Ⅰ　从箱中。

Ⅰ　从箱中。

「小姐。」

深海般的黑暗中，迸出「啪」的一声。

是声音。

「小姐。」

是熟悉的年幼少女的声音。

宛如柠檬草的香气般凛然，却又带点慵懒。

「请起床。睡得这么贪心，身体会……」

「会散掉变成沙子哦？」

她抢先说出对方平常的口头禅。

「……您醒了吗？」

「嗯。等一下，我的眼睛……」

「请安静，慢慢来。眼皮破掉的话，修理起来很麻烦。」

「嗯。」

睫毛缓缓地、缓缓地抬起，模糊的风景被眼球的水晶体吸入。

需要一点时间才能对焦。

「看得见我吗？视觉有在运作吗？」

「嗯，阿尔蜜塔・Ｖ。」

是熟悉的脸。

比黑色略带蓝色的紫发，看起来像是剪得比较随便的妹妹头稍微留长一点，让人联想到还没进入社交界的贵族少年。宛如陶器般的皮肤，白得像是沐浴在月光下。

不过，这个房间没有能引进月光的窗户。

四面都是墙壁。而且是像灰泥般单调平坦的材质。

优芙露吉奴躺在其中一面墙壁上。虽然这种说法有点奇怪，但因为棺材是立在墙边，所以仰躺在棺材里的优芙露吉奴，其实是以稍微朝向斜上方的姿势直立着睡觉。

「这里是？」

「谁知道。可以确定的是，这里不是修特里顿家的宅邸。」

阿尔蜜塔・Ｖ冷淡地搔了搔头，宛如白色花瓣的头巾随之晃动。她那张理想的北方日耳曼民族美貌，之所以看起来有些不悦，大概是因为她那对眼角上扬的冷淡双眼，眼皮已经垂到一半的缘故吧。

外表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的少女，穿着黑色立领的两件式女仆装与围裙，散发出不可思议的职业威严。

「看来这里是地下室。」

「坟墓？」

「没有坟墓会这么乱。」

这么说也对。虽然这里原本应该是相当宽敞的房间，但因为塞了太多东西，看起来就像某座古老城堡的仓库。

不对，实际上这里很有可能真的是仓库。

在整齐排列的木制架子上，盖着油纸或石蜡纸的鸟类或哺乳类的标本、矿石、被展翅的昆虫群，密密麻麻地塞在上面。装满福尔马林的玻璃瓶底部，沉着人体的一部分或胎儿。还有跟优芙露吉奴的棺材一样，背对着墙壁伫立的骨骼标本、打字机、东洋风的甲胄、农耕用具、奇特的房屋模型、炼金术师或医师专用的酒精灯或烧瓶、用绳子捆住的大量书籍、像是复制品的维纳斯或大卫的裸像、像是绘画的板状包裹、木箱。除此之外，还有数不清的从未见过的奇特用具。

除了优芙露吉奴的棺材以外，还有其他像是棺材的矩形木箱。看到那些木箱，一开始还以为这里是地下墓穴之类的地方。放在地板上的木箱已经积满灰尘，如果里面真的装着遗体，对死者来说，这种对待方式实在很不恰当。优芙露吉奴抱着些许的亲近感这么想。

「站得起来吗？」

「嗯。」

优芙露吉奴慎重地确认四肢的感觉，稍微将上半身往前倾。

体重一下子移动到前方。

右脚自然地踩在地板上。接着是左脚。

没有铺地毯的地板石头冰凉凉的。她现在是赤脚。

「身体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好像没事。」

大概是因为长期休眠的关系，肌肉有点僵硬，关节的动作也不太灵活，不过行动起来并没有什么障碍。鼓膜、鼻子、舌头也都在。

「是吗？没事吗？可是我看到你的肚子开了一个大洞。」

「咦？……哎呀，真的耶。」

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优芙露吉奴吓了一跳。

夜色的洋装胸前的绳子松开，裸露的上半身从胸部到肚脐上方，有一道沿着身体中心线的裂痕。

「难怪我觉得凉飕飕的……」

褐色的硬纸箱堆积如山，后方有一面壁挂镜。优芙露吉奴稍微踮起脚尖，照了照镜子。

两百年来熟悉的少女模样。从十四岁开始就一直没有改变，满是伤痕的脸。

她用手指抚摸横过眼睛下方的伤痕。蜈蚣般的手术痕迹遍布全身，正好是在十四岁的时候。在那之前，大家都说优芙露吉奴很美，从那时候开始，她就被叫作怪物。这个伤痕就是分界线。

令她有点惊讶的是，跟沉睡之前相比，自己的外表变得非常寒酸。

平常总是整齐盘起的金发，现在却随意地披散在肩上，首饰和发饰也全部不见了。最喜欢的那件洋装的荷叶边到处都是脱线，丝绸纱缎的表层像是用廉价的偶氮染料染色般褪色，高价的爱尔兰蕾丝被虫蛀得像蜘蛛网。而且，也没有丝袜和鞋子。

「好像是从火灾现场慌慌张张地逃出来呢。」

「变得破破烂烂的了呢。」

阿尔玛完全没有安慰的意思。她是个有话直说的女孩。

「那么，肚子的状况如何？」

「缝合的线好像断了。是谁做出这么过分的事？」

父亲大人——当然是指温柔的第六位父亲——好不容易才仔细缝合的。

「里面的东西呢？」

「里面？这么说来……没有。」

「失礼一下。」

优芙露吉奴以摸索衣服怀中的要领，把手伸进自己胸前的伤口里。阿尔玛制止她，伸出双手。

她用力地把肉的裂缝撑开，窥视胸腔内部。肋骨发出嘎吱嘎吱的声音。

「呀！不、不行啦，会坏掉的。」

「会痛吗？」

「不会。但是……很害羞。」

「非常抱歉。很快就会结束的，请您忍耐一下。」

正如她所说的，侍女很快地放开手，往后退开。一副非常失望的样子。

「好像没有呢。」

「对吧？真是的，你太粗鲁了。」

「非常抱歉。」

若无其事地道歉之后，她若无其事地补充道：

「……不过，没想到小姐的里面是那个样子。真是大饱眼福。」

「笨、笨蛋！」

羞耻心让优芙露吉奴的脸颊变得像烧红的木炭，她不禁低下头。

明明只有父亲大人看过……

但是，阿尔玛却一副非常淡然的样子。她用手指抵着下颚，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伤脑筋。没有那个的话，就无法维持小姐的身体了。」

