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如身处地底的宁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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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如身处地底的宁静』
大家好！我是色狼教师莓原树！我跟小十岁的学生发生关系，却还若无其事站在讲台上，可以说是个无药可救的大坏蛋！
我在上课途中侧眼看着理性把自己切成碎片玩弄。这种客观看待自己的方式，大概也是我的心灵用来维持理智的一种方法吧。完全不会心痛，只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从旁边轻轻撞我一下。我假装自己没有做任何亏心事，就这么在教室里授课，又或是和别人闲聊今天天气很热。
我早就知道自己是个无药可救的人，但仍然悠悠哉哉地过着眼前的生活。现在这点自虐想法根本就不痛不痒，乍看像是有感觉，实际上却是早就选择死亡。我像在拨开头发似的拍掉缠在耳边的诅咒，心平气和地出现在教室，在走廊上走动，往返自家跟职场。
我藉着长年培养下来的习惯来应付这一切。
只要不站在镜子前，就能不面对自身模样，继续活下去──我想这不只是人类专属的好处，而是生物最大的优点吧。
上学期的考试结束后，学生们的郁闷表情也变得像这阵子的天空般晴朗。
在这片天空之下，我怀着和处境不搭调的开朗心情，面对能与这道阳光搭调的光辉。那道光辉相当鲜明，甚至竖耳聆听，就有可能听见光辉顺着肌肤滑落的声响。强烈又惹人爱怜的光辉点缀着户川凛的身影。
「老师暑假会很闲吗？」
户川同学的提问随着以抛物线飞来的球来到我手中。
「我还是跟平常一样要处理工作，没办法像学生一样放那么久的假。」
我暑假还是一样要上班，要拟定下学期的课程计划，也要去研修，平日还是一样忙。说不定反而还会因为少了下课时间跟午休，导致行程变得太过饱满。
我抓稳接到的球，让户川同学看看我用手掌包覆整颗球的握法，但不知为何却换来她关爱的眼神。我的握法或许是错的，可是就好比尽管误会了某个词的意思，但最后对方有听懂就好一样，只要能让户川同学接到我丢的球就好，并没有特别讲究丢法。
「这样啊，真可惜。」
「哪里可惜？」
「嗯──这可以在外面说吗？」
不可以。
考试结束过后，我们的午休时间也从两人世界回到了太阳底下。
午休时间又变回了比较正常和健康的状态。若只论午休时间的话。
一想起在户川同学家做的事，我的脸颊就像被毛毛雨淋到一样，逐渐被羞耻心染红。
「户川同学要乖乖在家念书喔。」
「好──」
轻盈的脚步及轻浮的回答。户川同学稳稳接住我有点偏离轨道的球。看着她活泼又修长的四肢，便能从那年轻又爽朗的模样感受到某种更加耀眼的灿烂光芒。
阳光一天比一天毒辣，所以外出的时候，我都会拿帽子给户川同学戴。那顶蓝色棒球帽是我在之前那间运动用品店买的，而它配上因为穿着制服而显得充满活力的户川同学，就会仿佛青春以清楚形体显现在我眼前。
「我朋友说这样很像棒球社的经理。」
「的确。」
那戴着同种帽子的我会像什么？户川同学像是看透了我心里的疑问，说：
「老师应该比较像经理的……姐姐吧。」
「……不说妈妈，而是说姐姐，人也太好了。」
「美女大姐姐！」
「哈哈。」
笑意催动我的肩膀和表情，让我的双眼差点追丢了球。
传接球的时间结束后，户川同学跑来我面前，轻抚着手里那被捏皱的棒球帽，闭上眼睛。
「这顶帽子跟老师戴的一样……我很喜欢。」
听她用有点含糊的稚嫩语调向我表达毫不掩饰的好感，我──
很想立刻抱住她的肩膀，但现在必须用力握紧拳头，忍住这股冲动。
「这种话最好在……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候说。」
如果在没有别人的地方听到这种话，我一定会立刻拥抱这个名为户川凛的可爱存在。我的感情已经和户川同学融合了。不是觉得户川同学很可爱，而是会觉得「可爱」的这种感觉本身就是户川凛。我所有积极正面的好感，全都被替换成了户川凛，并想以此满足户川同学的独占欲。
虽然我不太清楚自己在讲什么，也不确定这样的形容精不精准。
在组成我的成分里，有一半以上是户川同学。
「好～」
户川同学以纯真的语气回答，同时轻轻解开我紧握的拳头。她的手指抚过我的手，让我敏感得忍不住颤抖，接着就趁我放松力气的瞬间溜进指间，顺势扣住手指，紧紧牵起我的手。
我们都会像这样牵着手走回校舍了，到底还在在意什么？──我不禁自嘲。
那无须言语却能明显表露的心意，正联系着我跟她。
「改天──」
我的舌头变得干燥，声音失去流畅。我的提议仿佛不小心被绊倒，摔得双脚离地。
「要买其他可以……凑一对的东西吗？」
户川同学仰望我的表情显露出充满稚气的喜悦。这份扭曲的关系带给我的──
大概是一种令人爱不释手的毒吧。
「我想跟老师一起去买。」
「这……可能很难。」
我们能正大光明走在一起的地方，只有学校或户川同学的家。
只要加深了这种必须保密的关系，能够安心互动的地方也会随之减少。
「我想也是。可是我真的很想一起去买。」
户川同学再次提起无法实现的愿望，她的声音和侧脸把我的心底压得又长又扁。
正在做亏心事的人在这种时候──无能为力。
「啊，我们还有一个可以凑一对的东西。」
户川同学的视线看向我的紧身裙，而我也意会到她想表达什么，连忙把头转向正前方。她指的是内裤吧，内裤……内裤。明明自己穿在身上时没有什么感觉，但看到户川同学穿着同款内裤时为何会大受震撼？
看来一个东西能够显现多大魅力和它的使用者息息相关。我亲身体会到这个平凡的大道理。
「暑假就不能每天见到老师了，真讨厌。」
走进校舍之前，户川同学吐露出毫不掩饰的寂寞。
她不多做遮掩的坦率跟想法令我心里涌上某种情绪。
我也一样。我的话语轻浮地在空中游移，好比被风吹走的纸张。
如果把得到幸福视作人生应有的目标，我已经达成这个目标了。
那么──
我或许也得接受自己的人生将近终点。
只有跟她在一起的时候会觉得很幸福！其他时候都很不幸！
我是色狼教师莓原树！
自从理解到自己是个非死不可的人以后，眼前的人事物都变得有如隔着一层水面般混浊、晃荡，以及遥远。这或许代表我被隔离出自己的日常生活了。被切割的不是我周遭的环境，而是我自己。
唯独看着户川同学的时候可以让双眼清楚聚焦，把我拉回现实。
放学后，我结束要在教室里处理的所有工作，顺着走廊准备回到教职员室。
不论有多少学生在路上来来去去，我还是能够瞬间在人群中找出户川同学，这究竟是一种才能，还是一种渴望？说不定这只是因为我总是追寻着户川同学的身影，才会理所当然发生的现象。户川同学跟她的朋友待在二楼的走廊。
光是户川同学进到视野里面，我的眼睛就会雀跃地颤抖。这是一种病。
她们开心谈笑的声音也传进了我耳里。
随后，户川同学旁边的女生忽然扑过去抱住她。
「啊。」
下巴不禁往下，冲动则是差点从喉咙窜上来。我把快要满溢出来的情绪连同干燥的呼吸一起咽回去，接着大口吐气。有某种类似蒸气的热气从耳道排出体外。
我无法视若无睹，但还是努力截断那焦躁的手脚，把断面弄得光滑柔顺，同时靠近他们。
必须把触感处理得很平滑。必须把自己身为教师的一面表现得毫无破绽。
我的语气平稳，像是含着空气。
「妳们几个。」
声音里的敌意渐渐消失。我拼命地阻挡差一点就要露馅的心情。
「不要在走廊正中央嬉闹。」
我假装自己是个性温和的老师，勉强维持平静语气。我使尽全力忍住随时会动手打人的冲动。感觉一个不小心眼球就会开始颤抖。
依然抱着户川同学的女生面带傻笑，调侃地说：
「所以在走廊的边边就可以嬉闹了吗？老师──」
当然不可以。
「嗯──在走廊两侧嬉闹可能会撞到墙壁，还是会有点危险。」
我开玩笑地这样回答，但脖子却是紧绷得不断颤抖，像是在表达已经无法再忍受下去。
全身各处的细胞都异常激动。因为我强行抑制爆发出来的情绪，结果它试图从身体的各个部位宣泄出来。
「既然被老师骂了，那我们就玩到这里吧。」
户川同学轻轻甩下抱着自己的女同学。女同学转着圈发出「噫耶──」的哀号，往楼梯的方向离开。其他几个女同学也以轻浮的语气向我打招呼，跟着那个女同学一起离开。我猜我应该有回答「再见」，但完全没有印象。最重要的是──
独自留在原地的户川同学露出满面笑容。她脸颊上的笑意仿佛看透了我所有心思。她往这里走几步，我便差点忍不住跟着往后退几步。心里的冲动在冷却过后凝固起来，化作准备窜出背部的冷汗。
「老师在吃醋吗？」
户川同学像是发现了宝物一样，小声问道。我随即撇开视线，避免被她察觉我内心的惊慌。即使知道这种举动等于是在宣告答案，还是不禁选择逃避。
「户川同学回家路上也要注意安全。」
「好～」
户川同学笑咪咪地跑走。她的态度显然是觉得不需要多问，也知道我在想什么。
真是的。
我走着走着，就不再听见学生谈笑，在自己的脚步声陪伴之下来到教职员室，停下脚步。
「……………………………………」
我走到走廊尽头，拿出手机。
『我在吃醋。』
我过了一段时间才老实承认。传出这段讯息后，将手机紧紧抱住，仿佛想将之藏起。
敌人。那些随随便便就想碰户川同学的女生不是我的学生，是敌人。
明明不是我，却想接近户川凛的其他女人。
我这份敌对心态实在太过低劣与肤浅。
『哦──』
『是喔──』
『这样啊──』
户川同学连续传了好几段讯息过来。感觉像是在观察──或是享受我的反应。
『原来老师也会吃醋啊。』
看她这么说，心里就产生了一种已经被我遗忘许久，而且类似反抗的情绪。
『不行吗？』
送出了有点像在发脾气的话语。即使自知这样给人的感觉很差，我还是无法克制自己。
『可是朋友之间抱在一起本来就没什么稀奇的啊。』
『喔，是喔。』
忍不住这样回答之后不久，终于恢复了理智。我察觉以一个大人、一个教师、一个喜欢户川凛的人这三种立场来说，都不应该显露这种态度，便后悔得浑身寒毛直竖。
我还来不及订正，户川同学就立刻传来回覆。
『对不起。』
『我没有生气。』
『我真的没有生气。对不起，害妳误会了。』
但我的确是在生气。其实气得脑袋里都沸腾了。气得连心灵都变得难以置信地尖锐。
闹别扭的方式就好比误以为别人侮辱自己的恋情。
『我捉弄老师捉弄得太过头了。对不起，老师，原谅我吧。』
看户川同学这么正经地道歉，反而让我更焦急，更觉得自己可悲。
『不，是我不好。对不起，我是个蠢到不行的蠢蛋。我才想请妳原谅我。』
这番话就像之前户川同学对我说的话。我说不定终于体会到让户川同学忍不住逃出学校的那种心境了。一想到这里，突然感到有点高兴，情绪阴晴不定。
『如果老师是打从心底不喜欢，我以后就不这样了。』
我有时候会觉得户川凛这个女生是某种类似魔女的存在。一个很爱恶作剧，常常以刺激我的心思取乐的魔女。
户川同学其实是想引诱我说出真心话。她的意图太过露骨，我不是很想乖乖坦白。
不过，真心话最终还是一如眼泪，从捂着脸的掌心的隙缝流落出来。
『不要跟其他女人贴那么近。』
我无时无刻都在呐喊这段真心话，甚至会忘记呼吸。
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清楚讲出这么粗暴的独占欲。
嫉妒形成的漩涡在心中肆虐，大搞破坏。下嘴唇莫名开始颤抖。
我就像是在等待手里的手机孵化，默默等待，随后──
『嗯，好。我以后绝对不会跟别人贴得那么近。』
我叹出了很大──很大的一口气。
