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三歳の秋

当麦穗结实累累，金黄的身躯在暖风中摇曳时，帝国也迎来了最充满活力的季节。收割的季节，让人能理解为何丰穰神会被视为拥有丰盈金发的女神。

庄园的农民们为了夸耀一年的成果而辛勤工作，今年也庆祝平稳的夏季离去，与暴风雨无缘的秋季到来。辛苦的劳动也因为之后的盛大喜悦，让流出的汗水感觉就像甘露一样。

载满作为年贡上缴的谷物与实物的马车在街道上来来往往，采购季节性商品的商队也排成长列。比春天更加充满活力的街道上，有各地频繁往来巡逻的巡察队，勇猛热闹的马蹄声不绝于耳。

不过正因为是这样的季节，所以多少有些就算勉强自己也想工作的傻瓜。

在从帝都延伸的主要街道旁，有一支集团在一条前方并没有什么特别东西的道路上监视。由于道路在两侧平缓的丘陵间蜿蜒，所以这个浅谷有许多死角。

在那里监视的是一群佣兵。

话虽这么说，这个时代基本上有许多人认为「只要不被发现，做什么都没关系」，由于只要把人杀光，情报就不会外传，因此佣兵转行当强盗并不稀奇。在冬天为了过冬而被榨干的庄园，到了春天才好不容易向代理官哭诉，但等巡察队抵达时，那里已经成了空壳。这种悲剧每年都会在某处上演。

这个由三十多名步卒组成的佣兵团，也是用同样的手法赚钱。

这条道路虽然小，但前方有几座庄园与城镇。因此偶尔会有缴纳年贡的马车经过，而且在人口稀少的地区，物资需求反而会变高，所以会有抱着大量物资——主要是其他地区的珍馐与酒类，这些在收获祭时很畅销——的商队经过。

此外，巡察队无论如何都得驻守在主要街道与重要都市间的交易道路上，很少有机会造访这种正在发展，或是被开发抛下的道路。因此他们今年秋天已经成功干了三票。

一个是缴纳年贡的马车队，一个是小规模的商队。他们将足以填饱不到四十人肚子的猎物吃干抹净后，仍想要下一个猎物。

年贡是无趣的黑麦与作为饲料的燕麦，商队运的是南内海的鱼干，但味道都不合他们的胃口。最后一队运的是酒，虽然他们很满意，但大多是开始带有酸味的劣质麦酒，因此很难说能满足他们。

而且没有女人也很让人不爽。虽然有是有，但都是魔法师，而且抵抗到死，无法在「能玩」的状态下得到，实在令人遗憾。

然后，就在他们郁闷的时候，一对旅人经过他们面前。

穿着朴素旅装的娇小两人，骑着与他们身材不相称的壮硕马匹。那是一匹会让人看得入迷的军马种黑马，在清爽秋风中流着汗奔驰的模样，是身为武人会看得入迷的威风模样。怎么看都只是小孩的两人骑着这匹马，实在是「过」了。

不过就算问马匹是否适合他们，马匹大概也会不满地哼声吧。

光是马匹就足以作为猎物，仔细一看，他们的穿着打扮也很好。旅装整齐干净，看起来与油污或脏污无缘。也就是说，他们是有余裕注意穿着打扮的身份。

有人说了。那一定是贵族的私生子之类。

军马在国家战略上占有重要地位，不会轻易流入市场。骑着如此出色的军马，穿着漂亮衣服，就表示有相应的身份。从他们没有带着大批护卫的马车移动来看，可以认为他们是有钱但没有权力的立场。

也就是说，对他们来说是美味的猎物。所有人的嘴都下流地扭曲，想象着吞进怀里的钱包内容，露出下流的笑容。

他们顺从卑劣的欲望，采取了熟悉的布阵。少数人从背后射击，将目标赶往山谷出口，引诱到在出口布下半包围阵的主力部队，毫无变化的布阵。

但是，布阵愈是单纯就愈强。毕竟人类自发祥以来从未改变，终究是持续将心血投注在包围敌人上。

八人躲在岩石后方，等两人通过后，朝他们毫无防备的背部射箭。箭掠过他们身旁，但绝不会射中昂贵的马匹。

即使如此，效果也十分值得期待。人类往往很怕痛，惊讶时几乎只有两种选择，不是一溜烟逃跑，就是憨直地留在原地。就算是带着佣兵或冒险者护卫的商队，正面交锋没有好处的家伙往往会选择撤退战，远离攻击的起点。

就算对方判断这是陷阱，他们也准备周全。马车的回转半径很大，虽然坡度不陡，但丘陵地形也不容易掉头。就算对方尝试掉头，他们也有时间展开用绳子绑住木桩的临时拒马阻挡，而且他们已经说好一旦升起狼烟，主力部队就会立刻赶来攻击对方的后方。

之后只要咬住慢吞吞地想转身的猎物就行了。这么一来，他们反而会更轻松。这次虽然没有拉着货物的马，但人数少的话，负责追赶的八人也绰绰有余，不管怎样都很容易应付。

多么单纯又容易对付啊。今天箭矢也一如预期，飞向虽然有威胁性，但绝对不会射中的位置，佣兵们露出满意的笑容……

然而，一如往常的状况只到此为止。

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但箭矢停在半空中。四支箭仿佛被「某种东西」抓住，静止在原地，另外四支箭则是被看不见的墙壁弹开，飞往完全不同的方向。

佣兵们啧了一声。偶尔会有这种情况，眼尖的商队魔法师会张开看不见的墙壁——他们不会用「障壁」这种死板的称呼——挡下第一波攻击。同样地，那两个孩子之中应该有一个是魔法师吧。虽然奇迹似地被发现了，但顶多就是这样，小孩子应该会害怕地掉进陷阱。

然而，他们的乐观轻易地遭到背叛，两人竟然掉头离开街道。

而且，其中一匹马扭动着壮硕的身躯，一口气冲上丘陵。另一匹马虽然笨拙地逃向后方，但骑手以奇妙的姿势迅速策马奔驰，仿佛要保护一起逃跑的同伴，看得出来他正瞄准着佣兵们。

他们再度咋舌。八人之中负责指挥的副队长不耐烦地啐了一口，但还是认为这是个好机会，对部下发出号令。猎物主动接近，工作反而轻松了。他们想要的只有马匹，只要把骑在上面的碍事者打下来就行了。

他们虽然经验丰富，但也没有涉足人口贩卖。那项生意虽然利润丰厚，但非常困难，如果没有诀窍，很难成功。而且那和贩卖俘虏不同，最好还是俐落了结，埋起来最省事。

他们对勇敢但鲁莽地冲过来的骑手发出号令，七支箭如骤雨般落下。只靠亚麻色的旅行装束和外套不可能挡下破空而来的箭，就算是魔法障壁，一般的魔法师也无法一口气挡下七支箭。

如果是一般的魔法师。

影子的腰间迸出银光，轻易地斩落三支箭，剩下的箭停在空中，立刻被投掷回去。他们无法想象这是用什么技巧做到的，但被投掷回去的四支箭刺中四人的四肢，使他们无法继续战斗。

事情发生在转瞬之间，有多少人能做出反应呢？

趁着飞溅的血液制造的空隙，骑手从半蹲的姿势脱下马镫，从马鞍上跳了起来。接着，他竟然在空中再次跳跃，砍向离他最近的部下。

无法预测起手与残心之间的一刀，将他因惯性而握着的弓连同拇指一起砍断。这下又有一个人失去战斗能力，剩下三人。

目睹如此超现实的景象，两名佣兵仍拔剑应战，他们应该会受到后世的赞扬。不愧是准专业军人，能够轻易屠杀不擅长战斗的魔法师。

然而，他们的利牙在骑手——现在是用双脚稳稳站着——面前也显得无力。

剑沿着复杂的轨道，但并非直线组合的有机剑路被弹向空中。惨叫声响起，各自的「拇指」追着飞向空中的剑，描绘出同样的轨迹，为平静的蓝天增添一抹危险的色彩。

剩下一名副队长。他心中没有部下七人瞬间被杀的惊讶，只有恐惧。

我到底惹到了什么？

在斗篷的兜帽下，他看见某种碧绿的东西发出微光，背脊不禁发颤。接着，他的本能无意识地回想起在战场上存活至今的最佳手段。

他拿起挂在腰间，随时都能发射的十字弓。

可靠的重量在手中仿佛夸耀着武威，沉甸甸地传来。在战场上以「骑士杀手」闻名的贯穿力，对魔法师的无形之墙也十分有效。即使是足以挡下剑与箭的墙壁，在能将同等防御力的甲胄如薄纸般射穿的箭矢面前，也显得不堪一击。

他遵从熟练的感觉与本能瞄准目标，扣下扳机。初速远胜于普通弓箭的箭矢，在几乎一足一刀的距离下不可能回避。就算人类的反射神经来得及，身体也不可能追得上比鸟更快飞翔的箭矢。

然而，理应倒下的骑士却若无其事地挥舞着刀刃，用剑狠狠击中副队长的侧头部。

在剧痛与冲击导致视野发白的情况下，他将几秒前自己看见的景象当成错觉。

箭矢被虚空产生的黑色「裂缝」吞噬，消失无踪…………

【Tips】根据三重帝国法律，基于贵种的义务，当应由贵种监督的年贡遭到「掠夺」时，会被视为是贵种的失职，年贡会被视为「正当缴纳」，并严禁对庄园追加课税。

因此在收获期活动的强盗，有时还能获得平时没有的额外收入。

面对没有狼烟也没有任何人来通知的状况，让佣兵团长感到焦躁，他亲自率领二十多名手下在道路上前进。然而来到埋伏地点却不见任何人影，只有残留在鼻腔中的血腥味。

被干掉了？虽然脑中闪过这个念头，但可能性应该很低。

虽然负责追人的只有八名手下，但为了弥补人数不足，佣兵团长找来的都是高手，而他信赖的副手不仅拥有五颗首级的实力，也是个眼力过人的猛将。面对这种会跑到这种乡下地方的猎物，而且还是怎么看都只是个小孩的肥羊，实在很难想象会有什么闪失。

然而无论佣兵团长再怎么不愿承认，他的手下就是没有现身。就在佣兵团长开始思考是否该认定出事的瞬间……箭矢突然从前方射了过来。

呈抛物线轨道射来的箭矢大多被头盔的弧度跟厚重的装甲弹开。跟绘卷或英雄传说中的描述不同，实战用的甲胄跟头盔就连顺着重力射来的箭矢都能弹开。若非如此，扛着这种重物上战场的人应该早就绝迹了。如果穿不穿都一样会被射中，那当然是轻装上阵比较轻松。

发出哀嚎的就只有倒霉被射中铠甲底下或装甲缝隙的人。

虽然有几个人受伤，但佣兵团长毫不犹豫地命令手下采取防御。他们举起盾牌并预测箭矢射来的方向，靠密集阵形减少被流箭射中的风险。虽然思考发生什么事也很重要，但身体已经习惯的防御动作才是当务之急。毕竟要是死了，就无法厘清自己这些发动奇袭的人为何会遭到奇袭的疑问了。

团长的反应冷静到令人惊讶。他是个身经百战的佣兵，因为战场上的状况瞬息万变，所以就算自己以为发动奇袭，结果却变成自己遭到奇袭的状况也不算罕见。

他首先怀疑自己发现的肥羊会不会是诱饵。

看来自己似乎做得太过火了。以前曾听说过，为了钓出难以发现的强盗，有时会刻意放出弱小的诱饵，等对方上钩后再发动袭击。

虽然巡察队大多是些老实的家伙，但在这方面却很会动歪脑筋。在搜索与追捕方面，甚至可以说比正规兵更加敏锐。毕竟他们一年到头都在思考如何狩猎强盗，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但对被追捕的人来说可就受不了了。

既然如此，这次……

在头目的号令下，留在后方的部下们组成密集阵形，准备应付夹击。只要将敌人困在一处，接下来要做什么，对同样身为战士的他们来说不言自明。

这样就能挫挫对方的锐气。头目已经做好觉悟，接下来只能趁隙突破包围，但他的期待再次落空。

因为冲过来的还是「美味的猎物」。

然而，映入眼帘的景象实在太过异常，甚至让捕捉到光线反射的大脑产生怀疑。

因为扛着剑疾驰的他，周围明明空无一人，却有『六把剑』飘浮在空中。

孤影群以滑行般的步伐逼近。仿佛每把没有剑士的剑都有虚无的剑士相伴，散发出神秘的压迫感。

活在血腥场所的男人们，清楚感受到那些剑不是凭空飘浮，而是能确实『斩杀』他们的存在。

尽管被异样的景象吓了一跳，做好迎击准备的佣兵们仍紧密地排起盾牌，举起枪尖准备迎击。

虽然散发出神秘的压迫感，但终究只是『剑』。就算把那些剑看成七名剑士，威胁也不大。区区武人，怎么可能打破枪阵这种延续了数千年的不败战术。

然而，就在枪尖即将刺中目标的瞬间，孤影剑士将空着的左手往前伸。在他们眼中，那只是毫无防备地远离枪尖的滑稽且鲁莽的举动，实际上却并非如此。

下一瞬间，世界被足以让人联想到雷光的压倒性光芒覆盖，劈开脑髓的轰鸣声撕裂了世界…………

【Tips】魔法虽然会援用物理法则，但也会无视法则，因此能赋予现象「完全的指向性」。无论是热、振动，甚至是光。

佣兵的脑袋无法理解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在无数的战场中，他听过许多轰然巨响。无论是震耳欲聋、侵袭脑部、刺激意识的声响，他都听过许多次。

无论是魔法师施展的攻城术式，还是最近就算没有魔法也能破坏城墙，开始普及的名为「火炮」的玩具，都会发出相当大的声响。

可是，这跟那些声响截然不同。

那并非低沉的轰响，而是仿佛要「撕裂」脑袋的尖锐声响，不只是视野，而是整个世界都在摇晃。围绕在自己身边的万物都在剧烈晃动，就连地面都仿佛「起身」殴打他的脸。

不对，这应该不是那么夸张的状况，只是自己倒在地上而已吗？他感觉有其他重量压在背上，试图转头确认，但就连这个动作都失败了。

不管怎么说，自己那对因为强光而失去作用的眼睛，根本就无法确认状况。

仿佛从昏暗房间突然暴露在白天阳光下的瞬间，被放大几十倍的刺眼感，无论他怎么眨眼都无法消退。他脑中闪过自己曾以恶劣客人的身份在庄园与其他国家的村庄赖着不走，那些人是否也有过这种感觉的杂乱思绪。

大概是因为除此之外已经没有其他能做的事，所以脑袋放弃了逻辑思考。

世界摇晃的诡异感觉让胃部开始蠕动，将抢来的战利品吐了出来。

然而声音与光亮的残响并没有因此放过他。仿佛在说：你不是那种会听人求饶的善良男人吧？

在耳鸣的另一侧能听到剑戟声。是部下还在抵抗吗？如果是那样，之后得问问他们是如何忍受或防止这种感觉。

话说回来，这实在太诡异了。就连唯一还能正常运作的触觉都开始放弃工作。

长着短草的草原墙壁——虽然原本就只是他倒下的位置——开始松动，化为泥泞。仿佛是下过雨，或是被数百名男人践踏过一样。

虽然我拼命挣扎，避免脸被泥巴淹没溺死，但还是有某人倒在脸旁边，让我整张脸都埋进泥巴里。而且仿佛是看准这个机会，我的拇指突然传来剧痛…………

【Tips】拇指是拿取物品的基点，失去拇指时会对行为判定产生严重负面影响。虽然还能勉强使用锄头或铁锹，但已经无法挥剑。而且魔导师跟神官使用的高度再生手术，必须要有魔导院跟圣堂的许可才能使用，是极为高度且带有政治性的手术。

