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　Night of the Loving Dead

八　Night of the Loving Dead

躺在床上的瑠佳，侧脸看起来十分安详。

从缓缓上下起伏的胸口，可以看得出她的呼吸十分稳定。孝晴从拉开四分之一的窗帘缝隙中观察着瑠佳，同时开口询问：

「宫川的状况怎么样？」

「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在伤口上贴个创可贴，今天之内就能下床走路了。现在只是因为受到惊吓而睡着。」

庄司双手插在白袍的口袋里，耸了耸肩。

「咦？可是她不是被剑刺中胸口……噗滋一声……」

「因为多少有点出血，我还以为是重伤，结果吓了一跳。根本没有什么像样的伤口。」

庄司用下巴示意办公桌前的墙壁，那里有几张在X光灯照射下的照片，接着他叹了口气。

「虽然有被针刺过的伤口，不过骨头、肌肉、内脏都完全没事——简直是神乎其技。」

「那么……宫川的弟弟呢？」

「你是说箱子里的僵尸吗？那家伙在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神乎其技。头盖骨上的洞只有一个，而且直径只有几毫米。可是内部的脑却像被摇晃过的布丁一样，完全遭到破坏。如果他是活人，大概连一瞬间的痛楚都没有吧。」

海涅艾丽洁用长剑「独角兽之角」刺穿瑠佳与弟弟贵史，那把剑的形状类似长枪，前端是细长的圆筒状，剑锷处的直径约七、八公分，剑尖至少比针还要粗。然而，他们身上却没有明显的外伤。如果刺穿、切开几万次人类的肉体，或许最后就能办到这种绝技。

孝晴望向瑠佳的床边。那里放着一张椅子，玉乃海涅艾丽洁挺直背脊坐在上面。

她没有杀死瑠佳。虽然杀了瑠佳的弟弟，却没有伤到她的外表。

「因为她是结花的孩子。」

海涅艾丽洁开口回答孝晴视线里的疑问。她双脚并拢，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也不动地注视瑠佳的睡脸。

她身上没有防护服。脱下手套与围裙，身上只剩下体操服的她，除了那头白色长发以外，完全看不出超过百岁的年龄，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少女。

「结花是我为数不多的朋友。虽然有很多人尊敬我，但是没有人像结花那样找我到她家，或是约我出去玩。除了丈夫以外，看过我裸体的人只有她。」

「咦咦！？」

「玉乃教官！难道是那种……！？」

「……你们误会了。是洗澡。」

孝晴大吃一惊，庄司则是兴奋到无法掩饰，海涅艾丽洁皱起眉头，向两人解释。从她微微泛红的脸颊看来，她似乎也跟普通人一样有羞耻心。

「结花是个强硬的女孩子，虽然我拒绝，但是她两三下就解开我的扣子与钮扣，拉下拉链，防护服、体操服，还有下面的衣物，全部都被脱掉了。那个时候，她当然也是一丝不挂。我第一次觉得女性的身体是如此美丽，同时也觉得自己的身体丑陋又可耻。」

「真的只是误会吗！？洗澡？怎么可能！绝对不是那样！我相信自己的直觉！」

「你很烦耶。虽然你长得帅，但是不受女性欢迎吧？」

「！」

受到冲击的庄司脚步踉跄，脚踢到后面的床，整个人跌坐在地上。海涅艾丽洁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

「我在结花面前裸体的时候，心里很难受。一方面担心自己会感染，而且老实说……被年纪小几十岁的小女孩玩弄，也让我很不高兴。但是，那孩子完全不在乎。她抓住我的手臂，把我拖进浴缸，把热水泼到我身上，笑得很开心。然后用肥皂和毛巾帮我洗背，用洗发精的泡沫吹泡泡，吹到我身上。」

海涅艾丽洁没有露出回忆的笑容，只是以平淡的语气陈述事实。

「不知不觉间，我开始觉得很开心。很厉害吧？一个只懂得处理僵尸的老太婆，只是泡个澡，就觉得很愉快。只有那个时候，我忘了自己是僵尸，也不再对活人抱持自卑感……结花是我的恩人。」

海涅艾丽洁看着瑠佳的眼神，仿佛是在看着她的母亲。

「我的敌人只有僵尸。我不想伤害这孩子，可以的话也不想伤害这孩子的弟弟。但是，我不能放过甲乙丙三种僵尸。而且，我觉得这样也好。这孩子有了憎恨的对象，至少不会再责备自己了。」