由衷地对她愿意回应我的要求，没有对我产生反感感到安心。感觉一个不小心就会瘫软在走廊上。我用手扶着墙壁，倚靠着墙，用力克制自己快要发出「呵、呵」怪笑声的嘴。
看来我比自己想的还要更爱吃醋。说得可爱一点是这样。
这种个性或许跟户川同学很相配。我擅自找出彼此的共通点，暗自开心起来。
『所以老师也不要碰那个跟妳住一起的男人。』
她忽然露出獠牙，害我吓了一跳。
『不可以做色色的事，不可以接吻，也不可以牵手。跟老师做这些事情的权利全是我的。』
每一个限制，都尖锐得几乎可以划开嘴角。
她平常不会显露的强悍与坚定态度，让我的心跳加速。
『知道了。』
这个毫无节操的教师到底知道了什么？知道自己无可救药吗？
总觉得户川同学对我丈夫的敌意一天比一天强烈。我丈夫对户川同学来说，应该就只是个抢走我的可恨敌人吧。虽然真要说的话，是户川同学把我从我丈夫身边抢走才对。仔细想想，我们的关系用文字叙述起来还真不得了。那个全身上下都可爱到不行的女高中生是个掠夺者。究竟有谁能够从户川同学平时的模样看出她跟一个已婚教师发生了关系？
「……不过，其实她也用不着特地说──」
她提出的三项都是我跟丈夫很久没做的事情。总觉得他好像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要求和我有肢体接触了。这也难怪，毕竟我是个无趣的女人。而我仗着他不强求，就这么怀着侥幸心态混过了好几年，直到现在。我们婚姻生活的真面目，就是把这样的关系美化成感情很好。
『欸，老师，妳今天可以来我家吗？』
一条从额头窜过眉间的线随即颤动。
『我有空就去。』
我每次都这么说。
『我会等老师来。』
而她每次都会这么回答。她知道这样回答，我就会努力达成她的期待。
户川同学认为我是个单纯的人，而实际上她也没猜错。
毕竟我在收起手机，走回教职员室的路上也的确想着要赶快处理完该做的工作。
内心对于自己现在频繁造访学生家的疑问正日渐减弱。
我没有摄取到足够营养。理应滋润心灵的理性已经干得一滴不剩。但因此绽放的花朵非常美丽、丰润，色彩也鲜艳得像是带有毒性。这种花绽放在心里的每一个角落，束缚住我的心。
而埋藏在那座花田底下的是──与户川同学相遇前的我的尸体。
我处理工作的速度快到会不禁觉得平常对工作这么有热忱就好了，走路的步调也比平时更快。我急着前往目的地，连双脚都跟不上这份焦急，所以时不时会有点踩空，差点跌倒。这副模样在旁人眼里看来一定很滑稽。
我要把握自己失去教师身份之前仅剩不多的时间。
曾任教师之人在学生因家庭问题导致心灵脆弱时趁虚而入，发展关系。
如果上新闻，应该会被这样形容吧。
「……呵、呵。」
假如真的被这么说，我也无法反驳。
不过，我们差了十岁。现在是因为我们是教师跟高中生，才不会显得不正常……不对，很不正常，换个年龄层来说，就像是小学低年级生跟高中生在谈恋爱，并且有肉体关系。
这个社会不可能允许这样的恋情存在。
明明走在路上的时候只顾着想这些，连红绿灯的灯号都没仔细看，却还是能够安全抵达户川同学家。我教课的时候也能这样一心二用，看来心里真的有另一个可以负责处理杂务的我。那个我说不定是把过去的我的尸体回收再利用。
每次走到户川同学家的后门，都会先闻到种了一整排，简直可说是一道树墙的树木味。感觉在城市里生活一久，就会忘记这种树木和土壤的气味。而加上逐渐西下的夕阳，会让人有种奇妙的乡愁。
我绕过那些树，轻敲老旧的后门。已经习惯到像是把这里当自己家了。
「户川同学……」
我小声呼唤她，让她知道是谁来拜访。我想起刚才传的那些讯息，忽然觉得有点难为情。门在不久后打开，随即可以看见穿着居家服的户川同学带着微笑走出来。
「户──」
还来不及说出剩下的话语，就被学生的拥抱打断。正确来说，体格差距使得户川同学的拥抱比较像是压在我身上。我几乎是被她拖着走进家门，连鞋子都来不及脱。接着就这么顺势躺下，户川同学也立刻吻上我的嘴唇。
户川凛的双眼近在眼前，其中的晃荡仿佛正在注视心爱的事物。
她透露出渴望的指尖抚过头与发丝，接着心急蠢动的手指摸向耳朵，摸得我背部频频大力发抖。扑倒在身上的户川同学的嘴唇跟牙齿不断凑近我的嘴，让我难以呼吸。
刚才从树木和土壤感觉到的淡淡乡愁，都在转瞬间被浓厚的现实覆盖。
「等、等一下，川同学。」
名字的叫法变得像是把刚才没说出口的话讲完。我推开她的肩膀，勉强腾出一个能够对话的空间。明明舌头还没开始交缠，彼此却都已经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老师……？」
被迫暂停的户川同学吐露出心痒难耐的声音。她的脸上──啊，果然。
沾到了很多。
「会沾到，口红。」
这么说完之后，她像是觉得若没其他藉口就没什么好说了一样，再次强行吻上我的双唇。因为来不及要她让我再呼吸一下就被堵住嘴巴，我的指尖出于对氧气的渴望开始发麻。但是户川同学的嘴唇非常煽情，煽情到我误以为这种发麻的感觉很舒服。我们没有勾动彼此的舌头，刻意把重头戏先搁在后头。即使如此，跟户川同学紧紧贴在一起的触感还是足以让脑袋跟脖子发烫。不论接吻几次，都完全不会觉得腻。过来这里的路上想的那些事情，全被嘴唇的触感跟彼此手指的动作挥开，脑袋里只剩下对方吐出的气息。
结束这段长久的吻以后，户川同学并没有退开，而是开心地用头磨蹭我。她会在欲望暂时缓解的空档透露出可爱的一面，而她这种可爱的一举一动，似乎也适度平衡了我们做这种事的步调。应该吧。不过，她用脸贴在我身上，还磨蹭到连头发都变得凌乱的模样──
「……好像黄金猎犬。」
「老师有说什么吗？」
「没有，没事。」
我动手拥抱她，大口吸进户川同学散发出来的空气。我在她身上闻到的不是甜腻或好闻的味道，而是户川同学家的味道。
她在我怀里。我就像是回到巢里，由衷感到安心与雀跃……无拘无束地感觉到自己真正活在世上。户川同学肯定也跟我一样。
「欢迎回来，老师。」
「……嗯。」
我们享受着就算会被列进字典里当「满足」这个词的范例，也没什么好奇怪的情绪。
我关上因为太过忘我，而一直对外敞开的后门。我把脚伸直，很偷懒地只用指尖推门。右脚似乎快抽筋了。
「欸，老师，妳想要单纯亲热，还是做色色的事情？」
压在我身上的户川同学俯视着我的脸。
「我都可以喔，看老师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吧。」
户川同学露出像是在试探的诱惑笑容。这道覆盖在我身上，侵蚀着我的黑影正在亲吻我的嘴唇。在已经接吻了无数次，紧紧拥抱彼此，把情绪拱上高点的时候却不继续下去，就是她说的亲热。其实我兴奋到很想当场反过来拥抱户川同学，推倒她，换我主动疼爱她，不过──我扭过脖子并回答：
「今天就，单纯亲热吧。」
我选择虚张声势。身为一个教师，当然该藏住心里的冲动。虽然正经老实的教师根本连这两种选项都不该出现。户川同学先戳了一下我的肩膀，才说「那就来亲热吧」，并搂住我的手臂。
「……要不要先去洗把脸？」
户川同学的嘴巴附近因为沾到我的口红，变得有点像小丑。而我的脸大概也没有干净到哪里去。户川同学也在仔细观察我的脸之后「噗哧」一声笑了出来。
只是单纯想亲热的话，连因为亲吻而脸上沾到口红这件事都可以变成温馨的趣事。
但考虑到亲热完以后要做的事情，还是先把脸洗干净会比较好。
看来我一点也不打算亲热完就走──在触及自身欲望大海的最深处后，忍不住吐出了泡沫。
我擦掉口红，回到客厅。我们这一路上当然一直紧扣着彼此的手指。我跟户川同学在一起的时候无时无刻都在肌肤接触，仿佛是要填满分隔时产生的空隙。
坐到沙发上之后，户川同学把她的肩膀凑了过来。她现在不是穿制服，而是居家服，那双开心上下摆动的脚毫无遮掩。
「啊，又在看脚了。」
「……因为妳动作很大。」
就算用类似猫咪对会动的东西感到好奇的理论来当藉口，也完全骗不过她。这也难怪，毕竟我的所作所为根本无从辩解。想想自己对户川同学这双美腿做了什么就知道了。虽然当下我只专注在她的腿上，视野会变得比较狭隘，无暇顾虑自己在别人眼里看起来是什么样子，但之后若用客观角度想想，就会发现我在这方面上其实很恶心。其他部分也一样恶心。
也就是说，我现在是个全身上下都很恶心的人。
「老师很喜欢我的脚吗？」
「……应该吧。」
我以有点含糊的语气表示肯定，随后户川同学就抬起她的脚，故意秀给我看。
「我不看。」
我把头撇往反方向。不能轻易去咬这种一目了然的鱼饵。
「老师，妳上班辛苦了。」
「咦？啊，好，谢谢。」
听她突然这样出言慰劳，我忍不住转头看她。户川同学的脚就在眼前。她耀眼的双脚挡在我前方，宛如在挑衅。她伸直的脚细长又端正，而且白皙得即使是在伸手无法触及的地方，也能感觉到一种很舒适的凉爽氛围。我在评论什么东西？户川同学在调侃了我一番以后，心满意足地放下她的腿。
「好了，老师，我们再更亲热一点吧。」
户川同学爬到我身上，紧紧贴着我的身体。这再怎么样也不可能是一般教师和学生应有的距离，连我认知当中的夫妇也不至于亲密到这个地步。这是只会在恋爱之中出现的距离。户川同学贴着我的方式会让我很想去闻她头发底下的味道。不过今天──目前是只有要亲热。
「亲热……要做什么才算亲热？」
现在这样也称得上是亲热，而我想不到她说的更亲热是什么意思。
「老师认为的亲热是到什么程度？」
户川同学用宛如勾引的动作，以指尖轻轻抚弄，同时看向我的脸。在近在咫尺的地方被她低头看着──这种可说是在面对户川同学的时候才会有的相对位置，让我很上瘾。
「亲亲可以亲到什么程度？」
「接吻……呃，不要碰到对方的舌头的话……」
「是喔。」
她随即亲吻我的脸颊，像是刻意挑了一个绝对不会不符条件的地方。这一吻的力道很轻，不怎么煽情，反倒会先觉得她这样很可爱。户川同学脸颊微微泛红，再次把嘴唇凑上我的脸颊。然后在吻完以后用舌尖轻轻舔过。碰触脸颊的温度急遽变化，吓得我的背部忍不住大力抖动。
这就是我深深觉得户川同学像一只狗的理由之一。户川同学喜欢舔我的脸跟脖子。明明脸上会有化妆品的味道，舔起来应该会不舒服。户川同学不发一语，却也完全不掩饰想撒娇的心情，像小鸟一样轻啄我的皮肤，再伸出舌头舔。她动舌头的时候会不时发出煽情的声响，简直就像直接把手伸进我的脑袋里四处抚摸。
户川同学轻轻拨起我的头发，我发出「啊」的一声，而她轻咬我显露在外的耳朵。我忍不住在沙发上轻轻弹了起来。她接着用舌尖搔弄耳朵，带来过度的刺激。
「户川同学，这样会──」
她舌头的动作很可能会让我们跳脱单纯亲热的范畴。
她似乎很满意我的反应，笑着跨上我的双脚。动作变成面对面，彼此的下半身紧紧贴着。
「等等，这样──」太犯规了。「嗯？」户川同学假装不知道我想表达什么，把脸凑过来。我们的身体紧紧贴合，没有任何空隙。可以感觉到她不是单纯倚靠在我身上，而是在刻意勾引。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户川同学的重量扣住灵魂，捆绑在这个家中。
「我很高兴老师刚才吃醋……真的、真的很高兴。」
她的句尾轻轻搔过我的脖子。有种寒意随之窜过。平时显得很纯真的户川同学露出带有深沉诱惑的微笑。但我其实认为自己当时采取的行动相当丑陋，很想立刻忘得一干二净。
「我觉得身为一个教师还那样很丢脸……竟然差点忘了自己面对的是学生。」
我老实坦白自己的心境后，户川同学便把身体贴近到能够贴合彼此肩膀的距离，亲吻嘴唇。她的脸只接触短短一瞬间就马上退开。她留下的某种东西沾湿了我的脸颊。
「这──」
「我没有碰到舌头喔，老师。」
户川同学再次轻触嘴唇。她就像热水的水面，逼近到我面前又立刻退开，只有轻轻触碰，但很快又会再凑过来。如果乖乖上钩，一定会没办法继续抑制冲动。户川同学在引诱我释放冲动。
