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帰ってきた男」

第二章　「归来的男子」

1

佐贯峻站在挂着「鹤龟车站」看板的车站前。无数的蝉声在四周回响。虽然现在是正午过后最热的时段，但他并不觉得待在外面很辛苦。虽然他的体格相当壮硕，却几乎不会流汗。他最喜欢夏天了。

他住在距离鹤龟车站一站的加贺见市，就读加贺见高中。今天为了完成暑假作业，他约好要到同班同学藤牧裕生的家里。他和应该要一起过去的同学约在鹤龟车站前碰面。

虽然他比约定的时间早了一点抵达，但也不需要特地找间店打发时间。

车站前的行人寥寥无几。和隔壁的加贺见市相比，这个鹤龟町显得十分萧条。鹤龟车站的商店街有许多店家都拉下了铁门，实在称不上是充满活力。为了重新开发而盖在车站前的大楼也几乎无人使用，几乎成了半座废墟。

商店街的尽头有一座小山，石造的鸟居和长长的石阶看起来很小。这座城镇唯一的观光景点就是那座山——鹤龟山山顶上的鹤龟神社。再过几天，夏日祭典就要开始了。

从刚才开始，他就一直听到扩音器传出男人的声音——佐贯突然抬起头来。他原本以为是警察或消防队在进行防灾宣导，所以没有特别留意，但仔细一听，内容似乎有点奇怪。

『……我跟各位一样，都是鹤龟町的居民。关于鹤龟这个地名的由来，几乎没有人知道真相。这个地名的语源原本是鹤龟，也就是剑。鹤龟山过去是关东屈指可数的矿山，留有出产铜剑材料的铜矿纪录……』

（这什么鬼话？）

佐贯好奇地四处张望。声音似乎是从那栋空房间很多的大楼传出来的。他犹豫了一下，然后开始往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

『不过，这个鹤龟还有另一个意思。鹤龟町的隔壁是加贺见市。从名字也可以知道，这个地名的语源是镜子，也就是镜。』

（……骗人的吧。）

佐贯在心中吐槽。他走近大楼，发现双开式的大门是开着的。一楼是出租大厅，或许正在举办什么活动。

『镜子和剑——由此联想到的，就是各位都知道的日本神话中登场的两种神器，八咫镜和草薙剑。』

佐贯心想，这话题突然跳得真远，但多少还是被吸引了。

「……应该是『三种神器』吧？」

他忍不住喃喃自语。

『听到我这么说，熟悉的人应该会这么说……不是两种，而是三种神器。』

佐贯皱起眉头。如果要分输赢，他觉得自己「输了」。

『那不对。根据以《古语拾遗》为首的诸多古文献，神器的数量不是三种，而是镜子和剑两种。也就是说，加贺见市和鹤龟町是一对，是成为失落古代史关键的都市遗迹。』

佐贯在入口旁立着的长方形看板前停下脚步。看板上贴着等身大的人像照片。照片中有个身穿白色燕尾服，将长发绑在脑后的中年男子，脸上挂着满面笑容。虽然外表看起来很体面，但尽管穿着正式服装，却感觉不出一丝绅士风范。

看板上还写着文字。

皇辉山天明秀・全部都让您看个够！全部都为您解决！

宇宙的力量！创造天地！您的人生！

（……您的人生？）

只有最后一句显得特别小家子气。

『四年前，在鹤龟神社发现的古文书上，记载着这段历史事实。而那本古文书，其实就是当时担任宫司的我所发现的，现在暂称为「皇辉山文书」。』

男子的声音从大厅前方的表演厅传来。正要走进建筑物的佐贯突然歪头思考。神社的宫司发现的「皇辉山文书」——虽然佐贯当时还是小学生，但好像听过这件事。

「要参观吗？」

突然间，尖锐的女性声音刺进耳里。柜台的另一侧，坐着一位化着浓妆，身穿白色和服的女性。虽然看起来不太搭调，但仔细一看，那似乎是巫女装束。佐贯心想，这是在角色扮演吗？

「请问这是什么活动吗？」

佐贯边走向柜台边问。香水的气味仿佛渗入鼻腔。

「是的，没错哦——」

沉默。以深色眼线和睫毛膏妆点的双眼仰望着他。让人忍不住想象起她素颜的模样。

「……呃，所以这是什么活动？」

「健康咨询，还有人生咨询……参观完全免费，有兴趣的话请进。」

一般而言，健康咨询和人生咨询是分开的吧？就在佐贯这么想的瞬间，从半开的表演厅大门传来男性的声音。

『我一接触到「皇辉山文书」的瞬间，就受到记载于这本古文书的太古之神・龙子主的庇佑。我具备洞悉人类人生，治愈一切的力量。借由这股力量，这四年我与五百人一同对抗病魔……』

（什么嘛，原来是宗教啊。）

而且还是相当可疑的种类。佐贯的好奇心瞬间萎缩。他拿出手机确认时间。约好见面的对象也差不多该到了。

『但是，我们人类有「黑阳」这个可怕的敌人。』

正要转身离开的佐贯，突然回过头。

（……「黑阳」？）

他也对这个都市传说很感兴趣。以前还曾经协助藤牧雄一在加贺见市进行调查。

『人类一出生就背负着负之能源。其象征就是人类的影子，拥有足以致人于死的强大力量的影子，被称为「黑阳」。正如各位所知，「黑阳」这个名词是这个地区特有的，自古以来就流传于这个地方。当然，我所持有的「皇辉山文书」也有记载。』