在跑腿途中遭遇麻烦，这似乎是自古以来就有的老套桥段。

在天上某处的某人掷出骰子，我的旅途表又再次出现不好的结果。我既没有设定头目也没有设定大目的，只是单纯的跑腿，根本不需要什么「中期战斗」。要是再这样下去，连「高潮战斗」都跑出来该怎么办？

「说真的，我偶尔也想平安无事地往返啊。」

我甩掉血浆，将「送行狼」收回剑鞘。同时我并用〈多重并列思考〉与〈远见〉的术式，让用来将〈无形之手〉当成挥剑手臂的术式散去。

同时控制自己的身体跟六只手臂似乎还是太勉强了，我感觉脑袋后方隐隐作痛。要让八只手臂——包含我自己的两只手臂——做出复杂动作，会剧烈消耗体力与魔力，效率也不好。要让八只手臂拥有跟自己双手相同的技巧，搭配〈艳丽纤巧〉，以〈高手〉的敏锐度全力施展〈战场剑术〉，最多只能维持五分钟。

如果我手下留情，只用单纯的突刺或挥砍，或是用粗略瞄准的〈短弓术〉，那我还能撑上一、两个小时。

连击组合的缺点，就是会以续战能力低落的形式明显反映出来。如果碎掉的魔晶可以恢复魔力就好了。

「要是一直被这种东西拖住脚步，冬天都要到了。」

「埃里希，你砍倒了三十个人，却说只是被迫绕点远路……抱歉，就算是我也会觉得有点可怕。」

米卡一边发出哒哒的马蹄声，一边骑着卡斯托尔，将我跳下去后躲到安全圈避难的波利多罗捡了回来。他那凛然又可爱，每次都会让人搞不清性别的美貌，就算因烦恼而扭曲也依然帅气，真是不可思议。

「不，你用〈转变〉和〈迁移〉的复合术式将地面变成『砂浆』，用来对付老鼠，你也没资格说我。」

不过，我得对他的说法提出抗议。这场战斗你也参与了。

我反驳他也差不多，这时从天而降的黑影发出刺耳的叫声，仿佛在抱怨。

一只渡鸦叫着，仿佛在说“别对主人抱怨”。在鸟类中体型较大，拥有美丽羽毛，光泽与我的朋友相似的鸟是他“使魔”。

使魔是魔导生命体的一种，是将魔兽以外的野兽、鸟类、虫子用魔法改造而成的。一般要花好几代让动物习惯魔法，再慢慢刻入魔法，植入普通动物没有的功能，由于太过费事，如今已是夕阳产业。

「……你的使魔也太宠主人了。」

「对吧？我的弗洛基可是个好孩子。」

朋友自豪地挺起胸膛，抚摸着使魔的嘴和脸的交界处，仿佛在说“对吧对吧”。那只使魔是被植入了传书、传话以及〈共享视野〉术式的典型传书使魔，性能之高让人能理解他为何会如此自豪。

如此血统优良的使魔想必价格不菲，居然能转让给我，看来我的朋友深受师父的宠爱。

不过，你是不是忘了？说到底，因为师父的介绍而得到使魔，开心地让它飞去寻找强盗，然后得意忘形地想说“干脆把他们收拾掉吧”的人是你。我其实可以走没有路的路。

不过，以TRPG来说，打倒强盗赚点零用钱，更正，行善是冒险者理所当然的行动。

不知是血气方刚还是患了十四岁左右才会发病的某种病，米卡倒是兴致勃勃。然后，我利用他用乌鸦眼侦查到的阵型情报，制定战略，两人联手活捉了所有强盗。

「知道了知道了，看在使魔大人的面子上，谁更可怕这个争论就算我输了」

「不是我让步，我觉得你绝对比我强……」

二对一我占不了便宜。而且被朋友承认自己更强感觉也不坏。不过，虽然我不会说出口，但如果是多对多的状况，你的支援魔法绝对更恶毒吧？制造出难以移动的地形拖住敌人，然后让能进行远距离攻击的人围攻，就能单方面地围殴敌人，太可怕了。

不管怎么说，这次遭殃的不是我而是狡猾的强盗们，所以就算了吧。我切断了他们的拇指剥夺战斗能力，还用魔法让水泥迅速凝固，这样他们就无法作恶了。一开始抓住的八个人，我把他们埋到脖子处让他们动弹不得，所以也不用担心他们逃走。

这正是建筑魔导师的本色。

本来负责建造建筑，整备街道，疏通下水道等公共事业的专家，一旦将能力用在斗争上，就会变成这样。难怪国家会以官职和贵族地位为诱饵，将强大的魔导师招揽为官僚，将其束缚在国家之中。

那么，就赶紧让使魔飞去呼叫巡察队吧。正当我这么想的时候，一个微弱的声音传入了我的耳朵。这个独特的金属声，应该是某种扣具被解开的声音。

我考虑了声音来源，站立位置等各种因素，反射性地开始构筑魔法。

弓弦离弦的声音，撕裂空气的声音，然后是……空间被打开的异响。

「什么！？」

我一回头就伸出了“手”，从附近男人的腰间夺过短刀，刺入了拿着十字弓的男人手掌。刀刃穿过掌骨之间的缝隙，将那试图反击的手狠狠地钉在地上。

我有点大意了。虽然没有拇指确实无法使用十字弓，但只要将其固定在地上，就能用食指扣动扳机。下次别说是手指，干脆连两根手指都夺走吧。后面的人可要记得对他说些怨言哦？

「真是好险，米卡，你没受伤吧？我刚才的应对似乎不够周全。」

「啊、嗯……抱歉，埃里希。」

米卡看着胸口的「空间扭曲」，并用手在自己胸口上摸来摸去，确认自己是否真的没事。

好啦，就让你们见识一下吧。这就是我成长的成果，我学会了〈空间迁移〉。

阿格里皮娜小姐在那天晚上把这招的术式交给了我。而且还是被一般视为「禁忌」，几乎算是失传技术的术式。我当时差点气到想叫她别随便把那种东西写在纸上，不过我隔天实际提出抗议时，她却用「反正几乎没人能理解，有什么关系」这种随便的理由回应，让我只能放弃追究。

不过在学会之后，我便明白为何〈空间迁移〉会逐渐变成失传技术。就算有人教我，这招的消耗也还是高到夸张。如果想完全学会，那消耗量甚至会高到需要把几个技能跟能力值提升到〈神域〉或〈宠儿〉的水平。

而理由在于，光是制造出〈空间迁移〉的起点，也就是「空间扭曲」就需要相当的熟练度——实际上，光是用〈自学〉取得这个技能就让我花掉了一半的熟练度——而要指定座标跟通过物体等庞大的附加要素，才总算能完成适合让生物通行的〈空间迁移〉。

而且扭曲的大小跟持续时间也跟〈空间迁移〉本身的位阶有关，所以这根本是强人所难。

光是让空间产生扭曲，连接到不知何处的地点，以技术来说根本是半吊子。毕竟这个技术的目的是能瞬间将人送到远方的魔法。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招也有它的用途。例如说，可以用来作为将强力攻击强制转移到空间彼端的盾牌。因为我也不知道这个扭曲会连接到什么地方。

我一边考虑将来的可能性，一边参考莱泽尼茨教授让我看到的景象，决定出「暂时的完成形」。

主武器当然是剑术，所以从〈圆熟〉到〈达人〉，并延伸到〈神域〉。在此基础上，只要拥有我原本设想的武器，就能同时使用七把武器，将其作为压制多数敌人的技能。虽然也能像与埃尔嘉战斗时那样使用巨大的武器，但还是让六个与我拥有相同水平的剑士出现，更能营造出不讲理的状况。

另外，我也对〈无形之手〉进行了一些改良。作为附加功能，我追加了〈坚硬手掌〉，提高了原本只是简单物理屏障的手掌硬度，使其变得不亚于铠甲。多重展开这个技能可以形成坚固的防御，覆盖全身展开的话，也能成为不会妨碍行动的节能防御魔法。

作为屏障使用时，会减少持剑的手，让人左右为难，但如果连负面时机和反应都能增加装甲点数，就能让物理偏重的敌人陷入令人作呕的困境，所以我非常喜欢这个技能。

另外，我大手笔地将〈多重思考〉升级为〈多重并存思考〉。虽然这个技能价格昂贵，但多工处理的精度与能力都有提升，让我自认是笔划算的交易。多亏这个技能，让我家事的效率提升数倍，也让我在与埃尔嘉战斗时，学会「身体会下意识地追着无形之手的动作」这个大破绽。

由于处理领域还有余裕，就算将来〈无形之手〉增加到十只左右，应该也不会有问题。不过再继续增加感觉会有点贵，所以要等到真的有余裕时再来考虑。

而面对半吊子的屏障无法防御的魔法，我的答案就是这个〈空间迁移〉。因为能将不由分说地被丢进相位空间的攻击消除，虽然消耗量大，但只要想到能完美化解敌人强加于我的不讲理，应该就是物超所值。而且我还藏了一手「秘密武器」，希望将来能进步到可以移动他人。

「总之为了保险起见，再加个一发好了。」

而我用剩下的熟练度，为了填补这些技能的空隙而编出的小招，就是这个。

我用左手发出指向性约七万五千烛光的强光与一百五十分贝的巨响，让倒地的强盗们痛苦挣扎。因为是第二次，鼓膜可能已经报销了，反正被警备队带走之后，他们还会遇到更惨的「酷刑」，所以这只是误差，误差。别以为只会被画成薄本就没事了。

原理很简单。只是用〈转变〉的魔法将油纸包住的菱镁矿粉末与氯化铵——两者都能在帝都的魔导师经营的工房买到——变性成镁与过氧化铵，然后点火引爆，只是用魔法制造出闪光手榴弹使用的元素而已。

然后将声音集中，让光线只朝前方——我已经调整成连我自己都看不到光线——再加入辅助术式，就变成限定的非致命魔法了。

灵感当然是来自前世的电影和游戏。那真是个好东西，从救出人质到压制敌人无所不能，而且不会破坏东西。虽然因为实力不足，威力比不上前世，但已经达到了实用水平，而且不用担心误射误爆，真不知道该挑哪里毛病。而且使用的魔法原理很单纯，只需要一个动作就能发射，消耗的魔力也很少，明明是我想出来的，但我不禁自夸自己真是个天才。

不过，如果有人说我是抄袭记忆中的魔导师，我也无话可说，但我想主张自己有经过改良，所以不是单纯的抄袭，而是致敬。毕竟肯定自己的努力也很重要，所以稍微夸一下自己也没关系吧？

「好了，那就去找巡察队吧。这个时期应该也会有人在主要街道上站岗。」

米卡从怀里拿出纸开始写东西。一定是想把纸绑在使魔的脚上，代替信鸽送信吧。

这下子到底能赚多少钱呢？听说这个时期的土匪就算只是小喽啰也能卖到不错的价钱。我记得之前抓到的土匪被吊起来示众，一个人头能领到十几里布拉的赏金，而且活捉的头目还能领到五德拉克马。

顺带一提，从土匪身上抢夺财物也不会被骂——当然，剩下的掠夺品有义务要上缴——他们身上应该有带一点钱吧。装备也挺齐全的，如果有人愿意收购，应该能卖到不少钱吧？虽然要把他们带回去很麻烦，不过反正他们也有货车，只要把卡斯托尔和波利多乌克斯绑在上面，应该就能载得动。

啊，这么说来，我听说活捉有额外奖金。既然活捉了三十多人，应该能赚不少钱吧？就算平分，加上至今为止的收入，说不定能凑齐今年的学费。

太好了太好了，世界和平，神明今天也还在天上。邪恶被击败，冒险者带着成果微笑。今天的亨德森指数似乎低得恰到好处。

不过话说回来，连续战斗加上全力施展〈无形之手〉，最后还使用了消耗剧烈的〈空间迁移〉障壁，让我现在魔力几乎见底。头痛的感觉也变强了，而且还有强烈的虚脱感。

「吾友啊。」

「嗯？怎么了？埃里希，你怎么突然用那种语气说话？」

这个年幼的身体在魔力消耗方面还是不太能负荷。虽然恢复速度很快，但问题还是在于总量太少。不，以这个年纪来说，我应该算是很能撑了。对吧？

「我有点累了，可以休息一下吗？」

所以就算在山丘上休息一下，应该也不会遭天谴吧……

【Tips】虽然巡察队的巡逻让干道上的安全性远胜其他国家，但运气极差的人还是有可能遭遇这类状况。

我仰望着万里无云的天空，感觉自己仿佛要被吸进天空的彼端。

不过那并不是伴随恐惧的感觉，而是期待自己能沉溺在那片美丽的蓝色当中。如果能抱紧初秋时分稀少的薄云，不知会是什么样的感觉。

对了，说到云让我想到，我上周收到玛尔吉特寄来的信。她似乎是抓到要前往帝都的商队，委托他们帮忙送信。从内容来看，那封信似乎是在我抵达帝都不久前写的，现在才送到我手中。

那封以近况报告为主的信件，内容一如我的预料，海因茨哥哥已经让米娜小姐的肚子变大了。由于米娜小姐原本就偏瘦，所以两个月左右就相当明显，怀孕的传闻似乎转眼间就在庄园内传开。哥哥在庄园内从结婚到怀孕的间隔算是相当短，听说以现况来说是第二快的。

不过以结婚一个月就让妻子怀孕来计算，其实并没有快到能超越以前跟我提过妖精硬币话题的隔壁村老爷爷。

看来我似乎要当舅舅了。真是可喜可贺。虽然我在前世也有过这种经验，不过身边有人值得庆贺的事，不管经历几次都是好事。

不管怎么说，能延续我的血脉都是好事。这次的事件也让我得到了一笔临时收入，就让我跟空空的钱包商量一下，准备一份薄礼作为贺礼吧。虽然刚出生的孩子不会知道，但只要长大后知道自己的出生让别人这么高兴，肯定会很开心的。

不过，我为什么会一边想着这些事，一边把头靠在朋友的腿上呢？

「感觉还好吗？」

当然很好了。我一边在心里这么想，一边用看稀罕东西的眼神观察着低头看我的米卡的美貌。

他今天也是一副清爽到让人感觉不到性别的容貌。他歪着头对一脸惊讶的我露出微笑，那张脸漂亮到只要好好利用，光靠笑容就能维持生计。

秋风拂过他那头微卷的黑发。他有着形状姣好的鼻子和少女般水嫩的厚唇。最重要的是，那双美丽到让人想直接做成宝石装饰的琥珀色眼睛。再过几年，他应该会成为让世间大小姐们为了引起他的兴趣而抛下一切追求爱的美青年吧。不，就算是男人，也一定会因为他的危险魅力而走错路。

虽然他用那张光是看到就能让头痛痊愈的美貌帮我消除疲劳是很好，但这个姿势真的让我觉得不太妥当。

虽然提议休息的人是我，我也是因为魔力不足跟多重高速处理引发的头痛而想躺下来，但我不懂他怎么会想到要借我膝盖。

如果有人问我为什么甘愿躺在这，我也是无从反驳，但因为这感觉要比用自己的手臂当枕头舒服多了，所以我就顺着他的话把头靠了上去。

而且实际上真的很舒服，所以才让我伤脑筋。跟持续锻炼，伴随成长而增加厚度的肌肉变硬的我的腿不同，米卡的腿有恰到好处的弹性，躺起来真的很舒服。真奇怪，他应该也会跟我一起骑马远行，腰腿的肌肉应该也有变硬才对。