她上下磨蹭我的身体时，脸颊也渐渐变红。不只是我，连户川同学也因为这种吊胃口的吻亢奋了起来。但她还在强忍着冲动。
户川凛想要听我主动说出口。她又想引诱我主动开口，希望我主动表达对她的渴望。
她真的是个坏女人──我伸手抚摸她的脸颊。我从来没看过长得这么可爱的坏女人。她很可爱、很怕寂寞，而且会吻我，吻我的小小嘴唇很美艳，还会用她的身体和影子一起笼罩我，她的身体很软、很轻柔，压在身上的感觉很舒服，腰部频频磨蹭的动作很妖艳，她会吻我，很色情、很色情，几乎要碰到我的舌头了，很色情、很色情，她低头看着我的胸部。
接着就仿佛沙漏的沙子全落到了底部。
然后颠倒过来。
「要……不要……做色色的事……」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问人要不要上床。
「好啊！」
户川同学像是遇到值得祝贺的事情一样抱住我。我大概一辈子都敌不过她。
这种败北的感觉就好比名为幸福的泡泡大量浮上海面，再迅速迸裂。
转移阵地的过程很荒唐。
我跟她牵着手，每往前走一步就接吻一次。隔着衣服抚摸、搓揉胸部。户川同学的手趁我们往旁边走的短暂时间隔着裙子用力抓我的臀部。彼此交融着凌乱的呼吸，接住宛如钟乳石上的水滴一般滴落的唾液。脱离忍耐束缚的舌头毫不客气又淫荡地缠绕彼此。我甚至分不清楚是自己脱下衣服，还是她顺从欲望脱下我的衣服，而那些不知道是怎么脱掉的衣服就这么在地上画出了我们走过的痕迹。
「能听到老师这样说，我很高兴。」
户川同学在牵着被激情烧得火热的手走上楼梯的途中这么说。
在楼梯上做那些事太危险了，所以我说服她应该要尽可能避免接触，普通地爬楼梯就好。
自己的脑袋竟然还有办法判断危不危险。
「因为这样我就会涌出一点自信，觉得至少我可爱到可以让老师用色色的眼光看我。」
是光线使然，才让户川同学的笑容看起来带着泪光吗？
刚开始，我还觉得她长得这么可爱，对自己的长相没有自信太过分了。
不过，一想到她的成长环境，就不难理解她会这么想。
她在只有那种母亲的家庭里长大，当然不可能会有自信。看来这种环境在她心中造成的胆小心态，真的从小到大都没有变过。这使得我心里涌上怜悯与差点激发出泪水的慈爱。我很想伸手拥抱她，甚至差点忘记还身处于楼梯上。
等走到户川同学的房间，我们身上已经只剩下内衣了。
户川同学房间里的这张床，对我而言也已经称得上眼熟了。还没进到重头戏，彼此的感官就抢先融化殆尽。我像一坨烂泥一样抱紧站不稳的户川同学。她的腰比较高，那姣好身材在我心里的某处点燃烈火。我正抱着一个身材这么好的女人──优越感和陶醉在心中融为一体。
「户川同学是这世上最可爱的女人。」
我抱着她，抚摸着她的背，像是在安抚孩子似的讲出听起来平凡无奇的爱。
「天啊，老师居然讲得这么肯定。」
「为什么这么说？」
「老师没有见过这世上的每一个人吧？」
我的婚外情对象的意思是──这样要怎么知道我是世上最可爱的人？
「我不用见过每一个人，就可以一眼看出妳最可爱了。」
人类最应该重视的，就是自己的人生。
既然我爱她爱到能够抛下人生，那就不可能有其他能够超越她在我心里分量的事物。
「区区世界不可能赢得过妳。」
这段自然吐露出的话语，正是我对她的感情的极致形容。
「虽然……我听不太懂……但老师好像很爱我？」
嘿嘿、嘿──户川同学发出刚孵化似的纯真笑声。她像是按捺不住害臊，笑得皱起脸颊。这是年幼的孩子感受到爱情时会有的笑法。
我想要尽可能填补她破碎的人生。
甚至想用爱修补她已经无法改变的过去。想将她占为己有。
这正逐渐成为我现在活在世上的意义。
「而且……还是这世上，最色的女人。」
我感觉到耳朵在发烫，同时后悔好像不需要多讲这句话。
不过跟户川同学之间的肌肤接触的确很煽情，也会永无止尽地催生心底的欲望。
「我就是喜欢老师这么诚实……脑师（老师）……」
这次换我品尝户川同学的双唇。我稍稍挺直身体，堵住户川同学话才讲到一半的嘴，仿佛要与那灵巧舞动的舌头共舞，我的舌头也随之探了出去。接着户川同学的膝盖自然地瘫软下来，调整成恰到好处的高度。
这让我们可以直直对上眼，而那双含着浓稠欲望的双眼一看到我，就让她的表情瞬间融化……我好喜欢她这种表情。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我的舌头钻进了户川凛体内深处。我藉着分享彼此的唾液与呼吸，来尽情享用眼前的十七岁少女。这种罪恶的滋味相当刺激，使我背部发麻，甚至会误以为是有寒风窜过。
我的身心灵摄取到了滋润的营养，逐渐充实。
感觉光是有一小段时间没办法碰触到她，就足以让我的世界迅速干燥风化。户川同学大概也跟我有一样的想法。应该很难判断到底是我还是户川同学更爱对方。不对，我是外遇，就表示我为这段恋情抛弃了更多东西，应该是我更爱她才对。对她的肉体的渴望足以逼我不惜背叛别人，所以我一定比她更狠毒。
我们接吻了不知道几次以后，才终于甘愿爬上床。
我忍不住凝视户川同学只穿着内衣的模样，啊啊──一阵晕眩袭来。
把现实踢到一边，享受意识轻飘飘的感觉，亲手脱下学生的内衣。这种时候，就会深刻体会到自己是个应该从这世上消失的人。
但同时也能感受到一种会堵住喉咙，甚至撑破喉咙的充实感。全裸的户川同学伸手触碰我的内衣。脱下彼此的内衣，算是一种我们在做那件事之前必须的仪式。
「我从之前就在想。」
不知道她盯着别人裸露的胸部在想什么，那股视线令我不禁有点难为情。
「实际看过、摸过跟含过以后也是这么想。」
「呃、呃、呃──」
户川同学的手毫不客气地捞起我的胸部。她滑顺的指尖划过胸部下缘，害我忍不住颤抖。虽然身为一个教职人员不应该特别去注意这件事。
而且一个教师用这种方式感受到学生有所成长实在是差劲透顶。
但户川同学抚摸的技巧变厉害了。很明显比第一次的时候进步。大概是因为现在有余力刻意控制手指的动作和观察我的反应，才会有这样的结果。
我就是一个只能引导学生学习这种事情的教师。
「老师的乳房还满大的。」
户川同学讲得非常直接，然后用整个手掌包覆住我的胸部。
她大大张开自己可爱的手，紧紧捉住，像是不允许我逃跑。
稍稍摆动手腕，我的胸部也会跟着，跟着──我撇开了视线。
「比我大好多。明明身高比我矮。」
「呃，不要一边聊天，一边揉……」
我无法直视自己的胸部在户川同学的手里改变形状。她频频用掌心摩擦胸部的尖端，害我差点发出声音。
「这对大乳房很坏。」
我希望她不要像在惩罚我一样用指尖搓弄。我的耳朵烫到快要被烧断了。
「会吸引学生眼球的坏乳房。」
她之前好像说过类似的话。虽说大家正值青春期，但学生们上课的时候真的都只顾着看这种地方，而不看黑板吗？
「大家是不是都没有认真听课……」
想到学生可能听不进我这个老师教课的内容还是会有点难过。某个声音小声对我说──原来妳还有身为老师的自觉啊？
「都是因为老师长得太漂亮了。」
「有那么夸张吗……」
「我其实很不希望别人盯着老师看。」
户川同学以非常深沉、黏稠的低声细语，抚摸着我的胸部。
那个嫉妒比她的指尖更能撼动我的胸口深处。
随后，户川同学重新拿起我那件刚才被拿下来丢到旁边的内衣。
「看着老师的胸罩里面这一面……就会觉得心脏跳得好快。」
她露出像是在遥望远方的表情，但我不懂她到底在说什么。
「那个，还、还给我。」
「里面果然比外面更棒……为什么会这样呢？」
看到户川同学把我的内衣拿在手上细看，就莫名觉得比被看到裸体还要更难为情。我尝试抢回内衣，结果却和她缠在一起，而我自然而然地顺势躺到户川同学胸前，再顺着舔舐的动作用力吸吮她的胸部。户川同学的身体敏感地颤抖了一下。
户川同学的胸部──当然只有皮肤的味道。不过传进手里的触感跟鼻子闻到的味道不只会刺激视觉跟味觉，也会对其他感官带来过度的刺激，引发某种会超出负荷的反应。这种亢奋的感觉是幻觉，却也是现实。把自己喜欢的人的一部分含进嘴里，再用舌头缠住，会催生某种让脑袋进入未知领域的物质。只顾着兴奋吸乳房的人的大脑，正在死命替爱上女高中生的自己编织藉口。
「老师真的很喜欢吸我的乳房耶。」
「…………………………………………」
这句话让我很想死，打算暂时退开，结果户川同学伸手抱住我的头。她就这么把我抱到胸前，仿佛在催促我继续下去。
「来，老师。要多吸吸喔。」
仿佛在哄婴儿的措辞跟态度，让我觉得很丢脸、很难为情、心跳跳得很快，好几种感情搅和在一起。吸吸。没错。吸吸。我是在吸吸没错。
「我不是小婴儿。」
我的反驳毫无说服力。
「嗯、嗯。老师是基于一个成熟大人的角度喜欢我的胸部，对吧？」
「…………………………对。」
这个回答会让我不禁怀疑自己的品德。
如果有人问我「妳认为什么是幸福」，这个行为就能够清楚表达我的答案。
人很难在人生当中找到可以清楚回答这个问题的答案。
若我没有做出违背法律和道德的行径，就永远无法遇见真正的幸福。
即使不应该得到这样的幸福，却也早就为时已晚。
「虽然会很害羞，可是看老师这么努力地吸……就会觉得背后麻麻的。」
这也难怪。低头看着一个年纪大自己十岁的女人像小婴儿一样专心吸着女高中生的胸部，当然会觉得毛骨悚然。姑且不论她真正想表达的话，我在直视现实时，也同样感到毛骨悚然。
「……我敢肯定自己吸得愈久，脑袋就会愈笨。」
我这么说完，又开始吸自己的学生的胸部。户川同学温柔接纳了我这个不称职的老师。
「这样可以感觉到这世上真的有人这么爱我，所以我喜欢跟老师做色色的事情。」
户川同学露出微笑，以满是怜爱的神情俯望沾满我的唾液的乳房。
虽然很想为她这段过滤掉邪念的说法大受感动，不过──
「呃，那个……我觉得我除了色色的……事情以外……也很爱妳啊。」
明明竭尽全力，不惜抛弃许多不该抛弃的事物去爱她。是不是我的心意很难传达给她──
「而且，跟老师做这种事情会很舒服…………我很喜欢。」
户川同学强忍着羞耻心闭上双眼，尽管嘴唇颤抖，仍语带感慨地说出了这番话。
接着对我露出笑容。
「…………啊，嗯。」
我也是──我感觉有种热气压着我的后脑杓，有如受到夏天的炽热阳光直射。
我就这么头昏眼花地变成了一个大婴儿。
「老师，我等妳下次再来。」
户川同学在我们捡回被扔在路上的衣服并重新穿好时这么说。
「我好希望见不到老师的每一天都可以消失。」
她的话语跟视线直直地投递到我身上。
我知道自己也差不了多少，而她对我的爱深沉到与我相配。
「我也是。」
我拨开户川同学的头发，用手指轻抚她的脸颊，凑到她的面前。
「见不到户川同学的每一分每一秒，对我来说都没有意义。」
我没有余力把心思放在跟户川凛无关的人身上。或许就是因为这样，才有办法这么狠毒地背叛丈夫。我是个差劲的妻子、教师，以一个人类来说也差劲透顶，而且每一天都在更新自己的纪录。明明每天都觉得自己已经差劲到了极致，但我好像是个在不好的方面上没有极限的人。
我们不用舌头，而是用嘴唇细细地在彼此唇上留下爱怜。即使屏住呼吸，也不会觉得难受，反而感觉胸口无比舒畅。每一次接吻，都能体会到我真的喜欢她。
不论重复几次都不会厌倦，可以清楚感觉到这份爱。
「我啊……觉得就算自己跟老师都成为了老婆婆，也会想像这样跟老师待在一起。我应该是喜欢老师的内在吧。」
户川同学脸上浮现淡淡微笑，仿佛喝下了带有浓醇滋味的饮品。
我对她的说法深有同感。
我也能够肯定自己深深爱着户川凛的内在。
深信就算我们渐渐老去，也还是可以藉由各种层面上的爱来修补这段关系的任何破绽，永远伴随对方左右。
不过──
「变成老婆婆啊。」
这份遥远的梦想散发着金黄色的璀璨光辉，因为太过耀眼，眼前只剩一片空白。
夜晚，我在回到寝室之后拿出手机。这支充满秘密和危险的手机一如往常地轻盈。