「会死掉吗？」

「应该不会吧。因为已经没有比现在更死的状态了。」

「这、这种时候，拜托你用更含蓄的说法。」

「但是，这是事实。」

「是没错……可是我觉得自己还活着。」

虽然已经习惯被叫怪物或恶魔，但是被叫尸体还是很难过。

年幼的侍女短短地叹了一口气。

「那么，总之，姑且不论小姐是否活着，但小姐的确和人类一样在活动。」

优芙露吉奴满意地点头。

「如果那个东西不见了，可以推测小姐的活动会受到阻碍。」

「会怎么样？」

「不知道。会崩解成沙子，还是腐烂回归尘土，或是野狗野猫会聚集过来，把无法动弹的小姐吃得干干净净？」

「不要！我不要那样！」

「成为其他生物的生命粮食。这不是非常棒的循环吗？」

「可是，我不要！」

「我想也是。」

阿尔玛・Ｖ没有安慰快要哭出来的主人，只是冷淡地表示同意。

「总之，先以取回那个东西为第一优先吧。」

「说、说得也是。虽然不知道是谁偷走的，但还是找……」

「不需要劳烦小姐。」

「为什么？」

「因为我看到了。看到贼人的模样。」

「……啊？」

阿尔玛轻描淡写地说出冲击性的报告，无视于目瞪口呆的优芙露吉奴，以有如瑞士钟表指针的正确步伐在狭窄的室内移动，然后站到木制台座上。

那应该是用来支撑某种美术品或标本的台座吧。金漆已经剥落得相当严重，原本的威风模样已不复见，不过唐草图案的雕刻还是相当美丽。

「我在这里。」

优芙露吉奴的临时床铺是棺材，而阿尔玛的所在位置是棺材的正面，不过因为中间夹着许多杂物，视野并不算清晰。

「如小姐所知，我也和小姐一样，从那时候起就停止了所有自律活动，以静物状态度过时间。我只有在小姐的身体发生异状时才会醒来，说起来就像是防盗用的警铃。」

所以阿尔玛才会先醒来。

「那么，你当时抓住小偷不就好了……」

「那是不可能的。」

「为什么？」

「理由很简单。因为我很弱。我无法挺身对抗贼人，将对方制伏。」

「……」

就算你讲得这么理直气壮，我也……优芙露吉奴反而感到有些无力。

「我终究只是警铃。击退贼人是其他人的工作。」

「这么说来，康拉德和乔凡尼呢？马尔克鲁、费尔纳丹、梅尔塞德斯呢？」

优芙露吉奴列举出和阿尔玛一样，由第四代父亲大人所创造的仆人们的姓名，视线在四周巡视。

像钢铁一样强韧、像暴风雪一样锐利、像老猫一样沉默的护卫们。他们总是守护着害怕外界人类的优芙露吉奴。

现在却不见任何人的身影。

「这里只有我和小姐两个人。看来是在我们沉睡的期间，和他们走散了。或者，是被卖到不同的地方去了。」

「啊，别再提那件事了。」

优芙露吉奴感到强烈的虚脱感，双手撑在旁边的木箱上，无力地垂下头。

老实说，那是她不太愿意回想起来的记忆。

「的确，被父亲当成是扫地出门，拿去抵债卖掉，这样的过去实在很沉重。」

「就说了，别再提那件事了。」

「原本就已经被世人说成怪物、叛教者、恶心、缝痕多得像破布、个性阴沉、有点熏制物的味道等等，被批评得一无是处。」

「我并没有被批评到那种地步……」

「最后的致命一击，就是被唯一的保护者卖掉，也难怪会沮丧了。」

「……」

优芙露吉奴泪眼汪汪地望着以手抚着脸颊，摇头表示同情的侍女，心里想着：结果，想让我沮丧的人，不就是你吗？

但是，另一方面，她也不得不接受事实。

放荡的第七代斯托莱尔男爵，为了在新大陆赌上一把，企图创业一夕致富，于是将两百年来一直扮演着「男爵家的千金小姐」的优芙露吉奴与阿尔玛等「被创造出来的仆从」，卖给金融商人。简直就像宝石、绘画或雕刻一样。

在那之前的六位父亲，大家都很温柔，身为学者或医生也很优秀，代代以炼金术权威的身份，提高斯托莱尔男爵的名声。然而，最后的当家却是个荒唐的年轻人。

他有才能。因为他是第六位父亲看中而收为养子的弟子。

只不过，他有个缺点，就是对赌博毫无抵抗力。如果没有这个缺点，他也不必自甘堕落，抛下土地与家产，更不会想到要从事奇怪的事业，移居到美洲大陆。

虽然之后，她被卖给了谁，又经过了怎样的过程，只能凭空想象，但是现在，这个密闭的室内，只有主人与侍女两人。这是事实。

「这么说来，这里是哪里呢？」

「正如我刚才所说，这个房间位于怎样的建筑物的哪个位置，我也不清楚。只有一点，这块土地不是英国、普鲁士或法国的领土，这点是确定的。」

「不是英国也不是德国，那会是哪里？」

「日本。」

「日本？那是哪里的国家？」

「从欧洲来看，是俄罗斯的另一侧，远东的岛国。」

阿尔玛的右手伸向墙边的高架，用手指戳了戳大地球仪。纸制的球体转啊转的，堆积的灰尘飞舞。纤细短小的手指再次按住直径三十公分的行星表面，停止高速的自转。

「就是这里。」

存在于曲面上的纵长列岛，被食指压住。

没见过的文字，标示着「JAPAN」的发音。

「哎呀，这么远……不过，为什么知道是这里？」

「因为稍微学过。」

阿尔玛从堆积在地板上的书籍中取出一本，交给主人。

那本书很薄，但是用的纸相当高级。就像把巴黎老佛爷百货或哈罗德百货的型录，或是像《时尚手册》之类的时尚杂志做得更精致。封面光滑有光泽，令人惊讶的是，上面还大大地印着女性的照片，而且是彩色的。与工匠在黑白照片上着色的成品相比，鲜明度完全不同。简直就像把真正的人类封印在平面上一样。

翻开书页，同样的照片上，用各种颜色的文字写着类似说明的文章。部分地方还零星可见英语、法语或德语。被拍摄的人物大多是东洋人，但白人和黑人也不少。除此之外，还有风景、建筑物，以及洋装和食品等。