「话说你又长高了……你真的长得很快。」

啊，这么说来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躺别人的腿呢。就在我脑袋里想着这种蠢事的时候——因为玛尔吉特没有腿，所以没法躺——米卡抓起我变长的头发，仔细观察并说出这个感想。

我感觉头皮有被微微拉扯的感觉。啊，这是……我被当成玩具了。

「喂，你在做什么？」

「没什么，只是闲着没事做。而且摸起来很舒服，一不小心就……」

我的头发似乎被仔细地编了起来。我的头发确实已经长到越过脖子，浏海也长到不往后梳就会很烦的程度，但被弄得像女生一样，我也不知道该做何反应。

「可以稍微动一下吗？我手够不着。」

「啊，好。」

为什么我会乖乖照做啊……喂，别摘花、别缠上去、别装饰。你到底有什么品味啊？就算把我打扮成公主风格也不适合。这种风格应该要由艾莉莎来打扮才好看。我来打扮也不好看，顶多是被当成草丛。

「好了，再来只要坐起来就完成了。头抬起来一下。」

因为借用了她的大腿，我无法强硬拒绝，只好按照命令用腹肌的力量稍微抬起头，发现编好的一部分浏海被拉到后面。那叫什么来着？记得是叫发箍编发，在市井中似乎很流行，我好像看过有妇人用这种方式装饰头发。

不对，把我打扮成这样是哪门子的惩罚游戏啊？

「你那么想玩头发，自己也留长发不就好了？」

「嗯？啊，我就不用了。这个发型比较适合我。而且短发是还好，我留长发会很乱。」

友人若无其事地这么说完，又继续增加白三叶草的数量。我有做什么会让她记恨的事吗？

总之头痛已经缓和，差不多该让她放开我的头了。我可不想让巡察队的诸位看到我这副模样……

「啊，他们好像到了。」

可恶，我恨死神了……

【Tips】神鲜少会直接对渎神行为进行制裁。最多就是派遣使徒，所以稍微被痛骂或当成笑柄都是家常便饭。另外，如果神职人员在附近听到那些内容而跟使徒发生冲突，也不会被视为神罚。

「所以诸位是在执行任务时发现他们，打算将他们逮捕……」

「嗯，就是那样。」

亨利克・冯・卢宁根帝国骑士在授勋后十六年间，一直担任三重帝国通商道的警备工作，是一名经验老道的巡察吏。虽然身为没有领地的一代贵族——没有世袭权，只有俸禄与名誉称号的骑士——但他十分忠于职守，为维护道路安全而投身许多战斗。

不过，这对他来说也是人生中第一次遇到的状况。

他带着七名骑士在行人不多的道路上前进时，一只脚上绑着信件的乌鸦飞到他身边。这是魔法师们常用来求助或请求协助的方式，让使魔——受过训练的生物——飞向附近的巡察队。

原本以为今天也是这类请求的亨利克，却发现信件上写着「我们抓到强盗，希望能来接应」的内容。

虽然这说起来也是罕见状况，但并非没有前例。带着魔法师的冒险者，或是热心公益的魔导师虽然能抓到强盗，但有时也会因为无法照顾大量俘虏而向巡察队求助，这种状况每年都会发生一两次。

话虽如此，亨利克实在没想到会是两名一看就是未成年，而且长相俊俏的少年发出的请求。

其中一人是只能从男性旅行装扮来判断性别的美男子，另一人则是头发上装饰着白三叶草，有如花圃公主般的白皙少年。这让亨利克实在不知该如何反应。

如果这是有人偷东西之类可爱的通报，那还可以当成是他们在玩耍时发现的，摸摸他们的头称赞两句，再给点银币让他们买点心当奖赏，但如果说是抓到强盗并剥夺其战力，那究竟该有什么反应才算是成熟的表现？就算是以身经百战闻名的亨利克，也一下想不到答案。

「呃……卢宁根卿，确实有二十四名强盗在那里……呃，他们似乎被某种东西固定在地上。不过所有人似乎都还活着。」

「那个，我们这边有八名强盗是『脖子以下都被埋在土里』……」

而且就算俘虏是强盗，但看到他们被以有些可怜的模样示众，就让人觉得这明显不是正常人会做的事。不是魔法师就是魔导师，不然就是妖精搞的鬼。

「我们是魔导院的相关人士，所以能使用一些魔法。」

「是的，我是魔导院的旁听生。他则是以魔法师的身份在教授底下当学徒，所以对魔法还算有点自信。」

一点？一些？他们到底做了什么，才能如此厚脸皮地如此宣称？

他们两人就抓了三十多名全副武装的成人吗？从现场的痕迹来看，只能认为是他们从正面与强盗交战。仔细一看，倒在地上呻吟的强盗们没有拇指，难道他们想说那是被斩断才让他们无力抵抗的吗？

一切都太异常了。不过他们拿出来的符节是正规品，只要附上确认用的符节，就会发出蓝色的光芒——如果是假货就会发出红色的光芒。

「报告！在附近发现可能是野营地的阵地！还发现一辆盖有帝国印的马车，推测是抢来的！」

「还发现草率的埋葬痕迹。请问该如何处理？」

为了统率跟自己一样困惑的部下，卢宁根卿轻轻揉了揉眼角，让自己转换心情。只要把眼前的「这玩意」当成不是小孩的某种可怕东西，要做出成熟对应就容易多了。

「……知道了。你们稍等一下，我等检查结束后再写介绍信。」

不管怎么说，工作还是得做。必须重新确认状况，调查通缉令是否与他们有关，再确实清点人数，以介绍信的形式整理好资料，否则他们就无法从行政府那里得到奖金。虽然脑中闪过「这笔钱对小孩来说太多了」，还有「应该要教训他们不该这么乱来」等「常识性」的思考，但卢宁根还是决定忽视那些想法，专心处理工作。

常识固然重要，但那得看场合跟对象。而眼前这些人绝对不是该用常识对待的对象。

而且世界上有些事情就算想得再认真也没有意义。毕竟世界上就是有初次上阵就拿下敌方将领首级的超规格人物，还有年仅十五就能猎杀龙的怪物。

这样一想，十二、三岁就消灭强盗集团，其实还算可爱。

卢宁根硬是说服自己的理性与感性，接着便像个忠于职务的巡察吏，前去确认那些被水泥固定住的蠢蛋长相……

【Tips】强盗的奖金并不会立刻支付，而是要经过充分调查才会支付，所以大概要一个月左右才会发下来。

巡察吏们带着仿佛吞下许多感情的复杂表情，将被绳子绑住的强盗们带走。

嗯，两个小鬼头就摆平了那么多人，而且其中一个还打扮得像傻子一样，也难怪他会怀疑自己的眼睛和脑袋。

「好了，真期待他们能给我们多少钱呢。」

米卡收下介绍信之后，看着我拼命用“手”把花从头发上拔下来的样子，他应该不会觉得我脑子有问题吧。编发本身是编得很漂亮，而且原本觉得碍事的头发也变得没那么碍事了，所以我觉得以后也可以试试看。

「这样生活就轻松了。不过，真的可以平分吗？」

「当然可以啊。你也做了不少工作。」

米卡开心地挥舞着介绍信，但突然表情一沉，这么问道。

提议平分的是我。虽然正面战斗的只有我一个人，但发现强盗并防止奇袭的是他——而且我也是因为他一开始就察觉到背后有攻击，才能那么顺利地躲开——在混战中，他还将地面变成水泥泥泞，支援了我。对于至今为止都是一个人努力的我来说，能有个人在后方帮忙施放减益效果，实在是感激不尽。

在打倒敌人之后，他帮忙把麻烦的捆绑工作都处理好了，这点也帮了我很大的忙。我可没办法像他那样。就算想把人绑起来，我也没那么多绳子，而且要一直用魔法把人电晕到不能动，魔力也撑不住。话虽如此，要我到处把人的脚筋砍断也……

总之，他的帮助对我来说是很大的帮助。所谓的战斗，并不是只有在前线炫耀自己的武艺而已。

从战斗获胜到善后处理，拿到报酬为止都算是战斗。他帮我解决了最麻烦的部分，我怎么可能会不给他报酬呢？我可不是前世那种流行的、脑袋不灵光的廉价放逐者头目。

「还是说，你不喜欢用膝枕来付钱？」

「……真是的，你这家伙。我先说，这可是没有找零的哦？」

他似乎是真的在烦恼，所以我用开玩笑的语气叫他别在意，他便恢复了平时的笑容。啊，果然还是笑起来比较好看。

「别在意，你就收下吧。好了，我们差不多该走了。我想在天黑前抵达，毕竟已经连续三天露营节省开销了，我好想念洗澡啊。」

「知道了，那我们快走吧。」

我们跨上马背，带着微薄的战利品从绕道返回正路。

顺带一提，剑我只拿了一把，其他都让巡察队收走了。虽然也可以用货车载去换钱，不过只要拜托他们，就算会比市价便宜，他们也会把剑算在悬赏金内，所以我才全部让给他们。毕竟要载着剑一起走，卖了之后还得把剑带回来，这样实在太麻烦了。

因此剑我也只挑了一把。虽然那把剑很适合在战场上使用，但实在不适合带着走。那把剑实在太重，就算绑在波利多罗身上，也会占掉太多载货空间。

所以我只挑了佣兵头目那把看起来质量不错的剑。如果还有更轻的剑，或是有其他方便携带的剑，我其实还想多拿几把。

这次的跑腿任务其实是阿格里皮娜小姐直接委托我的。她甚至提出一德拉克马的高额报酬作为奖赏——虽然我成为冒险者之后，金钱观似乎已经变得不太正常——而且还给我十里布拉的充裕经费。而且她还说如果经费有剩，我可以自己留着，这让我在很多地方都变得很节俭。

我们一路露营来到位于帝都西北方，帝国最北端入口处的小规模城镇，伍斯特罗。这座城镇以地方官的城馆为中心发展，是座治理周边庄园，累积物资的平凡地方都市。

主要产业是畜牧业与农业，另外还有少量皮革制品。人口约八千人，规模算是中等偏下。

不过阿格里皮娜小姐说，这里住着一名著名的「复刻师」，也就是制作复刻本的高手。据说那个人过去曾住在帝都，但因为年纪大了，加上厌倦了帝都的喧嚣与制作华美书籍的委托，所以才回到自己的故乡。

使用魔法复制书籍似乎是相当高难度的技术，所以通常都是由没钱的学生——其中也包含穷困的研究者，甚至教授——熬夜手抄。而且装订本身还得委托专家处理，所以复刻本的稀有性自然不在话下。

不过据说复制师会用各自不同的手法制造魔力，制作出精度与质量都相当高的复刻本。尤其是我这次要拜访的马里乌斯・冯・法伊格，据说他制作的复刻本与原版几乎毫无二致，就连那个完全不打算记别人名字的阿格里皮娜小姐，都对他的评价高到会直接说出他的全名。

虽然听说对方是个相当古怪的人，所以需要做好心理准备，不过以跑腿任务来说，包含报酬在内，我认为这算是相当不错的差事，而且也十分符合我的风格。

由于我的师父教授被找去监督秋季的税收计算工作——这让我再次体认到三重帝国的魔导师其实就是「官僚」——因此我才会找时间充裕的米卡陪我跑这一趟。

我们一路来到目的地附近。虽然路上发生了一些小插曲，不过既然都来到这里，应该就等同于任务完成了。

好，为了艾莉纱的学费，我得好好努力。啊，不知道带什么土产回去比较好……

【Tips】复刻本。将羊皮纸书用手抄写，再委托城镇的同业工会装订成册。

由于魔导书里有不少必须手写灌注魔力才有意义的书，因此复刻本并不表示价值较低，根据内容，有些稀有书籍甚至能与爵位相提并论。

我们是在傍晚时分抵达目的地。这里并不是像帝都那样有高耸城墙环绕的大都市，而是只有约三米高的简陋城墙环绕的朴素城镇。虽然都市规划似乎是沿用帝国的基准，不过就外观来看，感觉在遭到围攻时撑不到半个月。

话虽这么说，如果只是从帝都骑快马两天就能抵达的距离，应该也不需要那么严密的防御。毕竟如果距离帝都这么近的城镇遭到攻陷，三重帝国不是选择迁都，就是得尝试乾坤一掷的会战了。

我们接受跟都市防卫一样敷衍了事的身份检查，并支付入市税——虽然一开始有些吃惊，不过只要想成是高速公路的过路费，就不会觉得抗拒了——五十阿斯后便进入城镇。我们的目标是完成任务……

「好了，我们去找旅店吧。」

「也好。」

不对，是今天要住的旅店。

就常识来说，挑在用餐时间拜访人家并不妥当。尤其阿格里皮娜小姐还用「偏执」来形容对方，所以应该要格外留意。考虑到最糟的状况，就是对方可能在开门的瞬间就用攻击魔法招呼，所以还是先做好心理准备比较好。无论是对精神卫生还是人身安全都好。

所以我有准备一点小礼物。我挑了几样帝都的名产。毕竟让我带了高额经费，应该也是要我在这方面多用点心。

「不好意思，可以打扰一下吗？」

「嗯？有什么事吗？」

不管怎么说，明天才是重头戏，今天还是先找地方住吧。我找了一个看起来很闲的卫兵，问有没有便宜的旅店，结果对方告诉我一个不错的地点，所以我给了对方一点铜币作为谢礼。我也是花了一点时间才习惯这种感觉。因为地方公务员会理所当然地收取「谢礼」。

我向卫兵道谢后，走在房屋稀疏的街道上。街道上铺着整齐的石板，但城墙内部除了大道以外，都是只有简单整平的土路。这里不像帝都那样有路灯，而是充满田园风情的乡村。

我们在城墙附近的饭场街租了一间木屋旅馆——只提供房间，其他一切自理的便宜旅馆——的房间，租金是10阿斯。虽然有些倾斜的房屋让人感受到岁月的痕迹，但内部意外地整洁，看来那个卫兵并没有收旅馆的贿赂，把破旅馆推给我们。

我们把卡斯托尔和波利多罗寄放在能照顾附近所有旅馆的马厩。虽然马厩的外观也相当破旧，但马夫父子看起来很诚实，没有轻视我们这样的未成年人，而是把我们当成“老爷”来接待，所以服务方面应该不用担心。

这里一匹马的住宿费是附带水和饲料的一天15阿斯，两匹马是25阿斯。虽然比人类的住宿费还贵，但照顾起来很麻烦，所以也没办法。最重要的是，它们是我们重要的冒险伙伴，如果能让它们在好的旅馆休息，我不会对价格有怨言。

我给马夫父子每人五阿斯的小费，希望他们能好好照顾卡斯托尔和波利多罗，然后我们便开始寻找能填饱肚子的地方。

「那么，你想吃什么？」

「嗯，不过这附近没什么摊贩呢。」

听米卡这么一说，我才注意到附近确实没什么摊贩。不对，像帝都那样每个路口都有商店或摊贩才奇怪。像我以前的庄园，酒房跟饭场都只有一个，而且只有商队或旅人来访的时候才会营业，摊贩也只有在春秋两季商队来访的时候才会出现。