我卷动画面，看起我们至今的对话。虽然知道自己频频制造这种无从质疑的证据终会招致毁灭，却还是仔细看完了所有讯息。手机里这些对话都在显示我多么不适任教师。可是，这些讯息当中的羞涩和温馨却让我不禁显露笑容。我是白痴吗？明明没资格从这种日常生活的对话当中感觉到幸福，我却无法制止自己去争取这份幸福。
我充实到感觉有办法只凭彼此之间的种种回忆就度过一辈子。
而且──
开心的事情又主动找上门了。
『老师，妳还醒着吗？』
她在我重温对话的时候突然传来新讯息，让我吓了一跳。我一边想像户川同学也跟我一样坐在床上，一边动手打字。
『打算再一下就睡觉。怎么了吗？』
『没什么，只是想说今天玩得很开心而已。』
想起傍晚做的事情，我不禁缩起了踩在地上的脚趾。
『很开心吗……可以说是很开心吗……可是也真的很开心……』
我不小心没有删到自己的内心挣扎，直接传送给她。讯息跟口头上的言语一样，一旦传送出去，就无法反悔。人没有办法强行忘掉已经知道的事情。
『那么，老师觉得很舒服吗？』
这段文字另一头的户川同学脸上应该露出了淘气笑容。她想捉弄我，从我的破绽里挖出真实想法的时候都会这样笑。现在一抬头就会看到映在镜子里，那个正在跟学生聊这种事情的自己，所以我尽可能逼自己只看着下方。
『户川同学，这个问题太色了。』
『但今天是老师主动的喔。』
这句话直捣痛处。她说得没错，但其实有大概一成左右是她的错……我个人希望是这样。因为我们离那么近，亲亲……我的眼睛周遭像是被一块布闷住，开始发烫。户川同学明知道她那样会害我忍不住，还刻意引诱我，所以户川同学也有不小的责任。为什么只有我要受到指责？
『那是因为户川同学太坏了。』
『为什么做那种事会那么舒服呢？』
她不理会我的辩解，挥出力道强劲的一击。
「舒服……」
舒服。我大动作地上下甩手。
傍晚的时候也是这样，户川同学总是会讲得这么直白。这就是年轻人特有的坦率吗？看她讲得这么理直气壮，都差点想赞赏她了。
做那种事的时候。
我们交缠在一起的时候。
我可以从户川同学的表情看出她应该没有觉得无聊。
羞耻心和安心掺杂在一起，让情绪阴晴不定。我无法帮自己的心找到一个可以稳定休息的地方。不论放到哪里，都会马上急着挪去别的地方。
『是因为老师技术很好吗？』
我没有对技术多加着墨，只是跟户川同学赤裸相见的时候会亢奋到忘我而已，也就是说，至少我的理性方面没有技术介入的余地。不如说，我有过经验，所以──感觉再想下去会愈想愈露骨，我差点想捂住自己的脸。
『要不要换个话题？』
『好。那我要看色色的自拍照。』
我的眼睛像飞机一样迅速从左边飞去右边。
『这话题有换跟没换一样。』
『那是老师的错觉。』
『妳怎么突然想看？』
『因为我突然想看。』
『为什么？』
『老师，妳这样问为什么，是性骚扰喔。』
要求别人拍色情自拍照更像性骚扰吧？
『不拍。』
『为什么？』
『因为这样是性骚扰。』
而且，而且……
『就算不特别自拍，怎么说，妳也已经，直接看过了啊。』
今天也看到了。户川同学全身上下没有我没看过的角落，反之亦然。
碰触到她的感觉，跟被她触碰到的感觉。彼此的身高差距看起来会跟平时不一样。我想起户川同学仰望我时的那双眼睛和裸露的肌肤，陷入懊恼。
我几乎要随着脑袋喷出泡沫的声响溺死在脑海里。
『直接看跟照片不一样啊，老师。』
『抱歉，老师才疏学浅，不懂有什么不一样。』
其实我大概知道是怎么样的感觉。逼对方做煽情的事情或传照片之类的举动也是一种情趣啊啊算了连这种事情都要一一用言语来形容我一辈子都别想睡了。
『而且常常做这种事的话──』
『可以常常做啊。』
不可以。
『我会变成色色自拍树。』
传完讯息便觉得自己好没出息，差点不小心哭出来。
念起来莫名顺口也让我有点想哭。
『那样很好啊。』
『我再怎么样也不想沦落成那样。』
『我之前也说过，我不喜欢老师的姓氏。』
这句话仿佛尖锐的木片尖端用力划过皮肤，留下伤口。户川同学会对我丈夫显露她平时藏在心底的凶狠性情。我之前会刻意转移话题，不去深究她这种想法背后的意思，但现在却能坦率面对她这样的态度了。因为我也必须正视这件事。
『老师喜欢我吗？』
她突然问起不需要特地问，也能知道答案的事情。我不懂她为什么这么问，不禁瞇起双眼。
『妳觉得我不喜欢妳吗？』
『那不然──』
讯息忽然断在这里，仿佛户川同学人就在我面前说话。
那不然。接续在后面的话语没有立刻现身。
感觉可以听见户川同学在深呼吸。
『算了。现在重要的是色色的照片。』
『没有色色的照片。』
『那普通的自拍照也可以。』
难度下降了。不对，就某方面来说，搞不好算是变高了。
『我不太想让妳看到我卸妆以后的脸。可以等明天吗？』
虽然她早就在那天早上看过我宿醉──脸跟头发都乱七八糟的模样了，现在还在意这种事好像也没什么意义。
『要等明天就算了。因为明天我会想直接跟老师见面，不会有想看自拍照的心情。』
她说的每一句话都很可爱，简直像在搔弄我的喉咙，让人忍不住叹气。
这样会害我马上为她神魂颠倒。
『欸，老师真正的姓氏是什么？』
说「真正的」好像现在的姓氏是假的一样……但说不定也不算错。我如此自嘲。
我现在大概没资格跟我丈夫用同个姓氏了。
拇指打出长久没有使用，感觉已经积了不少灰尘的姓氏。
『前川。』
我想起老家的信箱，以及表面剥落到看不出写着什么字的门牌。
『前川树。』
这就是我诞生在这世上的时候，得到的第一个礼物。
父亲生前曾说不论是生男生女，他都会取这个名字。听说包括亲戚在内的前川一家莫名有很多名字跟自然有关的人。但亲戚都住在离我家很远的地方，所以几乎不曾有过交流。
啊，不过，亲戚们还是有来参加我的结婚典礼，亲戚当中似乎有一个长得很高的人。对方比现在的户川同学更高，名字好像叫做──对，叫做太阳。
『初次见面。』
我想像户川同学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打出这段话的。
这或许是一个现代国文教师最应该教导学生的读解能力。
前提是不去在意教导的情境跟时机。
『我是妳的班导前川树。请多指教。』
我作为户川凛的专属教师，在脑袋里的黑板写下这个名字。
『原来老师的姓氏也有川。』
『对。』
『我们都有川。』
她传完这段话后加了一个比YA的表情符号。看她对这种小事开心成这样，让我忍不住第一次感谢起自己的姓氏。户川同学立刻冠上我的姓氏。
『前川凛。』
我差点回覆「是结婚了吗？」，但理性稍稍强硬地制止了我。很难得理性有点作用。
『是变成我的养女了吗？』
『如果有老师这样色色的养母，其实也不错。』
不需要多加「色色的」这三个字。同时，很意外她能够接受我当养母。
『假如真的变成户川同学的养母，我一定不会让妳觉得寂寞。』
身为一个母亲的苦恼、立场跟大小事──没有体验过这些辛酸的我，或许太小看扶养小孩这件事了。
但我实在忍不住想对她这么说。因为我爱她。
因为我爱户川凛。
爱。我对她的感情无疑是爱。是包含着渴求肉体情欲的爱情。
不论是她的心灵还是身体，我都想用手围成的器皿将其轻轻捧起。
『谢谢我的色色妈妈。』
『我没有色色。』
不过，假设──如果暂时忽略年龄等所有复杂的问题，只先假设户川同学是我的女儿。
道德沦丧成这副德性的我，真的有办法保证自己不会对她伸出魔爪吗？
我连已经和人结婚都有办法对她出手了，我相信自己不论是在什么样的情况面对户川凛，都按捺不住自己。就算她是女儿或妹妹，我也无法肯定自己不会迷上她。也就是说，我说不定不管在任何情境下遇到户川凛，都注定会毁掉人生。
『我明天要上班，差不多该睡了。户川同学也要早点睡。』
不想办法中断可能会永无止尽地聊下去，所以虽然很舍不得道别，还是选择主动结束话题。
『晚安，老师。祝妳工作顺利。』
『晚安。妳也要乖乖念书喔。』
『我会乖乖当个好孩子。所以，老师。妳要赶快再来我家喔。』
我很想去。可以的话，我甚至想每天去。
当她的期待和我的愿望一致时──
说完晚安的户川同学传了一张没有附带任何文字的照片过来。
我不禁像被雨滴用力打中一样，发出「呀」一声哀号。
虽然照片不是高画质，但我的记忆会擅自重现户川同学的稚嫩肌肤。
「真、真受不了妳……太过分了……」
现在有种红色的感情在我脑袋里空转。某种红色的东西在我脑袋里乱窜。
没有拍到眼睛反而显得，怎么说，更煽情了。
居然传这种照片害我睡不着，她果然是个坏孩子。意识瞬间变得比视觉更加清楚。背部有种类似坐立难安的感觉，仿佛在强调这张床不是我的归所。
我现在充满了活力，感情爆发出来后，能够清楚感觉到自己活在这世上。
我藉着户川同学赋予我的某种东西维生。
我不应该活着。然而，只要跟她在一起，生命就会维系下去。
自己这种肤浅又单纯的心思，实在很蠢、很可恨，却又惹人怜爱。
我用额头磨蹭手机，深深吐出一口气。
她的暑假开始了。
我也正准备步入或许是人生最后一次的夏天。
暑假刚开始的这一天也是我的假日。今天是星期六。
一如往常地处理完家事，跟丈夫一起出门散步。而我竟然在想「万一不小心被户川同学看到我跟丈夫一起外出怎么办？」，真是受不了我自己。
一般应该是反过来才对吧？
丈夫完全没有注意到我脖子以上的部分已经被替换成一个陌生人。
我也若无其事地跟丈夫聊天，和他一起走在大街上。跟行人擦身而过。被夏天的阳光刺得瞇起双眼。自己就像伪装成人类的外星生物。但是这种怪物最后都一定会被人类消灭。
而我也终将落到那种下场。
我用鼻尖缓缓划开夏天的炎热空气，观察路上景象。即使烈日当空，观光客──尤其是外国观光团的人数也没有因此减少。而彰显观光产业发达的人力车穿梭在人群当中，我第一眼就注意到车夫的金发，顿时愣在原地。
「啊。」
我们有一瞬间对上了眼。
「啊，喂──老师！」
我立刻撇开视线，继续往前走。
「她喊老师是在叫妳吗？」
我丈夫从她的视线跟大喊的方向猜出对方的意图。对，没错，但她认错人了。我转头看向其他地方。
「妳故意不理我。妳很明显是故意不理我的吧！」
拉动人力车的声音在我的视线范围外变得愈来愈清晰。
「她靠得愈来愈近了耶。」
「我知道。」
我的生活圈跟她负责载客的区域几乎一致，不可能完全不遇到她。
满身大汗的星小姐迅速跑来我们面前。她的皮肤晒成了褐色，但那头金发能够配合所有发生在身上的变化。这种能够清楚感觉到她拥有外国血统的美貌，让我不禁产生一种不同于好感的佩服心态。她美得好比用手触摸光滑柔顺的物体，在视觉上完全不会引人反感。
「都是因为老师不理我，害我要用跑的过来。」
「真是不好意思我没有注意到妳。」
「哈哈，我其实满喜欢妳这种不说客套话的态度。」
谢谢。
「感觉很容易在这附近遇到老师。妳住在哪里啊？」
「在六地藏那边。」
「哦，那边喔……嗯？」
星小姐的视线飘向我身旁。我丈夫被突然冲过来的人力车吓到……不对，他正在专心观察人力车──从他的侧脸看起来是这样。
「……啊，是妳老公啊！」
星小姐夸张地大声惊呼，似乎现在才发现他是我丈夫。有必要这么惊讶吗？
「妳好妳好。」我丈夫先对她点头打招呼，才问起我跟她是什么关系。
「妳们认识吗？我偶尔会看到这位车夫小姐。」
「我叫星高空。我们算朋友吧，老师？」
「我不否定我们有一部分算是朋友。」
「妳是到了没办法坦率承认的年纪吗？」
眼前这个大概比我年轻的女生傻眼地说道。但她很快就以「算了，没关系」结束这个话题。
「哎呀，老师，我一直很想见妳一面啊。我想当面跟妳道歉。妳现在有空吗？」
「不用了妳的好意我心领了没关系。」
我一退开，她就马上拉着人力车追过来，相当咄咄逼人。
「她说要道歉，她对妳做了什么吗？」
我不太确定该不该跟我丈夫谈到这个话题。尤其很可能会连带提到户川同学。而且就算他是我丈夫，也不能随随便便就把学生找我谈的心事告诉他。
所以我想避开这个话题，便决定顺便藉着其他事情向他介绍星小姐，以转移焦点。
