能呼吸不能呼吸不能呼吸不能呼吸不能呼吸溶化溶化溶化溶化溶化断掉断掉断掉断掉断掉跑出来跑出来跑出来跑出来跑出来不会痛不会痛不会痛不会痛不会痛没有感觉没有感觉没有感觉没有感觉没有感觉会死会死会死会死会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想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让我死」

杀了我。

这句话就像是电池没电了。

也像是情绪爆发，用尽了所有表情肌，女童变得面无表情——再度仰躺，却以人体构造不可能出现的异形姿势静止。

我们只能旁观这一连串的动作，如同我们的思考——静止了。

不，不只是思考。

我们甚至无法动弹。

如同人偶。

如同死人，动弹不得。

失败比火还要明显，比火还要显著，但我们无法接受这是何种失败。

刚才的惨叫是怎样？

我们当然不可能乐观认为计划会失败，但已经做好万全准备，以便发生任何意外都能立刻应对。

卧烟学姐不可能在这方面有所疏失，服侍她的我们，也尽己所能做好准备。

原本就有可能无法复活，即使复活也可能无法恢复意识，也可能失去记忆，也可能即使意识与记忆完整，身体也无法动弹。即使乍看成功，也可能改变个性，或是失去个性到无法察觉的程度……不过，刚才那是怎么回事？

自我崩坏了。这我知道。

害怕的事情发生了。这我也知道。

我们四人进行的这种切割灵魂的移植手术，完全以失败收场，这也是确定的事实……不过，说起来，这个自我……

自……我……

己……我……

「贝木。」

只能以「果然」来形容。

首先开口的是卧烟学姐。

「你究竟挖了谁的坟墓？」

这个询问很神秘。

还问是谁，当然是远江小姐的……

「……当然是私奔对象的坟墓。虽然几乎像是无名墓，但那无疑是远江老师的坟墓。话是这么说，但我在这个城镇住了十年左右，所以认识一些居民与朋友……在他们的厚意之下，墓碑上刻了名字，遗体也确实埋葬在墓穴里。」

不可能弄错。

盗墓人由衷感到意外，咬牙切齿如此说着——贝木比我先察觉卧烟学姐的言外之意。

我还不知道。

不想知道。

「——因为丈夫神原骏先生勉强残留的遗骨，已经由神原家和骏河一起领回了。」

那么……

「弄错」是在车祸之后吗？

卧烟学姐这样的大人物，甚至无暇为贝木蒙上不白之冤而道歉——就做出这个结论。

「不是『弄错』，应该说是『拿错』吧。」

没错。

既然讲得这么明，我也不得不理解了——即使我再怎么愚笨，不对，我真的是愚笨至极。

我们打算让亲姐姐复活，让初恋对象复活，让大恩人复活……

却让完全不相干的人复活了。

让一个毫无关系的陌生人复活了。

「天啊，天啊，那么……」

那么失败也是理所当然，不可能不失败。

即使配方正确，也用错材料了。

就像是移植手术弄错患者一样——适合率这种东西，计算了也是浪费时间吧。我们的誓言，愈是发誓就愈是碍事——只会引发自我排斥反应。

首先，这个女童义体计划，是以远江小姐为对象而拟定的计划。她的超人个性、强运、灵能力，最重要的是强韧的精神，是拟定这个计划的依据——即使「早上起床变成虫子也不以为意」的保证终究夸大其词，不过老实说，我原本认为那个人应该可以轻松承受超常的反魂仪式。

我原本这么认为。

但要是完全变成别人，就完全是另一回事了。

「——所以，这是谁？」

影缝指向动也不动的女童如此说着——这个不受理、不退货，不知道是谁，但至少和她的妹妹有关的尸体人偶。

「车祸之后『弄错』——和谁弄错？」

「刚才她喊『汽油』。」

卧烟学姐如此回答。

不知道是想维持平静还是失败了，她的语气毫无抑扬顿挫，像是照本宣科。

「所以，应该是油罐车的驾驶吧。」

也可能是搅拌车，可能是十吨卡车，也可能是校车的驾驶——她如此补充。

「无论如何，应该是『工作用车』驾驶的头颅吧。发生连环追撞的时候，只有头颅飞到老姐的轻型自动车里。」

「咦——可是，就算只有头颅，就算烧得再怎么焦黑……」

影缝妹反驳到一半就语塞了。

我明白她想说什么——她应该是想这么说，却没能说出口。

就算只有头颅。

就算烧得再怎么焦黑。

至少应该分得出男女吧——她想这么说。

然而用不着明讲，我和影缝妹前往现场进行田野调查得到的情报之中，没有油罐车驾驶是男性的项目。

十吨卡车与搅拌车也是。

校车也是——驾驶的性别没有定论。

影缝妹打听情报的那位警员肯定知道，蛇面幼女也透过蛇目击了车祸现场，但我们怠忽职守，没有深入调查或进一步询问。

校车上的孩童们凄惨受害，我们却只注意这一点，疏于关心大人，这甚至称不上借口。如果这是推理小说，这是极为古典的性别误认手法，不过在现实层面，这是基于时代错误的性别偏见而造成的疏失。