「请务必进来参观——」

柜台小姐对佐贯说。佐贯看见柜台上有本打开的名册，上面写了一大串名字和电话号码。

「不写在这里就不能进去吗？」

她啪地阖上名册，涂了橘色唇蜜的嘴唇弯了起来。

「不用。这个啊——是请在开场前来的客人随意填写的。直接进去就可以了。」

「啊，这样啊。」

『在回到这个城镇之前，我曾经治疗过一名罹患可怕怪病的少年。虽然他在一个月前蒙主宠召，但是他身上被可怕的「黑阳」附身。』

佐贯走近半开的门，窥视大厅内部。里面摆着一排排的折叠椅，最里面有个白色的箱子般的舞台。虽然「客人」只坐了七成左右，但也有近百人。虽然年龄层分布很广，不过坐在观众席的大部分是女性。

舞台上站着和看板照片一样的男人。他穿着白色燕尾服，披着同色的披风，戴着电视台使用的耳挂式麦克风。

那个男人似乎就是「皇辉山天明」。

「……真可疑。」

佐贯差点笑出来。不过，他的外表反而让人放松戒心，大厅里的气氛比想象中还要和谐。与其说是宗教团体的研讨会，更像是百货公司顶楼举办的地区性活动。

「……在各位当中，或许有人怀疑『这个男人真的有那种力量吗？』……您呢？……啊，您在苦笑。那么，我现在就让您见识一下。刚才在笑的那位，请到这边来。」

天明拉着最前排的女性走上舞台。那是一位年过三十，没有明显特征的女性。

（……咦？）

佐贯对她有印象。虽然没有住在隔壁，不过那位女性就住在离佐贯家不远的地方。记得她是在自家开钢琴教室的人。虽然经常看到她，但佐贯想不起她的名字。正当佐贯拼命地搜寻记忆时——

「可以请教您的名字吗？」

天明递出麦克风问道。

「我叫大久保。大久保尚子。」

佐贯在口中念着「大久保小姐」。的确是这个姓。

「原来如此。那么，大久保尚子小姐，请站在那里。」

她在天明的催促下，站到舞台中央。灯光似乎经过调整，她的影子清楚地映在舞台后方的白色背景上。

「只要我触碰影子，就能『看见』关于那个人的各种事情。」

天明脱下手套，走向舞台边缘，将自己的手叠在自称大久保尚子的女性影子上。然后，他闭上眼睛，集中精神。

他要说什么呢？在众人屏息以待的注视下——

「……我喜欢花。」

天明突然开口，会场响起一阵失笑。

「尤其喜欢黄色的花。现在开的是万寿菊吧？真是个阳光充足的庭院……花坛附近有个小池塘，我看见一只白猫在池塘边走着。那是你养的猫吗？」

站在台上的尚子疑惑地回头看着天明，似乎想到了什么。

「不要动！」

天明闭着眼睛，严厉地喊道。她停下了动作。

「我看见了你住的房子。两层楼的……阳台上挂着蓝色的床单。从庭院进入的房间里有佛坛，上面似乎放着某人的牌位。这是你父亲吗？和你关系非常亲密的男性……不，是你的丈夫吧。他和你似乎差了几岁。」

天明每说一句话，她的表情就变得更加严肃。会场内鸦雀无声。

「啊，没错。好像是在两年前……不，三年前去世的……意外……是的，好像是被卡车撞到。事情发生在一瞬间。」

「……你怎么会知道？」

尚子以颤抖的声音问道。

「是影子告诉我的。这是我的守护神『龙子主』赐予我的力量。」

（是骗人的吧。）

坐在最后面的佐贯在心中喃喃自语。这种「透视」的魔术并不稀奇，而且听说这种魔术的表演者大多会和回答者串通。但是，他不认为从以前就住在这个镇上的普通女性，会特地协助这种可疑男人的表演。不管怎么看，她都是真的感到惊讶。