「带我去酒店的就是这个人。」
我丈夫知道我去过酒店，可以明讲就是她。
我那一晚在跟婚外情无关的方面上也受了重伤。唉，最近终于渐渐淡忘的尿尿老师的记忆开始隐隐作痛。今后大概也会不时回想起来，就这么为这件事痛苦一辈子吧。
……虽然当时是我自己决定跟去酒店，也是我自己拿起酒来喝的。
整件事的起承转合都是出于我的选择。
「哦，就是她啊！……啊，我没有去过酒店。」
「你想去的话，要不要我介绍几个好地方？」
「喂。」
我姑且负起妻子应尽的责任，瞪向星小姐。实在太假惺惺，忍不住用指甲戳自己的手背。
不这样藉着伤害自己转移注意力，我的脑袋很可能会碎成好几块。
「我有点想去，又好像不是很想去，也好像很想去。」
「看来想去大过不想去……」
「我有件跟这个有关，又好像无关，但其实有关的事情要谈，可以让我单独跟尊夫人讲几句话吗？谈的时候可以把人力车借你喔。」
「真的假的！」
「你会不会太兴奋了？」
「请。」星小姐将握把……我不确定该不该说是握把，总之，她把人力车的驾驶座让出来，我丈夫也开心地接替她的位子。他似乎很想拉拉看人力车，甚至不惜出卖自己的妻子。
「好，交易成立。来，老师，我们走吧。」
她搂着我的肩膀，避免我逃跑。跟去酒店那时候的情况一模一样。
要说不一样的地方，应该就是星小姐的打扮跟汗味吧。
「还是妳觉得可以在这里谈？」
星小姐像在轻轻敲门似的小声询问。我侧眼看了丈夫一眼，决定放弃挣扎。
星小姐不顾小声碎念着「我还是第一次听到尊夫人这种说法……」的我丈夫，拉着我去其他地方。以人力车作为交易，被卖掉的我就这么跟星小姐一起前往附近超市旁边的小巷子。这条通往车站的小巷子很窄，可以看到背着大背包的一群外国人往大街的方向走。
里面一个位于建筑物之间的昏暗地带是通往旧商店街的入口。这条商店街会穿过隔壁大楼的一楼，形成C字形的路线，而且远远就能看到理发店的旋转灯柱在转动。走到入口附近的阴影底下后，星小姐拿出毛巾。
「哎呀，其实我知道老师为什么故意不理我啦。」
她用毛巾擦拭脸跟脖子上的汗水，傻笑着说：
「简单来说，妳是在担心出现第二个跟森小鸟一样的人。」
「妳明明理解了这件事，却完全没有要帮我的意思呢。」
「那是老师个人的想法。想找老师讲话也是我个人的想法。」
她这个人也真自私──我这才终于稍微笑了出来。随后，星小姐拆下挂在腰上的葫芦型水壶递给我。
「妳就先喝一口，当作给妳添麻烦的赔礼吧。」
「不用了。」
「哦，是喔。这份赔礼可是充满了我的心意耶。」
星小姐干脆地收回水壶，喝起里面的水润喉。不知道是不是要搭配车夫的和服，才会用葫芦造型的水壶。星小姐那盈满水壶的心意很快就顺着她的喉咙回去体内了。
她把水壶重新挂回腰上，一本正经地挺直背脊。
接着朝我深深低下头。弯腰的角度和手的位置都让人清楚感觉到她经验丰富。
「前阵子给妳添麻烦了，对不起。小鸟应该对妳很凶吧？」
「她一直怀疑我跟妳有一腿。」
「哇哈哈哈哈。」
笑声听起来毫无愧疚，甚至会让人怀疑她刚才的道歉到底有没有诚意。
她笑得很开朗，仿佛清爽的蓝天。我好想离开。
星小姐抬起头之后，便用像在讲笑话的语气说：
「我们再怎么样都不会是那种关系。我们都不是彼此的菜。」
「这不是喜好之类的问题，毕竟我早就……」
结婚了……这段解释在舌头跟门牙之间消磨殆尽。
「哎呀，我是真的觉得很抱歉。不只对不起老师，也很对不起凛。」
即使我知道她提起户川同学的名字一定是不怀好意，却也不得不针对这一点回答。
「这跟户川同学没有关──」
星小姐不知道是否不打算听我辩解，轻甩着腰际的水壶说：
「如果我对老师出手，凛搞不好会来杀我。她就是有这种反应也不奇怪的家伙。」
我没办法立刻回答，但心里也觉得星小姐这么说也没错。
户川同学渴求爱情。她希望自己是我在这世上最深爱的那一个人。
感受到户川同学的嫉妒跟独占欲时，心里会有某种很舒服的感觉。
受到他人喜爱而产生的喜悦及充实感。这些是爱意的具体表现。
但要在星小姐面前承认这件事就有点奇怪了。
我不可以承认自己就是能让户川同学怀抱深沉嫉妒的对象。
「户川同学不是……会做那种事的人吧。」
「是吗？不过老师比我更熟悉凛的个性，所以应该就是妳说的那样吧。」
她听起来不是真心同意我的说法。我无法清楚掌握这个人究竟看透我跟户川同学的关系到什么地步。
星小姐说完就把摆荡得像海里昆布一样的手伸过来，而我也动手挥开她的手。
「妳也应该对森同学感到过意不去。」
「说得也是。」
她以事不关己的语气敷衍回答。
「不过，小鸟嫉妒起来的反应也有点类似呢。」
哈哈哈──星小姐撇开视线。就像是转头看着另外一个人的脸。
「虽然问这种问题很失礼，但妳现在到底跟几位女性有关系？」
毕竟事关我们学校的学生，所以我决定问清楚她到底有多轻浮。
「呃，现在应该是六个人？」
我觉得这个人数不应该讲得这么漫不经心。
「扣掉最近没有见面就慢慢断了联络的人的话，大概是四个人吧。」
「妳讲得好像自己很收敛了一样，但四个人已经算多了。」
「那最好是几个人？」
星小姐忽然反问我。她弯起嘴角，感觉话中有话。
我是不是不小心害到了自己？
「一个人吗？还是……」
星小姐又竖起第二根指头。中指理所当然地超越了食指的高度。
「呵呵呵呵。」
她笑着把两根指头凑到我面前。这两根指头藏着某种意思。
有如一面镜子，映照出我的样貌。
我用力踩了一下地板，站稳差点想要退缩的双脚。
「最理想当然是一个人。」
「一个人啊。妳这个答案也是满无情的，对吧，老师？」
「妳这么问……」
浮现在我脑海里的那「一个人」当然是──
哈。我嘲笑自己的无可救药。
如果这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一定会用力敲打自己的太阳穴。
「我才想说星小姐再继续劈腿这么多女人，总有一天真的会被情杀。」
我推回靠过来的两根指头，尝试把天秤推去她那一边。
「没差啊──」
「居然说没差……」
「反正我不在乎会不会突然被杀掉。我不只有理由活着，也有理由去死，所以是生是死都无所谓。就顺其自然吧。」
她的语气、外貌，以及夏天──都很明亮开朗，然而态度却是漫不经心，仿佛把这一切都猛力扔进光芒当中。
感觉有点距离，和自暴自弃又不太一样。
这种撕裂感就好像星小姐明明站在这里，却有另一个星小姐在很遥远的地方自暴自弃……她用力擦拭汗水的时候把额头擦得有点发红，而那道伤疤似乎要因此浮现出来。
「所以就算不知道现在做的事情正不正确，也要继续努力下去，设法让未来的自己在回想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做错了。如果我是被学生抛出问题的老师，大概会这样回答吧，老师。」
「如果是写在考卷上的答案，我一定会给妳不错的分数。」
星小姐以开心的语气说着「好耶」，看起来却也没有很开心。
「其实我高中的时候成绩还不错。」
「看得出来。」
「啊。对了，老师，跟凛上床的感觉怎么样？」
「妳这个问题是性骚扰……」
我故作镇定和傻眼，实际上则是拼命避免自己眼睛和嘴唇表面因慌张而变得干燥。
她故意趁我没有戒心的时候提出这个话题，完完全全是偷袭。
我用力捏紧自己差点跳出来的心脏。
「十几岁少女的皮肤真的柔嫩到教人感动，对吧？」
是啊。是什么是啊小心我把喉咙捏爆喔。
「请妳停止这个话题。」
她没有证据，只是在试探我而已。我这么告诉自己掌心里的手汗。
要避免太过用力，但也得努力保持镇定，不然我的眼睛搞不好会开始四处逃窜。
星小姐直直凝视着我的眼睛，迟迟不肯撇开视线。
「要对熟人说谎还满困难的。毕竟对方知道自己的为人。」
「那个──」
「如果老师真的没有做亏心事，听到我突然说这种话应该会说『妳在说什么傻话啊？』、『妳再讲下去我要生气了喔』之类的，或多或少会反驳我。可是妳现在的态度冷静过头了。感觉就像曾经设想过会有人这样质疑妳。」
星小姐如此质问我。像是在拆解我的谎言，把一个个碎片摆在桌上。
「妳要是真的没跟她上过床，就不用设想会有人突然问这种问题了吧？老师，妳很擅长掩饰心里的慌张，但似乎还不习惯说谎呢。」
「……………………………………」
不知道她是因工作性质而获得这样的观察能力，还是原本就擅长察言观色。
她精准的指谪穿过狭窄的道路，钻进我受到压抑的心脏。
「呵。」
我紧闭的双唇松懈下来，勾出扭曲的笑容。
并发出象征心跳失控的小小笑声。
「呵哈哈哈哈。」
星小姐也跟着哈哈大笑。随后，我们一起回过头，准备回去找我丈夫。
我不打算垂死挣扎。
我的心思全被星小姐看穿了，而且万一哪一天这件事被公诸于世，我也会乖乖接受自己应得的报应。
「妳要告诉我丈夫吗？」
我们走在超市的高墙旁边，光线很昏暗。我的心脏还在大吵大闹。
「不，我对这种事没半点兴趣。」
我盯着前方说话，语气和平常没有两样，和又慌又忙的胸口截然不同。
「尤其我自己也有对女高中生下手，没资格说别人。」
「……而且还脚踏多条船。」
什么嘛，原来我们其实很像。
「哈哈哈哈。」
发出的笑声轻浮到会让我心生怀疑──这真的是我的声音吗？
「如果老师有那个意思，搞不好可以在妳教书的高中钓到好几个女学生。」
星小姐以闲聊语气提起道德沦丧的话题。
我有那个能耐吗？我的手抚上脸颊。这没什么好说的。
「我只爱户川同学一个人。」
我不确定自己的眼睛正看着何方，只听见僵硬的脖子发出哀号。
我们快走到大街上的时候，星小姐又问了一次。
「凛摸起来怎么样，老师？」
「就是十几岁少女的柔嫩肌肤。」
「哈哈！」
光线突然变得很刺眼。
我丈夫跟人力车就在大街的鸟居附近，陌生的观光客也在场。我丈夫对坐在人力车上那两位看起来像外国人的观光客介绍狛犬，还说着「喔──Photogenic」。
星小姐还没上前问是怎么回事，就「哈哈哈哈」地开口大笑。
「你在做什么？」
「啊，回来了。妳们听我说，我招揽到客人了。」
他拉着人力车，有点开心地朝着我们走来。
「你先决定好要困扰还是炫耀。」
「哎呀，我拉着人力车到处兜圈子，兜着兜着就被搭话了。我有说我不是车夫，但被说『少骗人了，你明明就在拉人力车』，结果就变成这样。」
我丈夫热情地对客人们说「Hi～」。看起来是一对夫妇的客人也很配合他，对我们轻轻招手。我身旁的星小姐仍然在笑。
她从来不会对别人露出笑容以外的表情。
所以我反而认为她其实大多时候都不是真的在笑。
「他们是你揽到的客人。你就带他们逛完一整趟吧。」
「啊，果然会变成我来负责吗？」
星小姐明显是觉得很有趣才这么说，但我丈夫好像也很乐意，很快就带着额头上的汗水拉动人力车。他说着「Photogenic～」，开始朝着鸟居底下移动。
Photogenic这个词真方便。
我不禁露出微笑。
随后──
星小姐就像是精准钻进了我的嘴角跟臼齿之间微乎其微的隙缝，如此说道：
「老师，妳这个人也是挺厉害的。」
「什么？」
站在我身旁的星小姐不改她脸上的温和微笑。
「因为妳在笑。」
这段话的语气当中没有任何责备。她只是单纯指出这份事实，跟我一起笑。
星小姐这种漠不关心的距离感产生的温差，足以令我的汗水瞬间消失。
换成另一种汗水静静包覆我的背。
脑袋并非一片空白，而是正好相反。就像有人拿纯黑的油漆往我头上倒。
感觉头发好重。
重到眼皮差点被压垮。
「是啊。」
我只能以指甲用力刺着自己的手臂，用这句话回答她。
见不到户川同学的日子比炎炎夏日更容易让我失去水分。
短短五天听不到她的声音，看不到她的笑容，就觉得胸口被压得喘不过气。仿佛原本用会刺到手掌心的力道紧握着一条绳子，却突然将它放开的不安与焦虑。面对有如侧腹被挖出一个洞一样空虚，空虚到不会在脑袋里留下任何记忆的日常生活，身体却能自动处理，并任凭时间流逝。
『我明天应该可以过去。』