当然，大型车的方向盘比较重，长距离运送需要体力，基于这种偏见，远江小姐开小型车令人意外，不过这和「校车司机是男性」这种代表性老掉牙偏见的种类不同。这是当然的，驾驶「工作用车」的人不可能只有男性。

卧烟学姐在酒席上告诉我，曾经有女性开车技术比较粗暴的时代，我心想真是个荒唐的时代，不过我在这方面也和他们一样，被这种刻板观念束缚。

只不过，即使卧烟学姐告诉我这件事，她应该也料想不到这种事态吧。我们提供关于车祸的情报不够充分，不对，坦白说，她认定车祸牵连的五辆车，除了远江小姐以外的驾驶都是男性，所以她听到这种偏颇的报告，不可能料到尸体掉包的可能性。

即使如此，她也应该料到。

她应该毫不懈怠地料到。

只有头颅的尸体掉包手法，如果是在十年后、二十年后，或者是三十年后的未来，肯定不会成立。

卧烟学姐也是人，刚送走关系复杂的亲姐姐，难免无法发挥百分百的实力，虽然可以这样帮她说话，不过她还是有机会察觉。

委托正弦制作人偶的时候，如果没交给他基于记忆画的姐姐肖像，而是从头盖骨正常复原，应该就会发现是不同人吧。虽然基于某些隐情，必须将尺寸缩小到女童的尺寸，而且就算人偶完成之后发现这一点，肯定也已经来不及了。

不。

至少，如果在这个时间点发现的话，就可以在这个时间点中断仪式。

正弦的手艺精湛，所以即使再怎么仔细检查人偶，也只会觉得是完美无瑕的女童——即使如此，我们四人还是可以撤退。

在我们的人生毫无意义，甚至只会造成反效果，被搞到一塌糊涂之前撤退。

即使无法防止病理学上的污染，不对，无论是专业术语还是医学术语，污染都不是现在该使用的词。

在不可能发生的交通事故，于社会上肩负重要职务时丧命，被当成别人埋葬，坟墓还被挖开，肖像画的儿童被当成范本整形，以绞肉缝合成女童的尸体人偶，以无视于法则的旁门左道复活，瞬间体验烙印在记忆的交通事故，产生强烈的抗拒反应，导致自我崩毁……

对于最后再度死亡，毫无关系的她，污染都不是该使用的词。

我们等于重新杀掉那位连名字都不知道的驾驶。

以危险至极的方式重新杀掉。

「——我欺骗那些小鬼的监护人，也是毫无意义。」

贝木以带刺的语气自嘲。

这是当然的。

毫无贡献的堕落。

甚至不滑稽，只是愚蠢。

校车上的孩子们不用说，虽然在那之前就发生过误会，但是以结果来说，他完全没察觉初恋对象烧焦的头部是别人的头——不是纯情、不是纯真、不是认真，是痛恨至极。

丢脸至极。

「哈……是哦。」

影缝以自嘲的笑容简短回应——在这种状况还能笑得出来，真不愧是影缝，不过也可以说只能笑了。

原本就没有任何直接交集的远江小姐复活，就某方面来说，只是同样复活陌生人却失败，不过当时还是女高中生的她和我们不同，对于这个计划，她献上妹妹的双脚当成物质上的祭品。