「那似乎是针对国内的观光导览。似乎会定期发行，同样书名的书有几十本。」

「虽然不知道日本这个国家，但似乎拥有非常进步的文化。」

在采光极差的这个房间里，有如白昼般明亮的，是装在天花板上的两根棒状照明。宅邸使用的油灯或伦敦市内的煤气灯，根本无法与之相比。这个国家的科学力一定很优秀吧。

「是的。但是，不只是这个国家，我认为全世界都有所进步。」

「什么意思？」

「请看这里。」

阿尔玛指着书的最后一页，版权页的部分。

那里印着应该是发行年月日的阿拉伯数字。

2002、12、30——二〇〇二年十二月三十日？

「……是伊斯兰历之类的吗？」

「我看过月历。和西欧一样，是格里历。」

「那么，已经过了一百年以上？」

「是的。虽然这本杂志不一定是今年的，但恐怕是五年以内吧。现在不是我们沉睡的十九世纪，而是二十一世纪。」

「哎呀，真是的。」

即使是永远之国的居民优芙罗吉妮，也不得不惊讶得目瞪口呆。原本以为自己的年龄是两百多岁，却在不知不觉中超过三百岁了。

过了百年，想必会流落到遥远的异国，衣服也会变得破破烂烂，肚子被切开，重要的东西被偷走。

「嗯——真没办法。」

「请不要说没办法。那对小姐来说是不可或缺的东西哦？」

「说、说得也是。得要拿回来才行。」

「快点吧。趁贼人还没逃到远方。」

「嗯。可是……」

「怎么了吗？」

「外面的人类很可怕。总是想要抓住我。」

「怎么可以这么软弱呢？您可是不死身的怪物哦。」

「……你是在……鼓励我吗？」

「当然。请更有自信一点。只要小姐出手，血肉之躯的人类根本就像香肠的材料。」

「虽然这个比喻有点怪，嗯，不过，说得也是，得加油才行。」

「就是这股气势。」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语气和表情都没有鼓励的神色，阿尔玛从斜背在肩上的大布包——上面有可爱的向日葵贴花——里拿出裁缝道具。

「虽然俗话说打铁趁热，但在那之前，小姐，请您先坐在这里。」

「咦？」

「我来帮您缝合腹部的伤口。原本这是老爷或侍女长康丝坦斯的工作，不过现在就请您将就一下吧。」

「嗯。」

优芙露吉奴乖乖地坐在书桌前，让侍女动手。

「很快就好了，在那之前请先读这个。」

砰地一声，一本杂志和另一本皮革封面的厚重书籍被丢到她手上。日英辞典……看来是看不懂的话就自己查吧。

「我比较擅长读写德文或法文……」

「也有日德辞典、日法辞典哦。如果您想要的话，拉丁文、意大利文、西班牙文也有。」

「嗯。这个就好。」

「那真是太好了。」

阿尔玛的小手已经俐落地拿着银色粗针缝了起来。

不会痛。优芙露吉奴的肉体早在三百年前，就将这种感觉丢在威尼斯研究室的冰冷地板上了。

那片地板上，一定还掉落了更多东西。

血液、体温、人类不可或缺的许多脏器，以及在杜克・杜・塔尼宫出入的人们，与他们笑着打招呼，走过里亚托桥到早市买东西，星期天到教堂做礼拜，乘着贡多拉船，迎着风哼歌，还有在内地的别墅与朋友一起度过夏天的权利……理所当然的生活。

三百年吗……

「好了，结束了。」

「咦？」

「缝好了。怎么样？」

「谢、谢谢。」

道谢之后，优芙露吉奴正要系上洋装胸前的带子，手却停了下来。

「……总觉得缝得很粗糙。」

「因为我手很笨。」

从瘦削的胸部到腹部，一道裂伤纵向划过毫无血色的泛灰皮肤，牢固的风筝线像只没教养的蚯蚓，在伤口上蛇行。当然，将工具收进爱用的包包里的阿尔玛，一点也没有不好意思的样子。

「那么，我们走吧。」

「唔，嗯。」

阿尔玛率先走向门，握住金属把手，转动。

但是，门打不开。

「好像上锁了。」

「会不会是这个？」

优芙露吉奴从阿尔玛的肩膀上方伸出手，转动碗状把手上的旋钮。

喀锵，响起清脆的声音，门朝外侧打开，阿尔玛往前倒。

优芙露吉奴从后方伸出双手，抓住倒下的侍女的腰，像搬运小猫般轻松地让她站到地上。

「小心。」

「……非常抱歉。」

与感谢的话语相反，语气中似乎有些不服，是个性使然？还是害羞？阿尔玛调整着与娇小的她不相衬的肩背包的位置，迈开脚步。

宽敞的走廊。

地板的材质像是石膏，却像经过仔细研磨的石材般光滑，吸附着脚底的皮肤。

「好暗。」

「是吗？」

「虽然和小姐没什么关系，不过我的眼睛无法感应红外线。」

阿尔玛从包包取出像是金属筒子的东西，举到前方。

按下上部的突起，耀眼的光芒蒸发黑暗，将通道的一部分挖出一个白色区块。

「呀！」

「小姐！」

惊讶的侍女回头时，优芙露吉奴像猫头鹰般在空中飞舞，落在五米后方，双手双脚着地，蹲在地上。

视野被灼烧成白色。

「什、什么？阿尔玛，你做了什么？」

「请冷静。没事的。只是普通的电灯。是从刚才的仓库拿来的。光线太强了，真是抱歉。」

「是吗……」

听了阿尔玛的说明，以及她将电灯的亮度调弱之后，优芙露吉奴终于放下心来，像野兽般压低的身子也慢慢伸直了膝盖。

「视力呢？」

「嗯，没事。已经习惯了。」

要称之为回廊，这条通道似乎太短了。

在筒状电灯形成的圆形风景中，已经可以看见像是出口的对开式大门。

虽然上了锁，不过从内侧开门的话，不需要钥匙。优芙露吉奴轻松地推开了涂着油漆的铁门。

「楼梯？」

「是楼梯呢。」

通往楼上的长长阶梯，告诉她们现在所在之处是在地底下。

才刚踏上阶梯，怀念的气味便刺激着优芙露吉奴的鼻孔。土壤、植物、夜风的湿气、昆虫的尸体、被雨淋湿的木材等气味的粒子。

睽违百年的地面。

走上楼梯之后，当然，那里是建筑物的一楼。

从墙壁油漆剥落的程度与地板的磨损程度来看，这栋建筑物似乎不怎么新。

通往地下室的楼梯似乎位于建筑物的角落，折返之后，连接着通往二楼的楼梯。一楼部分是ㄈ字形的直线回廊，左侧墙壁上粗犷地伫立着哥特式的木门，柔和的月光从右侧的窗户射入，将阿尔玛手中的人工照明贬为无用之物。