下班后，我焦躁到自然而然加快了脚步，同时拿出手机联络她。我写得乍看像刚好有空，但其实是拼了命腾出时间去见她。与她见面好比平时一直躲在地底里，偶尔出来换气的那段时间。
『我会等老师来。应该说，我每天都在等老师。』
想必就连户川同学都猜不出她这番话，会让我的心得到多大的解脱。
『妳有乖乖念书吗？』
『不要讲这种老师会讲的话啦。』
『我可以哭吗？』
『开玩笑的啦。我会乖乖当个乖孩子，所以老师随时都可以过来。』
我竟然会觉得自己害她等了整整五天，实在是病入膏肓、无可救药，是个货真价实的蠢蛋。
因为自己没有抛下工作跟家事不管，所以应该还勉强没有跨越底线。我的脑袋还知道只要毁了现在的生活，就会失去跟户川同学在一起的时光。
等我变得不顾底线，就是在通往终结的十字路口上，等灯号变绿的那一刻到来了吧。
入睡前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像个笨蛋一样放空脑袋去思考心里非常重要的感情──觉得「户川同学好可爱」的时间变多了。我一闭上眼，就会像整面墙都贴满了照片似的只看得见户川同学的身影。以前我都会在这种时候想一些杂七杂八的事情，想到愈来愈偏离原本的重点，最后在不知不觉间睡着，但现在似乎满脑子都是户川同学。在工作空档也是只想着户川同学，而我觉得人类很厉害的一点是，我竟然可以轻松在脑海里重现她的声音，用她的声音讲出一些她从来没说过的话。等这种技巧变得更熟练，开始跟虚拟户川同学对话的日子说不定也近了。
至于我在想什么──就是在想有没有什么办法可以让我们光明正大在外约会之类的。我的脑袋就只会想这种事，所以已经只能放弃挣扎了。我最先想到的是可以像上次去海边一样，去彼此生活圈之外的地方。因为现在正值暑假，出远门还是有可能会被认识我们的人撞见，但如果我们连见面的地点都故意约在比较远的地方，应该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样很危险。而且每次约会都搭电车会对户川同学的零用钱造成负担。不对，车钱我来出就好了。餐费跟门票也是我来出。饭店钱也是……这样条列下来，与其说我们两人在交往，更像是我在包养户川同学。
这么说来，户川同学的生活当中有零用钱这个概念吗？母亲放任她不管，那生活费是由谁负担跟管理？我乍看像是很熟悉户川同学身边的大小事，实际上却还有许多不清楚的地方。
一想到这里，内心就变得意外混浊。我对于这世上仍存在我不知道的户川同学感到痛苦。
原来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一件事是这么令人寂寞和难过的事情。我现在才知道这种感情。明明我看过她的裸体，碰过她的身体，知道她肌肤的香气、触感、味道。
「…………………………………………」
思考一往这个方向偏，就接连浮上心头。
而且出现得迅速俐落，仿佛早已期待许久。
户川同学的裸体、户川同学不时露出的舒服表情、几乎不成声音的呼唤。我们忘我交缠的情景一如洪水侵袭，逼得我睁开双眼。拥抱户川同学的触感逐渐从身上消失，使我不禁伸出带有留恋的右手，尝试挽回。最后我没有碰到幻觉、黑暗、天花板，或是其他任何东西，右手无力地摔回床上。
翻个身，就能看见镜子照出我左半边的脸。藏不住的欲望化成光，在眼角逗留。明明在发光，却又有种混浊的东西流窜过眼睛表面，看久了会觉得恼火。
若用言语来形容这份毫不掩饰的欲望，就是各种差劲透顶，又毫无品格可言的欲火。
我想跟户川同学上床。
我想用手指勾动户川同学的内衣。
我想吸户川同学的乳房。
妳这个垃圾。去死去死去死。我以轻蔑的眼光看待自己，这份自我厌恶强烈到甚至有可能化成杀意。用拳头敲打自己的手臂好几次，好比拿刀刺伤自己。手臂传来的疼痛不够锐利，无法撼动内心。
我的心现在只愿意对户川凛敞开门扉。
「好想见她。」
这女人脑袋有问题。无可救药。
我真的很讨厌自己这样的人。每个所作所为都不应该受到肯定，是只应该遭到唾弃的存在。
映照在镜子里的眼神非常冷淡，对，那就是在看着我这种人的时候会有的眼神。
见不到户川同学的时间不是我的日常生活，只是一段不幸又痛苦的时间。这已经是一种病了。但侵蚀着我的也不是恋爱这种可爱无害的病，而是足以逼我放弃生存的病魔。这种病永远不会痊愈，只能不断延缓痛苦。
我只能藉由触碰户川凛来忘记这份疼痛。
「好想见她。」
我吐露出仿佛用圆木狠狠戳击腹部的沉重愿望。
一闭上眼，户川同学就会立刻来到我眼前，这样就不需要看到自己的脸了。
明明她的母亲那么不爱她，她却能成长成一个好孩子……真棒，户川同学真棒。明天见到她的时候，想好好夸奖她一番。一想到她，心灵就会受到滋润，滋润到忍不住流下眼泪。心灵的轮廓就像水面一样激起涟漪，使内心变得无限深邃。
「好棒……真的好棒，太棒了……」
把这样的乖孩子卷进这种肮脏事让我心生愧疚，然而她正是我想追求的幸福。
宛如置身于涟漪的摆荡之中，意识也在迷蒙里躺下歇息。
我终于在不断称赞户川同学的过程中安稳入睡。
我在离开学校前到盥洗室的镜子前面补妆。
昨晚那份强烈的自我厌恶姑且是暂时平复了。大概是因为我等等要去见户川同学，才得以镇静下来。现在不是顾着自我厌恶的时候。
我是个为了去看比自己年轻十岁的女生的裸体，不惜欺骗丈夫也要去学生家里的女人。
「耶。」
我面无表情地比出胜利手势，离开镜子前面。但离开学校的当下不知为何却是面带笑容。
我连自己为什么会笑都不知道。
不过今天中午真的吓了一跳。户川同学突然问了一个简直像偷听了我昨晚在想什么似的问题，她说──我很棒吗？──幸好隔着电话不会被看出心里很慌张。
我认真反思自己是不是太常想户川同学了，想到能用心电感应传话给她。假如我在想什么全被她听到……不对，反正我已经坦承过自己几乎无时无刻都在想她了，就算真的全被听到，说不定也不会比现在丢脸。
「因为户川同学很棒……」
我没有直接去她家，而是先绕路去其他地方。我不知道她喜欢哪一种，但每个都很甜，应该没问题。
「妳好──」
到户川同学家之后，我很小力地敲了敲她家的门。接着稍微退开，跟门口保持距离──因为担心户川同学可能会像之前一样，一打开门就冲上来抱住我。今天有点不方便被她直接扑上来。我把盒子拿在背后，避免被她一眼看到。
「来了……咦？」
穿着制服的户川同学本来想开开心心地抱住我，可惜我站在有点距离的地方，导致她的双手仅仅是划过了空气。因为她很可能又顺势拉近彼此的距离，所以我又小小往后跳了一下。
「怎么这样──」
「今天晚点再说。」
今天有不能两个人一起摔个四脚朝天的理由。户川同学似乎不晓得该把这份冲劲发泄在哪里，最后决定抱紧自己，收敛下来。她随后又亲了被她抱在怀里的那个虚拟的我，于是我只好难为情地说：「别这样。」
「欢迎回来，老师。」
「……嗯。」
我无法坦然接受一切，却也无法忽视。只能点头以对。
走进她家以后，就得跟之前一样面对那个烦恼──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直接递给她太无趣了，可是我也想不到该怎么炒热气氛，而且真的有办法炒热气氛吗？烦恼到最后还是跟先前一样走进死胡同，只能任由「放弃挣扎」这个想法从背后突袭我。
「妳看……」
我想不到。我想不到……另外一种拿给她看的方法……
户川同学对这个外盒朴素的白色盒子发出「哦哦～」的惊叹。她接着看向印在盒子上的名字，眼睛闪闪发亮地说：
「啊，我知道这间店。是商店街附近那间很贵的蛋糕店吧？」
「很贵……嗯，很贵。」
现在到处都在涨价，一片九百圆的蛋糕……嗯，说不定算贵。我不常去买，但是这间店的蛋糕很好吃，所以我一直觉得这个价格很理所当然。这间店的每一种蛋糕吃完都会齿颊留香。该说是很清爽吗？每一种吃下去都会有像细雪一样舒爽的余香，再慢慢融化。
我不知道户川同学喜欢哪种口味，所以不是只买两人份，而是买了各种口味过来。
「虽然没办法去外面吃，但我想这样可能多少有点……像在约会的感觉吧。」
脑海里的星高空看着装蛋糕的盒子说：「妳要送礼物讨好她啊？」
「……谢谢妳，老师。」
户川同学笑咪咪地回答，制服的领巾也随之晃动。
这让味觉以外的感官感受到比蛋糕还要更甜的滋味。
「要亲亲吗？」
「……晚点再说吧。」
因为很可能不会只亲几下就结束。
我收拾好暖炉桌上的东西，把装蛋糕的盒子放上去，接着走往厨房。这间厨房有各种风格的老旧厨具，而虽然看得出有经常打扫，却没有使用的痕迹。一打开柜子，就能看到同样明显没有拿出来使用的餐具被整齐地摆在里面。我拿出两人份的叉子跟盘子，并姑且用水洗一洗。
我在洗餐具的时候回想起午休跟户川同学一起吃饭的景象。再看看厨房。
再这样下去很可能会隐藏不了对那个失职母亲的怒火，于是我反复深呼吸，尝试稳定情绪。
我不会希望她再回来尽好母亲的责任，而且反倒不希望她回来。我纯粹是无法原谅她害户川同学伤心难过。
我将从厨房拿来的叉子跟盘子放下后，才想起没有饮料可以配。
「户川同学，妳家没有咖啡或红茶……吧？」
我转头询问户川同学，却大吃了一惊。
盯着我的一举一动的户川同学哭得满脸都是眼泪，正在擦拭泪水。划过脸颊的泪痕还很新。
「妳、妳怎么了？妳怎么了？」
我连忙跑向户川同学，抱住差点瘫软跪倒在地的她，接着就这么一起在原地坐下，牵起她的手。我好像猜得到为什么会惹她哭，又好像猜不太到。虽然很慌，仍一直坐在她旁边，牵着手等她冷静下来。
我以为我或许一辈子都不会懂这种感觉。
可是这种距离感说不定就是拥有孩子的感觉。
「我喜欢妳……老师……！」
心爱的女儿啜泣着说出我最想听到的一句话。
「嗯。」我爽快地收下蛋糕的回礼。
为什么户川同学在哭？她为什么在流泪？
我大概猜得出答案，但若是明确说出这个答案，似乎又不太识趣。
弥漫在我们之间的木造房屋的气味，已经证明了这个答案。
像这样坐在一起，就会误以为我跟户川同学已经一起在这个家里生活了好一段时间。虽然共处的时间实际上并不长，但爱情应该不能用时间的长短来衡量。应该说，我希望不能如此衡量。
因为若是用时间长短衡量，我跟户川同学的这份爱面前，将会出现赢不了的对手。
户川同学情绪稳定许多以后，将剩下的泪水灌注在我身上。
「老师。」
「怎么了？」
「我好──喜欢老师。」
我稍稍加强拄着地板的力道，支撑把肩膀靠过来撒娇的户川同学。
我好想保护她。我不希望她受伤。
我不想让除了我以外的任何人事物接触到她。
我心中的这几种心情同样强烈。
我们五分钟前才藉着感动与温馨找回温暖。
现在就已经变成了这样。
嘴唇吸吮的触感令我的上臂不禁颤抖。我环抱她比我高的腰，准备一如往常地和她交融。户川同学收起舌头的时候顺便舔过我的嘴角，留下一阵酥麻。
「虽然现在才问好像有点太慢了，可是妳为什么穿制服？」
「因为穿制服老师会比较兴奋。」
眼泪已经不见踪影的她，笑咪咪地认定我有这种从没自觉过的喜好。我试图捉住像在跳舞一样动来动去的户川同学，却被溜走了。我从来没有成功追上她。她每一次挪动细长的腿，裙子就会跟着摆荡，以几乎要曝光的角度攻击我的眼角。
「啊，老师在偷瞄裙底。老师今天也好色喔～」
「我真的没有特别喜欢女高中生的制服。」
她对我的喜好产生了极大的误会，于是我提出抗议。顺便忽略她刚才指出的事实。
不断逃窜的户川同学忽然积极拉近和我之间的距离。近到差点要撞到我的头的户川同学以声音和手指轻抚我的脸颊。
「我早就发现了喔。之前穿制服做色色的事情的时候，老师特别兴奋。」
「……才没这回事。」
我真的特别喜欢制服吗？看着制服的时候，心里涌上一股冲动，揭晓这个问题的答案。
「是会觉得好像在做不该做的事情吗？」
「是不该做的事情……没错。」