海涅艾丽洁再次抬起头，第一次露出笑容。

「说了这么多，我到底想说什么？也就是说……对了，僵尸泡澡会溶化，这是迷信。」

「这我知道。」

孝晴也露出苦笑。尤弗丽娜在露天浴池里也一样活蹦乱跳。

「不过，宫川应该不会恨你吧？这家伙很坚强的。」

「和我不同……是吗？说的也是。」

海涅艾丽洁轻轻点头，接着露出恶作剧般的笑容。

「不过，我给你一个忠告。对女性来说，『坚强』这个词并不是赞美。而且，对方也没有你想象中那么坚强。你应该心里有数吧？对了，我还没问过那个『少女人偶』的名字——」

「你跟老爸还真像！老是这样……」

「义崇吗！或许吧。我喜欢像他那样的男性。我的丈夫也是像他一样开朗温柔，还有点害羞，很可爱。你也很像他哦。」

「吵死了。」

「对，就是这种地方。」

海涅艾丽洁从下方仰望孝晴，眼神就像大人在应付小孩子一样从容。这就是所谓的人生历练吧。

「说到相似，结花跟你也很像。还有这位宫川同学也是……你们两个交往的话，应该会很相配吧。」

「为、为什么这么说——」

孝晴满脸通红地反驳，却被床铺摇晃的声响打断。

「……」

枕在枕头上闭着眼睛的瑠佳，脸变得比孝晴还要红。

孝晴对海涅艾丽洁使了个眼色，然后对瑠佳说：

「宫川，你……」

「啊——真是的！对啦！没错，我早就醒了！」

瑠佳掀开床单，猛然坐起身。

「有什么办法嘛！？我一醒来就发现自己躺在医务室，你们还一脸严肃地讨论我的事！我到底该什么时候起来啊！？」

瑠佳为了掩饰害羞而过度激动，对孝晴大吼。

「你懂吗！？别人在自己头上讨论自己的事，自己却非得继续装睡！我想到初中时的女生！宫川同学感觉很像不良少女，好像会烫伤自己的脸……我当然听得见啊，笨蛋！我可是假装没听见，你应该感谢我的宽容！还有烫伤自己的脸，那是哪个时代的不良少女啊！？」

一口气说完之后，瑠佳稍微停顿。她眼神游移，用食指搔着鼻头。

「……总之，给你们添麻烦了。对不起。不过……那个，我很高兴你们来救我。」

瑠佳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转头环顾四周，试图掩饰自己发红的脸颊。

「对了，勒菲特跟绪泽她们呢？」

「绪泽在地下那间僵尸用的医务室还是实验室打点滴。勒菲特则是代替班长去找老师了。」

装有毛玻璃的门打开了。

仿佛听见自己的名字，戴着兜帽的娇小女学生进入室内。

「勒菲特！太好了，你没有受伤吧？」

「露卡你看起来……」

「是吗是吗？你没事就好。真是抱歉啊。」

拖鞋发出啪哒啪哒的声音，爱丝琳穿过室内并排的病床，来到孝晴的身边。瑠佳用双手抱住她，轻拍她的背。

「露卡……你看起来也很健康……」

「托你的福——对了，你去找老师做什么？」

「这个……」

勒菲特递给班长瑠佳一张草纸。那张纸散发出类似考试答案卷或成绩单的不祥气氛，上面写着『椛祢学园特别练士高等学校新生欢迎集训临时实技测验计分结果』的冗长标题，宫川班的成员名字下方各自写着分数。

宫川瑠佳　60分　第5名

指宿孝晴　80分　第4名

爱丝琳・勒菲特　120分　第2名

班级综合排名　第2名

「这是什么？」

孝晴从瑠佳的手中接过纸张，看完之后皱起眉头。他不记得自己有参加过这种考试。

「这是幸谷同学的杰作。正如你所见，是临时实技测验的计分表。这次宫川同学引起的骚动，似乎会成为候补生与赞助生第一学期的成绩参考。」

「不是我引起的，是我们引起的。对吧？」

「是啊。这是我们第一次像这样面对面交谈吧——宫川同学，很抱歉。如果你希望的话，我不会拒绝被你重杀。」

「别这样！」

瑠佳以尖锐的语气拒绝海涅莉婕的提议。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因为我是小孩子，所以你认为我会为了贵史的事报复你？那件事……虽然很不甘心，但是你是对的。不，其实那是我该做的事……就算我再怎么笨，这点道理我还是懂。」