他完全不知道天明具体上使用了什么手法。

「你似乎过得很辛苦，也没有小孩。一个人生活很寂寞吧。我看见你内心的痛苦，还有悄悄接近你的『影子』。」

天明迅速离开影子，从背后把手放在尚子的肩膀上。她吓得身体抖了一下。

「我的目的不是揭露你的隐私，就到此为止吧。如果你愿意，之后可以找我商量……我永远站在你这边。」

她默默点头，踩着不稳的步伐走向舞台的楼梯。她似乎受到很大的打击。

「啊，请等一下。」

天明叫住她。她战战兢兢地回头。

「不好意思，我要收取观赏你影子的费用。」

天明迅速把手举到头上——突然，空中出现某个东西，掉到天明手中。那是一朵黄色的花。

「这是开在你家院子里的花……拿一朵应该没关系吧？回家后请看看院子，应该会少一朵花。」

尚子快步走下舞台，回到原本的座位。会场鸦雀无声，仿佛不敢相信刚才发生的事——不久后，某处传来掌声，掌声瞬间淹没整个会场。还有观众站起来鼓掌。

（……他是怎么变出来的？）

佐贯听着如雷的掌声，心里想着：那真的是魔术吗？——当然，那一定是魔术。

佐贯沉思了一会儿，过了好一会儿才注意到手机的来电铃声。

（啊，糟糕。）

约好碰面的对象可能已经到了。佐贯拿出手机，慌忙往外跑。

2

回到大厅，正要接电话时，来电铃声刚好停了。佐贯看了看来电纪录，上面显示着「西尾小美」。他直接走出门，往车站的方向看去。

刚才佐贯站的地方，站着一位留着长直发的高个子少女。她似乎刚打完电话，正要阖上手机。她抬起头，往佐贯的方向看去。细长的眼睛与清晰的眉毛，比起美女，更给人英气凛然的印象。

佐贯小跑步到她身边。

「嗨。」

他打了声招呼。

「嗯。」

西尾小美简短地回答。

「我刚才打电话给你。」

「我知道。等很久了吗？」

「没有。」

「走吧。」

「嗯。」

虽然对话非常冷淡，但对他们来说这样很正常。两人买了车票，走向鹤龟车站的月台。等电车的时候，他们也默默地坐在长椅上。虽然在旁人眼中看起来没什么，但其实他们感情非常好。不过他们并没有在交往，只是「好朋友」而已。

两人再次开口，是在搭上电车抵达加贺见车站之后。

「神社的打工怎么样？」

佐贯像是突然想起来似地问道。她住的地方不是鹤龟町，而是加贺见市，但最近几天都在鹤龟神社打工当巫女。

「好麻烦，真想辞职。」

小美皱起眉头。

「巫女的衣服超热的。」

「你为什么要在神社打工？」

「我阿姨认识那里的神主，好像被硬拜托的。本来是我姐要去的，但她突然得去亲戚家，就变成我一个人去了。」

「哦。」

佐贯应了一声。从她没有拒绝这点来看，佐贯觉得她就是这种人。小美的个性很有责任感。

「说是打工，其实也只是打扫和整理东西之类的杂务而已。本来是说要再带一个人去的，不过已经没办法了。」

两人走出加贺见车站，开始朝住宅区走去。热气从柏油路面上升起。

「对了，我们在鹤龟车站会合的时候，你有没有看到奇怪的活动？」

小美问道。

「……皇辉山天明？」

因为名字很夸张，所以佐贯记得很清楚。

「那个看板上的人就是叫这个名字吧？」

「你认识那个大叔吗？」

「昨天我打工的时候他有来神社，好像是来找宫司的。」

「这么说来，他好像说过以前是鹤龟神社的神主。」

「那就是前神主？真的吗？他穿着很夸张的晚礼服耶。」

「不，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也觉得他很可疑。」

「他应该是要在夏日祭典上表演的魔术师之类的吧？」

鹤龟神社的夏日祭典就在三天后。最大的看点是从鹤龟山上看到的烟火大会。

「与其说是魔术师，他好像自认为是超能力者。」

佐贯把自己看到的「天明秀」的可疑之处大致说明了一遍。小美听完后，歪着头说：

「可能是因为这样吧，他好像在神社事务所前和宫司起了争执。」

「争执？」

佐贯不禁反问。

「那间神社的宫司人很好，可是他却气得满脸通红，还说『你又想被警察调查吗』。」

听到小美的话，佐贯「啊」地叫了一声。

「……对了，我想起来了。」

刚才听到『皇辉山文书』时，他差点就想起来这件事了。四年前，鹤龟町发现了神秘古文书的新闻，让这个小镇热闹了一阵子。当时还有一段时间，连媒体都来采访，好像在古代史迷之间还满有名的。可是，「发现」古文书的男人却有伪造的嫌疑，还被警察调查过。

当时还是小学生的佐贯并不清楚详情，不过最后那个男人好像逃出了这个小镇。

那个男人回到这个小镇了。

佐贯想起刚才的「表演」。的确，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都很可疑。不过，那个男人的一举一动却有种莫名的说服力。不知道那是因为他拥有领袖魅力，还是真的拥有某种能力。

（……皇辉山文书啊。）

佐贯认为自己是个现实主义者，对超自然现象没什么兴趣。不过，万一真的有神秘的古文书存在，而那个男人也真的因此获得看见「影子」的能力，那可就「有趣」了。而且，天明提到的「寄生虫」也让他非常在意。

「稍微调查一下好了。」

佐贯喃喃自语。

3

裕生正坐在加贺见住宅区公园的长椅上。

（果然没来。）

他从这里一直看着自己住的那栋大楼入口。虽然现在的位置勉强有树荫，但光是坐着就让他汗流浃背。周围的景色在阳光的照射下，看起来一片白茫茫的。

三天前，裕生把雏咲家门上画的×字涂掉了。虽然几乎没有人知道，但那个涂鸦是有意义的。那跟刻在「黑色的彼方」身上的「记号」——用来识别各个「黑影」的记号是一样的。仿佛在表示黑影就在那里，某个人会到处寻找黑影的所在之处，并且在建筑物上画下「记号」。