「感觉不像是谁的宅邸呢。」

让人联想到公家机关，不然就是牛津的宿舍。当然，这种地方她只在照片上看过，不过这种排除多余装饰的单调建筑，感觉有些相似。

「我想是学校。」

「是吗？」

「根据这份资料，这里是基奇卡……菊花大学。从校区内有礼拜堂来看，或许是天主教系的学校。从地图来看，我们现在在这里。」

摊开薄薄的纸张——大概是给新生或外来者看的——的大学介绍，两人额头相抵。

「嗯……不行，我看不懂。」

「我就是这么想，所以把和英辞典拿回来了。这栋建筑物是旧馆，也就是现在不太使用的旧校舍。」

除此之外，一号到八号的大小校舍散布在校区内，还有体育馆、图书馆等别馆。

其中，引起艾玛注意的是学生宿舍。

「虽然不是全住宿制，不过似乎有部分学生居住的建筑物。贼人的所在之处，应该就是那里。」

「那么，被偷走的东西也在那里？」

「是的，大概。」

「可是，那里有人类吧？」

「那是当然的。」

「是吗？那么，拜托你了，艾玛。」

「啊？」

尤菲多莉亚避开侍女眉间刻划的皱纹。

「我、我在这里等你，你去把东西拿回来。好吗？」

「什么好吗？」

艾玛一边用手梳理黑发，一边长叹一口气。

「我再重复一次，我很弱。就连空手的人类，我都不知道能不能打赢……就这一点来说，小姐拥有以杀死狮子闻名的怪力。」

「我从来没有被那样称呼过。」

「不管对方有几个人，小姐都能单手捏死他们。而且小姐的身体不知死亡为何物，不管是弓箭、枪炮还是加农炮，都不足为惧。简单来说，小姐的力量是必要的。」

「……」

从主从关系或道义上来说，她都无法接受，可是似乎没有选择的余地。

看着阿尔玛稚气未脱，却有着不容分说的坚毅美貌，她不由得这么想。

「……我知道了。」

尤弗莉亚垂下眼帘，调整呼吸，咬着嘴唇，抬起脸庞。红玉般的双眸中有着坚定的决心。

人类很可怕。

至今为止，她遭受过数不清的袭击，被赶出住处，不断被辱骂。

可是，一直逃窜的怪物，有时也必须鼓起勇气。

「走吧，阿尔玛・Ｖ。」

「是，小姐。」

尤弗莉亚英姿飒爽地迈步前进，侍女恭恭敬敬地跟在后头。

深夜，无人的馆内。只有两人的行军。

来到走廊中间的玄关处时，尤弗莉亚威严的步履突然停住。

「……夜已经深了，明天再去比较好吧？」

「小姐。」

「你看，对方也已经就寝了吧？」

「怎么可以顾虑对方呢？而且，白天小姐又不能外出。」

「呜呜呜……我知道了啦。」

尤弗莉亚被阿尔玛宛如寒冬的视线与话语击倒，露出耍赖的表情，将手放在玄关的玻璃门上。

夜晚的空气很柔和。

湿度比欧洲高，闷热得令人受不了，但月光与虫鸣总是欢迎着尤弗莉亚。

「现在是夏天呢。」

「是的。日本位于北半球，所以八月当然是夏天。」

「真是的，好散文式的回答。」

「除了诗人以外，对物理现象斟酌神意或灵感，对其他人来说没有意义。迷信会让眼睛与精神变得迟钝，胡乱忌讳科学的恩惠。」

真不像是以魔术师的技巧诞生的魔物会说的话——尤弗莉亚在内心叹气。

「……怎么了？」

「没、没事，没什么。」

「大小姐，与其思考抒情的季节感，您应该对现在是夏天这件事抱持更多危机意识。」

「为什么？」

「因为会腐烂啊。」

「什么会腐烂？」

「呃，就是大小姐。」

尤弗莉亚停下脚步。

「……别讲得好像我是生鲜食品一样。」

「应该说，您就是生鲜食品。」

侍女假装没察觉主人脸上混杂着不安与不满的表情，快步走在夜路上。

走在街灯下的她，背影就像买完东西正要回家的小孩。斜背在身上的大包包，让纤细的身躯微微往右倾斜。

过了一会儿，尤弗丽娜也像在追赶她似的再度迈开脚步。

「哎呀，方向好像不对耶。」

「是的。我稍微绕个路。」

阿尔玛在宛如沃克斯豪尔公园内的散步道般绿意盎然的路上，往与学生宿舍相反的方向转弯。

最后抵达的，是有着宽敞玻璃门的两层楼建筑。根据地图，这里是图书馆。

「来图书馆要做什么？你不是在赶时间吗？」

「虽然用兵之道是拙速胜于巧久，但那是熟知敌我双方的情况与状况才成立。现在的我们，对这个国家、这个时代的事情知道得太少了。原本应该要分秒必争……但还是先做好万全的准备比较好。」

「简单来说，是什么意思？」

「稍微念点书吧。」

「念书……」

别看尤弗丽娜这样，她可是神圣罗马帝国的领邦中，血统纯正的贵族千金。即使在女性不需要接受教育的时代，她也自认在神学、历史、修辞、音乐，以及语学方面，受过相当程度的教育。除了母语德文，她也精通被视为基督教世界共通语的拉丁文读写。此外，她也理解在长年居住的勃艮第的法文、威尼斯的意大利文，以及英格兰的英文，至少可以听懂对方的玩笑话。

不过，白天都关在宅邸里，过着极力避免与他人接触的生活，难得的语学能力也无用武之地。

「小姐，拜托你了。」

「拜托什么？」

「请把这里打破。」

阿尔玛敲了敲玻璃墙面的一部分，也就是门把附近。

「咦——这么做的话，玻璃会破掉耶。」

「所以才要请你打破。」

「破坏别人的东西不好，而且可能会受伤。」

「所以我才拜托小姐。因为我不想受伤。」

「……」

「请不要露出那么怨恨的表情。我也很不愿意让小姐的身体暴露在危险之中。」

「骗人。绝对是骗人的。」尤芬丽如此断定。因为她的表情看起来一点也不像感到内疚。

「不过，从合理性来考量，小姐的肉体比我强壮，也有臂力。万一受伤了，也不会感到疼痛。」

「也就是说，你只是不想做危险的事……」

「嗯，是的。」

不可思议的是，毫无罪恶感的态度，即使不合理，也会让人感到莫名的压迫感。再加上无法沟通的困惑，尤芬丽只好收起矛头。

「被耍了。」尤芬丽一边感到可悲，一边重新面对玻璃门，高举右手。

「请等一下。这个。」

「啊，好。」

尤芬丽将阿尔玛递过来的毛巾布按在玻璃门上，再从门与地板的缝隙塞进报纸，以达到隔音的效果。

她以敲打厚重木门的要领，稍微用力地敲打玻璃门，透明的壁面发出摩擦声，出现白色的蜘蛛网。剥落的碎片掉落在铺在地板的报纸上，即使如此，还是发出相当刺耳的声音，响彻黑夜。