自己的灵魂就算了，却是妹妹的肉体。

而且同样是毫无意义。

就像是在轮盘赌上37，而且是全押——不过担任荷官主导这场赌局的不是别人，正是影缝小姐本人。

以专家信用的意义来说，她失去的东西最多——当然，妹妹的双脚已经无法挽回，被捣成绞肉当成尸体人偶的一部分——连制作者正弦都不知道用在哪个部位。

当然无法重来。

收集的材料用尽了。

干劲也用尽了——做出这种夸张到不可能重来的大失败之后，哪来重振旗鼓的气力？

哪里是专家了？

我们自认是就读于专为一名天才设立，拥有特别主题的最高学府的大学生之中，拥有更特别的背景，被选为计划成员的菁英，但我们是愚蠢至极的半桶水集团。

「解散。」

此时……

卧烟学姐这么说。现状即使有人瘫软倒地也不奇怪，但她身为领袖，依然试着尽到最后的责任。

「事情变成这样，我真的很抱歉。虽然很想说我会尽一切努力补偿，但我唯一能补偿的方法，就是永远从你们面前消失。」

就此说再见吧。

听到这句话，我……

我受到的打击，连我自己都吓一跳。

这个人居然讲出这么过分的话，我甚至冒出不合时宜的愤怒……既然这样，我宁愿她痛骂我田野调查能力太差，痛骂我这个部下派不上用场。

我甘愿被她切割，甘愿被她抛弃。然而……

居然说再见？

这句话简直是诅咒。

我至今之所以一直跟随着她，不是为了让她讲出这种话，不是为了让她讲出这种有人性的温暖话语。

「…………」

贝木默默准备离开太平间。

他肯定也有自己的想法，但他已经放弃「其实是个好人」的路线，无法在这时候以温暖的话语回应卧烟学姐，只能以不祥的背影冷漠回应。

「我玩得很开心，谢谢。」

影缝也跟了过去。

她原本就不是会讲客套话的类型，所以这番话肯定是真心话，不过……她身上的诅咒在走出医学系校舍的时候就早早开始，是「不能走在地面」这种像是小学生游戏的诅咒，而且……

即使永远不再见面，卧烟学姐也无法假装不知道这群人的下场——她永远会知道，自己指挥的这群前途无量的年轻人，人生后来变得如何。

知道她因为私情而毁掉学弟妹的人生。

永远知道。

如同永远死亡。

「这样有点……睡不好。」

毕竟我从今晚开始就非得露宿了。

我举起手。

我不打算抢风头，但为了和至今一样由队长亲自指名，我举手了。

「……什么事，忍野小弟？」

卧烟学姐好一阵子没反应，大概是觉得我看起来太饥渴，无法置之不理，因而指着我这么说。我下定决心开口。

我自认没隐瞒，但有遮住。

这是惊喜。

「远江小姐的两颗眼球在我这里，就在我的眼窝。我会还给学姐，所以……可以请学姐打起精神吗？」

卧烟学姐听完我说的这番话。

得知这件事之后——她睁大双眼。

０３３

从我对世上无数交通事故的态度，各位应该已经察觉，我也经历过交通事故——如果生对时代，说不定会像儿童书里的少女一样，有人为我献上静谧的祈祷。

是汽车与汽车的冲撞。

虽然都称为汽车，但当然不是一样的东西，对方是称为大型二轮的机车，我这边则是称为婴儿车的婴儿推车。

根本不是对手。

当然，即使不是对手。

我因为那场事故，失去了推着婴儿车的父母与双眼的视力，但当时别说懂事，连自我都尚未萌生（零岁），所以没有失去的感觉。

也没有父母过世的感觉。

基于这层意义，我果然还是不懂骏河妹妹的心情，所以强调我并非因为对她产生共鸣，才积极参与这次的计划。

虽然连同婴儿车被撞飞十几米，但婴儿车成为缓冲垫，所以我没死，总之算是运气好吧——似乎也有「婴儿身体柔软」这种事后补充的理论。

用不着窜改，我当然没有婴儿时期的记忆，不过根据别人告诉我的，以及我自己调查的资料——这或许是我第一次的田野调查——肇事者被送到交通法庭。

我没见过他，也没想过要见他——先不提当时判决的刑责是否适当，肇事者自己也受了会留下一辈子伤痕的重伤，所以我对他没有恨意。

不对，理性上认为应该要恨他——但另一方面，我觉得自己已经取得平衡，所以也无可奈何。

肇事者似乎也是镇上唯一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有钱人，不用打民事官司就支付了庞大的赔偿金——虽然不是没有被金钱收买而被迫沉默的屈辱感，但我也有自己的生活要过。

孤苦无依的我。

也有今后的人生要过。

要说有什么烦恼，就是眼睛经常像是流泪般流出血液，不过只要包绷带就勉强应付得来。

应付得来吗？

总之应该是撞到头吧。

辅导老师说这是习得性无助感——即使失去家人与视力，我也不觉得悲伤或愤怒，是因为我想要认为自己不是受害者。这个说法似乎切中要点，又似乎没有切中要点，无论如何，我认为自己就是以这种方式稳定下来。

我认为自己取得平衡了。

到此为止的经历，我曾经对卧烟学姐、贝木以及初次见面的儿童文学少女滔滔不绝说过——虽然还没对小忍说过，但只是因为没有机会，我甚至想把这个成为我人格基础的耶皮索多积极分享给她。

曾经有人让我看得见这双眼睛的怪异奇谭——这个「曾经有人」，就是高中时代的卧烟远江小姐。

不过，关于我怎么看得见眼睛的这部分，我对卧烟学姐、贝木以及儿童文学少女，其实都含糊带过。

与其说是含糊带过……

应该说敷衍带过。

从我的说法来看，他们应该解释成是远江小姐驱除了车祸造成的心理创伤，驱除了依附在我眼球的怪异，这种解释堪称是标准答案，而且不是错误的解释，更不是谎言，不过，详细内容是这样的。

远江小姐进行的灵异手术，详细内容如下。

我定期到常去的医院检查出血症状，当时还是女高中生的远江小姐，以某种志工身份……应该说以某种惩罚身份来到医院帮忙，她将一只手盖在我的双眼上。

然后将另一只手……

盖在自己的双眼上，和我「交换」视力。

即使被蒙住眼睛，我也以肌肤感觉得知了。

我并不是平白无故以绷带包住双眼活到现在，我被施加了视力互换的障眼法。

视力被调换了。

明明没有打麻醉，手术却在我搞不清楚状况的时候结束了。不对，记得她事前问我是否想要看得见的眼睛，我以幼稚的语气粗鲁回答「那当然」。

记得她也说「那就给你吧」。

记得她还说「如果你不介意这种眼球的话」。

然而，我几乎是从出生至今第一次「看见」光，因而陷入恐慌，老实说，我当时完全搞不懂状况。我像是被闪光弹命中，蹲在医院走廊。

不对，我「看见」的不只是「光」。

我睁大的双眼，也看见了「暗」。

看见怪异。

看见怪异以上的存在，也看见怪异以前的存在。

看得见看得见看得见。

刚开始，我甚至觉得看得见是理所当然。我当然看得见，因为这可是女高中生就已经成为超人的卧烟远江的视力。

真要说的话，就像是角膜移植。

并不是挖掘出我隐藏的才能，也不是唤醒沉睡的才能，更不是驱除附身的怪异。

卧烟远江。

将自己的视力直接转让给我。

所有专家都羡慕的视力，能够看透一切的视力，她以像是请我喝饮料的轻松态度转让给我。

各位应该能理解我当时多么害怕吧？

就像是突然有人送给我一颗全世界最有价值的钻石——不，这个例子完全不足以形容，因为这等同于她挖出自己的眼球，嵌入我的眼窝。

肇事逃逸的骑士赔偿金，让我得以衣食无忧，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不过对我来说，这是很平衡的代价——如同我不会感到不满，我也不曾感到愧疚。