「……对不起。」

「所以说，不要道歉！如果是妈妈的话，也会做同样的事。对吧？」

面对瑠佳的强烈确认，海涅莉婕垂下视线，过了一会儿才点头。

「是啊……如果是结花……」

「我知道你现在在想什么。就算你妈妈还活着，你也会代替她动手。与其让你妈妈留下痛苦的回忆，还不如自己去承受憎恨。玉乃小姐就是会这么想的人吧。」

「……」

海涅莉婕没有回答，但她的沉默就是答案。瑠佳不悦地瘪着嘴，然后在床上缓缓改变姿势，随意伸出右手。

「嗯！我们和好吧。」

她硬是握住海涅莉婕的右手，上下摇晃。

「下次来我家吧。现在只剩我一个人，没有人陪我吃饭，感觉很无聊。你不是也会吃僵尸吗？」

「……可以吗？」

「可以啊。你来我家看妈妈的照片吧。不然干脆住下来，我们一起洗澡？」

瑠佳故意把肩膀往前挺，强调自己的胸部，还对她眨了眨眼。海涅莉婕的嘴唇浮现苦笑。

「呵呵……那还太早了。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吧。结花的事、你爸爸的事、贵史的事，还有你朋友的事。」

「你也要多告诉我一些你的事。还有我出生前的妈妈的事。」

瑠佳放开海涅莉婕的手，用拳头轻敲对方的肩膀，然后像是要摆脱沉重的气氛般甩了甩传阅板，发出怪叫。

「不过，这个分数是怎么回事？我居然比勒菲和指宿还低，真是无法接受。」

「你有第五名已经算不错了！你可是邪恶的首领耶？就算拿0分也没资格抱怨。」

瑠佳听到孝晴的抱怨，用食指指向海涅莉婕。

「首领是这个人。我中途倒戈，感觉应该会被说成四天王之耻吧。不过老实说，我本来已经做好退学的心理准备，所以真的很意外。」

「那是因为玉乃教官。」

庄司从床上起身，以教师的态度说明事情的来龙去脉。

「我们教师也大概知道事情经过。其实你本来应该会被处以停学一周的处分，或是被宣告重杀道德不及格。不过，这次的事情是玉乃教官为了测试候补生的资质，独自进行的临时训练。最后就以这样的结论收场。」

宫川班的另外两名成员做得很好。

在危险的状况下，她独自重杀将近十只僵尸，为了解决事态而采取行动。除了僵尸的重杀数较多的赞助生组绪泽班以外，她的表现可说是相当杰出。由于分数是先以组为单位计算，因此什么都没做的瑠佳也获得加分。当然，几乎所有学生都身体不适，这点也对宫川班的成绩有加分效果。

如果这个评分结果会成为第一学期成绩的参考，那么组长瑠佳别说是停学或不及格，甚至有可能在成绩单上多盖一个「优」的印章。

瑠佳躺着的床铺垂直方向七・二米下方。

地下实验室——这个阴郁又血腥的空间，是旧日本军时代战争犯罪的证据——同时也是赞助生专用的医疗设备。水泥裸露的墙壁上，有血手印和用指甲抓出来的伤痕交错，数十张床铺的床单上至今仍留有血迹和淋巴液的痕迹。刻在地板上的数字排列，以及塞在床铺铁管里的纸条碎片，究竟隐藏着什么秘密？又或者，那是可怜的俘虏留给遗族的爱的告白。

绪泽穗稀靠坐在床铺的靠背上，把园艺用的活力素当成营养饮料一样喝着，手上拿着一张纸，正好和瑠佳在七・二米上方看到的那张一样。

「这个分数是怎么回事？」

绪泽穗稀　140分　第2名

小鸟游真子（已重杀）　160分　第1名

安永瑛　60分　第5名

小组综合排名　第1名

穗稀担任组长的小组总分第一名，这倒是不坏。应该说，就像她小学、初中时代在各种发表会和竞赛中一样，这是可说是自然法则的必然结果。

问题在于——绪泽穗稀　第2名、小鸟游真子　第1名——这个部分。

「我不能接受！小鸟游同学，不对，是修多提东同学。你怎么看？」

「就算你这么问……」

「因为，这不是很奇怪吗！我和你的排名应该要反过来才对。分数差距这么大，怎么想都是有人作弊。」

绪泽穗稀噘起含着吸管的嘴唇，用危险的眼神看着银发少女。虽然头发的颜色比之前更蓝，衬衫上的花朵也恢复了水嫩，但她的脸色很差，眼睛下方还残留着浓浓的黑眼圈，眼神本身也不太好。很有魄力。