但是，那个声音在转眼间就被粉碎了。

从建筑物内部，传来无法比拟的猛烈声响，如雪崩般袭来。

「什什什什么？什么？」

「看来是防盗装置。」

即使面对一百头狮子抓挠金属般的刺耳声音奔流，阿尔玛连眉毛都没动一下，她打开门锁，走进玄关。

「那个，还是逃走比较……等、等一下。」

「请不要慌张。」

微弱的照明，让空荡荡的玄关大厅，看起来就像封闭的剧场舞台般煞风景。只不过，纵横无尽地在那个空间乱舞的铃声，撕裂了所有深沉的气息。

阿尔玛暂时观察大厅的四边，缓缓地走向其中一面墙壁。

她站在墙边，踮起脚尖伸出手，她的头上有个形状像是把锅子贴在墙壁上的红色铃铛。那就是声音的来源。

「……小姐。」

阿尔玛努力地踮起脚尖，但是似乎领悟到手无论如何都够不着铃铛，于是转头呼唤主人。

「请破坏那个。」

「我也够不着啊。」

「请用这个。」

侍女指着为了限制来访者进入而拉起绳子的支柱。

优菲莉亚抓住那个，嘿一声地往空中一闪。

最后发出咚的一声沉重冲击声，原本激烈振动的馆内空气，恢复了原本的沉默。

过了一会儿，从水泥墙上被扯下来的铃铛，掉落在玄关附近的接待桌上。勤勉的警报者，模样凄惨地被压扁，看不出原形。

「不愧是小姐。独自一人就歼灭了一百名圣堂骑士，被当时的罗马教皇本笃十一世指名为恶魔化身，果然名不虚传。」

「我没做过那种事……」

「不过至少杀了五、六十人吧。」

「没、没杀。话说回来，那个时代我还没出生……」

对于尤弗丽娜含蓄的反驳，阿尔玛完全不以为意，迅速地走向大厅深处。为了进入走廊，似乎必须通过一个类似铁路剪票口的栅栏门。那里应该会有人检查来访者吧。

「戒备真森严。跟伦敦的租书店差好多。」

「从玻璃门入口与视野良好的大厅来看，治安应该不差，不过或许是担心学生恶作剧或偷窃贵重书籍吧。」

阿尔玛毫不在意从掀起的裙子底下露出的内裤，越过栅栏，轻盈地跳到对面的地毯上。

比侍女高大的尤弗丽娜，也毫不费力地越过障碍物，跟在后面。

在昏暗中澎湃地弥漫的，旧纸张的气味。

壮观又整齐的书架列，默默地迎接两人。

「多到令人难以置信的书……」

「因为是图书馆，这是当然的。」

「可是，这么多……这栋建筑物里有几十万册吗……四号父亲大人的书房号称是公领第一，不过这里比那里大几百倍。」

排列得井然有序的书架，甚至让人产生无限延伸的错觉。仿佛要沉溺在知识与记录的汪洋中。

「推测是因为制纸工业与印刷技术的发展，使得书籍的价格更为低廉，结果普及到整个社会。请看这些书架。几乎没有皮革封面的书。」

「是啊。」

「恐怕书籍已经不是借来阅读，而是人人都能买来阅读，甚至变成近似于读完就丢的消耗品。缪迪斯书店或许要关门大吉了。」

「在我小时候，书比一匹马还贵呢。有些村子甚至只有一本圣经。」

「老人家的回忆故事太感伤了，不好。」

「老、老人家——？」

「请拿着这个。」

尤弗丽娜因为过度冲击而呆立不动，阿尔玛将五、六本书塞到她胸前。是她在书架之间走动时抽出来的书。

接着，阿尔玛又在各个书架之间来回走动，手脚俐落地收集书籍，一本接一本地堆到尤弗丽娜的双手上。

「小姐，您怎么呆呆地站着不动？时间有限哦。」

「咦？嗯……」

尤弗丽娜猛然回神，从稻草人（般的存在）恢复成人类（般的存在）。比她的头还高的纸塔从她手中发出声音，倒塌了。

「等、等一下，好痛痛痛痛！」

如雪崩般落下的书本乱打在头顶上，阿尔玛蹲了下来。

注意力被某个异变吸引的尤弗丽娜，因为侍女的惨剧而再度回神。

「啊，对、对不起。」

「请不要突然放手。我的身体和小姐不同，很脆弱的。」

「呃——痛痛飞走吧……」

「不用做这种骗小孩的事。痛是不会飞走的。」

阿尔玛拨开主人在她头顶上温柔画圆的手，涨红着脸抬起头。

「所以，发生什么事了？」

「对、对了。糟糕，有人。」

「人？人类来了吗？」

「嗯。有脚步声。」

主从两人弯着腰小声交谈，却被耀眼的白光打断。

和刚才阿尔玛在置物间找到的携带式照明器具一样，发出宛如电弧灯的强烈光芒。

「你们在那里做什么？」

被发现了！

被人类发现了！

战栗化为电流，从脊椎的中心往上窜。金色的头发因为恐惧而竖起。

「你们两个都是小孩子吧？不可以逃跑哦。我要叫警察了。」

虽然听不懂对方说的话，不过声音的音质是高龄的男性。

在灼烧视网膜的光线另一端隐约浮现的人影，毫无防备地靠近。对方确认她们是两名年轻少女，应该会因为排除了窃盗犯或恶劣学生恶作剧的可能性而感到安心吧。

原本想象对方是腰间佩带军刀的警官的尤弗丽娜，看到老人平凡的服装——以绅士外出的打扮来说，实在有失体面——稍微放松了紧张的情绪。

不过，对方是她们睽违百年邂逅的活生生的人类。

「那些书……你们想偷书吗？如果想卖的话，明明有这么多电脑，你们怎么会想到要偷书呢？」

「那些书？想偷？如果想卖的话？明明有这么多电脑？」

阿尔玛口中重复着日文的片断。她并不是理解老人的话而提出问题，而是想从对方的反应中尽量获得情报，这是她瞬间的判断。

「就是电脑啊，你看。小学也有吧？」

老人狐疑地皱起脸上的皱纹，用手指推了推眼镜，然后用手指轻戳摆在一旁桌上的白色箱子。

「电脑？」

「电脑。」

老人点头回应阿尔玛指着电脑的确认。这次她的小手指头移动到老人的脸上。

「电脑？」

「不是。我不是电脑。三宅，三宅。这所大学的职员。」

「三宅达？」

「三宅。达是多余的。你瞧不起我吗？还是说你的脑袋……」

老人不耐烦地抚摸脸颊，表情突然变得僵硬。

「你们……不是日本人吗？那边那个女孩是金发……受伤了吗？仔细一看，你们都没穿鞋子，到底是怎么回事？」