与其说是「觉得」，还不如说的确是在触犯禁忌。户川同学没有放过讲话的空档，用嘴唇跟舌头和我接吻。我也伸出舌头去碰户川同学的唇齿之间，发出的湿润声响与触感烧断了我脑袋里的某一条线。
「我有看懂老师的心情。我全都看透了。」
户川同学缠住我的手，把我推倒，跟我一起躺倒在地。她就这么跨到我身上，继续亲吻。她煽情的舌头从上面落到我的口中。被她的舌头用力舔过牙齿，就会有种被摸到脑袋内侧的错觉，感觉眼球都要翻转过来了。
我在这种仿佛被猎食的情境下转动双眼，有如在向她求饶。
「那个，蛋糕都准备好了耶。」
我侧眼看向仍放在桌上的蛋糕。
「点心晚点再吃。」
现在先做别的事──户川同学的手隔着西装摸起我的胸部。手指的动作从一开始就很激动，像是掺杂了她兴奋的喘息。指尖毫不间断地想要找出藏在西装底下的胸部，害得我差点无法呼吸。尤其户川同学跨在我身上的脚更是──怎么说，很色情。
单方面任随她摆布会让我很静不下心……应该说做这种事情永远都不可能保持镇定，但我还是碰触她的手，做出抵抗的样子。
「今天不问吗？」
「问什么？」
光是阻止户川同学纤细雪白的手指继续摸索，就足以令我连连冒出汗水。
「就是想要亲热……还是做色色的事情，之类的──」
我支支吾吾地询问，然而没什么气势的疑问却立刻被推回喉咙里。
户川同学嘴唇的触感凑上嘴唇，让我干旱的心灵感受到强烈疼痛。都是因为突然有很多名为户川同学的水分灌注下来，害心脏附近真的痛了起来。此刻得到的户川同学成分浓烈到随时都可能把我撑破。
在我的嘴里肆虐一番过后，显得心满意足的户川同学完全不掩藏那搅出泡沫的舌头，继续用喘息搔弄着我。
「因为今天我比较想要做色色的事情。」
「……哈哈。」
真是差劲至极的心有灵犀。
「老师，可以把妳的头发放下来吗？」
还来不及说可以，户川同学的手就已经拿下了我的发带。她先是粗鲁地把我放下的头发拨散开来，接着才露出看起来是真的打从心底觉得很高兴的笑容，眼睛跟嘴巴都勾成弧线了。
「我最喜欢老师把头发放下来的样子了。」
虽然很高兴她说喜欢这样的我，但其他的我呢？──心里的好几种我纷纷表达不满。
「我希望妳也一样喜欢做其他打扮的我……不然我会不开心。」
语言能力骤降，变得像小孩子在闹脾气。
「像小孩子一样闹脾气的老师也很可爱。」
户川同学亲吻我的下唇后，就从我身上离开。看她站起身，还以为她想去有床的二楼继续，结果她忽然掀起自己的裙子，给我看她的内裤。
明明已经看过好几次裸体，看到她这样还是会忍不住撇开视线。
「老师，来吧。」
充满诱惑的声音宛如妖精在耳朵附近飞舞。
「妳说来吧──」
「这边。」
她搧动裙摆，催促我靠近。
轻轻振翅飞翔的裙摆不晓得暗藏了什么诱惑我的伎俩。
我以不上不下的姿势趴在地上，用宛如野兽的姿势爬向她。
我一步步靠近户川同学的脚边。视线从头到尾都盯着几乎要碰到的大腿内侧。那里的空气掺杂着夏天的闷热，再加上能看见内裤，使得我脖子以上的部位频频颤抖。
靠近到只是勉强没有碰到的位置时，户川同学就放开了她的手，让裙子包覆住我的后脑杓。
当我意识到自己竟然把头伸进学生的裙子里时，清楚感受到我真的不配活在这世上。
户川同学的味道很浓厚，像是要将我的耳朵到脖子都笼罩其中。
去死啦。
啊，不过，味道正从全方位飘进我的鼻腔。
一闻到这股弥漫周遭的味道，耳朵边缘就仿佛窜过一道电流。
这究竟是喜悦，还是细胞死亡的哀号？
「老师，欢迎光临。」
羞耻和兴奋正在烧灼我的耳朵和嘴唇，烧到快要融化了。
我现在看起来完全就是个变态，整个情境都明显指出我是个欠缺道德观念、抛弃伦理，还不顾教师尊严的大人。但我也领悟到脱离道德、伦理与尊严束缚的人类会得到相对应的成果。
闷热、热气、鸡皮疙瘩、兴奋，最后是一阵涵盖全身的寒意。耳鸣在犹如酷寒的寒意当中瞬间恶化，使我的感官全专注在眼前的事物上。
我轻轻舔起眼前的双腿内侧。这双腿在被舌尖碰到的瞬间不禁颤抖。
我清楚感受到自己活着。
这双位在昏暗世界的腿与我紧紧相连。
凝视着眼前这件被女高中生穿着的内裤，继续舔着腿。舌头每次划过大腿圆滑的轮廓，她的腿就会微微颤抖。用舌头像瀑布一般从上往下舔，又会抖得更大力。
我为几乎要让舌尖裂成两半的强烈刺激大受感动。
一只在今年夏天诞生，而且品德奇差无比的蝉。
我一如想摄取树汁的蝉，紧抓着学生的脚，用鼻尖磨蹭内裤。一只全世界最低俗的蝉。
这只本应永远不该出现在世上的生物已经成功羽化，攀附在别人的腿上。
「哈哈，老师……妳真的太喜欢脚了……」
我以叫声回答「喜欢」。那是一种不同于一般吵闹蝉鸣，会牵着一丝唾液的叫声。盖在头上的裙子不时会搔弄到耳朵，提醒自己现在待在什么地方。
有点距离的玄关门外面传来汽车经过的声响。
只与外界隔着一道薄薄的门，却是犯罪横行的空间。这就是我现在身处的世界。
我的心跳非常吵闹，就好比耳后下缘多了一颗心脏。
在羽化过后就等同立刻面临死亡的体感时间当中，蝉大肆歌颂牠的一生。
那个身为蝉的我一死，便感觉到跪在地上的双膝不断颤抖，同时战战兢兢地缩回自己的头，随后发现了户川同学满脸通红地面露微笑。
「欢迎回来。」
「……打、打扰了……」
如果我是低头看着这种大人的户川同学，一定会狠踢对方的下巴一脚。
但俯望而下的户川同学反应和我不同，她的脸颊和声音充满陶醉。眼中的光芒也受到诡异的热气侵袭，变得朦胧，宛如热到融化。
「我啊，很喜欢……老师这么忘我的样子。」
户川同学用比较好听的说法形容有人沉迷享用她的肉体，让我羞耻得身体顿时发烫。
「哈哈……大腿内侧凉凉的……」
户川同学搧了搧裙摆，刚才被我用脸贴着的大腿跟内裤随之若隐若现。双眼轻易地被她显而易见的挑衅勾引，像搭电梯一样上下摆动。当我发现户川同学正在笑我的眼球跟着裙子转动后，便差不多想死了。
「我真的很抱歉自己是个这么没出息，又无可救药的老师。」
刚才这种反应再怎么说都太恶心了。我觉得自己好恶心。兴奋成这副德性的我就跟一坨污秽之物没有两样。
「我很喜欢色色的老师喔。」
户川同学连这样的脏东西都愿意捧在手上。
「而且做色色的事情的时候，老师会一直说喜欢我。」
「户川同学……」
等一下。
「妳这样讲很像，呃……很像我是一个只有在做那种事时会以此讨对方开心的烂女人……」
觉得对方会断章取义、刻意偏颇且心怀恶意，算不算是一种偏见呢？
「不是吗？」
「我可以生气吗？」
「开玩笑的。」户川同学抱了过来，向我撒娇。任谁都会觉得她这种举动很可爱，但是体格差距导致她这份天真无邪冲撞上来的力道意外不怎么可爱。
「可是，老师平常都会因为害羞，不愿意直接说喜欢我。」
「咦？呃，我应该偶尔……有说吧？」
「说得不够多。」
她看起来不太满意。我自认有说出口，但她似乎觉得远远不够。
那么──我抚摸她的头发，像是在欣赏抱在怀里的花束一样，多次轻声道出内心情感。
「我喜欢妳。我好喜欢妳。」
「再多说一点。」
「喜欢──我喜欢妳……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妳，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妳……」
我没有撇开视线，直直凝视着近在眼前的户川同学，一如接吻一般释出爱意。
户川同学的左眼静静流下一粒泪珠，不同于刚才激动的眼泪。
我反复向她告白，轻轻吻过她泪水划过的痕迹。
即使为了她伤害其他人，我也顶多只会感到心痛。
不至于被撕成无数碎片，无法复原。
可要是不小心伤害到她，我一定会受到致命伤。
她等于是我的命。我绝不会糟蹋自己的性命。
现在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争取能和户川凛同在的时光，就算只有一分一秒也好。
我在随时会出现脱水症状的漆黑当中抱紧蹲坐着的双腿。
虽然尝试化身成一个单纯的摆饰，但唯独天气实在热得我无可奈何。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在无止尽的汗水与炎热当中回想自己走来的路程。
一件完全没有预料到的事情如暴风雨一般侵袭而来。
我调整完行程，让自己有空去户川同学家一趟之后，神采飞扬地前往超市。
一边祈祷不会被觉得太鸡婆，一边采买肉品等各式各样的食物。是在家用餐时会觉得太多的分量，但没关系。我抱着沉重的购物袋走回公寓。
回到家之后，我把有点买太多的食材放到厨房旁边，开始煮要带去户川同学家的料理。顺便准备晚餐。我们的晚餐真的几乎就是顺便做的。
我希望尽可能在丈夫回来之前处理好一切，避免被他发现。
煮饭途中，脑海里的那个星高空又跑来调侃我──妳要送礼物讨好她啊？
我以「不好吗？」回覆，她却没有回答我，直接消失。
「我本来打算带食材过来煮，可是那样会用到厨具……」
「是啊，老师真聪明。」
这就是为什么我会做了很多配菜，再用保鲜盒带过来──我对出来应门的户川同学这么解释。我跟她强调过好几次今天不用穿制服，绝对不需要穿，所以她今天不是穿制服。
「毕竟每次都穿一样的会慢慢变得不怎么刺激嘛。」
「我才不是──」可能真的有一点点这么想。「那个意思。」
我决定在被户川同学从各种角度……对，从各种角度调侃之前先把事情做好，便把食物拿去厨房。把装着各种配菜的保鲜盒放进冰箱时，户川同学一直笑咪咪地站在我身边。
「妳不喜欢我这样鸡婆吗？」
「不会，我很高兴。」
她这番话大概是出自真心，表情灿烂得仿佛近在咫尺的太阳。
「老师在我心目中是妈妈、姐姐，也是情人，还有……色色的美女。」
户川同学淘气地补上最后一段话，害我的脸颊渐渐发烫。
而且听她特地提起我们是情人……虽然很难为情，但也很开心。
「我是……不否认。」
毕竟她觉得我长得漂亮本来就很值得高兴，至于觉得我很色……嗯，这也是事实。
「啊，我希望妳可以姑且把老师的头衔加进去……」
虽然在其他学生面前很没有老师的威严，不过在户川同学面前……好像一样没有。她反而最不可能觉得我像个老师。对被伸出魔爪的学生而言，我应该与教师这个身份相差甚远。
「当然可以。毕竟老师教会我很多东西啊。」
「对，我教了妳很多东西……哈、哈……哈。」
我无法干脆地笑出来。一想到自己都教了她什么，脑袋就烫到犹如化成一片焦土，甚至开始逃避现实，思考着既然身体可以马上变热，那是不是可以开发出一些特殊用途。
「户川同学都不会自己下厨吗？」
「从来不会。顶多加热调理包跟煮开水。」
「我想也是。」
毕竟这个家里的厨具看起来都没在用。
「还有用微波炉加热。」
就像现在的老师一样──她戳着我的脸，像是想这么对我说。看来我的脸明显变得很红。
只有从冰箱门漏出来的冷气愿意治愈我发烫的身心。
放好保鲜盒，关上冰箱后，发现户川同学从离我很近的地方俯视而来。
试探般的微笑明明不会让人有压力，却感觉好像会被她吞噬──而这是我们熟悉的距离。
「欸，老师……我在老师心目中是什么？」
她的话语轻戳我的肩膀，提出疑问。
「是我的学生，是我想保护的孩子……也是婚外情对象，更是全世界最可爱的女高中生。」
我老实说出我们大致上是什么样的关系。
「咦？老师不觉得我是妳的情人吗？」
户川同学似乎不太高兴我没提到这个头衔，气得鼓起脸颊。我抚摸她鼓起的脸颊，表示「并不是这样」，她含在嘴里的空气也随之慢慢消散。
「我正在谈恋爱。妳让我陷入了欲火焚身的热恋。可是，总觉得不能光明正大地一起走在路上的情人……好像不太像情人。」
或许是我太讲究一些奇怪的事情了，但恋爱理应得到祝福。
是应该沐浴在阳光之下的事。
我希望我跟户川同学也可以变成那样，却不知道自己能够为这份愿望做些什么。
「是喔──」户川同学的脸颊已经澈底消气，露出仿佛想到好点子的笑容。
「那么，老师。」