裕生怀疑雄一正在调查的「穿黄色雨衣的男人」，就是那个涂鸦的犯人。一个月前，裕生第一次在雏咲家的门上发现记号的那天，他看到一个穿着黄色雨衣的人影离开。

到处标示「黑影」的所在之处，只能认为是对人类的警告。哥哥写到一半的报告上，提到穿雨衣的男人是「告诉人类黑影所在之处」的存在。他觉得真相或许是以谣言的形式流传开来。

要打倒「黑色的彼方」，首先必须见到这个男人，这是裕生的结论，他之所以会把那个涂鸦涂掉也是基于这个理由。

那个「记号」不管擦掉几次，都会在不知不觉间重新出现——反过来说，只要把涂鸦擦掉，就能把穿雨衣的男人叫出来。

裕生已经等了三天。当然，他知道能够知道「记号」的人，不可能只是普通的人类。对方可能是跟「黑影」订下契约的人，也可能是更危险的存在。不过，为了叶，他不能顾忌太多。他以为自己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直到今天为止，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裕生抬头看着水泥建筑物。在最上层的阳台，可以看到叶正在收衣服。突然，她往裕生的方向看了过来——裕生轻轻挥了挥手，她露出讶异的表情，又回到房间里。

（……果然是因为「黑色的彼方」的关系吗？）

除此之外，他想不到其他理由。同样遇到「记号」的两位「黑影」的契约者，也说就算把涂鸦擦掉，「过一阵子」又会恢复原状。也就是说，当「黑影」在附近的时候，对方绝对不会来画「记号」。

裕生用手指抵着太阳穴开始思考。也就是说，如果要跟「穿黄色雨衣的男人」见面，就必须让叶远离这里，裕生自己一个人留在这里。问题是叶完全不愿意离开加贺见住宅区。虽然裕生也知道她现在没有心情外出，但还是得想想办法。

突然，一阵脚步声接近公园的长椅。他抬起头来，叶就站在他的面前。

「你在做什么？」

——我在找打倒「黑色的彼方」的方法。因为已经没有时间了。

「没有啊，我在想事情。」

「……」

自从裕生决定打倒「黑色的彼方」之后，他就不再向她说明自己打算做什么了。如果告诉她，就等于是告诉「黑色的彼方」。他不能让对方察觉到自己的行动。

——如果真的要战斗的话。

——如果真的要救她的话。

「你要去哪里？」

「住宅区的超市。」

这是她最近唯一会去的地方，不过只是离开这么远的距离，「雨衣男」似乎不会出现。

「这样啊。」

裕生没有看着她的眼睛，低声说道。

叶似乎有话想说，却只是站在原地扭扭捏捏的。裕生知道她一定觉得很奇怪，但他不能向她解释自己的意图——如果有什么好方法就好了。

「你不去超市吗？」

「叶似乎想说些什么，但最后还是把话吞了回去。

「……我走了。」

叶转身开始往前走。裕生目送着她微微低着头的背影，一边咬着嘴唇——已经没有时间了。

等到她的身影完全消失之后，裕生从长椅上站了起来。在离这里有点距离的地方，有一座生锈的两人座秋千。他漫无目的地走过去，用指尖推着没有人坐的秋千。叶和裕生对这座秋千也有共同的回忆。

（她还记得那件事吗？）

正当他倾听着金属摩擦的细微声响时——

「藤牧！」

他听见了跟叶不同的另一个女生的声音。他惊讶地转过头去，发现公园外面站着美智留和佐贯。裕生朝他们两人跑了过去。

「你们两个怎么了？」

裕生问道。佐贯和美智留的肩膀上都背着平常上学用的包包。

「啊？」

佐贯像是很受不了似地皱起眉头。

「你是不是傻了啊？我们不是说好暑假作业要大家一起写吗？不是你提议要来我家的吗？」

这么说来，裕生记得之前返校节时的确有这么说过。这几天因为发生太多事情，他完全忘了这回事。

「……是今天吗？」

「就是今天啊。我们可以进去吗？」

「是没关系啦……」

裕生欲言又止。虽然他很犹豫是否要离开这里，但就算继续监视下去，应该也不会发生什么事。

「没什么，我们走吧。」

裕生和两人并肩往前走。突然间，美智留露出恶作剧般的表情，用手肘顶了顶裕生。

「你刚刚在秋千那边做什么？表情看起来很认真耶。」

裕生只是暧昧地笑着，没有回答。

4

先不论佐贯，美智留是第一次到裕生家来。

她被带到藤牧家的客厅之后，便开始四处张望。佐贯在她身旁从包包里拿出作业讲义。裕生则是回房间拿笔记本和字典。

一张大矮桌摆在不算宽敞的房间中央，除此之外就没有其他引人注目的家具了。只不过，房间里的每个角落都收拾得干干净净，让美智留感到很惊讶。从裕生的样子看来，他似乎没想到他们会来。明明是只有男生的家，却从平常就整理得井然有序。因为负责做家事的人是裕生，所以这应该是他认真个性使然吧。