「糟糕，我应该在问卫兵的时候顺便问一下哪里有饭馆才对。」

察觉到自己失策的我忍不住搔了搔脑袋。其实我也可以去问刚才的马夫父子，看他们刚才的态度，应该会很乐意告诉我这附近的饮食情报才对。

正当我打算回去问的时候，米卡拉了拉我的衣服，指着一间酒房。

「埃里希，那间店怎么样？看起来有不少人进出，应该有卖好吃的东西吧？」

我顺着米卡的指示望去，虽然那间酒房的外观跟这偏僻的饭场街十分相称，不过确实有不少穿着旅装的客人进出。其中也能看到只有穿戴胸甲与臂甲的冒险者与佣兵。

顺带一提，这里跟帝都一样，除了卫兵、贵族以及他们的护卫之外，其他人禁止携带武器，所以路上看不到有人携带武器。帝国的都市基本上不允许携带危险的武器。毕竟要是有人动刀动枪，对都市来说也是个麻烦。

我也把『送行狼』跟战利品的剑，还有铠柜寄放在旅店。我身上像样的武装就只有旅装脖子上的泪滴型护颈跟护手，还有藏在袖子里的妖精短刀跟魔法触媒。话虽如此，我身上还戴着焦点具戒指，所以基本上只要我想，还是能「无所不能」。

难不成是因为这个戒指型焦点具的收束倍率太受重视，所以才会传出因为国家政策而被废除的传闻吗？虽然说这东西用上了稀有素材，但性质也太恶劣了。只要戴个戒指就能把比短刀更危险的暗杀道具带进各种地方，实在太可怕了。

我一边想着这些可怕的事，一边跟米卡一起走进饭场。

门后虽然应该相当宽敞，但因为挤满客人跟塞满大厅的桌子，让空间显得十分狭窄。大厅内充满呛鼻的酒精味跟浓密的人类气味，跟食物的气味混合在一起，形成最棒的混沌。

酒杯碰撞声、下流的笑声、玩牌跟桌上游戏的人发出的悲喜交加的欢呼声。这里正是名副其实的边境酒馆。

没错，就是这个，就是这种地方。因为我身边总是充满怪异的展开，所以这种纯正的奇幻光景让我感到十分愉快。

话虽如此，就算我们两个小孩一起走进酒馆，也没有发生「给我滚回去喝妈妈的奶！」的状况。因为这里也有年纪跟我差不多，应该是跟着商队一起行动的学徒。

「来了！请稍等一下！虽然人很多，但还是有空位！」

一名胸口敞开，穿着北方民族服装的女服务生精神抖擞地喊道。她将一头暗金色头发绑成粗大的辫子，脸上带着太阳般的开朗笑容，那模样就像是典型的乡下招牌女服务生。

我们在她的引导下，被带到了角落的吧台。旁边有一群男人正在玩牌，铜币和银币不时在他们之间飞来飞去。

虽然酒馆是收集情报的好地方，但我实在没心情跟客人搭话。说到底，旅店附近的食堂里的人应该都是旅人或商队，我不认为能从他们那里打听到关于法伊格卿的事。

「来，两位年轻人要点什么？今天宰了羊，炖菜很好吃哦」

羊肉？真少见啊，这一带主要都是吃猪肉，很少吃需要放牧的羊肉。不对，或许正因为这里是难以让家畜过冬的北方，所以才养了耐寒的羊吧。

「啊，真怀念啊。那我就点这个吧」

说起来，你好像说过自己是北方出身的。那这应该就是你熟悉的味道，不会让你失望的。我也跟着米卡点了同样的东西。

「哎呀，好久没吃到了，真开心。在帝都几乎吃不到啊」

三重帝国基本上是个森林较多的国家，因此牧草地相对较少。而能作为牧草地的平缓地形，其实更适合作为收获量较高的农地，所以养羊养牛的产业并不发达，反而是能靠森林里的橡实等食物过活的猪需求量较大。

而需要使用大片土地才能养出的牛，其肉品也只有上流阶级才有机会品尝。由于我们这些平民几乎没机会吃到，所以就算有钱，也没办法轻易吃到想吃的东西。

大概也是因为这样，米卡才会对故乡的味道如此饥渴吧。

……这样一想，我也很久没吃到米饭了。虽然我已经习惯三重帝国以面包跟猪肉为主食的饮食，但还是不免怀念起那深植在精神与灵魂里的味道。还有味噌汤……虽然已经很久没喝到，但还是让人难以忘怀。对日本人来说，米跟高汤的味道果然是不可或缺的。要忘记那种深植在灵魂里的味道，究竟要怎么做才好呢？

我听说南方的南内海地区有在种稻，但那应该跟我熟悉的经过数代品种改良的日本米相去甚远吧。毕竟我熟悉的那种米可是经过了百年以上呕心沥血的改良，才终于调整到单吃就很好吃的水平，其质量之高，原种根本无法相提并论。

虽然那里的米可能也挺好吃的，但故乡的味道还是离我太远了……。

「太好了……！你可要多吃点啊……！」

我抓住朋友的肩膀，激动地安慰着她那无法得到满足的乡愁。就算被她用“这家伙怎么了？”的眼神看着，我也毫不在意。因为米饭就是如此让我魂牵梦萦。

顺带一提，过了一会儿端上来的每人八阿斯的炖羊肉，据米卡所说并不是本地的风味。因为生姜的味道太重了。

虽然味道还是挺不错的，生姜也去除了肉的腥味，吃起来很顺口，而且肉也炖得很软。如果要挑刺的话，就是希望能有胡椒或者山椒，啊，感觉加点一味粉也不错。

享受完异国风味后，我们暂时分开了。米卡说虽然味道不太一样，但还是吃到了接近故乡的味道，今晚一定能做个好梦，然后就回旅馆去了。而我则为了洗去这几天的污垢，前往了公共浴场。

公共浴场建在城市外围，排水流到城墙外的河川附近。虽然外观和城市一样小巧玲珑，但也许是因为长年受到市民喜爱，尽管老旧但保养得很好，客人也不少。

我付了入浴费后走进去，浴场的构造朴素但结实，与外面的印象相符。有冷水浴池和温水浴池，还有热水浴池……哦，真不错，还有蒸汽浴池。

「好，好久没泡蒸汽浴了」

我自言自语着，决定享受久违的蒸汽浴。怎么说呢，帝都免费浴场的蒸汽浴就是那个，温度不够。都市长大的人和乡下人对温度的讲究也不一样，如果能再热一点就好了……。

「哦，包场了，真开心」

蒸汽浴的火炉跟我的期待一样烧得滚烫。我往里头泼水，蒸汽便立刻涌现，让我感受到一股怀念的气味与感觉。我继续加水，蒸汽便持续涌现，让室温升到舒适的温度，让我也因为热度而开始冒汗。

很好，蒸汽浴就是要这样才对。

这让我回想起在庄园安息日跟大家泡蒸汽浴的回忆。如果我还在那里，就算玛尔吉特今年想邀我，我应该也会跟其他男性一起泡蒸汽浴。话说回来，虽然大家因为外表年幼的关系，让我没有特别在意，但其实跟小孩一起泡蒸汽浴其实挺糟糕的。

正当我独自享受蒸汽浴的时候，有客人进来了。我不会不识趣地抱怨难得的包场被破坏。有人能一起享受也是好事。

拨开蒸汽进来的客人在跟我隔了一段距离的位置坐下。我礼貌性地低头致意，接着便看到在蒸汽中只能看到轮廓的方正脸孔转头朝我看来。

「……你是外地人吗？」

对方说的是带有口音的帝国语。听起来应该是北方口音。由于帝都内会说标准宫廷语的人比较多，让我没什么机会听到这种口音，不过我还是能听懂对方的意思。

「是的，我是来这里办事的。」

「是哦？年纪轻轻真辛苦。你几岁？」

「今年秋天就十三岁了。」

「你从哪来的？一个人吗？」

那带有口音的说话声，是来自一名老迈的男性。看来是当地一名年事已高的居民。

对了，我应该要跟这种人打听才对。既然是当地居民，那我应该能问到我该拜访的法盖男爵是个什么样的人。

「不，我是跟朋友一起来的。因为一个人露营会让我有些不安。」

「嗯，那样比较好。这时期一个人露营很危险。不过，真要说起来，你还是跟旅行商人一起行动比较好。」

对方在称赞我聪明之后，便从蒸汽对面伸出手，温柔地摸了摸我的头。不过这种感觉跟父母或阿格里皮娜小姐摸我的感觉大不相同。这种粗糙又带有节理的触感，感觉不是肉。

是木头，而且是水分干透的古木。

「不好意思，我可以请教一个问题吗？」

「什么问题？」

虽然我整体的精神年龄也已经来到四五十岁的领域，不过我可不是白活这么久的，我有社会人士的经验，所以很清楚事前准备的重要性。我不会犯下不知道要攻击的魔物是什么种类就发动攻击，结果发现「这家伙刀子砍不下去啊！」这种对骷髅怪抱怨的愚蠢错误。我不会犯下这种错误……应该说，我其实已经犯过一次了。

我在离开帝都前就先调查过我该拜访的那位人士。我得知对方是个会制作优秀复制品的抄写师，喜欢吃甜食，如果有人打扰他工作就会大发雷霆。所有拜访过他的人也都异口同声地表示他是个怪人。

除此之外……

「您就是法盖男爵吗？」

我事先就知道对方是个年老的树人。现在在我旁边泡蒸汽浴的，毫无疑问就是树人。他有节子突出、复杂交缠的枝叶手脚，脸也是由树根交缠而成，其中像金龟子般发亮的眼睛在浓密的蒸气中格外醒目。

他先是惊讶地睁大眼睛——如果树人跟人类一样有表情，大概就是这种感觉——接着从头到脚打量我一番之后，这才大方地点头，将原本带有北方口音的帝国语换成标准的宫廷语。

「正是。那么，小不点，你找我这棵枯木有何贵干？」

【Tips】树人。作为生命体的「相」比起人类更接近精灵的人类种。普遍拥有强大魔力，能将自然化为力量。

三重帝国的浴场就像是小型的娱乐设施。因此除了能让人躺着接受按摩的床台、能让人坐着聊天的长椅之外，甚至还有能让人稍微运动的运动场。

我跟法盖男爵离开桑拿，在冷水池附近的长椅上边冷却身体边重新打量对方。

这让我更加体会到树人这种人类的奇妙。无论是脸还是手脚，看起来都只是由扭曲的树枝交缠而成的人形，如果眼睛没有发光，看起来就像是借由模拟生命现象让古木产生人脸的错觉。

他头上那像是头发的银色树叶与枝叶的起伏让他看起来就像是一棵老树，也让人能感受到树人跟人类一样会老，以及他所经历的岁月与成就。

「上了年纪之后，身体就很容易流失水分。所以我才会像这样来补充水分。」

法盖男爵这么说完，便向附近卖水的商人搭话。为了让人能长时间享受泡澡乐趣，像这样兜售饮料跟轻食的商人也是浴场内不可或缺的景象。

「哦，老先生，今天也来一瓶吗？」

「泡澡是随时都该做的事。在我枯掉之前都少不了。啊，再给我一瓶。」

对方似乎是男爵的熟人。只见商人熟练地在玻璃杯里倒进带有清爽酸味的水，将一杯饮料递给男爵。

「也给那边那个小不点一瓶吧。」

接着商人也递了一杯给我。这是用柑橘皮跟树皮稍微腌渍过的冰水。

「喝吧。在泡澡之后喝这种水……」

「就像甘露一样？」

我接过男爵用诗意表现递出的饮料喝了一口，享受那清爽的口感与滋润干渴身体的美味，同时也对那似曾相识的表现插嘴。男爵发出一声赞叹，摸了摸他下巴上那像胡须的银色苔藓。

「哦？你对古典文学很熟吗？」

「您是说贝伦卡斯特尔吧？那位散文诗的大家。」

他引用的诗句，是帝国成立前一位知名散文诗人的日常诗。在这个地区从很早以前就不只流行押韵的诗，不受拘束的散文诗也因为容易理解而广受民众喜爱。我跟玛尔吉特在森林里玩过的文字游戏，也是源自于这种诗。

我有段时期经常泡在圣堂的狭小书库中，把里面的书都看过一遍。除了神学的书之外，历代司祭收集的藏书当中也有许多庶民熟悉的诗集。由于乡下司祭都是由乡下人担任，因此在文化喜好上自然也会有类似倾向。

「嗯，那真的很棒。虽然用词不拘谨，但又不失格调，其中还充满对生活的喜悦，读完之后留下的感觉也十分美妙。」

「我懂。我读完之后也会想洗澡或散步。」

在那些诗人当中，只用出身都市作为笔名的贝伦卡斯特尔是个充满谜团的人物，不过从他出版的书并非只有抄本，还有留下原本来看，一般认为他并非庶民。然而他那充满生活情趣的诗作，与贵族的奢华生活相去甚远，因此现在认为他可能是受到贵族资助的庶民诗人，或是受到贵族庇护的富裕庶子。

虽然他很受欢迎，不过在贵族圈还是讲究技巧，形式容易理解的定型诗比较受到好评。我实在没想到在那个圈子里以复制师身份制作抄本，借此获得名声的人会是散文诗的爱好者。

「是吗，你懂他的好啊。年纪轻轻的，真是难得。」

费格卿开心地喝了一口水，接着又向卖水人买了水，然后也劝我喝。嗯，我懂那种感觉，找到同好时钱包的绳子就会变松。我记得在公司有位罕见的TRPG同好后辈进公司时，我也慷慨地请了不少钱。虽然我现在已经连他的名字都想不起来了。

「现在的年轻人就喜欢维尔伦和海因里希那种在技巧上下功夫，把理所当然的事情写成诗的作品……」

然后，我一边听费格卿的主张——或者说是抱怨——一边为了不让身体着凉而在浴池和桑拿之间来回，同时听他说话。

原来如此，他的确是位性情古怪的人。

他自尊心强，知识渊博，技巧高超到足以被授予贵族地位。然而他却因为没有写诗、吟游和创作故事的技能而叹息，从他的谈话中可以察觉到他是为了安慰自己而从事与诗歌和故事相关的工作。而且，他那不管怎样都会被委托复制名作和稀有书籍的技巧，与他身为兴趣至上的人的个性完全不相称……

如果他只是个默默无闻的复制师，只负责制作抄本的话就好了。不如说，因为这类复制师会接到许多庶民喜欢的，近似于看完就扔的史诗和诗歌的抄本制作委托，所以费格卿肯定能一直开心地工作下去。毕竟他似乎也觉得多次阅读同一首诗，每次感受的不同也是一种乐趣。

然而，遗憾的是他的技术很好，为了生活而接了单价较高的小说——意指短篇言论的小说。在这个世界说到小说就是指这类作品，而我所熟悉的作品则被称为故事或英雄传——的委托，这大概就是他最大的败笔。贵族爱读的长篇小说、国论、魔导论文、历史书，以及唯一符合他喜好的诗歌，全都是些上流社会的高尚作品……再加上这些委托与他的工作内容不合，也难怪他会摆出被委托人说是乖僻的态度。

而他的悲剧就在于他拥有能完成这些委托的技术。虽然想做的事与擅长的事未必相同，但这也未免太可悲了。

在我泡到全身发胀的时候，费格卿的抱怨，不对，是自说自话终于结束了。不，我觉得很有意义哦。毕竟他专业知识的深度令人佩服，而且我听到许多自己不知道的事，也累积了不少熟练度。就算多少有点泡晕，但只要想成是成本，那也太便宜了。