老人的表情和语气虽然还带着强烈的戒心，却没有敌意，甚至隐约有些担心。尤弗丽娜敏锐地察觉到这一点。

「看来不是坏人。」

「不，是人类。这样下去他会叫卫兵来，最后被送到军队之类的地方，或是未经审判就处刑。」

「好好解释的话，或许他会理解。」

「就算解释，语言也不通……不过，难得的情报来源，我也觉得立刻杀掉很可惜。」

「怎么可以杀他呢？」

「如果让他逃走，就前功尽弃了。所以，首先请抓住他。如果他抵抗，打断他的手脚也是不得已的处置。最糟的情况，只要他还能说话就没问题。」

「那个……你有在听我说话吗？」

虽然觉得她大概没在听，但还是忍不住问了。这个侍女为什么老是把事情往危险的方向带呢？尤弗丽娜从她那称不上桃色、血色不佳的嘴唇中，呼地吐出一口气。

希望和平交涉、内心感到痛心的千金小姐，纤细的手臂突然被粗骨的手指抓住。

「你们既然是外国人，就更超出我的能力范围了。总之，我得先叫警察来，所以你们先到宿舍的管理室……」

老人口中吐出的异国语言，对尤弗丽娜而言原本就只是单纯的音节排列，但现在连那些音节都直接穿过耳朵。

手臂感受到的五根手指的压力，以及手掌的湿气和体温，都让她感到非常恶心。

「请、请放开我！」

几乎是在生理反应下甩开的左手，传来奇妙的手感。

「……哎呀？」

「咦？手？」

欧洲少女与东洋老人的视线，都集中在同一个东西上。

那就是缠绕在尤弗丽娜手腕上，无力垂下的男人右臂。

从肩膀处连同骨头被扭断的手臂伤口，喷出大量血液，将灰色的地毯染成深胭脂色。

「哇……哇！」

「呀！手、手，还给您。」

尤弗丽娜将老人自己的手臂，丢向浑身是血、瘫软倒地的老人。

话说回来，一八○○年代的伦敦动物园里，曾经有一只名叫欧贝斯的河马，非常受到欢迎。

那只欧贝斯曾经因为饲育员的疏失而差点逃走。当时，挡下它巨大的身躯，把它推回笼子里的不是别人，正是带着侍从康拉德在夜间散步的修特里顿男爵千金。

她以那般超越常人的力量，把那只手臂丢回原本的主人身上。

骨骼崩坏的声音，非常清晰地响起。

老人的脸被自己的拳头打中，身体飞到阅览室的入口，仰躺倒地。颈骨断裂，头转了一圈。

残余的肌肉痉挛，让老人伸出的双脚开始踏起难看的舞步。

「啊……那个……您没事吧？」

「怎么可能没事。这可是当场死亡呢。」

老人的手松开，手电筒掉在地上，不断发出光柱。一脸无奈的阿尔玛捡起手电筒。

「您做得太过火了，大小姐。」

「我、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要是让他再多活一会儿，应该可以得到贵重的情报。」

阿尔玛一边抱怨，一边开始翻找呈大字形的尸体身上的衣服。

「他身上好像有很多钥匙。应该能派上用场。这是钱包。」

「阿尔玛・V，你怎么可以亵渎死者！」

「不用担心。普通的死者就算钱包被拿走，也不会生气地扑过来。而且自古以来，从战场上的尸体身上搜刮财物，就是骑士的习惯。」

将钥匙串和平板的长方形钱包收进自己的包包后，黑发少女站到刚才在与老人的短暂对话中出现的「电脑」前面。

「这个箱子好像是某种装置。」

「这边的按钮上写着罗马文字。好像是打字机。」

那是与箱子独立的板状器具。按了一下，没有任何反应。

「坏掉了吗？」

「我想这应该是动力来源。」

阿尔玛的食指一按下写着POWER的按钮，箱子立刻发出某种飞虫般的微弱声音。

与吓了一跳而往后退的尤弗丽娜不同，阿尔玛的胆子很大。

「好像动了。」

「嗯……发光了！」

「发光了呢。」

「音乐！啊，有文字！」

「是英文呢。所谓的窗户是指什么呢？」

「嗳，这个像文镇的箱子……」

「嗯……小姐，那个借我一下。」

阿尔玛有些强硬地拿走尤弗丽娜放在桌上的小箱子，那大小跟老鼠差不多。

她发现箱子移动时，发出白光的画面上的光点也会跟着移动。这应该是非常高度的活动照片的构造吧。

「我明白了。这个老鼠箱是输入终端机。然后，这边的大箱子是输出影像与声音的装置。真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装置。」

看来阿尔玛对这个未知的器械产生了非比寻常的兴趣。她坐在椅子上，开始认真地操作。

当然，对尤弗丽娜而言，这种像魔法一样的箱子也让她很感兴趣。在埃及厅让客人开心的全景画根本无法与之相比。鲜明的影像不断变化的样子，让她的目光无法移开。

「啊，这是伦敦吧。是我所知道的街道。议事堂的对面盖了摩天轮呢……这边是巴黎的蒙马特？全都是没看过的建筑物。香榭大道的凯旋门对面，盖了巨大的铁塔。」

除了这种怀旧的乐趣，还有活了三百年却从未亲眼见过的罗马的圣彼得大教堂、君士坦丁堡的蓝色清真寺、莫斯科的圣瓦西丽教堂、埃及的斯芬克、其他许多都市与非洲的热带草原、南美的丛林、亚洲的市场，这些光景隐藏在黑白照片中的色彩，她都是第一次知道。

此外，这个箱子还具备了像音乐盒一样演奏各种音乐的功能。而且，音色就像妖精乐团当场演奏一样完美。

但是，阿尔玛与这些娱乐性的情报成反比，频繁地显示缺乏刺激的文字情报，尤其是这个名为日本的国家的情势、社会、历史、文化等艰涩的记述，因此尤弗丽娜很快就感到无聊了。

「不要老是看那些文字，多看一些照片或图画嘛。」

「不行。如果只追求快乐的事物，会变成笨蛋的。」

「你说话真坏心……既然你这么说，那你应该已经轻易地学会日语了吧？」

「是的。首先学会文法与八千个基础单词。」

「骗人——」

「我没有骗人。」

如果一概地指责她夸大其辞，恐怕会遭到反驳，因为她手指的动作令人眼花缭乱，电脑屏幕上的影像不断变化，贪婪地张大的金色眸子以惊人的速度追逐着流动的文字列，那模样具有奇妙的说服力。