（如果是以前的我，一定会很紧张吧。）

美智留漫不经心地想着。当然这是她心中的秘密，对国一时期的西尾美留来说，藤牧裕生是她的「初恋情人」。虽然现在只是「有点迟钝但感情很好的朋友」，但偶尔还是会因为过去的记忆突然浮现而感到困惑。

「对了，今天的藤牧好像跟平常不太一样？」

美智留对佐贯说道。

「是吗？」

佐贯一边翻着自己的笔记本一边回答。听他这么一说，美智留也变得没什么自信。不过，站在公园秋千旁的裕生，眼神似乎带有一丝哀伤。

就跟第一次见到裕生的时候一样。在国一那年的春天，她走进病房，看到一名肤色苍白的少年躺在床上——

「啊，嗯……好了，暂停！」

美智留出声打断了「那一天的回忆」。

「怎么了吗？」

佐贯讶异地看着美智留。美智留摇了摇头。

「没什么。」

此时，他们听到开门的声音。美智留心想，这么晚了会是谁回来了呢？结果出现在他们眼前的是双手提着超市购物袋的雏咲叶。

她看到美智留等人，像是冻结般地呆立在原地。美智留也同样吓了一大跳。提着购物袋，没按门铃也没出声就走进家里——不管怎么看，叶都像是住在这里。

「你、你好。你是在买晚餐吗？」

唯一一如往常的佐贯向她搭话。

「是的……你们好。」

「我、我们是来写作业的。之前返校节的时候约好了。」

美智留连忙说道。不知为何，她有种莫名的愧疚感。

「……那个，请慢慢写。」

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说完后，便往厨房的方向走去。此时，美智留一把抓住佐贯的肩膀。

「喂，我问你哦，这是怎么回事？」

她小声地对佐贯说道。

「什么？」

「那孩子为什么会在这里？」

「啊啊。」佐贯若无其事地说：

「她就住在这里啊。你没听说吗？」

「我怎么没听说！」

美智留知道在夏天来临之前，他们曾经讨论过这件事，但她以为后来就不了了之了。没想到他们真的开始住在一起。

「我们来这里没关系吗？」

「有什么问题吗？」

「呃，因为……」

美智留说到一半便闭上了嘴。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只觉得有种坐立难安的感觉。

「你想太多了啦。没关系的。」

「……」

「反正不管她住在这里还是不住在这里，都跟我没关系。」美智留说服自己——反正跟我又没有关系。

此时，她听到裕生房间的纸门被拉开的声音。

「啊，你回来啦。这么快就回来了。」

那是裕生的声音。他似乎正在跟叶说话。

「不好意思，我忘了告诉你，我们是在那边的客厅念书。」

「好的……那个，因为蔬菜很便宜，所以我买了很多。」

「没关系啦。要买什么都是你决定。」

美智留的耳朵突然动了一下。他们是什么时候开始直呼对方名字的？她下意识地竖起耳朵。

过了一会。

「没什么？」

裕生问道。

「……应该跟昨天差不多。」

这是什么意思？美智留心想。她之前也曾经想过，叶该不会是生了什么病吧——

她突然回过神来。这样根本就是偷听，她开始觉得难为情。

（这跟我又没有关系。）

她再次对自己这么说。

三人的「读书会」没花多少时间就结束了。他们参考各自擅长的科目分配作业，只有所有人都不擅长的科目，决定下次集合时再一起讨论。

原本摊在桌上的讲义和笔记都已经收拾干净，现在三个人正在喝叶带来的伯爵冰红茶，一边聊天。仔细想想，他们只是订定计划而已，作业连一个都还没写完，但不知为何有种跨越了大障碍的感觉。

