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二岁的冬天

我感觉在放开弓弦时发出的声音，就是生命消逝的声音。

用动物肌腱强化杉木材质的复合短弓虽然需要相当的力气才能拉弓，但能以短距离发挥威力，在狩猎时相当管用。

「漂亮。」

虽然欠缺持久力，但拥有凡人种无法比拟瞬间爆发力的小型蛛人种，可以说跟这种武器是天作之合。

将自己弓箭借给我的玛尔吉特，正贴在我藏身的树干上小声称赞我的表现。看到她只靠下肢力量贴在树上，用跟在地面行走没有两样的轻松动作行动，让我再次体认到她真的是跟凡人种截然不同的生物。

「你越来越熟练了。能在这个距离射中已经很了不起了，你可以为自己感到骄傲。」

玛尔吉特无声地从比我高的位置跳下，用快到让人感觉诡异的速度冲到猎物旁，将猎物取下。

我射出的箭矢射中的是躲在约二十米外的一只兔子。那是被称为棕毛兔的大型兔子，跟前世被当成宠物的品种不同，有着像老鼠一样欠缺可爱感觉的长相。

那是相当大只的个体。体长应该有七十公分左右。在冬季不太会积雪的森林中，那身带有天然迷彩效果的茶褐色毛皮上沾着鲜血。

箭矢射中了眼睛。我原本是瞄准头部，但没想到能射得这么漂亮。

这应该要归功于我将〈短弓术〉提升到熟练的关系。我靠着脚踏实地提升〈灵巧〉，搭配〈艳丽纤巧〉的特性，让需要〈灵巧〉判定的行为几乎都能成功。这种只要拥有一项就能发挥极大效益的特性，真的是任何状况都十分管用。

「这只兔子看起来又大又好吃。」

「真是太好了，这样晚餐就能吃大餐了。」

我现在正来到庄园附近的森林。就是我小时候玩耍的那片保护林。

我在这里跟玛尔吉特学习弓术——由于有前辈指导，熟练度累积的速度也相当快——同时也赚取独立的预算。

「要先肢解吗？」

「嗯，也好。」

虽然我们打算把这只兔子肢解后做成晚餐，不过其实这兔子身上还有奖金。每只二十五阿斯的奖金对小孩来说是一笔不小的数目，而且还是海德堡行政府正式颁布的悬赏。

之所以会有奖金，是因为这种兔子在冬季有会啃食树芽跟嫩树充饥的习性。当然，就算是为了林业种植的树苗也会被它们毫不留情地啃食。

如此一来，对都市发展与维持不可或缺的森林就会跟不上采伐的循环，导致木材与柴薪的供给出现停滞。

加上兔子拥有敏锐的感官与优秀的运动能力，所以很难轻易猎捕，而且也不能在林业工作者频繁出入的保护林内随意设置陷阱，所以这种害兽其实相当棘手。由于大型野兽很快就会被猎人驱离，因此兔子便在这附近肆无忌惮地繁殖。

如此这般，为了鼓励猎人积极猎捕会造成食害的兔子跟鹿，行政府才会提供奖金。

而我就是看上那笔奖金，才会跟玛尔吉特一起努力狩猎。

这全都是为了赚取独立的预算。

要离开家是很简单，但要实际付诸行动却相当困难。这跟只要下定决心就立刻去找房仲，顺利的话隔月就能搬进新家的现代日本相比，简直就像在开玩笑。

在祭典隔天，我向父母表明自己想成为冒险者的意愿，虽然我哥异常热心地帮忙说话，不过我最后还是得到父母的同意。嗯，其实就算没有我哥帮忙说话，应该也不会有问题就是了。

只是我也是在那个时候才知道，父母为了让我在成年后能顺利独立，其实早就已经帮我打点好许多事情。

父母在庄园内挑了几户有意愿让我当女婿的人家，也跟对方打过招呼，还花了一笔不算少的费用，写信给远方的亲戚商量收养我的事情。另外还跟庄园的代表打过招呼，甚至已经做好推荐我成为代理官的准备。