仿佛用印字机在纸上刻印文章，情报从眼睛淡淡地抄写到脑中。

同样是「被创造出来」，比起曾经是人类的尤弗丽娜，原本是无机物的苗床，无声无息地获得形骸的阿尔玛，或许比较适合机械装置。

「报道会定时更新，真令人惊讶。刚才还是关于棒球比赛结果的报道，现在变成伤害事件的快报了。」

「是这附近的事件吧？」

「您居然知道？」

「我可不是傻瓜。」

阿尔玛停下手边的动作，有些佩服地扬起眉毛。尤弗丽娜趁机摆出若无其事的表情，挖苦她。

「这些文字和手册上写的这所学校的地址一样吧？我猜得到。」

「原来如此。我猜错了。」

「请说是推理。」

「无法掌握内容的话，就无法利用情报。这所大学和事件发生地同县，但不同市。隶属于这个国家特有的犯罪组织——暴力团的不法之徒，让盘问他的巡查受伤后逃走了。」

「治安真差……」

「也不尽然。根据资料，这个国家的犯罪者检举率是世界第一。」

「是吗？太好了。」

「一点也不好。」

「咦？」

「请想想看。我们和人类是对立的存在。人类社会愈安定，治安组织愈优秀，对我们而言就愈不利。」

过去，思特瑞特男爵曾以魔道之技让早逝的独生女复活，因而遭到教廷弹劾。男爵家系之所以能逃过追查的罗网，没有断绝，是因为代代男爵都拥有喜爱并保护他们累积的知识的庇护者。

那些庇护者有时是威尼斯的贸易商人，有时是法兰西国王，有时是德国的选帝侯。他们的共通点，就是比起服从教廷的权威，也就是基督教世界的伦理道德，更重视世俗繁荣的现实主义者。标榜现实主义的支配者对炼金术或长生不死感兴趣，似乎有些矛盾，但那在当时也是最新的医疗或化学研究。

话虽如此，欧洲文化的基础，是建立在古罗马的美学意识与基督教的原罪观念上。活在社会上的人，最害怕的就是被唯一能代替神赦免人类罪孽的教会舍弃，死后堕入地狱。无论是极尽荣华的王公贵族或富豪，还是被迫杀死自己孩子以求温饱的农民，都一样。

在如此强大的宗教压力下，教会自中世纪以来，就在欧洲构筑了唯一一个安定的巨大组织。国家这种世俗组织，会随着时代潮流反复统合与分裂，但教会组织始终如一，强韧无比。教会拥有跨越国境追捕敌人的力量。

区区偏远地区的男爵，一旦被教会盯上，不可能平安无事。但幸运的是，思特瑞特家的领地在德国，也就是神圣罗马帝国的版图内。

虽然伏尔泰曾批评神圣罗马帝国「既不神圣，亦不罗马，更不帝国」，但过去的神圣罗马帝国，是灭亡的西罗马帝国后裔所建立的「帝国」，虽然有皇帝，但实际上是包括七选帝侯在内的数百个大小诸侯的集合体，不认为自己是一个统一的国家。

而且，由于皇帝是经由选帝侯的合议选出，因此无法像邻国法国那样建立起绝对王权，就连身为天主教地方管理职，负责管理巨大组织末端的主教，在德国也不过是世俗领主。七选帝侯之首的美因茨大主教，就是典型的例子。帝国本身，就像意大利的皇帝党和教皇党的抗争那样，背负着与跨足圣俗两界的罗马教廷对抗的历史，因此教会的影响力在德国地区，远比教区内的其他国家微弱。

无数的诸侯相互角逐，皇帝和帝国议会的构成贵族和都市代表们相互反目，正因为处于这种双重对立的结构缝隙，以及基督教会这种组织力所不及的空白地带，修特里茨男爵和他的女儿才得以存在。

这个二十一世纪的日本这个国家，有那种足以让异物不显眼地潜伏的混沌黑暗吗？

「看起来是个非常和平，受到高度管制，情报受到管理的社会。虽然也因为是岛国，但这个国家对外国人很封闭，统计上在先进国家中，接受移民和难民的例子似乎极端稀少。」

「虽然这么说，但我觉得很开放。这所大学也很像欧洲。」

「或许也和基督教系的学校有关，看来这个国家本身在战争中败给美利坚合众国，结果处于文化属国的地位。虽然是独立国家，但有美国的军队驻扎，或许很接近保护领地。」

「美国……」

「您在做什么呢，大小姐？」

尤弗丽娜像幽灵一样摇摇晃晃，手扶着书架支撑体重，然后抬起低垂的头。

「我正在忍耐。」

「您是指第七任老爷吗？请快点振作起来。」

美国这个地名，和不想回忆的记忆有着难以切断的连结。既然连那位父亲大人都决定移居，想必是个毫无节操的国家。

「美国人重视实际利益，比起道德或宗教的表面功夫，更倾向重视自己的利益，所以这个国家应该也有相同的风气。因为是无宗教的国家，所以应该不用担心像以前那样受到渎神的责难，但是从自然科学的观点来看，小姐的身体很有可能引起他们的兴趣。」

「像法国皇帝那样？」

「是的。拿破仑・波拿巴是轻视神明，不接受罗马教皇的加冕而自称皇帝的狂妄英雄。他不是为了将老爷和小姐抓去宗教审判，而是单纯从实际利益的角度，想要得到修特里茨家的奇迹。」

从死者之园回到现世的少女肉体的秘密，如果能够查明，或许可以为医疗带来革命性的进步。驱逐死亡的技术，应该会比炼金术大师帕拉赛瑟斯对近代以前的医疗做出的巨大贡献，以及成为医疗先进国德国的祖先还要了不起的成果吧。