然而远江小姐是路过的女高中生，而且是到那天之前都没见过，恐怕在那天之后也不会再见面的女高中生。事实上，我后来就没见过她了。

我完全没资格要求她付出代价。

也没资格接受她的付出。

为了车祸丧生的亲姐姐复活而触犯禁忌——这我能理解。为了初恋对象复活而挖坟盗墓——这我也能理解。为了妹妹身体部位组成的尸体人偶复活而献出灵魂——虽然难以理解，却也不是无法理解。

可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今后还要活下去的人，能够为了一个初次见面的小孩，献出自己的眼球吗？一只就算了，两只——不不不，就算只有一只也不可能。又不是一百个里面的一个——如果觉得小时候遭遇交通事故的小孩很可怜，该给的不是眼球，而是糖果之类的，我就会很开心了。

没错。

我无法为这件事感到开心。

虽然理智上明白，既然看不见的眼睛变得看得见了，就应该天真无邪地欣喜雀跃，但是她给予我的恩情太过庞大，我几乎要被压垮了。比起「光」或「黑暗」，恩情、大恩情几乎要压扁我了。即使理性告诉自己，应该要为她无私的精神感动，但我还是做不到。

即使是小孩也明白——不，不明白。

完全不明白。也不想明白。

自己得到了多么庞大的东西。

现在，眼前——名副其实地，就在眼前的她，失去了什么。

舍弃了什么。

「为什么——」

我问了。

用她的眼睛，直视着她。

直视着耀眼到连非人之物都能看见的眼睛也无法直视的她。

「为什么——要为了素不相识的我，做到这种地步？」

「认识不认识，这种事根本无所谓吧？看得见还是看不见，也根本无所谓。」

远江小姐回答了——用我的眼睛，直视着我。

不，她看不见。

从她的角度。

方向虽然对，但焦点没有对上。

「不过少年——这对你来说是很好的药吧？」

「…………」

「如果不能成为药，就成为毒——不然你就只是水。」

她没有看着我。

流着血泪——超人笑了。

０３４

我将单手放在一动也不动的女童，翻着白眼的双眼上，另一只手遮住自己的双眼。和那天远江小姐为我进行的手术一样。

卧烟学姐、贝木与影缝小妹哑口无言地旁观，我虽然紧张，不过回想起来，我就是为了做这件事，才会选择这所妖怪大学就读。我是为了进行这个手术而来到这里。

这当然是医学系学不到的灵异手术。

为了将来和远江小姐重逢的时候做准备。

是为了报恩？

还是为了报怨？

无论如何，为了归还双眼，我报考了传闻由远江小姐妹妹掌管的这所大学。不知是真是假，这所大学是为了远江小姐而建。

但她没就读这所大学。

这是连影缝小妹都感叹，象征她个人特质的往事，不过没什么大不了的，因为她还在准备考试的时候，就抛弃了连怪异都看透的超强视力，所以不可能就读。

不知道是认为这种事不值得提，还是很快就忘了，远江小姐似乎没对任何人透露她为我进行的灵异手术，对于周围为她铺路的众人来说，这应该只像是神秘的行动吧。而且还有血泪事件，我认为再怎么样也不可能隐瞒到底，但没想到包括卧烟家的专家们，不对，正因为是专家，所以才无法想象有女高中生会像是朝河川扔石头，扔掉贵重的眼球。

我不知道她做过多么不良的行径，不过基于这层意义，无论如何都不能派遣远江小姐到医院担任志工。虽然她扔掉的是眼球，但她或许会以这种调调扔掉心脏、肺脏、手脚或大脑。

以时间顺序来说，她是在不久之后和人私奔。至少希望她高中时代结识的丈夫神原骏先生知道这件事，但他已经过世，无从确认。

女儿骏河似乎不知道这件事。

讲得傲慢一点，拥有远江小姐眼睛的我，曾经年轻气盛地想代替远江小姐就读境都大学，不过我的这个计划在入学之后立刻受挫。

我企图谒见掌管大学的远江小姐妹妹，委托她帮忙介绍，为此我企图和远江小姐的学生贝木交朋友，贝木靠着贩卖考古题维持生计。这个策略该说是恶毒吗？这种肤浅的智慧会令人质疑我的品行，不过交朋友的契机有很多种。