从刚才开始，佐贯就一直在说他看到的「皇辉山天明秀」。虽然裕生和美智留都只是在听，但美智留有点在意裕生的样子。

（他果然……好像没什么精神。）

美智留觉得裕生的样子有点奇怪。不过，根据过去的经验，她对自己的注意力实在没什么自信。

「对了，藤牧学长现在还在调查『阴户』的传闻吧？」

佐贯突然改变了话题。他似乎没有注意到裕生的样子。

「你有听他说过是怎么样的调查吗？」

「啊……没有，我也不太清楚。怎么了吗？」

裕生有点迟疑地说道。

「在那个『皇辉山天明秀』里面，他用莫名其妙的方式说明了『阴户』的事情。我本来以为那应该是很有名的东西。」

「哦。」裕生随口应了一声。佐贯的说明似乎没有进到他的脑袋里。

「我哥的房间里有一份写到一半的报告，你要不要看一下？」

「可以吗？」

「他说过可以给别人看。要我拿给你吗？」

裕生正要站起来时，佐贯制止了他。

「没关系啦，我自己去找找看。」

佐贯兴高采烈地站了起来，走出房间。

美智留和裕生不发一语地目送他的背影。

两人之间陷入一阵奇妙的沉默。一想到这个房间里只有他们两个人，美智留就莫名地感到坐立不安。明明在学校里两个人独处时，她都不会有这种感觉。

美智留的视线游移不定，最后她终于开口说道：

「对了，鹤龟神社的祭典就快到了呢。」

去年他们也跟佐贯三个人一起去玩。美智留虽然在神社打工，但听说再过几天就会结束，等到祭典开始时应该就会有空了。

「今年要不要一起去？」

裕生的表情变得有点阴沉，美智留顿时感到一阵不安。

「啊，佐贯也会一起去哦。」

补上这句话之后，美智留觉得自己真是讨厌。佐贯当然也会一起去，因为不可能只有他们两个人去参加祭典。

（我在说什么啊？）

沉默。裕生一直盯着自己空了的杯子，表情就像刚才在公园里看到的那样，带点阴郁。

「……藤牧？」

美智留一喊，裕生才突然抬起头来。

「啊，嗯。如果可以的话我也想去，不过最近有点忙。」

「……」

美智留想起裕生站在公园里的身影——他看起来不像是很忙的样子，但她总觉得不能直接问这件事。

「藤牧，你最近在忙什么？」

不过，她还是间接地问了。

「……我在家里。」

所以你在家都在做什么？美智留虽然这么想，但比起生气，她更在意裕生的样子。他似乎正在想着其他事情。

「……其实我应该要出去才对。」

他突然自言自语地低声说道。

「咦？」

他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正当美智留想问个清楚时，裕生突然对她露出笑容。

「西尾你呢？你不是说暑假期间要在某个地方打工吗？」

美智留虽然感到困惑，但最后还是决定不再追问下去。

「……我在神社打工。不过只是打杂而已，再过几天就要结束了。」

其实本来应该在今天就结束，但工作比想象中还要多。

「宫司说他还想要再找一个人来帮忙。不过，临时要人来帮忙几天也不太好，而且打工费又不多。」

美智留的话突然中断。裕生睁大了眼睛盯着她的脸。

「咦……怎么了？」

「……就是这个。」

裕生突然把手搭在美智留的肩膀上，把脸凑了过来。

（咦？什、什么？）

他的嘴唇已经近在眼前。因为事出突然，美智留完全慌了手脚。不过，她马上又觉得无论如何都得把裕生推开才行。正当美智留准备举起手臂的瞬间，裕生开口说道：

「……那个，叶也可以吗？」

原来只是要讲悄悄话。美智留松了一口气。

「咦？……嗯，应该可以吧。」

她也跟着裕生小声地回答。

「你可以帮我问问看吗？」

「……」

虽然她不太清楚为什么需要偷偷地商量这件事，但又想不到拒绝的理由。神社的确需要人手帮忙。

「好啊。不过……」

为什么你要拜托我这件事？正当她想这么问的瞬间，厨房里传来一阵脚步声。美智留连忙离开裕生身边。叶端着托盘出现了。

「杯子可以收了吗？」

「嗯，可以了。」

裕生和美智留同时回答。叶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露出有些讶异的表情。当她默默地把杯子放到托盘上的时候，裕生不时偷瞄着美智留。

美智留心想，他应该是要自己开口吧。以前她也曾经因为听了裕生的话，而接下奇怪的工作。虽然这次她也不太想答应，但既然已经说要帮忙找人了，那就得好好找才行——责任感很强是她的个性。