而我却提出让所有准备都白费的提议，但父母没有丝毫抱怨就接受了我的决定。父母对我说，如果我想要从事冒险者这种不正经的工作，就放手去做。

父母那并非是敷衍了事，而是真心要我放手去做的宽恕，让我无比开心……也无比心痛，我忍不住落泪的反应，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

可是父母并不像会纵容傻孩子说自己想当音乐家，然后把生活费都拿去乱花的傻瓜，而是为我准备了课题。

父母说，如果我想做冒险者这种需要活力的工作，就要自己筹措独立的预算。如果连这点都做不到，那不管怎么挣扎，都不可能靠冒险者身份过活。

这包含多方面的预算。前往作为最初据点的城镇的旅费自不用说，除了已经确保的盔甲之外，还有许多必要的装备。如果能在成年前凑齐这些，我就能正式以冒险者的身份独立。

这不是很令人感激吗？父母为我准备了可能达成的课题，甚至说我不必把赚来的钱交给家里。

既然这样，我该做的就是全力完成课题。所以我才会像这样利用冬季的空闲时间赚取熟练度，累积经验，赚点零用钱，顺便确保晚餐。

「话说回来，埃里希你进步了呢。」

「是吗？」

当我将解体的兔肉收进袋子里时，正在清理毛皮上多余油脂的玛尔吉特也开口称赞我。这些毛皮也能卖到一枚十五阿斯的价钱，所以也是宝贵的收入。考虑到十阿斯就能在通铺旅店过夜，感觉好像很便宜，又好像很贵……。

「虽然还有瞄准速度跟消除杀气的方法等许多课题……不过在精准度方面，我已经没什么好挑剔的了。」

玛尔吉特耸肩说出这番仿佛在说教的话，接着便将简单鞣制过的毛皮收进背囊。如果在解体时没有先刮除油脂，之后似乎会很麻烦。

「话虽这么说，但距离还是……如果再远一点……」

「再远就不是能瞄准射击的距离咯。」

嘴上这么说，但能若无其事在两倍距离外一箭射穿鹿头的你又算什么……

「偷偷靠近，一击就让猎物没法逃跑。这是重点。虽然这把弓很强，但要射中大型猎物还是得射好几箭。」

我确实不能小看野兽的表皮。因为野兽的表皮柔软又坚韧，如果没射中要害就无法顺利射穿。而且像野猪这种会在发情期争夺地盘的动物，据说为了跟同种动物互撞，皮下脂肪还会硬化到像铠甲一样。就算猎枪已经普及，但还是会有猎人因为意外丧命，这也反映出野猪天生就拥有如此强大的战斗力。

而且竟然有人敢用弓箭跟短刀去跟那种东西交手……嗯，猎人真是有够猛。

「我会努力不被老师抛弃的。」

「哎呀，你这心态还挺不错的呢。那我们去找下一个猎物吧。」

我们处理完血跟内脏后，便开始在森林里徘徊寻找下一个猎物。虽然我为了锻炼自己而负责拉弓，不过在寻找猎物的「视力」方面，我实在比不上身为蛛人种的玛尔吉特，所以寻找猎物的工作就交给她了。

虽然我也有试着将熟练度分配到〈兽知识〉跟〈兽追踪〉上，不过要达到她那种〈圆熟〉的境界，明显得付出庞大的熟练度，所以我干脆就放弃了。

因为我在一开始决定方针的时候就知道，想什么都自己来是不对的。我可不想亲身体验那种什么都想学，结果样样不精的空虚感。

所以我打算把斥候技能用在对人方面。因为人比野兽大，而且又粗心，所以要比野兽容易发现多了。毕竟冒险者也常需要讨伐潜伏在山里的山贼。

多亏玛尔吉特没有依赖蛛人种的特性，持续磨练技术，让她拥有惊人的猎物搜索能力，让我们今天从早上到傍晚就猎到了三只兔子。唯一一次失手是因为玛尔吉特想恶作剧舔我脖子的关系，所以其实还挺厉害的。