交情加深之后，我得知贝木被当成骗子养大的原因在于「看得见」，后来远江小姐将他的眼睛改成「看不见」，我立刻明白这是怎么回事。

啊啊，这个男人也接受过我接受过的灵异手术。从贝木拥有正常视力来看，这是第二次手术，所以技术更好。

我的「看不见的眼睛」一部分。

和他「看得见的眼睛」一部分交换。这不一定是第二次，远江小姐或许在私奔之后，也像这样慢慢在各地取回视力。

以家庭教师的身份。

如同分割灵魂。

分割视力，将「看得见的眼睛」移植给为「看得见的眼睛」苦恼的学生们，将「看不见的眼睛」移植给他们——讲得像是卧烟家出身的灵能者预见未来而和我交换眼球，但当然没这回事。

完全是走一步算一步。

毫无计划性、信念或意图的善行。

别说灵异手术，这是思想实验。

像是「以前做过这种事，这次就反过来试试看」的草率做法——不是代替我背负我的难为之处，而是任凭己意利用。

不，远江小姐的心境真的不得而知。

我甚至不想理解。

甚至觉得毛骨悚然。

不过，我轻浮聆听贝木的说法，得知她肯定是以自己的方式取回视力——戴上眼镜就足以应付日常生活，看得见怪异又看不见怪异，东拼西凑的视力。

所以我失去大目标。

失去生存意义与生存价值。

成为有气无力得过且过的大学生。

以贝木的说法，远江小姐为我进行的灵异手术，我只学到一个教训，就是我穿的夏威夷衬衫原来是这种迷幻花俏的花纹。

我孜孜矻矻计划的报恩大戏，就这么轻易化为乌有——我像是灵机一动进行的志工活动，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远江小姐却完全不知道我的心情。

远江小姐的恩情不是道乐、伪善或自我牺牲，只是神秘的行动，所以我只能向远江小姐以外的人报恩——只要有人拜托就来者不拒，以「人人为我，我为人人」为座右铭的外挂家伙就此诞生。

我知道这种做法不合逻辑。

嘴里说着平衡平衡，我却比任何人都失衡。

即使如此，我依然非得救人。

非得救人救人救人救人救到底，否则我甚至无法睁开双眼。不，即使闭上双眼，我看见的依然是远江小姐的视野——卧烟学姐称赞我是大学创校至今的天才，是超越她的老姐级慧眼，不过这是理所当然的。