美智留清了清喉咙。

「那个，雏咲同学。」

可能是因为有点紧张，连她自己都觉得声音听起来很见外。叶停下手边的工作，转头看向美智留。

「我正在鹤龟神社那里打工，现在人手不够。」

「……」

「只要祭典开始前的几天就好，可以请你来帮忙吗？」

叶像是冻结般动也不动。现场笼罩着沉重的沉默，美智留开始感到不安——我是不是说了什么奇怪的话？

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了：

「……我没办法。」

「啊，这样啊。」

美智留松了一口气。这样她也算是尽到责任了。

「我知道了，那我去找别人吧。」正当她要这么说的时候——

「为什么？你应该没有其他安排吧？」

裕生插嘴说道。

「你整个暑假都窝在家里不是吗？这样不太好哦。」

叶像是被甩了一巴掌般呆立在原地，脸色苍白到让人觉得有点可怜。

「……我一个人去吗？」

叶好不容易才挤出这句话。美智留正想说「不是啊，还有我在」的时候，叶对着裕生问道：

「学长呢？」

（啊？）

这个问题让美智留吓了一跳，她来回看着两人的脸。叶刚才的发言，不管怎么想都是以「我跟学长总是形影不离」为前提。由此可以推论出的结论就是——

（这两个人正在交往。）

除此之外没有其他可能。美智留突然觉得全身无力，她很想说「既然这样就早点说嘛」。

「我不去。我又没有要去。」

裕生以有些冷淡的声音说道。

「总之，你偶尔也该出去走走，这样比较好。」

美智留也大概了解状况了。简单来说，裕生因为某些原因，所以想让叶外出。恐怕是这个住宅区发生了什么事吧。例如，他想跟某个不想让叶看到的人见面。

美智留突然觉得一肚子火。不要把我当成笨蛋啊——美智留心想。不过，她自己也不太清楚，这句话指的是「我」还是「这孩子」。

「藤牧，可以借一步说话吗？」

美智留抓住裕生的手臂，把他拉到窗边。两人走到阳台之后，美智留把叶留在房间里，反手关上窗户。

「怎么了？」

裕生似乎吓了一跳。美智留双手扠腰，直直盯着裕生。

「我说啊，藤牧跟那孩子之间怎么样，我一点都不……」

美智留只犹豫了一瞬间。

很久以前尝过的甜蜜与苦涩，在胸口深处一点一滴地扩散开来——不过，她马上就把这些情绪抛到脑后。

「虽然我一点都不在乎，但可以不要利用我吗？要打情骂俏的话，请你们到我看不到的地方去。」

一听到打情骂俏，裕生的脸突然红了起来。

「打、打情骂俏？你在说什么啊？」

「不然呢？你不是在跟那孩子交往吗？」

「我们没有在交往啦！」

两人发现自己的声音太大了，连忙压低音量。

「我不能告诉你原因，但叶待在这里会很麻烦。我想除了西尾或佐贯之外，应该没有人可以拜托了。」

「什么啊？你至少也说明一下——」

就在这时，他们听见了敲打窗户的声响。两人转头一看，叶正站在玻璃窗外。裕生打开窗户。

「怎么了？」

他这么问道。叶扭扭捏捏地动着交握在胸前的双手，最后终于下定决心似地抬起头来。

「那个……」

叶看着美智留。

（咦？我？）

「我愿意。」

叶用细微的声音说道。美智留「唉」地叹了口气。就算不问理由，她也知道是怎么回事。

「……真的可以吗？」

美智留问道，叶点了点头。

「那明天早上九点可以来鹤龟车站吗？」

叶又点了点头，然后拿着放着杯子的托盘走出客厅。

「太好了，她答应了。」

美智留用讽刺的语气说道。

「……不过，她怎么会突然改变心意呢？」

裕生露出疑惑的表情。

「你自己想吧。」

美智留丢下他，回到房间里。

她心想，藤牧到底有多迟钝啊？

当然是因为你叫我去啊。

5

皇辉山天明突然回过神来，发现自己站在某扇门前。

「这里是哪里？」

天明喃喃自语。

这里应该是鹤龟町的某个地方。太阳几乎已经完全西沉，鹤龟山的轮廓隐约浮现在西方的天空中。他的车就停在路肩。

我到底在做什么？天明心想。

他穿着一身贴身的黑色西装，领带和衬衫也都是黑色的，仿佛他自己就是一道影子。

他记得自己傍晚时离开了旅馆。旅馆的员工正在门口用喷雾剂清除涂鸦。倾斜的正方形里有一个黑点——天明知道那就是「签名」。他看着那个签名一会儿，然后就开车来到了这里。

那是一栋没什么特色的两层楼建筑。二楼的阳台上有一条蓝色的床单被微风吹得飘来飘去。一只纯白的猫正从生锈的栅栏缝隙间钻进院子里。栅栏的另一边可以看到一座小小的庭院。

门柱上的门牌写着「大久保」，旁边还挂着一块写着「大久保钢琴教室」的牌子。

「……是那个女人的家啊。」

几个小时前，他「看透影子」的那个女人。院子里有一块用红砖围起来的地方，里面开着鲜艳的黄色花朵。

天明摇摇晃晃地打开门，走进院子里。

（我来这里做什么？）

最近，他的记忆力变差了。不，是记忆会不时消失，有很多以前的事情想不起来。有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脑袋不是自己的——他知道这是这几个月来和他在一起的「那个」造成的。

皇辉山天明的分身，龙子主。

他径直走向院子深处。面向院子的房间窗户是开着的，里面是和室。

他在那个花坛前单膝跪地，拨开黄色的花丛，把眼睛凑近——只有一朵花的茎被折断了一半。

（做得不错。）

天明苦笑着。不过，他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谁？」

家里传来尖锐的声音。天明轻轻站了起来。

「咦，天明老师！我还以为是谁呢。」

大久保尚子站在窗边。

「晚上好。」

天明说道。尚子低下头——为什么这个人会在院子里？

他一身黑衣也让人在意。站在黄昏的院子里，和白天见到时简直判若两人。

「冒昧问一句，我有给你打电话吗？」

尚子差点笑出声来。

「没有。打电话的是我。」

她按照白天的约定，打电话给天明「商量」。丈夫去世后，她过着独居生活，财产只有房子，靠教附近的孩子钢琴维持生计，亲戚和朋友都吵着要她再婚——她自己都觉得这些烦恼微不足道，但对方却认真地听她倾诉。