户川同学伸出小指，想和我打勾勾。
「如果一直到我毕业都没有人发现我们在交往……我们就一起住吧。」
「……户川同学。」
听她用这么可爱的方式逼迫我离婚，害我差点发出怪笑。
她是个非常惹人怜爱的孩子，同时也是个掠夺者。
「到时候，我们就是货真价实的情人了。」
「…………情人…………」
离毕业还有一年半。我细细观察这段一看就知道绝对不可能走完的距离。
接着勾起她的小指，和她立下约定。
「嗯，如果妳顺利毕业……我也还在这里，就一起住吧。」
我是个虚伪到明知无法实现约定，却还谎称会守约的人。
随后──
几乎在我准备搂住户川同学肩膀的同一时刻。
门被人粗鲁打开的声音传来。
使得我的手肘以下顿时僵住。
玄关的声响听起来像是有人倒在地上。
我跟神情僵硬的户川同学四目相交。
「凛────────我回来啦～」
玄关传来女人因喝酒而沙哑的声音。
我不禁寒毛直竖，后脑杓也随之冻僵。
「妈妈──」
听到突然跳起身的户川同学这么呼唤，让我更加惊慌失色。
是名完全没有想到会出现的访客。
「老师先去二楼。啊，要躲的话，就躲壁橱里。」
「咦？啊……那，我先躲壁橱？」
户川同学的反应比我更快，立刻冷静地告诉我应该怎么做，推了我的背一把。我趁着粗俗的脚步声与声音仍在客厅逗留时，急忙跑上楼梯，并一边祈祷那个喝醉的女人没有注意到我的脚步声，一边迅速钻进户川同学的房间。
她居然真的会回来这个家。
照着户川同学的吩咐拉开纸门，躲进空无一物的壁橱。接着悄悄从里面关上纸门，在没有任何光线的空间内与热气和黑暗融为一体。
「……好热……」
我在狭窄的壁橱里缩起身体，抱腿而坐，而最先感受到的是比三温暖更潮湿的湿气。甚至开始耳鸣。也有种空气特别稀薄的错觉，令我难受得低下头来。吸收湿气的木头气味让人仿佛身处荒郊野外，强调了我现在孤独一人的事实。
因为自己染指的女生的母亲突然回家，就急忙躲起来。
自己似乎真的变成了罪犯或感情中的第三者……之类的邪恶存在。这一天终于来临了──我勾起嘴角，如此自嘲。
我反而觉得至今为止都过得太过顺利了。
要面对怎么样的未来？我连脑海都变得一片黑暗，只能等待有人来拉开纸门。
我再次觉得自己就像一只蝉。现在是准备窜出地面的蝉。
为追求来自地上的光，静静等待那一天到来。
但既然是羽化了才招致现在这种处境，就表示我不应该前往外界，在这个宛如地底的寂静空间结束生命，才是真正为这个世界着想。
不过，这世上仍有唯一一个人会渴求我的存在。
只要那一个人希望我活下去，我就能够遗忘这个世界对我的观感，恣意翱翔。
不久──
熟悉的脚步声悄悄走上楼梯。
一道光芒与有点含糊的稚嫩嗓音找出了躲藏起来的我。
「没事了。我带她去房间里睡觉了。」
我在户川同学协助之下，摔出壁橱。她用居家服的衣摆擦拭我满是汗水的额头。我向她道谢，然后在以手用力擦拭被汗水沾湿的脖子后站起身。
「可是她搞不好会突然醒来，今天就──」
「嗯。看来我早点离开比较好。」
因为几乎还没享受到在一起的时光，所以我感到有点消化不良。不知道户川同学是不是也怀着一样的想法，她正捏着居家服的衣角，眉头深锁，显然很不满。
随后她手扠着腰，很受不了地叹了一口气。
「妈妈好像是跟情人吵架，觉得待在职场很尴尬才会逃回来。」
「什么啊……」
「感觉她明天也会回来……」
她的哀叹当中似乎掺杂着跟寂寞相反的某种情绪。
「要是妈妈在家，就不能跟老师在家里见面了……真伤脑筋。」
户川同学好像是由衷感到不安，表情与脸的角度都表现出负面的态度。
我很高兴她最先担心的是没办法和我见面，可惜这份事实却不足以照亮充满未知的未来。如同户川同学所说，我们有办法隐瞒这段感情，主要原因是能够在这个家里见面。
这样一来，不能在外头见面的我们就只能在学校见面，然而现在正值暑假期间。
失去这个家的庇护，能够随心所欲交谈的方法或许就只剩下手机了。
没错，这是非常──
令人伤脑筋的一件事。
『老师，对不起。』
『老师帮我做的料理都被妈妈擅自拿去吃掉了。』
『真的很对不起，老师。对不起。』
这是我第一次收到户川同学的讯息却完全感受不到开心。
户川同学的母亲似乎从回家住的隔天就开始为所欲为了。为所欲为……等等，那个失职母亲不配拥有那个家。她长期对女儿弃之不顾，那里怎么能算是她家？
『没关系。这也是无可奈何。』
我想避免自己控制不住愤怒，便尽可能不看着画面回覆，并在回覆完后回到工作岗位上。闭上眼，在缓缓抑制心中愤慨之后才继续动手处理工作。我才对户川同学很过意不去，竟然害她向我道歉。不过，先不说这个。
「……更重要的是──」
如果那个失职母亲吃完那些料理后，进去厨房看到各种不堪使用的厨具，说不定会怀疑冰箱那些食物的出处。怎么看都不像是附近超市卖的小菜究竟从哪里来的？要是那个失职母亲还留有一点常识，一定会觉得不对劲。
她真是挑了一个最惹人厌的时机回来。
不对，她不论什么时候回来，都会是最惹人厌的一刻。我讨厌她。老实说，她整个人都让我很不舒服。
「……我真差劲。」
我厌恶那个女人。我竟然觉得自己学生的母亲只是个碍事的麻烦鬼。
与其说我是在气她没有尽好母亲的责任，更该说是在害怕自己的立场瓦解。
担心户川同学会不会只因为那个人稍微做了点母亲该做的事，就多少对她怀有好感。这份担心让我焦虑不已。我害怕户川同学对我的爱会淡化，我在嫉妒她。
我用手捂住脸，小声吐露心声。
「我真是个，人渣。」
我无法接受户川同学得到更好的生活。不愿意祝她得到幸福。
觉得若带给她幸福的人不是我，就没有意义了。没有任何价值。
认为自己比那个失职母亲更配得上户川同学的母亲这个位子。
不想失去户川同学说我是她妈妈、姐姐兼情人的立场。不想让出任何一个位子。说得极端一点，甚至觉得户川同学只要有我一个人就够了。
明明我没办法永远跟她在一起。
一段时间过后，户川同学又传了讯息过来。
『好希望妈妈可以赶快去别的地方。』
她自言自语般的愿望宛如福音，在我的脑海里响荡。
户川同学也觉得那个失职母亲很碍事。
光是得以知道她这份想法，就足以抹去我心里的疙瘩。这种安心差劲透顶。
『不可以说这种话。』
其实我也那么想啊户川同学。
『毕竟她再怎么样，都还是妳的……母亲。』
真希望她可以快点消失。
我用唇语发泄心声，摆出教师的架子。
教职员室这个环境逼迫我穿上名为教师的外衣。目前我勉强愿意乖乖照做。
一阵子过后，户川同学询问：
『前川树小姐怎么想？』
她对我的本名提问，显示出我的心思早已被她看穿。
我想也是，都交往这么久了，户川同学一定马上就能看穿我的真实想法。
『没办法去见妳好煎熬。』
这其实只是我的真心话的冰山一角。
目前没办法在下班过后随心所欲地前往户川同学家……虽然本来就不能随意前往，但现在过去有可能会撞见那个失职母亲。我跟户川同学要变成正常交流的关系了。就这方面来看，就能知道我果然是个在学生受家庭问题所苦的时候趁机伸出魔爪的教师。而外界对这件事抱持的看法既会合乎常理，也不会冤枉我。
不过，即使知道是趁人之危，我还是想要。想要得到她，想要我的世界全被她充满。
不想被一个只因为是亲生母亲就待在同个家里的女人毁掉这段关系。
现在我能够理解户川同学为什么会嫉妒和厌恶我丈夫了。
「…………啊──」
我投降似的拉开椅子，仰望天花板。
竟然会觉得那女人碍事。
我紧紧握住过去的自己从来不曾拥有的锐利情感。
掌心被刺出许多伤口，喷出鲜血。
血在嫉妒与不甘心的沾染之下，显得格外鲜红。
感觉一直去思考户川同学现在跟那个失职母亲待在同一个家里，会焦虑到有害身心健康。
假日，我一边设法不让这份心情显露在外，一边处理完家事。
胃无时无刻都绷得很紧，发出睡眠不足时会有的疼痛。若诅咒能够改变现实，早上的电视新闻一定会报导有人非自然死亡。光是想像那个失职母亲尝试触碰户川同学，我就几乎陷入疯狂。不对，已经疯了，绝对已经疯了。我竟然会嫉妒她的母亲。
我丈夫今天也在努力玩建筑游戏。不知道是不是上次的体验感动到他了，今天盖的是巨大人力车。他细心建造的那辆人力车大到一个人根本拉不动。
我一边放空脑袋看他玩游戏，一边清洗午餐的碗盘。
「不知道当车夫要不要考试？」
我丈夫放完方块又拆掉，调整车轮的形状，并同时这么问我。
「你想转职吗？」
「没有没有，怎么可能。」
我丈夫先是否定，却很快又像是改变了主意一样低喃：
「嗯──不，嗯嗯……这好像不好说耶──」
「拉人力车真的那么好玩吗？」
「很好玩……嗯，应该吧──」
我洗完盘子，擦着手对他说：
「如果你想转职，就尽管去吧。」
我也会随心所欲地面对自己的人生。
「我觉得可以试试看。」
我已经没有权利指责丈夫的任何作为了。除非他想对户川同学不利。
这是唯一一件一旦有人敢那么做，我就绝对不会选择饶恕的大事。
没有任何人例外。犯下这个滔天大罪的人会失去在我心目中所有的头衔，成为单纯的敌人。
我丈夫很随便地说了一句「是喔」回答我，然后──
「妳啊，虽然很温柔──」
「咦？」
就在我丈夫说到一半的时候。
「蕨──────────────饼！」
外面突然有人大喊，吓得我肩膀抖了一下。我丈夫也好奇到停下了正在玩游戏的手。
来自公寓外面那条路的叫喊，听起来很像认识的某个人。
她一直蕨饼蕨饼地叫喊，后来还大喊「草莓────────────！」，几乎是直接指名道姓了。我在丈夫从沙发上站起来之前，抢先贴到窗户前面察看是谁在呐喊。
「啊。」
人力车、拉着人力车的金发女子，以及坐在车上的户川同学。
在公寓底下吵闹的就是她们。抬头看着上方的星小姐发现我在看她，便笑咪咪地向我招手。她那头吸收了阳光，变得宛如众多光芒集聚在一起的金发十分耀眼。
我拿下围裙，对我丈夫说「我去外面看看」，还没收到回应就冲出家门。因为不小心穿到不合尺寸的凉鞋，穿起来松松的，感觉跑得急一点就会摔倒，所以我途中便把鞋子脱掉，改用赤脚跑步。我用赤脚感受着公寓走廊与楼梯上的夏天气息。
她怎么知道我住哪里？──一瞬间感到困惑，而我下楼梯时才想到，就是因为不知道，她才会故意大吵大闹，吸引我的注意。她吵到邻居很可能会叫警察来，害我现在很紧张。而且，户川同学也在。户川凛。现在我丈夫跟户川凛极为接近。
我在急促的心跳声当中感觉到某种预兆。
好像会发生什么大事，而且会渐渐迈向毁灭。
我觉得自己就像亲眼目睹了星球毁灭时散发的光芒。
当我走到楼下，星小姐跟人力车都已经不见踪影，只剩下户川同学。
户川同学一看到我，双眼就泛出了泪光。
在强烈阳光底下闪耀的泪珠虽然很美，却是不该存在的事物。
看到户川同学独自哭泣，我当然必须用跑的赶去她身边。
户川同学也激动地拔腿狂奔，毫不客气地扑到我身上。
这里是没有任何遮蔽物的道路。
必须注意附近邻居的眼光。
可是户川同学就在我怀里。我抱住她，同时被几乎要烧穿脚底的炎热折磨。
户川凛终于来到了我住的公寓底下。
好比一阵大浪终于冲湿了沙滩的边角。
「我不想回去，所以想来，找老师。」
她有如流泪一般断断续续地吐露心声，努力地想对我表达些什么。
即使只是短短一句话，还是能够从「回去」联想到她不想回家。
所以弄哭户川同学的是──那女人。
是那女人。
「怎么了？是家里发生什么事──」
户川同学强行吻上我的唇，堵住我想说的话。困惑、对周遭眼光的畏惧、爱情等情感聚集在彼此的双唇上。明明我丈夫……就在公寓楼上。在如果我丈夫从窗户往下看，就有可能看到的地方，我跟户川同学却筑起了紧密的联系。
户川同学在吻完之后顺势把脸埋进我的胸口，用已经走投无路的语气向我恳求。
「老师……让我借住妳家。」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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