因为这是超人的双眼。

我成为在大学呼风唤雨的远江小姐的亲信，借此偿还这份即使耗尽余生也无法还清的负债，以这种方式有计划地偿还——真的是各取所需。

一切都是为了远江小姐而准备。

就像是事后才补上的伏笔。

事到如今，我居然因为犯下惨不忍睹的世纪大错，而得到机会将这双不配拥有的眼睛归还给「本人」……

「忍……忍野小弟，不可以！」

此时……

呆站在原地的影缝，像是猛然回神般，朝着正在施术的我大喊。

「先不提你这番胡言乱语是真是假，总之不可以！将视力移植到『那边』，就代表……至少移植单边吧！」

嗯，一点都没错。

大约十年前，我也想对远江小姐这么说。对于她这种「既然有两个，那就两个都给你吧」的豪迈个性，我好想大声提醒她。

不过很遗憾，我没办法像后来远江小姐对贝木那样，进行只移植部分视力的手术。毕竟我是第一次。

只能将拥有的全部。

全部注入。

全部接合。

……难道说，当时的远江小姐也是这样吗？

看起来一派轻松，其实早已做好心理准备？

不，不可能。

「够了，忍野——你没必要做到这种程度！」

贝木怒吼了。

为了维持卫生状态，这等同于张设结界的灵异手术，即使不能强行介入阻止，但你居然会这样大呼小叫吗？

「不准把我扔在一旁——对远江老师做这种事！」

喂喂喂，哪有人这样说话的？

小心一点，听起来像是其实是个好家伙哦？

「忍野，你失去老姐的眼睛之后——今后要怎么为我效力？」

另一方面，卧烟学姐没有大呼小叫。

始终以值得尊敬的坚强领导者身份——斥责我独断独行的行径。

「如今那双眼明明是你的了……」

不对。

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

我以自己的方式妥协之后，远江小姐擅自救了我一命，我一直觉得这样很悲惨。

「——我命令你，住手。」

「我不住手。」

这是最后一次助人就好。

这是最后一次助人就好。

我今天救了你之后——再也不需要救任何人了。

卧烟学姐。

「……哈，哈～」

什么嘛，到头来，我做的事情和远江小姐那天一样任性啊……我如此自嘲，却依然毫不自重，就这么失去意识。

我差点当场倒下。

我以为自己像以前那样失去所有视力，但并非如此。用不着影缝小妹警告，我早已做好心理准备，只是绷紧的意识差点飞走，我依然看得见。

像是蒙上一层雾……不对。

像是没有蒙上一层雾，我看得见。

看得见卧烟学姐、贝木、影缝小妹。

也看得见尸体人偶。

而且，我只看得见他们。

原来如此，虽然没有经验……但这就是正常的视野吗？理所当然存在的黑暗，不存在于视野之中。

好清爽。

只看得见看得见之物的视野。

只看得见看得见之物的世界。

以我们低劣的见识唤醒，甚至不知道名字，恐怕是油罐车司机的正常眼球——换句话说，手术成功了。

我的眼球与尸体人偶的眼球「对调」了。

「忍野！」

贝木扶着蹒跚的我，但我没余力道谢——起身。

不是我差点倒在太平间的清洁地板。

是解剖台上的裸体尸体人偶起身了。

和刚才不同，不是痛苦挣扎，而是缓缓、缓缓，像是确认各处关节般慎重，慢慢，而且自主起身——没有表情。

但是双眼圆睁。

双眼的焦点对得异常精准。

曾经不属于我的「她」的双眼——圆睁。

认知我们。

认知让「她」复活的我们。

死人视认我们。

「卧烟学姐——快。」

我催促。

总之，我指着在我眼中像是活生生的尸体人偶。

「请快一点，时间应该不多了。」

对我来说，以及对卧烟家与这所大学来说，这是贵重、稀有、特殊、特别的眼球，不过对于远江小姐来说，这份视力只像是吃剩的肉干。

体积也微乎其微。

如果是大脑就算了，以「材料」来说很弱。

正如卧烟学姐的指摘，我使用的时间也相当长——我自认没有将那双眼当成自己的东西，但远江小姐的自我，应该只剩下残渣了。

即使大手笔献出两颗眼球，她应该也只能复活数秒吧——即使如此，肯定也足够了。

足够让姐妹交谈三言两语。

足以询问某些事。

足以得到某些答案。

要让车祸牺牲者亲口述说车祸真相，时间应该不够，但只要有数秒时间，至少可以询问她是否喜欢妹妹，是否爱着妹妹——即使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即使知道卧烟远江会在这时候搞砸一切，以毒辣的回应推翻这个精心安排的场面，我依然可以询问。

询问肯定有意义。

真相这种东西——一点都不重要。

「老姐——」

卧烟学姐冲了过去。

如同女童般冲了过去——开口说话。

「——我最喜欢你了！我爱你！」

无论是毒药、良药、清水。

或是鲜血——无论是何种你。

「对不起，我没能活着……亲口对你说。」

她将生离死别的姐姐放下来，将刚放下来的尸体人偶紧抱在怀里。

不是询问。

是如此告知。

没什么大不了的，我自以为是的心理分析完全猜错了——我什么都没看见。因为没听到对方说喜欢或爱，所以自己拼命说出口？

完全相反。

她是在弥补昔日没能说出口的份。

只是将被扔下，无处可去的爱，不分对象平等地分享给所有人——即使如此，这份爱依然深不见底，无穷无尽。

我将这份爱当真。

因而毁灭。

「………………………………………………………………………………………………………………………………………………………………………………………………………………………………………………………………………………………………………………………………」

终于，以慢到令人不耐烦的动作。

以情绪爆发之后应该已经完全用尽，却像是最后一次，仅存的最后一次痉挛般。

「是哦。」

如此回应。

远江小姐摆出帅气的表情如此说道。

０３５

前日谈的后日谈。

虽然有点长，但很快就结束。和人生一样。

「来，忍野小弟。这是你努力至今的奖励，这个给你。」

真的是后日，卧烟学姐叫我独自前往校内一间能保障隐私的空教室，我心想不知道有什么事，前去一看，她就递给我一个神秘物体——这个神秘物体，是木乃伊的心脏。

「卧烟学姐，这是……」

「这是深思熟虑之后的结果，我不希望你认为我轻易就抛弃重要的东西。」

「不，我不会这么认为。」

「虽然是我姐姐的遗物，但我从你那里得到更重要的东西。就是你喜欢的平衡感。你拔出姬丝秀忒・雅赛劳拉莉昂・刃下心的心脏时，就用这个吧。」

「哈哈～这是什么？」

「我无所不知。」

「……哈哈～」

总之既然要给我，我就心怀感激收下吧。以共事不短时间的上司送我的饯别礼来说，木乃伊心脏这个物品取得平衡。

「忍野小弟，你在说什么？今后也要请你继续为我卖命。」

「咦？可是，我已经看不见普通的怪异了。我完全失去外挂能力，以修行者来说，别说独当一面，甚至回到等级0了。」

「怪异这种东西，平常看不见才正常吧？」

「话是这么说没错……但我没传达这件事吗？我要退学了。」

「你让我和老姐重逢，我非常感谢你的贡献，不过，这和你瞒着我、欺骗我、没等我许可就擅自行动、违背我的命令是两回事。」

好多罪状。

我的罪状。

「你独断专行害我重要的学妹遭遇危险，这也算在罪状里。别以为你退学就能逃过惩罚，反而要认定我让你跳级前往危险的现场。我和老姐不一样，不会放弃重要的东西。无论你派不派得上用场，你这辈子都是我的奴隶。」

「——遵命，吾之主。」

来自你的严厉惩罚，我甘之如饴。

比起原谅，责备更能拯救某些人。我不知道有这种事……说到我不知道的事……

「到最后，还是不知道远江小姐车祸的真相。」

「依照忍野小弟雷光一闪的必杀推理，应该是『白昼』干的好事吧？」

「这是我的妄想。」

「或许只是在看不见的状态开车，单纯发生车祸。」

不不不，这怎么可能。

车祸发生当时，她的视力应该已经恢复了——但也不能如此断定。她轻易抛弃无可取代的事物，心血来潮取回视力——即使再度心血来潮抛弃视力也不奇怪，而且在这种状态开车出游，也未必不会乐在其中。