坐在椅子上的优芙露吉奴一边往后退，一边歪着头。

「会不会是计算错误……？啊，不然这样好了！我把我分数的十分分给穗稀同学。这么一来，你看，就一样了！」

优芙露吉奴从穗稀手中抢过草纸，放在旁边的柜子上，用圆珠笔修正数字。她指着并列的一百五十分，以及从第二名变成第一名的穗稀的排名。

不用说，这种骗小孩的把戏不可能让穗稀的自尊心感到高兴。

「……你是不是把我当成幼儿园儿童了？不过，考虑到年龄差距，你会这么想也是没办法的事。」

「请、请不要提年龄！」

「因为，你那具新的身体，好像是很久以前制造出来的吧？搞不好你自己也已经是个老太婆了？指宿同学的喜好还真是奇怪。」

「我从以前就这么觉得了……穗稀同学的个性很扭曲呢……」

「你、你说什么……！我的心就像竹子一样正直！你才是，变得很会说大话了嘛！这张嘴！这张嘴！」

「呀啊！呀啊啊啊！」

优芙露吉奴的脸颊被穗稀的双手像麻糬一样往左右拉长，正当她为小小的反击付出代价时，宛如监狱般宽敞的实验室的门，伴随着生锈的铁门的苦闷声响，往两侧移动。

「什么嘛，看起来很有精神啊。」

「呀呼呀咕。」

「哎呀，好久没见到不是安永同学的你了。」

安永瑛虽然没穿学园的制服，但身上整齐地穿着他原本预定要就读的东京都内知名私立高中的立领制服。

「我可不是因为兴趣才穿女装的！不过，我也不是不能理解你会嫉妒的心情。身为男人，有时候看起来比女性更有魅力，也是个烦恼呢。」

「啊，是吗？那真是辛苦你了。」

穗稀一脸厌烦地随口应和，继续拉扯优芙露吉奴的脸颊。

「那么，上面的情况如何？」

「啊，警察和市公所的卫生管理课的人还在，不过媒体记者好像已经被赶走了。善后工作也差不多快结束了。在老师们的指导下，候补生把僵尸的尸体……不，是把恢复成尸体的僵尸搬到焚化炉。赞助生则被派去打扫资料馆，简直就像学园祭结束后的放学时间。」

今天早上还被绑在这间实验室的床上接受治疗的赞助生们已经不见踪影，几十张床上只剩穗稀的床上还躺着患者。

「那，瑠佳呢？」

「宫川同学已经在医务室里醒过来了。总觉得有种被骗的感觉，我还以为她已经死了——啊啊？」

瑛不满地用中指推了推眼镜，接着发出小女孩般的惨叫声，倒在地上。狠狠殴打他脸颊的绿色藤蔓，咻咻咻地在穗稀的手中扭动。

「就是说啊。以为你死了，真是亏大了。」

「既然这么想，为什么现在还要用鞭子打我？」

「哎呀，我？用鞭子？对不起，我完全没注意到。」

穗稀眨了眨眼，一脸无辜的表情，仿佛完全没料到自己会遭到怀疑。

因为瑛的受难而终于从穗稀手中解放的优芙露吉奴，一边用双手抚摸脸颊，一边客气地插嘴：

「那个，穗稀同学要不要也去探望一下宫川同学呢？」

「为什么我非得特地离开床铺，拖着疲惫的身体爬上楼梯去探望宫川同学不可？」

「又来了……」

「什么？」

「不，没什么。我并没有觉得你个性扭曲。」

「竟然擅自说出根本没想过的事情！这张嘴！」

「呀啊啊啊！」

接下来的五分钟多，优芙露吉奴的脸颊被穗稀的手指又拉又拧，还被揉来揉去。

到了太阳下山时，优芙露吉奴从地下回到地面。

一楼的走廊上没有人影，非常安静。不过二楼有许多学生发出的脚步声与轻微的喧闹声，化为气息传了过来。他们与她们应该都躺在双层床铺上看着电视，或是并排坐着翻阅杂志，打开零食的袋子，或是玩着扑克牌。在这种气氛当中，自己却穿着高价的旧时代衬裙礼服，优芙露吉奴总觉得有些难为情。