「所以，是你叫我来的吗？」

尚子一时语塞。

「讨厌啦。说有重要的事要马上过来的是老师你啊。」

「我有向你说明过是什么事吗？」

虽然觉得对话的内容有点奇怪，但她转念一想，这个问题说不定也是某种测试。白天时，天明发挥的「看影子的能力」让她心生畏惧。

「我记得……是『影子大人』吧。您说想和我谈关于这件事的重要事情。」

「原来如此。我有叫你一个人等我吗？」

「是的……您说如果告诉别人，那个人就会有危险，所以要我保密。」

「啊，果然是这样吗？这样我就明白了……哈哈哈哈哈！」

天明突然仰起身子大笑。虽然笑声听起来有点没品，但他笑得实在太开心，尚子也跟着露出笑容。

「哎呀，真是抱歉。我终于想起来了。没错，我确实是来谈影子大人的事情。」

「总之，您要不要先进来？我们到家里谈吧。」

「谈完之后，我会杀了你的妻子。」

尚子的笑容僵住了。

虽然一定是自己听错了——但她觉得对方确实说了「杀了」。他的脸上依然挂着亲切的笑容。

「…………咦？」

「我说，我要把你吃掉……就像这样。」

天明故意让尚子看到他牙齿打颤的样子。他的脸上依然挂着亲切的笑容，只有语气变得截然不同。

「我说的全都是骗人的。实存寄生不是什么负面的力量，而是实际存在的异世界怪物的总称。那些家伙会和人类缔结契约……以实现那个人的愿望。」

尚子张大嘴巴，呆站在原地。她完全无法理解对方在说什么。

「我的愿望是呼唤实存寄生，然后和它缔结契约。我的愿望的象征就是『皇辉山文书』。那是我以前作过的恶梦。我随时都和实存寄生在一起。」

天明停顿了一下，然后深吸了一口气。

「『龙子主』！」

他突然用浑厚的声音大喊。尚子的身体抖了一下，紧紧握住铝窗。

「……只要我像这样呼唤名字，实存寄生就会出现。好了，我要说的就是这些。」

天明朝窗户的方向踏出一步。恐惧像冰冷的水一样，流进尚子变得一片空白的脑袋里。这个男人确实说过「等实存寄生的事情说完，就要杀了你」。

尚子心想，一定是哪里搞错了——虽然这么想，但只要天明再靠近一步，她就打算关上窗户，把窗户锁起来。为了不让钢琴的声音传出去，这个家的窗户都装了厚重的双层玻璃。对方应该无法轻易从窗户闯进来。玄关的门也已经锁上，现在一楼开着的窗户只有这里。

「我的实存寄生总是很饥饿。你是饵食，除此之外没有任何价值。」

天明突然往窗户的方向跑来。在男人的手抓住窗框之前，尚子关上窗户，锁了起来。天明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双手贴在玻璃上。他那异常苍白的大手，紧紧贴在玻璃的另一侧。

尚子全身颤抖，往后退了一步。她的心脏几乎要从胸口跳出来。总之，得赶快报警——

背后传来踩在榻榻米上的声音。

尚子像被冻结一样，呆站在原地。这个房间里还有别人。当然不是天明，而是其他人。天明不是一个人来的。

（我和实存寄生随时都在一起。）

天明的话突然在尚子的脑海中闪过。这句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尚子当然不知道。但是，天明拥有某种不寻常的力量，对她来说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只要像这样呼唤名字，实存寄生就会出现。）

她的身体再次颤抖——那个男人说了「龙子主」这个名字。

这不就等于已经呼唤了名字吗？

本能拒绝她确认背后的情况。可是，如果不这么做，就无法离开这个房间。

她鼓起勇气，转过头去。

「……啊。」

在尚子的眼前，有个奇妙的生物抬起头来。它的身体像牛马一样粗壮。从中间弯曲成ㄑ字形的四只手脚，以像人类一样恶心的长手指抓着榻榻米。全身覆盖着黑色的鳞片。从身体延伸出来的长尾巴，沿着四方的墙壁卷成一团。

从裂开的嘴巴里，伸出分叉的舌头。发出暗沉光芒的黑色双眼，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是一只巨大的黑色蜥蜴。

「这家伙就是龙子主。」

天明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天明不知何时站在她的身边。

「他是怎么……」

她斜眼确认窗户——窗户确实上了锁。可是，天明却在房间里。

喀叽喀叽喀叽，天明的牙齿又发出声响。

仿佛在呼应他的声音，龙子主缓缓动了起来。天明的眼睛和蜥蜴的眼睛一样，发出黑色的光芒——她的本能告诉她，求饶是没用的。这个男人也不是人类。

她一步步退到房间的角落。

天明走出房子。太阳已经完全下山了。

他感到很满足。接下来只要回旅馆睡觉就行了。他嘴角带着笑意，走向自己的车子。

他体内的龙子主也恢复平静。看来，这个拥有无底洞般食欲的实存寄生，在「计划」执行日之前，不需要再喂食了。

他在车子前面停下脚步，从口袋里拿出钥匙。

（你为什么要听我的烦恼？）

临死前的女人所说的话，突然在天明的脑海中响起。他停下动作，笑容稍微退缩，皱起眉头。

（如果想杀我，为什么要骗我？）

「……为什么？」

天明喃喃自语。那个女人说得没错，如果只是想杀她，根本不需要办什么「表演」。龙子主有办法在不被发现的情况下，得到「饵食」。

（我想要做的是这种事吗？）

舌头深处传来微微的苦味。这么说来，以前好像也想过这个问题。这时，一阵风吹过，天明的身体摇晃了一下。

天明把手撑在车顶，回过神来环顾四周。

（我在做什么啊？）

刚才好像在想什么——可是，他却想不起来到底在想什么。

（算了。）

应该不是什么大不了的问题。天明的脸上又恢复了低级的笑容。

天明坐上车，准备回旅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