「总之，骏河小妹没提到这件事。」

「虽然只是私奔之前的短暂时间，但连我这个妹妹都没察觉，老姐居然抛弃了眼睛——你自虐地认为，这件事对当事人来说，不是值得特地告知的事，但我认为老姐是觉得会被父母责骂，所以没说。」

「是这么难堪的原因吗？因为这样很麻烦，所以从学生那里一点一点收集视力？……总觉得这是『一般人易于理解的解决篇』。」

「虽然你没资格这么说，但别把老姐神化了。心血来潮、一时冲动、顺水推舟做出奇怪的事情，然后虚张声势掩饰，这也是老姐的一面。」

唔～

不过确实，她不是能够持续助人的人。虽然能施展强烈的一击必杀，却几乎没想过后续的事情——到最后，负责善后的是卧烟学姐、卧烟家或是我。

抛弃视力却只以虚张声势掩饰，我认为这果然是只能神化的超人耶皮索多，不过如果有人认为这种神化正是引来「白羽」的原因，我无从反驳。卧烟学姐对于亲姐姐的这个评价，听起来有种看开的感觉。

如同摆脱附身的邪灵，有种看开的感觉。

想说的话说出来了。

内心应该舒坦一些了吧。

虽然你没资格这么说？不不不，我反而希望卧烟学姐对我说这句话。

「方便请教一个问题吗？为什么卧烟学姐在远江小姐过世的七年前，就想让她复活？这个时机要说不上不下，确实不上不下。」

「因为我在那时候生过孩子。」

「啊？」

「生过孩子之后，我想到一件事。既然我生得出生命，或许也能让不久之后就会死掉的姐姐复活吧……开玩笑的。」

什么嘛，原来是开玩笑。

虽然这个玩笑很危险，比起吓一跳更像是吓一跳，不过原来她也会用这种方式开玩笑……我果然还不知道这个人「真正的样子」。

「话说回来，忍野小弟。」

「是，什么事？下一个任务吗？」

「这也是其中之一。」

居然有啊。

真是会使唤人。

「你没有事情瞒着我吧？」

「如果让比神明还要尊敬的卧烟学姐这样怀疑，就是我人生最大的污点。我不可能有事情瞒着学姐。」

「你这小丑。」

「真要说的话……」

「你看吧。」

不，我忽然觉得有件事非说不可。是在九州遇见的，戴着某种爬虫类面具，穿短袖短裤的幼女吗？我看看，记得是七岁左右……啊啊，不对不对。

是这件事。

不是只放在心里，必须传达出去。

光是知道，和不知道是一样的。

「比起远江小姐，我更喜欢卧烟学姐。」

「我知道。」

「我想也是。」

「骗你的，我哪知道。」

就这样。

我在深夜巴士里抱持的猜想落空了，这正是无所不知的大姐姐卧烟伊豆湖，境都大学的主人，后来成为专家总管的她所说的最后一句「不知道」——至少就我所知是如此。

说到谎言，后来又过了几天。

后来成为稀世骗徒，成为诈欺灵媒代名词的贝木泥舟举办送别会的时候（不知道是第二摊还是第三摊，天色已经完全亮了，所以也可能是第五摊），我和他只有两个人的时候，曾经进行这样的对话。