窗外西方的天空仿佛被火焰烤过一般，染上了鲜艳的暗红色。愈往高空，就愈融入浓密的藏青色。

室外运动场还有几个人影。那些陌生的工作服应该是市政府派来的清扫人员吧。穿着运动服的候补生们，拿着折叠式担架与水桶等物品，一边谈笑一边走回宿舍。

他们前往的方向，与优芙露吉奴前进的方向正好相反。协赞生的房间在这条走廊尽头的另一栋建筑。

「优芙露吉奴。」

听到有人叫自己的名字，优芙露吉奴吓了一跳，转过头去。

孝晴从玄关的方向走来。他应该是从医务室回到楼上房间的途中吧。因为楼梯就在玄关附近，他原本应该不会经过这里。

「绪泽的情况怎么样？」

「是的，多亏有水和营养，现在已经恢复精神了。虽然她抱怨说想要的不是萤光灯而是阳光。」

「话是这么说，不过马上就要天黑了。」

孝晴从优芙露吉奴的旁边伸出手，把手放在窗框上，稍微弯下腰眺望外面。他的脸几乎和优芙露吉奴的脸一样高。

「……」

「不过，真是太好了。那家伙和宫川都没事。家长也恢复健康，明天应该所有人都能自己走回去吧。」

「孝晴。」

「……怎么了？」

孝晴露出奇怪的表情。大概是因为优芙露吉奴认真的声音和僵硬的表情吧。

「你不问我吗？」

「问你什么？啊，年龄吗？没关系啦，不想说也没关系。」

「不、不是！不是那样……不过，和那个也有点关系……你想想，我不是普通的僵尸对吧？」

「是吗？」

「呃，我想……应该是吧……」

孝晴露出意外的表情，优芙露吉奴也变得没有自信了。

她原本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不管被问到什么问题都要回答。

因为优芙露吉奴・冯・史托迪翁的历史非常悠久。

她出生在遥远的过去，然后死去。之后被继承史托迪翁姓氏的历代博士们从死者之国——或者该说是艾丝琳所说的神之国拉回来，接着发生许多事，也去过许多地方。

她出生在神圣罗马帝国的领地，也就是布伦登堡选帝侯麾下的男爵领地，活着时最后看到的是威尼斯的美丽潟湖，还有布根地自然丰富的群山，寒冷的立陶宛古城，英国引以为傲的学都牛津的研究室……然后是这个远东的岛国。

在好几位史托迪翁男爵——她最喜欢的爸爸们！——的陪伴下，优芙露吉奴跟着他们四处旅行。虽然有时候会遇到痛苦的事，但是对优芙露吉奴来说，那并不是痛苦。除了阿尔玛以外的仆人们，大多都很温柔，也大多会听从她的任性要求，而且爸爸总是爱着女儿。

一定比爱普通女儿还要多——

这副蕴藏着炼金术奥秘的身体，他们比自己的生命还要珍惜地守护着。但是，这个世界上除了优芙露吉奴的身体以外，没有永恒的事物。不管搬到哪里，野蛮的骑士们总是会带着弓箭、枪炮、剑追过来，还有比圣经、拷问器具、火刑台还要崇拜神明的主教们，以及看不见的病魔与寿命这种神的旨意，爸爸总是会留下优芙露吉奴先走一步。