嗯，虽然我坚决不承认她那无论任何状况都不会失手的训练借口。

对了，玛尔吉特无声无息爬上树，对停在树枝上的山鸟发动奇袭，用手抓住猎物的景象，应该算是今天最精彩的场面。从我面对这种对手还能成功防住背后攻击的表现来看，我应该还挺厉害的。

「好啦，时间差不多了。」

太阳开始西斜，森林内也很快就会变暗。虽然因为是保护林所以树木密度不高，但因为都是高大树木，冬季的短暂阳光很快就会失去威力，大概还来不及享受淡红色的美景就会天黑了。

「那我们来准备扎营吧。」

所以我们今天要在这里扎营。

这也是成为冒险者的训练。我们虽然穿着会让人想吐槽是不是把山小看的家用主机RPG冒险者装扮，但毕竟我们没有放弃当人类到可以不眠不休地赶路，所以需要各种准备。

而且在TRPG里，露营也是重要要素，所以怎么能不感到兴奋呢？有多少玩家没有用过莫名详尽的描写与角色扮演来打发时间呢？

回忆就先放一边，据说冒险者跨领邦工作并不罕见，根据旅程需要露宿野外是理所当然，如果没法跟合适的商队同行，单独行动时露营也是家常便饭。因此我们才要趁现在在安全的森林里，有前辈在旁看顾的情况下习惯露营。

「那可以麻烦你准备床铺吗？我来准备生火。」

「谢谢。其实天色这么暗，我手边的东西都快看不见了。」

「我有点太投入了。明天要多注意一点。」

我从背囊里取出绳索跟遮雨布，穿过树木之间搭起简易的遮雨棚。这是用来防范突然下雨的措施。

玛尔吉特则是在这段时间收集干树枝，用火口箱升起火堆。由于她有〈夜眼〉的关系，如果不需要煮饭就不需要特别的照明，但我的〈猫眼〉并没有方便到能在新月或夜晚的森林里使用，所以还是需要照明。

夜晚的森林真的很暗。暗到凡人种能学会的夜视技能根本派不上用场。

玛尔吉特是猎人世家出身，从小就经常像这样露营。她曾被父母带着露营，也曾率领妹妹露营，现在则是独自露营。要不是有在成年前就拥有能独自狩猎本领的她教导，我搞不好早就死了。

因为无论是这片黑暗，还是跟白天无法相比的寒冷，对凡人种这种在知性生命体当中属于相当脆弱的种族来说，都是相当严重的威胁。

现在我虽然已经习惯露营，但第一次露营时可是一团乱。毕竟玛尔吉特并没有掌握凡人种的夜盲程度，所以是在天色完全变暗之后才开始准备。

由于连月光都被树林遮蔽，导致〈猫眼〉完全派不上用场，光是要生火就折腾了许久。我为了制作火种削木头时割到手指，用打火石时还敲到自己的手指，可以说是一段不堪回首的回忆。如果只有我一个人，真不知道会有什么下场。

虽然玛尔吉特事后有向我道歉，不过我并不介意。毕竟我得以安全体验到因为自己大意而没能趁天色还亮时完成准备的「负面教材」。人对于自己理所当然能做到的事，总是会欠缺认知。

我反而觉得能在树上一动也不动睡觉的玛尔吉特他们，为了配合在地上睡觉的我而费心，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我们围着发出愉快声响的营火，准备简单的晚餐。由于没有设备，所以只是简单用盐跟香草调味，再细心烤熟的简单露营料理。不过可别小看这种料理，光是这样就能烤出相当有野趣的美味。

「对了，你知道吗？」

玛尔吉特边调整肉的位置避免烤焦，边突然说出这个话题。

「听说在都会那边，有种叫胡椒的东西很流行，听说很好吃哦。」

「哦，胡椒吗……」

原来胡椒已经在都会流通了。在畜产技术尚未成熟的现在，能消除肉腥味的胡椒确实很重要。虽然我已经习惯，但要是前世的人突然跟我们吃一样的东西，大概会因为腥味而吓到腿软吧。