他因为要整理身边的事情，比我早一步离开大学，我对他这么说。

「远江小姐的尸体，最后应该连一片碎屑都没留下吧？」

「不一定，或许和车祸烧死的驾驶尸体掉包，被郑重埋葬了。」

但愿如此。

不对，以别人的身份埋葬，当然不是好事……不过比起以别人的身份复活，肯定是好得多。

「啊，不过，我想到另一种可能性了。」

「哦哦，名侦探忍野的雷光闪亮必杀推理，又要大放异彩了吗？」

「这种说法流行起来了吗？……我希望你当成酒席上的玩笑话，不过我想到的推理是，远江小姐不是蒸发，而是蒸发了。」

「？」

「就是说，既然没找到完整的尸体，所以她其实还活着，只是车祸之后销声匿迹。」

以推理小说来说，就是毋庸置疑的。

死者复活。

「……抛弃丈夫与女儿？」

「嗯。」

虽然和骏河小妹的记忆有所出入，不过母亲为了保护自己而被烧死的回忆，感觉也是美化之后的窜改记忆，这也是事实。即使是在催眠采访之下问出的潜意识记忆，也不一定是真相。

远江小姐或许轻快地躲过超人被关进人类牢笼，被拔掉尖刺的虚构非存在「白羽」的追击。

然后抛弃丈夫与女儿……不对。

抛弃这个世界，前往某处旅行。

「总之……这种事或许有可能。」

贝木以不以为然的语气说。

你可以更强烈否定这种说法啊？

「不过，如果这是真相，那么以你眼球为材料复活的女童，就像是克隆人。」

「不过远江小姐在那之后立刻就死了。」

这也是克隆技术吗？

真要说的话……

「对了，当时没能让你和远江小姐说几句话，真是抱歉。我原本想在卧烟学姐之后，如果有时间就找你过来。」

「你对我真随便。没关系，我无所谓……老实说，我不认为那具尸体人偶是远江老师。」

我召集的孩子们看得见。

贝木摇头这么说。从他忧郁的动作，我猜不出他这是老实还是不老实。如果是不久之前就算了，以我现在的视力，尤其看不出来。

他那颗被道德伤害摧残殆尽的心，被黑暗笼罩，已经看不见了。

「哼，不过我眼睛里移植了你眼睛的一部分，心情有点复杂。」

「总之，你最好别想太多。我的眼睛现在也是某个陌生人的东西。」

不对，不是陌生人。

只要活着，缘分就会持续产生。

「……你休学之后要做什么？」

我将自己的事情放在一旁，询问贝木。

他果然喝到第五摊。

贝木说出的计划，是必须喝到这种程度才能问出来的计划。

「总之先到处闲晃一阵子……然后，我想想，我要成为漫画家。其实这是我从以前就有的梦想。」

「哦，毕竟你很会画肖像画。不过如果你想画以家教为女主角的姐弟恋漫画，我劝你放弃吧。」

「我要画恐怖漫画。其实我之所以进入这所大学，也是为了取材。」

「不错哦。这是我个人的建议，你也不应该一直把远江小姐神化。」

「这是卧烟学姐的建议吧？」

「你很适合画恐怖漫画，我支持你。」

这个专情到令人担心的家伙，因为自己成为战犯而犯下低级失误，导致计划失败之后，终于看见其实从很久以前就出现在眼前的各种分歧，或许算是因祸得福。

或许算是心理创伤的功劳。

不过说真的，拜托你画出适合儿童阅读的漫画吧——我如此心想。

不过，这或许不是梦想，是谎言。

既然是谎言，就类似梦想吧。

「啊，对了，说到这个，我想做个心理测验，希望你回答几个问题……是影缝小妹拜托我的。」

「女高中生拜托的？」

「是女大学生。不然我们也会不是男大学生了。」

「那家伙为什么没停学？」

「她的心灵很坚强。」

卧烟学姐明明说过，等到各方面的事情处理完毕，她会负起责任退学——不过，只有她自己掌握得到的庞大「各方面事情」，应该要以年为单位才会处理完毕。

「假设你可以从自己的名字捐出一个字给别人，『贝』、『木』、『泥』、『舟』，你会捐出哪个字？」

「这是什么问题？器官移植吗？」

「类似。」

「捐给别人的话，我每个字都不想捐，不过，如果一定要从这四个字选，应该是『木』吧？枯木的木。这是常用字，泛用性高，收下的人应该不会太困扰。」

「收到收到。」

「啊？」

贝木诧异瞪我。

这是我和贝木泥舟这个损友最后一次交谈的机会——虽然想这么说，但他也以第一根右手的身份，受到卧烟学姐的照顾，所以即使中退之后，我和这个不祥男子的交情依然断断续续持续下去。

不过，我无法为他加油。

肯定有些工作只能交给堕落的人负责。

因为是黑暗。

至于我为什么对贝木进行心理测验，影缝小妹究竟委托我什么事，就留待日后述说吧。

继贝木之后，我应该也中退了，但我不知为何骑着自行车前往境都大学，后座载着盘腿而坐的影缝小妹。

即使大学中退，我依然暂时待在大学附近，担任历经历史性的大失败，将长发俐落剪到及肩的前女高中生兼前学妹影缝余弦的跟班小弟，任凭她使唤。

「有什么办法，我没办法走在地面。在习惯之前，忍野小哥你要负起责任，从住处好好送我到大学。」

这是非得由我负起的责任吗？

被卧烟学姐叫去领取木乃伊心脏的时候，她交付给我的下一个任务就是这个……不过不能走在地面的这个规则，是她自己擅自决定的吧？

「所以我才会自己擅自遵守啊，明明没有这个必要。」

「…………」

尸体人偶以远江小姐的身份复活的时间只有数秒，她留在眼球里的自我完全消灭了。

或许可以说她成佛了。

无论如何，远江小姐这个应该补强的灵魂，从尸体人偶里消失得干干净净，像是从一开始就不存在。这就是我们耗费岁月，奉献人生一部分的计划最后的结果。

反过来说，要是打破誓言，复活的远江小姐就会再度死亡的这个诅咒，实际上也失效了。但我们后来也没有脱离这个誓言，依然憨直地遵守。

遵守这个愿望成真的代价，这个自我规则。

我们好歹都是专家的幼苗，也有半职业的专家，而且有大学这个巨大设施当后盾，也可以依赖卧烟家或影缝家。虽然应该不简单，不过只要有心，或许可以解除自己身上的愚蠢诅咒，但是没人想这么做。

卧烟学姐以最后那句「谁理你」为开端，继续当个货真价实的「无所不知的大姐姐」，贝木也继续当个想成为漫画家或诈骗专家的「其实人很好的家伙」——甚至包括展现完美工作表现，毫无缺失的正弦，明明没有强制力，却不知为何和影缝妹妹遵守相同的规则生活。

我一辈子无法安眠。

直到永眠都无法安眠。

我没有安居之地，也没有安眠之地。

说不定我永眠之后，也会被挖出坟墓，再度复活——不，应该没有那种疯子想让我复活，总之就是这么回事。

我们明明没必要这么做，却限制自己的人生。

毫无意义地遵守毫无意义的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