回想起来，已经徘徊了很长一段时间。

最后的爸爸把「史托迪翁男爵家的千金」连同所有的「遗物」与「仆人」一起卖给古物商，逃往新大陆，已经是超过一百年以前的事了。

在百年的时间洪流中，优芙露吉奴漂流到这里。

身边只剩下一名仆人，历代父亲创造的奇迹之术也全部佚失，即使如此，或许还是幸运的。

「……」

优芙露吉奴一边感受着脸颊的热度，一边凝视孝晴。

真是不可思议。

停止的心脏剧烈跳动，没有血液的身体发烫。真是不可思议，而且美妙的感觉。在这世界上活了数百年，竟然到现在才知道这种感觉。

「那个，孝晴同学。我——」

「不用勉强自己说话啦……不过，受伤了还能交换身体，这种僵尸的确很少见。可是这么说来，绪泽也是个怪人，玉乃老师也不太正常……」

知道孝晴是在关心自己，优芙露吉奴感到很高兴。但是，现在不能接受他的好意。要是这么做，这个距离就会变成平均值。

想要缩短与这个人之间的距离。

优芙露吉奴强烈地如此希望，连自己都吓了一跳。为此需要勇气。而这正是她数百年来一直欠缺的东西。

「我希望你能听我说……你愿意听吗？」

优芙露吉奴把自己的右手放在孝晴搭在窗框上的手上。

孝晴一脸不情愿地点头。他的手——稍微犹豫了一下——才十指交扣握住优芙露吉奴的手。与表情相反，他的手十分温柔、温暖。

优芙露吉奴微笑，嘴唇轻轻湿润，然后开口：

「我的名字是优芙露吉奴。我诞生于——」

打断优芙露吉奴说话的，是叩叩的敲窗声。

玻璃窗的另一侧有人影。是市公所的清洁人员。不过，身高却特别矮。工作服松垮垮的，简直像是小孩子穿大人的衣服。

不，实际上就是小孩子。十岁左右的苍白肌肤少女。深蓝色的短发，以及看起来极度不悦的金色双眸。

「什么……！？为、为什么！？为什么你会在这里！？阿尔玛・Ｖ！」

「我不能在这里吗？」

年幼的侍女冷冷看着后仰的主人，喀啦一声将窗户往旁边推开。

「小姐您完全没有想过吧？发现《法兰索瓦》之后，要如何把它带出来，或是如何从这个设施逃脱。当然，我有想过哦。所以才会冒着危险，甚至不自然地变装潜入这里。对于如此忠实的侍女，您开口的第一句话却是『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看来我置身于相当美好的劳动环境呢。」

阿尔玛一边长篇大论地慨叹，一边拿下帽子，戴上头巾。接着脱下工作服，从底下出现的是立领的女仆装。

「对、对不起。可是，那个，如果你先告诉我……」

「小姐，您的手机在哪里？」

「啊……」

优芙露吉奴半张着嘴，僵在原地。记得手机应该放在啦啦队服的内袋里。而穿着那件啦啦队服的，是现在在资料馆里的「小鸟游真子」的肉体。

优芙露吉奴战战兢兢地斜眼窥视阿尔玛，只见她的眼神越来越冷淡。

「就是这么回事，小姐。如果可以的话，希望您能帮我把手机拿回来。那支手机里有我打给您的二十五回未接来电纪录。毕竟我们家的经济状况并不宽裕。」

「是……我会努力。」

阿尔玛用眼神示意，让优芙露吉奴的头低到银发都快碰到地板了，接着才把脸转向站在一旁、看起来有点困惑的孝晴。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吧，指宿先生。我叫阿尔玛・Ｖ。」

「你是那个家政妇的……对吧？该怎么说呢，比想象中还要小呢。」

「您的意思是，个子小的人就缺乏实务能力吗？」

「不，我不是说身高，是年纪。你还是小学生吧？」

阿尔玛瞬间露出不悦的表情，接着又有点泄气地叹气。

「我不是小学生。而且，我的年纪比你大十倍，所以你比较小。」

「咦？这么说，优芙露吉奴也——」

「啊——！啊——！对了，阿尔玛！你来这里是有事找我们吧？我们来谈正事吧。」

优芙露吉奴用大叫盖过孝晴的疑问，强行改变话题。

阿尔玛皱起眉头。

「所以说……我刚才已经说过，我是来带小姐离开这所设施的。」

「对、对哦。说得也是。」

「警察和清洁人员很快就会撤退。请小姐换上我带来的工作服。既然身体已经顺利交换，那么这所学园就没有用处了。请不用担心我。只要能拿到教师的头发……啊，您根本没在担心吧。」