「抱歉，小家伙。不小心就聊得太投入了。原谅我，这是老树的坏习惯。」

「不会，您说的许多话题都让我非常感兴趣，真的很愉快。」

离开浴场的我吹着舒适的秋夜凉风，总算能喘口气。我仰头望向天空，看到熟悉的白色月亮正逐渐被薄云遮蔽。而诡异的黑色月亮则逐渐被遮蔽，几乎已经看不见了。

「对了，结果我还没问你来这里的目的是什么。你来找老朽有什么事吗？」

由于费格卿大方地询问我原本的目的，因此我也不客气地开口。如果是大人，应该会说「不不，我怎么好意思在这种地方打扰您呢」，并尊重对方的礼仪改天再来，不过小孩还是老实拜托比较好。

「是的。我的主人命令我来向您索取费格卿复制的《失名神祭祀韦编》。」

听到我深深弯腰说出的要求，费格卿的眉毛高高挑起，那对像金龟子般的眼睛也变成暗红色。

没错，阿格里皮娜小姐要我来拜托费格卿的，并不是请他帮忙制作抄本。

而是要我来索取费格卿以前接下委托，但因为跟委托人吵架而没有交出去的抄本。

我虽然也很好奇这本夸张的书究竟写了什么，但就连概要都没法掌握。因为就连在跟神学有关的书籍中，也找不到关于失名神的记述，换句话说，那应该是被视为某种禁忌的东西。

既然是祭祀那个神的书，肯定不会是什么正常的内容。就算我顺利拿到那本书，也绝对不会翻开书页，而是直接交给阿格里皮娜小姐。因为不准看、不准知道、不准碰的三个禁止，肯定有其被禁止的理由。

我可不想变成像回头望向身后，结果失去重要之人的奥菲斯那样。正因为有先人留下打破禁忌会有什么下场的教训，所以不要重蹈覆辙才是最好的供养。

「您现在还留着那本书吗？」

我弯着腰，看着地面提出疑问。我听到树木发出诡异的声响，也能看到鸟群从树林中飞起。

「……好吧，这也不是能在这里说的事。你跟我来。」

我看到费格卿的脚在视野边缘转了个弯。

为了不被丢下，我努力追着那高到必须仰望的背影……

【Tips】在漫长的历史中，也有失去信仰而消失的神，或是因为信仰变质而性质改变的神。

在费格卿的引导下，我来到一棵在城墙附近散发异样存在感的巨大常绿树根部。据说这里不仅是身为树人的费格卿的根源，也是他现在的住处。

树人的产生方式相当特殊，他们并非透过交配繁衍，而是精灵寄宿在树木上，以人类个体的方式确立自我而诞生。诞生之后会与树木共生，同时也能自由前往想去的地方。

「进来吧。」

我顺着费格卿的邀请，从树根上的空洞进入，发现里面是个远比树洞实际直径要宽敞许多的空间。

「哇……好厉害。」

我忍不住发出惊叹。在树洞内那宽敞的空间里，是会刺激爱书人浪漫情怀的厚重书斋。

在房间中央的是一张就算身为树人的费格卿坐在上面也不会显得寒酸，用焦糖色木材加工制成的气派办公桌，那厚重的质感丝毫不逊于房间的装潢，而摆在办公桌后方的暗色椅子也仿佛在彰显房间的严肃感般，椅背高高耸立。

在办公桌周围摆放的书架上，整齐摆放着许多装订豪华的书籍。

那些书籍整齐按照作者名字顺序摆放，而且都是我熟悉的标题。那些书在一般书店都是以简陋装订摆在租书铺之类的地方，以一天数阿斯的价格出租，但在这里却都像百科全书或大论集一样，有着豪华的装订。

这是一间仿佛在全力主张：这就是我喜欢的东西，有意见吗！的房间。我想那些书肯定都是费格卿自己花钱复制自己喜欢的书籍，然后让工匠装订成册，是只为了他而制作的书籍。

「这是那部史诗，啊！这边是我在村祭听到的恋歌作者写的诗集！？」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可说是相当珍贵的宝物。如果是喜欢收藏的人，不管花多少钱都会想收藏，但如果是那种会为权威或稀有性出钱的人，看到这些书只会不屑一顾。哎呀，不管在哪里都有这种收藏家呢。

「哦，你看得出来啊。不嫌弃的话，我可以送你几本哦？」

「真的吗！？」

这出乎意料的提案让我忍不住回过头，之后才意识到自己的肤浅，脸都红了。就算可以用小孩子般的举止当武器，也不能真的变成小孩子啊。

「失、失礼了。这对我来说太奢侈了。」

「不，很少有人会这么喜欢这些书。我请人带来的书，全都是些让人提不起兴趣的东西。就算我试着推荐，他们也只会说『为什么我要看这种低俗的东西』，然后拒绝。所以我才不想待在帝都的工房，回到这里。」

「从烦人的东西中解放，被喜欢的东西包围，真是清爽啊。」费格卿这么说着，露出打从心底感到平静的表情。

「不过……确实有些东西会玷污这些书也是事实。」

说完，费格卿打开办公桌的抽屉，拿出一本书放在桌上。黑色皮革的封面上有着豪华的骨制装饰，光是外观就无声地诉说着这本书是「那种」性质的东西。

具体来说，就是随便打开就会被要求掷骰的那类东西。

我下意识地后退一步。装订的不祥感自不必说，就连我这种程度的「眼睛」都能感受到危险的气息。这种东西，要是随便碰了可不知道会怎么样。别这么随便地放着，给我用锁链还是什么的绑起来啊，我说真的。至少要有个不能打开的锁吧。

「这就是你的主人所求的《失名神祭祀韦编》的抄本。」

我拼命地忍住伴随难以言喻的不快感而产生的呕吐感，但不知为何，视线却无法从书上移开，无法摆脱这种奇妙的感觉。这并不是恐怖电影那种因为害怕所以想看，因为害怕所以想知道结局的那种感觉。

这是更加可怕，更加恶毒的某种东西。

「这是委托人要求的。将原著中复杂迂回的古老语言尽可能忠实地翻译成帝国语，同时加入大量注释，方便阅读。」

也就是说，我只要打开就能看懂吗？一认识到这个事实，我感觉大脑的某个角落似乎在低语着「快看吧」。

不不不，那很不妙，绝对很不妙。虽然确实有很高的概率能解放被锁定的技能，但那绝对是不能碰的技能。而且还是那种一旦碰了就会「发疯」的类型。

从这种荒谬的呼唤涌现在大脑中来看，这确实是个「厄」案件。就算开始长期活动，最后把这家伙扔进火山里就结束也不奇怪。

他用关节突出的手指抚摸着封面，但那动作绝非是爱惜。他是在测试在场的存在，确认其尚未丧失力量，因为他知道复制完成的自己是「极度危险」的存在。

「小小的人啊，汝对诸神了解多少？」

「神……吗？我曾经出入过圣堂，所以知道一般传道书、说教、民间传说和寓言中出现的神……」

「那么汝应该知道，吾等所崇敬的神与其他神明相争之事。」

我轻轻点头。就我所知，只在世界内侧拥有权能的世界限定神明们，为了获得信仰而每天都在相争。

从历史书来看，不知从何时开始，神明们不再直接对决——这个分界点被称作神代和古代——转而进行由信徒代理的战争。

同时，在神代和现代都有神明在征服战争中败北而失去信仰，站在这些败者一方的神明会走向几种末路。

「那么，汝也知道败北的神明们会面临何种下场吧。」

「是的。在争斗中败北而失去信徒的神明们……」

第一种是被悄悄遗忘，失去信仰之力而消失在世界的黑暗中。

第二种是被击败自己的神明剥夺力量，作为下位神明被吸收，或是被贬为怪异或幻想中的怪物，「人为」地消失。

这种手段其实相当简单易懂。这是在前世广为流传的亚伯拉罕宗教所使用的手段。异教之神会被视为散布错误教义，让灵魂堕落的「恶魔」，信仰也会遭到玷污，有时伟业还会被当成虚构圣人的功绩而被拱为偶像。

这证明了宗教战争的结局在任何世界都是一样的。

第三种是被其他神群接纳，获得新的神格。

关于这点，三重帝国的神群其实接纳了相当多样化的神，因此是个相当贴近生活的例子。在主要信仰的神当中，甚至还有原本率领异教的神。

在三重帝国成立之前，被这个地区信仰的神群主神格是阳导神与夜阴神，分别是以太阳与月亮为神体的神，也是借由两个天体的运行，让时间随着日出日落而合一的神。

只是在创世神话中——虽然各神话群都自称是世界的创造者，但实际状况我们无从得知——据说在最初的世界是处于模糊暧昧的状态，只有掌管完全善物的善神。

在只有虚无与无为沙粒的广大世界中，完全善物之神在漫长的流浪后抵达世界的尽头，来到虚无的边缘。

据说在那里有掌管完全恶物的神。

拥有相反性质的神性在相遇的同时便认定彼此无法相容，开始互相残杀。双方先是用拳头互殴，接着勒住彼此的脖子，然后捡起地上的石头，最后制造出剑与枪，持续激烈的冲突。

在对人类来说等同于永恒，但对神来说只是须臾之间的厮杀中，从双方神明飞溅的血肉、损坏的武器，还有剑刃交击时迸出的火花中都诞生了新的神，为世界增添色彩，并加入双亲的战局。

在仿佛永无止尽的厮杀中，完全善物之神与完全恶物之神察觉到一件事。世界不能只有无谬无过的善或恶，而是从一开始就互相寻求彼此。

在领悟到彼此都是自己无法分割的另一半的同时，两神对彼此的神格使出致命一击，让灵魂分离。完全善物之神与恶物之神各自继承了两神的一面，转变成阳导神与夜阴神。

然后从完全孤立的两个一当中，不完全的二在调和之后诞生了现在的世界。

因此阳导神在白天会用明亮的阳光给予热量培育食物，但相对的也会让大地干涸，用高温折磨生命。相对的夜阴神虽然会制造出看不见的可怕夜晚，但相对的也会制造出能让人在安宁中沉睡休息的时间。

在生与死混合的轮回中诞生的世界里，充满着夫妇神的子嗣，他们遍布世界为世界增添色彩，但也有神因为那场激烈的战斗被远远打飞，等同遭到放逐的神忘记了自己的由来，在异国之地成为新的神。

正因为如此，世界上才会存在许多异教的神，但祂们全都是忘记由来的迷途之子。夫妇神并没有忘记自己生出的神，无论发生什么事，只要战斗结束就会将祂们迎回身边。因为祂们全都是在严父与慈母的爱中成长的爱子。

我试着回想了一下相当简略的创世神话概要，不过以冷淡的眼光——知道世界外侧神明的存在——来看，这应该是将征服之地的神明纳入自己的神话群，安稳地让其同化的方便手段吧。

前世的罗马宗教跟希腊神话群也有类似的行为。要彻底铲除信仰并不容易，而且比起引发反弹，选择融合的方式对执政者来说也比较「轻松」。

「嗯，你学得很好。」

「谢大人夸奖。」

在我对这句严肃的称赞低头行礼之后，斐奇戈卿便一脸严肃地拿起那个东西。

「不过，如果我说还有第四条路，你会怎么想？」

第四条路？我歪头表示不解，只见斐奇戈卿把椅子转到旁边，翘起脚，眼神飘向远方。

「世上确实有那种神。基于人类的意志与决定，被人类视为『不该存在』而遭到消灭的神。」

在众神实际存在，对世界内侧有影响力的世界，这是很难想象的事。竟然有神遭到人类消灭，听起来还真是耸动。

在前世的故事里，二十一世纪确实有不少最后借由弑神来解放世界的剧情，TRPG里也有准备能打倒神的敌人资料。我们还曾经拿这个当题材，模仿知名作品的台词大放厥词。

只要有资料，就算是神也能杀给你看。

然而，我从没想过在这个跟前世那种宗教概念已经凋零的世界不同，对神明抱有尊重的世界里，竟然能听到类似的话。

或许只是我通晓所有文化，所以才不知道。可是，就算在古代的故事里，不管众神再怎么暴虐，也都是被其他神明斥责……我孤陋寡闻，从没听过有纯粹的人类不逊地诛杀神明的故事。

虽然有神被杀的故事，但那大多是半神，或是被其他神明授予神谕或武器的特别勇者所为。在我祖国的神话里，也有狂暴之神被杀的故事，但那也是天孙的子孙等「继承神之血统者」所为，是神话的一部分。

而就连那位以死赎罪的最著名救世主，就真正的意义上来说也没有被杀。如果连死都是奇迹的一部分，那么就连那位罗马的百夫长也不过是预定和谐的存在，就本质的意义来说，不能算是弑神。

在近现代的娱乐里，单纯沦为最终头目的概念，在过去的时代里，由人类之手杀死神明的想法是太过傲慢了。

更别说是在实际存在的世界里让神明丧失其名……也就是杀害神明的罪孽之重，根本无法估量。

与此同时，我的后背窜过一股不祥的感觉。

这感觉与我看到封面时感受到的恐惧相似。这种恐惧与我可爱的青梅竹马带来的舒适寒意截然不同，即便已经过去，也依然残留着挥之不去的不适感。

这也是如果想在世界的内侧保持“正常”，就不该知道的知识吗？

法衣卿用一种打心底觉得无聊的动作，玩弄着对世界来说确实很重要的书本，同时向我问道：

「那么，既然你已经知道了……你的主人会为这本书标上多少价值？」

啊啊，可恶，毕竟是那个邪魔外道，肯定是知道这本书的价值才派我过来的。什么一德拉克马，要是知道是这么危险的东西，就算两倍都算便宜了！我甚至能幻视到雇主用那张可疑的俊美容貌放声大笑的模样。

真是的，居然半开玩笑地让人做这种事！给我遭天谴吧！！

卿拿起那本让我原本泡过澡的身体从骨子里发冷的恐怖书籍，对我露出非常为难的表情…………

【Tips】基于魔导书的性质，不仅是光看就会产生影响的书，甚至还有光是存在就会对周围产生影响的书。魔导院最深处的书库之所以会被称为「禁书库」，也是有其道理的。

光是看到那本书就让我产生想逃跑的冲动，精神也仿佛被本能侵蚀般逐渐耗弱。啊，我以前也玩过会接触到「那种书」的游戏。人类探索者跟这个世界的凡人种相比更加脆弱，而且还是个只要发现一个事实就会发疯，到处都是特大号地雷的地狱世界。

我就是带着不知是否能依靠的伙伴，带着风险过大，让人不敢去学的魔法，带着有用跟没用的差别太过极端的武器，在那个世界徘徊。

虽然结局跟其他游戏一样有趣，但大多都是令人难以接受的残酷结果。就算是能用大团圆来形容的结局，也几乎不会有NPC死亡，许多死法也很难说是安详。

因为恐惧而精神崩溃，变得只能对着墙壁说话的人；只是遭遇并认知到那个存在，就从大气层被扔到地面的人；被卷入不祥仪式，「将自己整个吞下」的人……各种糟糕的下场应有尽有。

在那个系统里，「只是死掉」还算是相对比较好的结果。

而在我眼前的那本书，正是那个系统的同胞。虽然这么说很傲慢，但那除了是让人认为「由人手弑神也不奇怪」的特级咒物之外，还能是什么？

虽然不知道那书的由来，也不知道是否跟其他世界的神有关，但那绝对是不好的东西。如果只是轻微接触，那还只会让一个人的精神出问题，要是发展到最后，甚至有可能让世界终结。

虽然世界在坏结局中终结也很痛苦，但随便乱碰而变成「NPC」，连角色纸都被没收的滋味，不管尝几次都很不好受。那已经是让人不想与其扯上关系，甚至不想看到的东西了。

不仅如此，还要把那东西带回去？请别开玩笑了。

「嗯……对小孩来说，这刺激似乎有点太强了。」

说着，公爵阁下将那本物理意义上存在的恐怖之物收进了桌子。随着它从视野中消失，那股让人想要逃跑的压迫感也消失了。不知道是那本书只有这种程度的力量，还是桌子是特制的。不过，按照惯例肯定是后者吧。