「不过，父亲大人也有错。他竟然擅自从法国把那个带回来。」

尤弗丽娜的手指隔着礼服布料抚摸着胸口的缝合痕迹，阿尔玛像猫一样的金眼注视着她的手指。

由希腊人创造，在埃及被发现，运送到法国，埋入德国少女肉体的魔法奥秘。然而，现在那个东西不在这里。

「得赶快拿回来才行。」

「是啊。没有那个的话，总觉得……」

「身体会出状况吗？」

「不是。肩膀会酸痛。」

尤弗丽娜一边害羞地笑着，一边活动肩膀关节，让关节发出喀喀声。看到她的动作，阿尔玛原本紧绷的表情瞬间放松下来。

「……那个和治疗关节痛的贴布或膏药不一样。」

「有那个的话，身体状况真的会很好哦——该说是动作很顺畅，还是腰腿很轻盈呢？」

竖起食指的尤弗丽娜认真地主张着那个东西的效能。阿尔玛没有认真听，只是把视线移回电脑屏幕上的画面。

那是一部分的彩色地图。

灰色是街区，水蓝色是河川，绿色似乎是森林。现在占据画面大部分的是绿色，从等高线的数字来看，是低矮的山地。

除了沿着丘陵起伏蜿蜒的道路，以及沿着道路的小河之外，只有两个地方是灰色的。

一个是山顶。从比例尺来看，以城镇或村落来说太小了。

「这里是这所大学。」

「在山顶上吗？」

「好像是。从宣传手册的地图来看，很难判断，不过似乎是在很偏僻的地方。」

「这里是？」

尤弗丽娜的手指戳着另一个离大学有段距离的灰色地点。

「那里应该只是普通的城镇。」

正好是山脚吧。附近有铁路经过，上面写着车站名。那附近似乎形成了小小的驿站城镇或商店街。

从大学到那里，直线距离大约是四、五公里吧。绝对称不上近。而且只有一条路，是蜿蜒曲折的坡道。

「要上上下下，感觉很辛苦呢。」

「我想就是为了避免每天上上下下，所以才盖了学生宿舍。不过，我想大部分的学生都是通学。」

「何必特地在这种山上盖学校呢？」

「这本大学简介有说明。」

尤弗丽娜打开她递过来的简介，但是眉毛和嘴巴却扭曲成一团。

「我就说……我看不懂嘛！」

「对哦。我太粗心了。」

不管怎么想，都觉得她是故意的。真是讨厌。

「这所大学是由天主教法人经营，因为这里是天主教徒殉教之地，所以才刻意选在这里。」

「天主教徒是什么？」

「是这个国家的信徒的旧称。过去天主教受到迫害，许多祭司和信徒因此丧命。这里也是处刑地之一吧。」

「所以校地里才有教会。」

「那间教会是七十年前才建立的，是在大学设立之后。因为当时基督教已经受到公认了。」

「可喜可贺，可喜可贺。」

「不过，基督教并不是国教，所以不管是教师、学生还是职员，几乎都没有天主教、东正教或基督新教会的信徒。」

阿尔玛用兴致缺缺的口吻这么说完，再次看向地图。

「先不管历史背景，这所大学的地理条件对我们来说是很有利的。」

考虑到大学和山脚城镇的距离，这里几乎可以说是陆上孤岛。路上没有农村，大学的校地和周边社会是隔绝的。

就算引起一些骚动，应该也能避免警察或看热闹的人立刻赶来的状况。

虽然不清楚现在校园里有多少人，但考虑到时间，应该不会太多。根据大学简介上的月历，现在是暑假期间。

「只要有效率地进行工作，或许就能在不泄漏给外界的情况下抹杀掉那些贼人。」

「不要说抹杀这种可怕的话啦。」

「那么，就改说葬送在黑暗之中。」

「听起来更像坏人了……」

地图突然消失了。接着又像翻书一样切换了两、三次画面，阿尔玛确认过时间后，便关掉电源。

「啾」的一声，画面被吸进一个点里，恢复成黑色的玻璃表面。

最后显示的是这所大学的内部资料，寄宿在学生宿舍里的人名清单。

「虽然还不够充分，但已经得到最低限度的情报了。多亏了这个机器，省去翻阅书籍的麻烦，短时间内就完成了。」

「对我来说，还是像魔法箱子一样。」

「只要理解初步的使用方法，就是非常有用的系统。总有一天我会教您的，尤其是搜寻功能很方便——小姐，请您稍微蹲下来。」

阿尔玛从椅子上站起来，一边调整书包的背带，一边轻轻招手。

「什么事？」

「失礼了。」

尤弗莉亚按照指示弯下腰，阿尔玛踮起脚尖，两人的嘴唇紧密地贴在一起。

「………！」

尤弗莉亚屏住呼吸，四肢僵硬。她感觉到少女的舌尖滑溜地侵入口腔，分离出某种东西，滑落到喉咙里。

同时，侍女的身体迅速离开。她退后半步，抱着膝盖坐在地上，黑发被突然刮起的风撩拨着。

「讨厌！」

伴随着羞耻的尖叫，两只手臂在千钧一发之际通过阿尔玛的头顶，对桌上的电脑使出强烈的掌击。撞上墙壁的树脂外壳像花朵一样裂开，小小的爆炸让玻璃碎片四处飞散。

「……连我自己都觉得这是很明智的判断。」

阿尔玛瞥了一眼迸出临终火花的机器残骸，一本正经地伸直膝盖。尤弗莉亚满脸通红地责备她。

「什……什么？你做了什么？」

「接吻。」

「是没错啦！」

「虽然方法有点粗暴，请您见谅。我和小姐的规格不同，所以互换性应该很低，但如果能移植某种程度的情报，就算赚到了。」

「你在说什么？」

「如果一切顺利，您马上就会知道了。」

还是被当成小孩子，尤弗莉亚闹起别扭。反正阿尔玛是觉得就算说明了，她也不会懂，所以才看不起她。

「阿尔玛・V，你从以前就是这样。」

「什么意思？」

「不告诉你。」

尤弗丽娜不悦地把脸转向一旁，阿尔玛只是微微皱眉，没有表现出特别的情绪。她从以前就是这样的人。

尤弗丽娜浅坐在桌上，目不转睛地盯着阿尔玛的动作。

她娇小的身躯很适合那种有目的的淡泊动作。阿尔玛走到出入口旁，用手电筒照亮横躺在地的老人尸体，仔细观察，似乎在思考什么。过了一会儿，她把肩背包放在地上，开始解开围裙的带子。

她把折得整整齐齐的白色围裙放在肩背包上，接着手指伸向深蓝色制服衣领后面的扣子。这时，尤弗丽娜终于忍不住了。

「你要脱衣服吗？」

「是的。因为只剩下这套制服，要是破了就麻烦了。」

「呃……洗澡？」

「不，是吃饭。」

「吃饭？」

尤弗丽娜的脖子往右倾斜了十三度左右。一半被长发遮住的脸，直接表现出「裸体吃饭？」的疑问。

第四位父亲大人应用了让被死亡束缚的尤弗丽娜的肉体再次活化的技术，成功地以人工方式生产出类似生物的物体，那已经是两百多年前的事了。身体虚弱、很快就死掉的最初侍女尤德丽、管家费尔森塔尔、卫兵康拉德与马尔克鲁、女骑士梅尔世奇斯、侍女长康丝坦斯……在他们之中，阿尔玛・Ｖ算是新人，不过也已经共同生活了百年以上。

然而，因为是贵族的主从关系，所以不管多么亲密，也不会同桌用餐。更何况，尤弗丽娜没有生物意义上的食欲，也没有必须摄取营养的肉体条件，所以对别人的饮食生活更是漠不关心。

虽然不知道别人的情况，不过一般人吃饭的时候也会脱衣服吗？就在她烦恼着这种事的时候，包覆少女身体的布已经全部被拿掉了。

「连、连贴身衣物也脱了？」

「是的。就算你这样目不转睛地盯着看，也没什么好看的。」

「我、我、我才没有目不转睛地盯着看！」

阿尔玛转身背对尤弗洛吉娜尖锐的声音。从纤细的腰部到双腿的轮廓十分美丽。虽然瘦削，但只有年幼少女才有的、如鱼般光滑的裸体，仿佛在圣坛前拜跪似地跪下。

令人联想到泛青瓷器的肌肤，覆盖在丑陋老人的遗骸上。

尤弗洛吉娜的呼吸微微颤抖。

超乎想象的「用餐」光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