阿尔玛放弃似地不再说下去。

优芙露吉奴的确从途中就没在听阿尔玛说话。她左手紧紧捏着礼服的布料，战战兢兢地看向孝晴。

「孝晴同学，那个……」

「……你要走了吗？」

孝晴一脸无趣地问道。

「不，我……」

「小姐。」

阿尔玛的声音很严厉。优芙露吉奴不知所措，来回看着两人的脸。

阿尔玛想说的话，不用说出口优芙露吉奴也知道。她总是把主人的安全放在第一。虽然因为无法忽视的理由而入学，但是这种锻炼驱除僵尸技术的地方，对优芙露吉奴来说不可能是安全的。

优芙露吉奴想听的是孝晴的回答。

可是，孝晴什么都没说。他只是用偶尔会露出的，不知道是生气还是闹别扭的有点孩子气的表情，沉默地注视着她。一副「随便你」的冷淡态度。

但是，优芙露吉奴注意到了。

右手掌心感受到的温暖压力。她一直握着孝晴的手。

而他也一直握着她的手。

没错。根本没必要迷惘。

优芙露吉奴隔着窗框，把脸转向娇小的侍女，自信满满地开口。

「阿尔玛・Ｖ。我……」

「是是是。不用问我也知道。看您的表情就知道了。」

打从一开始就不抱任何期待。阿尔玛仿佛想这么说，叹着气仰望傍晚的天空。

「不知世事的温室花朵——虽然这个情况，所谓的花是指棺材——一旦来到外面，往往都会变成这样。我多少也做好觉悟了。」

「那么，阿尔玛！」

「我强烈希望您尽可能不要惹出麻烦，度过这三年的时光……不过，以大小姐的个性，应该不可能吧。这种时候，要是梅尔世德斯、康丝坦斯、普露登斯在就好了。」

「谢谢你！我爱你，阿尔玛・Ｖ！」

优芙露吉奴从窗框探出身子，抱住以忧郁的口吻列举出过去同僚名字的阿尔玛。阿尔玛像是觉得很热似地皱起脸，不过嘴唇却弯成像是苦笑的形状，金褐色的瞳孔转向孝晴。

「大小姐就拜托您了。要是觉得麻烦，随时都可以退货。」

「又不是电器制品，我才不会那样做。」

「希望如此。那么，大小姐，我似乎打扰到两位了，就此告辞。宅邸那边就交给我吧。」

「回家路上小心哦。」

优芙露吉奴从阿尔玛身上离开。侍女再次穿上工作服。

「当然，我会小心的。在这种时间让像我这样可爱又无力的女孩子独自回家，这样的主人究竟是多么没血没泪的人呢？」

「啊……呃……我想主人一定担心得不得了，嗯。」

「那还真是幸福。为了不让那对胸部真的撑破，我会努力尽快回家的。」

以冷淡的表情向优芙露吉奴行礼，接着也向孝晴点头致意后，阿尔玛转过身去。

仿佛用尺测量过步伐一般，她以规律的步伐朝正门的方向离去。优芙露吉奴目送她娇小的背影，直到再也看不见为止。其实她并不怎么担心。那位侍女正如她本人所自负的，比主人还要聪明、还要坚强。

如果是不久之前，优芙露吉奴一定会紧抓着阿尔玛的脚，无论如何都要离开这里。但是，现在不一样了。

优芙露吉奴把视线从逐渐沉入黄昏的操场移回走廊。因为还没有开灯，所以光线昏暗，人的声音也很遥远。就像放学后的校舍一样。那里只有优芙露吉奴与孝晴两个人。

「呐，继续刚才的话题吧。」

「咦……？」

「就是你的故事。讲到一半就停了，让人很在意吧。」

孝晴转过身，把双肘靠在窗框上，背靠着墙壁。优芙露吉奴走到他身边，同样面向走廊。

「……」

经过短暂的沉默，她缓缓坐下，露出害羞的笑容，朝孝晴伸出右手。

「嗯……」

孝晴明白她的意思，默默伸出左手握住优芙露吉奴的手。手掌的温暖，让优芙露吉奴自然地绽放笑容。

等到孝晴在身边坐下，优芙露吉奴开口：

「那么，你要听吗？我的名字是优芙露吉奴。我诞生于——」

这次她不再紧张，话语流畅地脱口而出。

故事应该不会在今天说完。

只要慢慢找时间，一点一点说给他听就好。

优芙露吉奴・冯・史托琳根的历史很长，虽然其中失去了许多东西，唯独时间还多得是。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