「那么，你的主人给这本书估了多少钱？」

虽然心脏跳动得让人发痛，但既然谈判开始了，我就必须集中精神。我深吸一口气，拼命安抚躁动的意识。虽然这种大脑被锉刀磨削的不快感暂时不会消失，但为了我和艾莉莎的未来，我必须努力。

振作起来，不要颤抖，不要萎缩，我的气概。我是什么人？我是艾莉莎心目中帅气的哥哥吧？

我回想起不能退让的底线，给萎缩的心灵注入活力，切换意识准备谈判。

在谈判中，意识到不能退让的底线并以此为基准说话是商业谈判的铁则。如果底线和对方的要求相差不远，就直接通过；如果太近，就拉开距离。这种意识关系到谈判是否顺利。

但是，如果客户说「随你开价」，那就有点……不，是非常令人烦恼。

我以前确实想过，不要在勉强收支平衡的危险地带进攻，稍微给我一点余裕的预算设定吧。不过，谁也没说要做到这种程度。

如果出钱的人自己这么说就算了。因为之后就看交涉对象的裁量与度量了。如果要交出空白支票，就该要有相对的觉悟。

不过，要是把权限全部丢过来，就真的让人很困扰了。因为这就等同是在测试我自身的实力。

要在这时提出「我出你说的价钱」这种脑死的提案是很简单。不过，这样就一如字面意思，是「小孩子的跑腿」。GM说不定会给我经验值，但会板着一张脸，在记录纸上与票券上记下减半的经验值吧。

就算被赋予了广泛的权限，也不代表可以为所欲为，更不用说是随便处理了。既然期待我能拿出符合被赋予权限的成果，我就必须付出相对的努力。

那么，我就稍微拿出干劲，给阿格里皮娜小姐一点惊喜吧。如果能出乎那个在我未来想让她哭出来的名单中名列前茅的家伙意料，应该也能让我更接近自己的目标与独立。

「我有能符合您期待的准备。无论是资金还是其他东西，我都有能符合法伊葛商会认可价值的准备。」

「嗯……」

人听到对方要自己开价，就算原本不认为有什么价值，也会想多加几个零。所以先让对方提出「差不多这样吧」的妥协点会比较好。因为就算对方是漫天要价，也能作为砍价的依据，如果觉得价格合理，直接答应就是了。

而且现在是对方要卖东西，我身为买家可以先问价。虽然如果对方又说要我开价就无计可施了，到时就用「你也不想要吧？」的方式开出低价吧。

「老实说，我甚至觉得这种东西拿去当暖炉的柴烧都行。我原本就对这类书籍没有稀有书以上的兴趣，如果是很久以前的僧会视为异端而放逐的神之记述，那就更不用说了。」

「因为我没有需要仰仗的主神。」伯爵弹响指头，堆在房间角落的访客用椅子便浮了起来。看来伯爵也是会用〈无形之手〉处理杂事的人。而他似乎也做好了跟我好好谈谈的准备。

「坐吧，你看起来有点难受。」

「那我就不客气了。」

卑微之身在贵人面前就座虽有违礼仪，但拒绝对方好意也不太好，所以我便恭敬不如从命。其实我光是克制自己紧张到发抖的双腿就有点吃力了。

伯爵似乎很满意我没有多做无谓的顾虑，点了个头继续说。

「我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这本书。虽然内容的文学修辞法没有触动我的审美观，但跟拘泥于素材的顾客差点打起来的糟糕回忆就足以抵消了。那种骇人的行径，到底要怎样才会想模仿啊？」

我刚才好像听到某个让我很不舒服的词。是那个吗？就是那种会让人联想到人类的禁忌，会让人想说「你这混账是想让我用什么材料啊！」的玩意。在我拥有的知识当中，那种宇宙恐怖系的关键道具，经常是用人皮或血液之类的东西，而且用起来就像用A4纸一样随便……

从伯爵的说法来看，就算刚才那个黑色装饰品没有用到那种材料，那本书的原典又是如何？光是想象就让我背脊发凉。

啊，这肯定也是幻想吧。可是我所追求的幻想并不是那种坐在卡达斯或犹格斯的可怕玩意，而是更加闪亮的英雄，方向性完全不同。我真希望这种会介入我人生的事件不要发生。

「所以我有个提议。你别去跟你的主人交涉……而是跟我交涉如何？」

因为讨厌的现实而感到沮丧的我，脑袋需要一点时间才能理解伯爵的提议。

我明白伯爵的意思。他应该是想说，我不要跟阿格里皮娜小姐交涉报酬，而是从我身上引出某些东西，他就会把书交给我。而就结果来说，我一样能提供委托的物品，所以并没有什么不同。

换句话说，比起魔导师能提供的报酬，伯爵更对我感兴趣。

「就我看来，你身上似乎有挺多有趣的玩意『附身』呢。」

「啊……是没错啦。」

我身上确实有不少东西。像是黑色跟绿色的妖精，还有无可救药的变态死灵之类的。

「我这个人很喜欢听年轻人的故事。虽然我没有写故事的才能，不过听故事的乐趣不管到几岁都不会减少。」

从这间充满伯爵兴趣的书房就能清楚看出他的嗜好。除了有好几本屠龙的史诗，书架上也能看到热情的恋爱故事，而年轻人悲喜剧的短篇集则放在容易拿到的位置，从这些地方就能清楚看出伯爵的嗜好。

「所以说，我希望能让你去冒险。」

「啊……？冒险吗？」

「嗯，冒险。」

伯爵用充满深意的态度点头之后，便拿出附近地区的地图。那张画有等高线的精密地图，是必须视为重大军事情报加以保密的东西。虽然伯爵拿得很轻松，不过要是把这种边境的地图拿到其他国家，就算不是为了交易或外交，应该也能换到堆积如山的大金币。

「哎，我好歹也是有立场的，偶尔也会弄到这种东西。」

虽然伯爵大人说得很俏皮，但这可不是闹着玩的。这种东西要是流到国外，可不是极刑就能了事的。而且您还若无其事地给自己多做了一把。

伯爵大人没有理会浑身发抖的我，伸出树枝般的手指指向位于伍斯特罗北方的森林。

「这里就是那座森林，虽然偶尔会有熊出没。」

不，那可是相当不得了的东西。虽然跟魔兽相比或许还算好，但熊可是足以杀死人类的怪物。而且根据被攻击的部位，就算被十字弓的箭矢或5.56mm子弹射中脑袋也能撑住的怪物，我可不想用武器跟它对抗。拿着汽油弹去跟战车近身肉搏还比较有机会。

「徒步大概要走一天左右。」

「……对小孩子的脚程来说，这距离有点吃力呢。」

「别担心，对被派到这里办事的小鬼来说，这不算什么。」

我被伯爵大人难以反驳的指正，话题继续进展。这是怎么回事？是因为我下意识把被强盗袭击说成是「中盘战斗」，所以真的就出现「高潮战斗」了吗？以伏笔来说，这处理速度会不会太快了？

「在这座森林里，有一间喜好古怪的冒险者的草庵……」

「音讯全无吗？」

「嗯。他在我启程前往帝都前就住在这里了，所以应该早就离开，或是死了吧。」

伯爵大人说得轻松，但那究竟是多久以前的事啊？光是想象就让人觉得头晕目眩。我没看过有文献记载树人的寿命有多长，该不会是因为「谁也没看过树人因为寿命而死」吧？

「所以，我希望你去那里找一本书。」

虽说是书，但并不是什么有问题的魔导书，或是记载了惊人历史的珍本。说起来，伯爵大人打从一开始就没有对那种东西表示兴趣。如果他有想要那种东西的个性，现在肯定还在帝都处理贵族的事务。

伯爵大人想要的，是那个喜好古怪的冒险者留下的日记。据说那个冒险者在伯爵大人年轻时就小有名气，而且以爱写文章闻名，会将自己所有冒险经历都详细记录在日记里。

「如果那本日记还在……你不会感到兴奋吗？」

「这……是的，确实会。」

看来我跟这位伯爵大人有许多共通点。

因为那可是知名冒险者留下的日记，感觉肯定很有趣。那应该就像游戏实况一样，无论是对向往成为冒险者的人来说，还是对TRPG爱好者来说，应该都会感到很感兴趣。绝对没错。

「如果能拿到那本日记，自然是最好。就算只有你的冒险故事，我也不会介意。」

换句话说，伯爵大人是想说无论结果如何，自己都不会吃亏。虽然我并不是想挑毛病，但这个世界长寿的种族，为什么总是喜欢拿寿命短暂的人种当话题呢？

不过跟之前那些非人者的委托相比，伯爵大人的提议不仅不是差事，还是个正经的委托，所以我认为这算是相当不错的委托。跟拿我妹妹当挡箭牌的杂事，还有不符合我喜好的角色扮演大会相比，伯爵大人的委托要好得多了。

「而且，不管怎么说，就算要转让那本令人厌恶的书，也不能直接交给你。」

伯爵大人看穿了我内心暗自兴奋的情绪，摸着胡须烦恼地说道。的确，我也不想直接用手去碰那种书……应该说，光是把书放进背包里就让我害怕得不得了。如果他愿意帮我准备，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如果是在帝都的时候也就算了，但隐居在这种乡下的老木要准备各种东西，需要两、三天的时间。你就当作是打发这段时间吧。」

虽然以打发时间来说，这个活动有点危险，但如果是偶尔会有熊出没的森林，只要小心一点，应该不会发生什么大事。如果他说住在遗迹里，我就会做好心理准备，全副武装，叫来妖精们，杀气腾腾地进行Hack＆Slash，但如果目的地的草庵不在太深的地方，称之为「小小的冒险」应该恰到好处。

「不过，如果你嫌麻烦，我也可以提出二十五德拉克马的价格。」

二十五德拉克马。相当于一枚交易用大判金币，也相当于一般农家五年份的年收。而且还是包含生活费与租税等所有开销的账面收入。

把这笔钱花在一本书上，实在太过奢侈。这笔钱足够让艾莉莎当一年的旁听生，而且生活费绰绰有余，真是豪迈的价格设定……

「只要材料费就好。这个抽屉也差不多想拿来用在别的用途上了。」

我差点从椅子上跌下来。等一下，材料费就要二十五德拉克马，那本书到底是什么做的？不是人皮之类的，反而让人更担心是什么做的。没问题吗？不是那种我这种庶民一碰就会遭受天罚的玩意儿吧！？

在庄园出生长大的小市民想法在脑中打转，看到我陷入错乱，斐伊卿愉快地抖动壮硕的肩膀。

啊啊，真是的，一旦受到惊吓，就会连锁性地接二连三受到惊吓，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Tips】冒险者会以取得委托物品的曲折过程为理由，要求雇主增加报酬。而骰子们对于因此引发的刀剑纠纷也丝毫不会感到抗拒。

在被委托了比取得邪恶教典要正常许多的委托的夜晚。我拖着金钱观已经出现裂痕的脑袋回到木屋旅馆，发现跟我一起旅行的同伴已经先一步进入梦乡。

我这才想起她曾说过因为享受了久违的故乡滋味，所以打算趁现在睡个好觉。由于我们最近都露宿野外节省旅费，所以这应该是我们启程以来第一次睡在床上，她肯定能做个好梦吧。

看来冒险的邀约得延到明天了。反正也不是什么急事，也没必要硬把她叫醒。

仔细一看，米卡已经对另一张床施展了〈清缴〉的魔法。就算是木屋旅馆那肯定会爬满虱子跟跳蚤的床铺，只要有魔法的加护也能立刻变成干净的床铺。虽然无法连床铺的厚度都一并改善，但肯定比睡在地上要舒服许多。

我向体贴的朋友道谢，虽然她应该不会听到，但我还是决定钻进被窝。话说回来，这家伙的头发跟我一样，就算洗过澡也一样有光泽，她究竟是什么人？白天我借她大腿躺的时候，她还警告我别跟妇人说她没有好好保养，不过她自己也差不多吧？

虽然只有薄被跟毛毯，但在经历旅行、洗澡、战斗等强烈事件后，这已经算是媲美天上云朵的舒适睡床。由于我没有睡衣这种东西——应该说那算是上流阶级的文化——所以我穿着旅装就躺了下去，没过多久便进入梦乡。

在舒服到不会作梦的睡眠中，我突然感觉到一股异样感。在自我意识在清醒与睡眠的暧昧感觉中摇摆，难以分辨是梦境还是现实的知觉中，我感觉到下半身有股不好的感觉。

啊，我知道这种感觉……是尿床的感觉。

说起来实在很丢脸，虽然我在前世五岁时就有自觉，但直到七岁才不再尿床。这与其说是忍耐力的问题，从我睡前就算有先上厕所，甚至不喝水都会尿床来看，应该是膀胱成长较慢的关系。

因为有过这样的耻辱，我清楚记得尿床的感觉。我慌忙起身，下半身传来冰冷的讨厌感觉……。

「……神啊，虽然我确实拿这个当过梗，但这也太过分了吧？」

是因为我白天说神已经死了，还在他们努力的世界里大放厥词吗？就算是这样，作为神罚这也太过分了，我流下了一滴眼泪。

又或者是因为我看到了创伤级的抄本，虽然没看到内容，但直视了它，还知道了不想知道的神的世情……。不管是什么理由，我都觉得自己太丢脸了，真想死。肉体年龄明明已经十三岁了，这种对待也太惨了。

我突然看向旁边的床，米卡不在那里。他的行李还在，所以很幸运地“赶上了”吧。真是令人羡慕。

总之，得先处理一下这个。我这么想着从床上爬起来，鞭策着尚未完全恢复的魔力对床铺施加〈清祓〉——虽然没有渗出来，但这是为了精神卫生——然后拿出换洗的内裤，脱下裤子。

总之，先把这玩意弄干净……嗯？

啊……这是。

脱下裤子后我才发现，这是那个，另一种失禁。虽然这个比喻可能非常糟糕，但如果是女孩子的话，就是那种要吃红豆饭的失禁。

「啊……对了，我已经十三岁了，确实有可能发生这种事。」

我好像做了相当丢脸的事。

……不，如果是因为感受到生命危机而刺激了生存本能，就算发生『这种』失禁或许也是没办法的事。

我前世好歹也是个成年男性，所以有关『那方面行为』的知识还是有的，也包括实战经验在内。不过，如果有其他热衷的事物，那就会变成令人厌烦的欲望，所以自从我变成这副年轻的身体后，就没有主动对自己的性征出手。

当然，技能树上也列出了类似色情游戏的技能和特性，所以将来我可能会浪费在那上面，但被年轻且尚未开始性征的肉体所牵引的精神并没有那种冲动，所以就先搁置了。人类的精神就是如此受到肉体的影响。

话虽如此，这还真是丢脸啊。虽然不记得做过那方面的梦，但处理不善的结果就是爆发……哎呀，真是的。

而且一想到今后还要被十几岁时的烦恼，那种令人疯狂的冲动所折磨，我就觉得很难受。没想到我竟然要和那种无可救药的愚蠢想法，也就是“年轻”对峙两次。

那个时期发生了许多事。一天搞五次飞机，用微薄的零花钱买蠢东西，毫无意义地耍帅。即便那些痕迹已经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也很难从脑海中抹去。我必须在这里更加小心才行。