「听说是从大海另一头运来的，私塾的孩子还炫耀自己吃过用胡椒做的料理呢。」

「大海吗……那应该很贵吧？」

「我听说一粒要一里布拉呢。」

海运成本之高让我大吃一惊。也对，毕竟是要花上数个月的时间在海上辛苦运送，会昂贵也是理所当然的。如果还是从新大陆之类的地方运送，那可真是辛苦。

「你不觉得运送那种东西的商人，感觉也很有趣吗？」

「是啊。我对异国的食物也有点兴趣。」

「异国的布料跟宝石也很让人兴奋哦。啊，真希望有人能送我一些漂亮的饰品呢。」

「虽然很老套，但我应该说『我比较喜欢没有打扮的你』吗？」

「在这种时候说这种话，听起来只会像吝啬的借口哦。」

我们边闲聊边享用烤得恰到好处的肉。这个时期的动物为了储备过冬的粮食而会吃得多，所以肉质也特别肥美。

在用完餐后，玛尔吉特用磨成粉的黑茶帮我泡了餐后茶。我边看着她泡茶边准备就寝。

说是准备就寝，其实也只是把塞满棉花的厚皮垫在地上，再准备一条大毛毯而已。再来就是多准备一些柴薪，尽可能让火堆能持续久一点。

「准备好了吗？」

「嗯，好了。」

拿着黑茶茶杯的玛尔吉特过来催促，所以我披上毛毯坐在垫子上，将背靠在树干上。

「那我就打扰咯。」

我让理所当然地坐到我腿上的玛尔吉特靠在我身上。就形式上来说，就像是我用毛毯盖住玛尔吉特一样。

「呼……好暖和哦。」

虽然露营时必须有人守夜，不过这附近几乎没有危险的野兽，就算有人也顶多是来打猎的猎人。所以两个小孩像这样睡在一起也不会有危险。

不过我只要在入眠时保持警戒，就能用熟练的察觉气息掌握任何靠近的动静，身为蛛人种的玛尔吉特也能做到类似的事，而且她还是种族特有的短眠者，所以她才会优先睡觉。

我接过茶杯，两人开始闲聊。

我们聊的都是些睡前的闲聊，真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题。我们聊到如果当商人应该会很有趣，聊到希望有天能去看海，聊到如果去看海，干脆就顺便去海的另一边看看，都是些无关紧要的梦想。

我们闲聊的内容在不知不觉间变成文字游戏。那是以前为了学习宫廷语的语调，将单词串连起来即兴创作诗歌，再互相唱和的单纯游戏。虽然那是一种不需要考虑押韵或季节用词的轻松「游戏」，不过……

「树荫啊，将我藏匿。如拥抱，沉眠的，希望。」

我轻声唱出诗歌，玛尔吉特也接着唱和。

「两盏灯火，照亮，四方。驱赶，寒冷，带来，温暖。」

由于没有复杂的规则，所以能率直地将内心想法唱出。两盏灯火，应该是指我的手臂吧。从我身上得到温暖的她，不知有什么感想。

呃，嗯，这种时候我也不该不解风情。毕竟她明明没有义务，却还是像这样陪我做独立的准备，所以我应该要懂得察言观色才对。她愿意将等同于性命的家业技术教给我，肯定就是「那么回事」。

「火焰啊，来我身边。让朗月，无法找到我。」

玛尔吉特抓着我的衣服唱出诗歌。

「看不见的影子，伴随左右。身后，身旁，看不见也一样。」

她就像在我内心不会留下阴影的温暖火焰。原本应该冰冷的蛛人种身体，在如此寒冷的环境下也像怀炉一样温暖。

我们就这样带着黑茶的香气，抱着温柔话语的余韵进入梦乡…………

【Tips】在三重帝国中存在着名为「航海魔导师」的职业，他们能借由制造水来提升航海的安全性，因此跟我们所知的中世纪初期到末期相比，航海的安全性有相当大的差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