嗯，再怎么消沉也没用。不如往好的方面想。今后我的身体会分泌男性荷尔蒙，成长为一个成熟的男人。那样一来，我就能成为一个足够作为冒险者立足的强壮男人了。

我重新振作起来，在米卡回来之前处理好失禁的痕迹，然后决定去旅馆的公用井。

虽然我用〈清偿〉清理过了，但还是觉得很难受。虽然我不会怀疑〈清偿〉的完美程度，但心情上的安心感真的很重要。

我隐藏气息走出旅馆，前往后院。因为没钱去洗澡的人也会在那里冲凉，所以那里被建在了外墙和旅馆之间，其中一侧被树木遮挡的不起眼地方。

我在这里看到了意外的东西。

是正在洗澡的朋友。

他以前好像说过，不喜欢和别人一起洗澡。所以才要避开别人的视线，特地用魔法烧水，在这种地方清洗身体吗。

我正想叫他……却看到了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东西。

应该有的东西，不在应该在的地方。

并不是那种“你原来是女的吗！？”的常见展开。

米卡没有那个。说到底，他缺少用来判断是男是女的“部件”。

在皎洁的月光下，他白皙的身体，胸板平坦，描绘出平滑线条的下腹部也毫无起伏。

米卡没有那个。没有生物理所当然应该用来繁殖的部位。

但是，这并不奇怪。反而让人感觉到了艺术品般的高洁之美。他的站姿让人想起了在微弱的聚光灯下，闭馆后仍静静伫立的雕像们。没有人赞美，也没有人炫耀，美丽的东西就是美丽。这幅光景让人想起了这些……。

「是谁！？」

啊。

虽然我隐藏了气息，但因为完全没想到会有人先来，所以刚才我走得很光明正大。直到米卡发出声音，我才想起这件事。正在洗头的他抬起头来，当然会注意到我。

「埃，埃里希……」

他那原本像是要砍杀偷窥狂的强烈视线，一发现变态是我之后，就立刻软弱地扭曲了。简直就像不想被看到的东西被看到了一样。

「米卡……」

「等等，等一下，埃里希，不是的，我、我……」

「你……」

啊，对了，米卡，我的朋友，你……

「你是天使吗？」

「……啊？」

听到我率直的感想，我的朋友露出我从未见过的表情……

【Tips】在这个世界，我们所知道的「天使」概念，只有在西方唯一神系的眷属中才存在，在三重帝国知道的人也是少之又少。神的使者被称为使徒或眷属，被认为是暂时被派遣到凡间的下级神性存在。

这尴尬的一幕，就在米卡在秋季开始转凉的夜晚冷风中打了个喷嚏后告终。总之我先请他换好衣服，现在我们正坐在不同的床铺上享受着微妙的气氛。

呃，因为，天使不是没有性别吗？看到他那个模样，会让我联想到亚伯拉罕宗教的天使也是无可奈何的吧？

「……我的血亲原本是出身于最北方。」

在沉默像铅一样笼罩在我们之间，我开始产生自己会被这股压力压死的错觉时，他才战战兢兢地将视线放在地上开口。

他开始述说他沉重的出身。

米卡的族人原本是生活在接近极地，也就是北极圈附近的岛屿。据说那里在古语中被称为“暗岛”，环境严酷到仿佛在考验生物的极限。

那里是冬季日照极端稀少，夏季则相反，日照时间长到连农耕都难以维持的极地。尽管是连丰穰神都难以顾及的极地，人类种还是在那里生存了下来。

只是在那种极端的环境下，只要稍微失去平衡，人就会轻易死去。

如果渔获量持续减少，渔夫很快就会饿死，如果少数能正常成长的羊群染病，就会有数个家庭像错过花期的花一样枯萎。而且就算是那种岛屿，也会有北方离岛圈的人类前来掠夺。

能在那种严酷环境下生存的，就只有部分特殊亚人与人类种。

例如拥有厚实毛皮与脂肪层，能在浮冰的极地海域游泳的海豹人，还有耐寒性比大陆西部东部域个体更强的熊体人等适应极地环境的强力亚人。他们能依靠自己优秀的能力在严寒中生存，也能凭藉武力对抗掠夺远征的集团。

相对的，也有将人类种的适应能力进一步强化，借此适应环境的近缘种。

人类种克服了人类种的缺点，克服了那种虽然能适应任何环境，但只要没有男女成对就会在转眼间灭绝的缺点。

「我是……中性人」

米卡像是在为自己的种族感到羞耻一样，说出了自己的种族。

中性人。虽然光看字面很容易误解，但他们并不是所谓的“半阴阳”，而是会根据需要“切换”性别的近缘种。

在连超群的适应力都显得微不足道的极地，人类种只要男女比例失衡就会轻易灭绝，而克服了这个弱点的中性人，据说在性成熟之前都是完全无性别的。

然后，当身体成长到一定程度后，他们就会在一定周期内交替变为男女。

一个月无性，然后一个月为男女之一，接着在下个月又变回无性，然后变为上次相反的性别。如果因为周期问题导致同性过多，就会在无性期间变为上次的性别，以此来维持男女比例。

通过性别转变，他们克服了“物多必寡”的问题，获得了能够稳定增加的强项。

我认为这是相当有效率的人类种。女性在怀孕期间性别会暂时固定，直到断奶为止，而为了保护伴侣，男性也会固定性别。如果不是他们适应了北方极地的环境，大陆上的人类种比例应该会更早产生变化。

「我……我并没有打算欺骗你。」

然而三重帝国的人类种并没有轻易接纳这个种族。

米卡的族人似乎是在三代前因为无法忍受掠夺远征与酷寒，才移居到三重帝国。由于三重帝国的人民早已习惯移民，对异种族的排斥感也比较少，因此他们才抱着一丝希望踏上长途旅程。

然而由于他们与人类种太过相近，因此似乎并不适用于异种族的接纳方式。比起真正无法理解的东西，人类反而会对半吊子的同类更加恐惧。就像如果把让我伤透脑筋的雇主跟喜欢角色扮演的恋童癖变态摆在一起，虽然原本都是人类，但后者会让人觉得更加可怕。

由于他们介于人类种与异种族之间，因此他们一族始终受到冷遇。虽然不至于被排挤，但他们在集会时会被人刻意回避，也无法发自内心享受祭典。

为了打破一族的困境，米卡才决定进入魔导院。他相信只要能作为开拓北方严酷环境的造地魔导师凯旋而归，就不会再有人轻视他们一族。

他靠着父母拼命凑出的学费进入私塾。他拼命努力让自己引人注目，得到地方官的赏识，才得以来到帝都。他付出的努力绝对不是一般人能够做到的。他究竟是抱着怎样的觉悟，才得以跨过那座城的门槛呢？

「我一直……一直想着总有一天要告诉你。可是……可是……」

米卡努力挤出的声音不知何时开始颤抖。在月光洒落的窗边，那让长睫毛闪烁的水珠毫无疑问是泪水。

「我不想……被你讨厌。」

朋友努力挤出话语。他说自己曾经在交朋友时失败过。

起初，他以为只要改变环境就能顺利交到朋友，所以曾对同学阀的同年级学生坦白自己的种族。

结果就是他被当成珍禽异兽，过去不愿被人触及的往事被人毫不客气地挖出，让他身边尽是些他不想结交为友的对象。这是一场悲剧。无论是好是坏，同年代的旁听生都太过单纯了。

无论是作为学徒还是探求者，他们对未知事物的探究心都太过旺盛。人有绝对不能触及的领域，那种年轻到不知世事的天真，也是这场悲剧的导火线。

在那之后，他就没有在院内结交朋友，而是以孤独的旁听生身份努力钻研。

而我就是在那种状况下认识他。他似乎认为我是个刚来不久的学徒，也不是旁听生，所以能跟我成为朋友。他那耀眼的爽朗态度并非与生俱来，而是他努力装出来的。

隐瞒种族，伪装成普通凡人种少年的他，其实也打算在不久后表明身份。可是他无论如何都会想起自己在故乡的处境，还有魔导院旁听生的对待，所以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我不想被我第一个朋友……被你讨厌。我也不想被当成珍稀动物。所以，所以一直没能说出口……」

他抽泣着说出的告白，听起来甚至像是忏悔。对他来说，自己的种族就是如此令人忌讳。而我却在本应愉快的第一次远行中，无意间知道了这件事。

我甚至无法想象，他所承受的冲击有多么深刻。

我是个平庸的男人，无论好坏。前世虽然早死，但并没有遭遇过什么重大挫折，今生也生为熟悉的凡人种。

因此，我无法真正理解他所承受的冲击。就算主张自己能理解，也是罪孽深重。在这个近缘种繁多的世界里，没有比其他种族自以为理解特定种族的烦恼更罪孽深重的事了。一个种族就能引发战争的生物，怎么可能从根本上理解其他种族呢。

所以我不会对米卡说些轻率的话，也无法这么做。这会践踏他至今为止所付出的努力，是最恶劣的行为。

「咦……？」

所以我只是默默抱住我的朋友。为了不让他继续吐露更多像刀刃般锐利的话语，让他的心继续流血…………

【Tips】中性人。分布于北方极地圈的人类种。以没有性器官的无性状态为基础，性别会以一个月为周期进行交替的人种近缘种。身体构造与凡人种无异，除了会花费两天让骨骼与内脏产生变化的性别交替外，没有其他种族特征。在幼年期为无性状态，会在十三到十五岁开始产生性征时开始进行性别交替。

由于中性人拥有与凡人相近的特异身体构造，加上移民历史尚浅，因此在三重帝国的人类种中被视为异类。

虽然压迫止血是止血的最有效手段，不过我认为这也能套用在心灵的创伤上。

在悲伤的时候，有个能让自己依靠的对象是无比珍贵的。前世的父母跟姐姐，今生的双亲都曾温柔地拥抱我。而我只要拥抱艾莉纱，她就会停止哭泣，我想体温肯定是最有效的止血手段。

「埃里希……？」

我紧紧抱住米卡，说出我该说的话。因为这份温暖是无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改变的。

「米卡，你是什么人？」

「咦？」

「你是什么人？米卡。你是魔导院的旁听生吗？还是移民的中性人？」

就跟这个道理一样。如果种族不同，就会因为原本以为是少年而让友情产生变化吗？

我认为不会。这确实是很重要的事。就像我开始产生性征一样，他应该也很快就会开始性别交替。他肯定在男性时期会比较有男子气概，在女性时期会比较有女人味。

可是不管怎样，米卡就是米卡。他不会因为性别改变就不再是朋友，不会因为性别改变就不再是与我共享少年时期喜悦的米卡。

「不是那样吧？米卡。你就是你，跟种族无关……你是我所爱的朋友。你是我独一无二的朋友。不是吗？」

性质可能会改变。可是本质绝对不会变。我是因为想跟米卡成为朋友，所以才会跟他成为朋友。

我先放开米卡，然后正视他的脸。他似乎还没能处理好自己的感情，脸上带着像是惊讶，又像是傻眼，难以分辨的表情。

「我是因为你是你，所以才跟你成为朋友。因为你是个让我感觉舒服的人，所以我才跟你成为朋友。因为跟你一起玩很开心，所以我才会邀你一起工作，才会跟你来到这里。如果只是无关紧要的表面关系，我就会自己一个人来了。」

虽然独自旅行确实会伴随不便，但我并不是会毫无理由跟自己不喜欢的人一起出远门，甚至一起睡在同一个屋檐下的博爱主义者，我也没有天真到会跟无法信任的对象一起露营。

我会带他出来，是因为我认为他值得信赖，而且跟他一起旅行肯定会很「开心」。

「那是我单方面的情感吗？你愿意跟我一起来，甚至愿意跟我并肩作战的理由又是什么？对我来说，你只是用来填补寂寞，名为朋友的慰藉吗？还是说，你甚至不是埃里希这个人，只是个方便的凡人种？」

我抓住他的肩膀，将脸凑到几乎能感受到彼此呼吸的距离这么问。在只要眨眼就会碰到睫毛的极近距离，我看到他眨了眨被泪水沾湿的眼睛。接着，他用沙哑的声音给出答复。

「不是的，埃里希，只有这件事不是。」

他眨眼甩去泪水，用坚定的眼神回望我。接着他努力压下哽咽，硬是将话语吞了回去，最后才用清楚的声音说道：

「我也把你当成朋友。虽然一开始确实是觉得你什么都不懂，但现在不一样了……我并不是因为你是朋友才害怕被你讨厌。而是因为是你，我才不想被你讨厌……」

原本只是被我抱住的他，这时也用力回抱我的身体，将手放到我的肩上。他紧紧抓住我的手，仿佛在用行动担保话语的真实性。

「是这样吧？米卡。对你来说，我是什么人？」

「……是朋友，埃里希。你是我的朋友。」

「嗯，没错，我的朋友。这样就足够了吧？」

我跟他都会尊重彼此的身份。

但我从来不曾把他是魔导院前途无量的旁听生这件事放在第一位，而他应该也不曾把我当成是有权势的研究者或教授的学徒。

「我们是朋友。」

「嗯……埃里希，谢谢你，谢谢你……」

「朋友之间不需要道谢，我的朋友。」

「就算这样……就算这样……还是谢谢你，我的朋友。」

我再次用力抱住哭成泪人儿的朋友，轻抚他的背。就像我安慰妹妹时那样。

我无视被紧紧抱住的疼痛，一直抱着朋友直到他睡着为止…………。

【Tips】三重帝国对异种族的宽容与连带感，是基于在长期的互相残杀中，将异种族纳入战线并一同建立国家、守护国家的实绩，基于这种国民国家的性质。只要缔结友谊，就算不同种族也能在三重帝国里逐渐适应。

因为昨晚那段莫名尴尬的对话，让我在隔天早上感到无比羞愧。

没错，玩TRPG时偶尔也会因为太过投入角色，事后听录音写成实录时，会让人想把脸埋进枕头里。无论是热血系还是纯情系，那种类似世界三大告白的台词，事后听录音都会让人觉得尴尬。

「早安……我的朋友。」

而且还是跟对方同床共枕，这更让我觉得尴尬。

「嗯，早安。啊，米卡，那个，昨天……」

现在回想起来，昨天晚上实在太尴尬了。晚上果然不行，会让人莫名亢奋。用亢奋状态写好的角色背景跟剧本，大多在白天重看时都会让人觉得难为情。还有在加班时写好的企划书也是。

虽然我话语跟感情都没有虚假，但应该有更……更……！我身为精神上的大人，应该有更妥善的应对方式吧！

「你不用多说，我明白的。没有比那更让我高兴的事了。虽然我很想再听一次，但那种话也不该一直挂在嘴边吧？」

啊啊啊！我被他误会了。这小子连思考模式都变得有点像宝冢了。如果是在平常玩闹时用演戏的方式说话也就算了，要我用平常的调调重复昨晚的对话，我可办不到。这小子将来该不会变成能若无其事地用戏剧化的口吻骗女人的花花公子吧……

「来，我们去吃早餐吧。」

我被似乎有所误会的朋友牵着手，从我们共用的被窝里被拉了出来。

我跟原本就距离不远的朋友又拉近半步的距离，两人一起前往跟昨天一样的餐厅，结果餐厅内意外安静。毕竟我们睡到比较晚，加上三重帝国人大多习惯简单解决早餐，甚至有人只吃一点茶跟奶酪，所以餐厅会安静也是理所当然的。

和昨天一样，那位笑容灿烂的雀斑女侍为我们端来了五阿斯的廉价早餐套餐。一块黑面包，一根大白香肠，奶酪和杏干各一份。以价格来说，这套餐还算不错。

我们又额外支付了两阿斯，换取了一壶黑茶——不是菊苣，而是用蒲公英烘焙而成的——然后悠闲地享用早餐。我们睡得比平时晚，所以这个时期忙于工作的行商们应该都已经吃完饭，早早离开了。

「啊，对了，米卡，我有个邀请。」

「嗯？什么邀请，朋友？尽管说吧。既然如此，我也会欣然接受你的泡澡邀请。」

那下次就一起……不对，不是这样。我制止了这位笑容灿烂到让我想画下来当装饰的朋友，提出冒险的邀请。

「唔，森林里的冒险者小屋吗……」

他咬了一口切好的香肠，似乎在咀嚼我的提议。

不过，原本光是来到这里就要一德拉克马，是否要参与更多工作就看他了。话虽如此，我有点不好意思在这种兴奋状态下提出这件事。因为……

「好啊，感觉很有趣。那我也一起去吧。」

以他现在这种状态，就算拜托他再让我看一次裸体，他应该也会爽快答应。虽然我有提醒他可能会遇到熊，但朋友只是露出帅气的笑容，表示这样更不能让我独自前往。

那么，究竟要过多久，他才能冷静下来呢？总之，如果要拜托他或邀请他，得先想好内容才行。不然之后可能会发生非常丢脸的黑历史事件。

当然，不是我的，而是他的黑历史。

而且……他这么高兴我们之间的友谊，我也不好意思趁机提出要求。嗯。

我将一抹不安随着食物一起吞下肚，开始准备冒险。话虽如此，如果骑马，只需几个小时就能抵达徒步一天的森林。我们原本就做好露营的准备才远征到这里，所以只需要买水和食物。

「唔，价格不便宜呢。」

「毕竟现在这个时期。」

我们一同前往饭场街旁的市场，那里充满秋天特有的热闹气氛，但因为需求问题，物价上涨了。

这个时期商队往来频繁，同行的佣兵和冒险者也很多，所以干粮的需求量很高。再加上一般人也会购买大量适合冬眠的长期保存食品，需求量就更多了。因此，除了没有擅长保存生鲜食品的魔法师的商队和自给自足的农家以外，需求量都很旺盛，就算什么都不做也会卖得很好，为了防止有人垄断，无论在哪里，单价都比平时高两到三阿斯。

「你还有多少钱？」

「嗯，住宿费大概需要这么多，还要留一些钱来付市集税……」

「从这里能用来买食物的金额大概这么多，腌肉是一定要买的。」

「对我来说，苹果干和杏干是不可或缺的，果然很贵啊。」

我们数着共用钱包里的铜币——没有打算马上使用的银币为了以防万一，各自放在鞋垫里——讨论着金额，这时经营干粮摊位的鼠鬼族老板叹了口气。

「没办法，看在你们是小鬼的份上，稍微给你们打个折吧。」

店主用带着浓重北方口音的语言说道，同时敲了敲他那长长的门牙。那语调与南方的口音以及宫廷语完全不同，让我一时没能理解，不过店主看到我们钱包里没剩多少钱，确实是在可怜我们。

「哎哒？」

然而，我下一个惊讶的点，是朋友用非常自然的北方口音回应了店主。

「咋了，咋了。咋没银子，咋买得了。」

「多谢嘞！」

「没啥没啥，多谢嘞多谢嘞。」

米卡和店主流畅地交谈着，最后以平时的价格买下了东西。他平时只会说标准的男性宫廷语，但仔细想想，他既然出身北方，会说这种口音的方言也不奇怪。法盖卿在切换口音时也像换了个人一样，我前世的同事里也有关西人，他在打电话和喝酒时的语气也完全不同。

我看着米卡喜笑颜开地接过装满干粮的袋子，他这才回过神来，满脸通红地把脸埋进袋子里，躲避我的视线。

「那、那个，我在学会宫廷语之前也是用方言说话的……有那么奇怪吗？」

米卡对自己的方言感到羞耻……怎么说呢，我觉得他这样很可爱。

我这个人还真是现实。一知道他不是完全的同性，就忍不住有这种想法。不对，其实在察觉之前，我就已经有各种危险的想象了，只是现在能毫无抵抗地去想，让我感觉有些复杂。

「没什么，我只是觉得能自然使用不熟悉的方言很厉害而已。」

「很厉害？是吗？」

「很厉害。我听起来几乎跟外语差不多。」

现代帝国语在文法方面并不难，发音法也相对简单，所以被认为是容易学习的语言。从其他语言系技能树来看，虽然宫廷语会消耗较多熟练度，但基础部分相当便宜。

相对的，从技能树延伸出的方言则要价不菲。这大概是因为三重帝国原本就是由许多小国聚集而成，之后又吸收其他种族发展而成的关系。各地的方言与独特的用词，让许多现在已经没在使用的古语系列单词被包含在内。

因此如果不知道单词，听起来几乎就跟外语差不多。

其实日语也有类似的问题。像东北腔跟九州腔之类的方言，对只会说标准语的我来说，听起来就跟外语差不多。如果想之后再学，除了文法之外，其他部分几乎都得当成外语看待。

「北方的方言确实有不少古语……我姑且算是懂北方古语跟离岛圈的语言，不过其实有很多单词是共通的。虽然拼法跟重音位置有些不同，但大致上还是能通。很不可思议吧？」

「这真是有意思。如果有你陪我，北方之旅应该会轻松许多。」

我跟精通语言的朋友在边境城镇漫步，同时想象着更北方的景色。

其实我对帝国之外的知识相当陌生。因为我的知识基本上都是来自圣堂里的书，还有从身边大人们口中听来的传闻，以及吟游诗人带来的故事。

由于圣堂藏书的性质，正确叙述外国历史的书籍并不多，因此我只能从以三重帝国视点撰写的史书——虽然比想象中客观，但还是有相当偏颇的部分——中寻找零星记载。如果去魔导院的书库，应该能找到壮观的外国史书，但无奈我得花时间学习魔法，实在没有余力去读那些书。

不过这样或许也不错。在没有书本知识，没有听闻或实际造访过的土地上，只靠自己去探索，肯定也会是相当愉快的体验。毕竟在没有事前情报，没有事先预习的情况下闯入新舞台，虽然风险很高，但也是相当愉快的体验。

我相信自己一定能体验到所谓「这就是冒险」的兴奋。

「那我们找天一起去吧。北方有很多美丽的地方。冬天可以徒步横越北冰海，被极光点缀的天空美到会让人忘记呼吸。虽然离我的故乡有点远，不过去看大冰瀑也不错。那可是相当壮观的景象。我认为那是人生一定要看一次的景色。」

米卡开心地畅谈北方的名胜。虽然一般都说当地人不会去逛当地的观光景点，不过他似乎还是有去过自己能去的地方。米卡在描述记忆中景色时的侧脸，看起来似乎颇为自豪。

「真好，感觉都是很美妙的景色。有机会我也想去看一看。」

虽然昨天听他描述故乡时，表情看起来相当难受，不过他应该还是很喜欢故乡。如果不是那样，就算那里是自己出生的地方，也不会想在那里扬名立万。如果真的讨厌，只要等成名之后再把族人接到帝都就行了。

「那么，总有一天……我会带你去的，埃里希。我会带你去我的故乡。虽然那里只有冰、雪，还有羊跟驯鹿就是了。」

「嗯，我很期待。」

我们订下了这个小小的约定。那是我们总有一天要一起到北方边境冒险，也是他扬名立万之后的约定。

好了，为了实现这个约定，就先来解决这个小小的冒险吧……

【Tips】现代帝国语是在三重帝国成立时，将附近语言纠合后重新编辑的人造语言。

虽然都说是森林，但其实也有各种不同的种类，就算实际前往，发现跟想象中截然不同的光景也不稀奇。因为就算能从地图上的记号解读地形，对于地表上的事情基本上还是无从得知。

虽然听说是会有熊出没的森林，让我多少有些心理准备，不过在法伊葛卿的委托下所造访的这座森林，规模却远远超乎我的想象。

「这……与其说是森林，更像是树海吧？」

「真巧，我也是这么想的。」

我附和了傻眼说出感想的朋友，仰望着那让人光是抬头就会觉得脖子酸痛的茂密树林，对眼前这片仿佛拒绝外人进入的森林感到有些绝望。

这绝对不是能用「小冒险」来形容的规模。这应该是要挑战住在森林里的强大魔女，或是请魔女制作能治百病的秘药，那种在游戏尾盘才会出现的森林。

这片混杂着杉树、松树、橡树等针叶树与阔叶树的原生林，跟帝都或庄园里的保护森林相比，是截然不同的景色。如果把以作为建材闻名的橡树与柏木整齐排列的保护林比喻成知名升学学校，那这里就是连当地小混混都会害怕的不良学校。

树木自由生长，盘根错节的树根在地面蜿蜒，长年堆积的落叶铺成了一层厚厚的地毯。与以人类进入伐木为前提的森林不同，这里明显散发着拒绝外人进入的氛围。

原本只是想来趟小小的冒险，结果却变成了要攻略野外迷宫。要不是我有在森林里行走的知识，为了安全起见，我早就掉头去雇用游击兵或斥候了。没有侦察员的迷宫探索无异于自杀，这是ＴＲＰＧ玩家的常识。

我们简单武装了一下，把几天分的粮食和水装进背包，虽然被森林的雄伟震撼了心灵，但还是决定继续前进。

在这种地形，一般情况下会因为难以行走而寸步难行，但我和米卡不一样。

米卡是立志成为造地魔术师的旁听生，是与土石和树木亲近的魔导师。虽然她无法像信仰自然神或精灵的神官那样让“自然”顺从自己，但要改变森林里的土壤还是易如反掌。

「考虑到消耗，我只能做到这种程度。」

米卡组织术式，使用了魔术——由于世界具有效果消失后就会恢复原状的性质，因此造成魔术师的魔术造诣都很深厚——地面上的土壤聚集起来，自动压缩成一条道路。细心地填平蜿蜒的树根和天然的斜坡，穿过挺身阻挡道路的树木，笔直地延伸到森林深处。

「哎呀，真是了不起。」

压实的土路上非常平坦，虽然只有肩宽，但足够好走了。而且，由于道路是笔直延伸的，所以也防止了森林特有的“每次避开树木方向感就会错乱”的情况发生。既然能清楚地知道来时的路，那么面包屑和方格纸就派不上用场了。

「是吗？不过，要是随便改变地质伤害了森林，感觉会被骂……」

我轻轻戳了戳谦虚的朋友的肩膀，他稍微烦恼了一下，然后像往常一样戳了回来。然后，我们保持着与平时一样的距离，一起在森林里漫步。

虽然森林里白天也颇为昏暗，加上地衣类植物攀附在树上，让森林里充满诡异的气氛，不过森林里意外地和平。不知是不是骰子点数好的关系，一路上既没有野猪或熊冲出来，也没有带着卑劣笑容的山贼突然冒出来。

嗯，先不论前者，后者应该根本就没理由在这种地方建立据点。这个世界的人似乎不像那些无论火山还是迷宫，只要有人召唤就会立刻冒出来的家伙那么有活力。

就算在远离人烟的森林里建立据点，又能袭击谁来维持生计呢？就算要躲避巡察吏袭击旅人，应该也还有许多更靠近街道的森林可以选。

我们没有为那些不合理的遭遇烦恼，而是以悠闲的步调探索森林，顺便采集各种东西。毕竟是未经开发的森林，到处都能找到能赚点零用钱的药草。由于是跟其他树木抢养分还能长得如此茂盛，因此质量都很好，带回去应该能卖个好价钱。

「埃里希，你看，是橡实。」

米卡捡起大量散落在地上的橡子，开心地笑了。他并不是因为收集橡子这种充满童趣的行为而感到开心。而是因为橡子在故乡是常见的食物。

「在秋天的时候收集很多橡子，然后做成保存食品。磨成粉后用水浸泡，味道还不错哦」

米卡开心地把橡子装进袋子里，说要带回去自己做。虽然橡子在北方是常见的食物，但在帝都却被视为穷人食物，而且橡子是养猪的必需品，不是人类的食物，所以市面上没有卖。因为昨天吃了羊肉，所以想吃故乡食物的欲望似乎无法平息。

「也可以去除涩味后用来增加面包或饼干的分量，或是煎成茶。也可以煮成炖菜，味道很不错。不过南方好像完全不吃橡子」

我们一边绕路一边在森林里走着，当药草和树果让背包变得沉重时，腰包突然震动了一下。

是装着乌苏拉蔷薇的腰包。

「怎么了？」

米卡对突然停下脚步的我感到疑惑，我拜托他稍等一下，然后取出蔷薇。虽然从微微颤抖的蔷薇上能感受到乌苏拉的气息，但花并没有像以前那样绽放，她也没有现身。

我突然想起来，今天是满月。

妖精在隐之月的力量会增强，随着真之月的衰弱而增强。当然，当真之月满盈，作为其影子的隐之月失去力量时，干涉世界的力量也会衰弱。当隐之月呈现圆形时，她以与人类无异的大小出现，这是否意味着当月亮隐去时，她甚至难以现身呢？

也就是说，我现在肯定失去了妖精的加护。

……太好了，没有把熟练度分配到奇怪的妖精关系上。如果针对我个人的隐之月是新月时被攻击的话，战力就会减半。

玩笑话先放一边，现在的乌苏拉即使能听到我的声音，似乎也没有力量能发出声音。所以她一定是像这样，通过颤抖来发出微弱的警告。

只是，我并不知道她到底在警告我什么。不肯告诉我关键部分，感觉就像事件一样，真让人头疼。该不会真的要来一场高潮战斗吧？在我看来，昨天和米卡的对话已经很有高潮感了。

「接下来要一边警戒一边前进。我有种……不好的预感。」

「预感吗……好吧，朋友。」

米卡对这突如其来的发言没有丝毫怀疑，挥动短杖在地面挖了个大洞。

「轻装上阵比较好吧？行李就藏在这里。」

用魔术挖出的洞穴内侧，为了防止野兽钻进去，还细心地铺上了石头。看来是应用了构筑石板，进行整备的土木魔术师必备术式。今天真是让我佩服得五体投地。我终于明白商队为什么会打从心底感谢随行的魔法师了。

我们留下最低限度的水和食物，减轻了行李的重量，然后由对隐匿行动略知一二的我走在前面。因为如果聚在一起，遭到伏击时有可能被一网打尽。当然，身为后卫的柔弱魔导师有遭到背后攻击的危险，但米卡有可以共享视野的使魔。既然视野比我更广，应该不太需要担心背后。

突然吹来一阵微风，风中夹杂的气味刺激着我的鼻孔。

那是我熟悉的气味。非常令人不快，明明不想闻到，却闻过，明明不想习惯，却稍微习惯了的气味。

混杂在腐肉的甜味中，令人不快的粪尿味……是尸臭。

在这个世界，死亡非常接近。不仅凡人种会轻易死去，各地也理所当然地进行着杀鸡儆猴的刑罚。

庄园里几乎没有，但中等规模的都市每年都会进行几次公开处决，还会把尸体像圣诞节装饰一样轻松地挂在城墙或城门上。不仅如此，为了警惕，盗贼之类的下级罪犯还会被迫进行吊挂健康法，所以就算不愿意也会习惯。

如果是穷凶极恶之徒，处刑之后还会把头颅泡在蜜蜡里，巡回各地展示。我的故乡也曾经有巡回演出的大恶人和叛乱者的首级带着罪状一起巡回，所以在我学会处理鸟兽之前，就已经被强制锻炼了对血腥的耐性。

而这是每次举办这种活动时都会闻到的气味。

我事先决定好的手势，举起握紧的拳头发出“停下”的指示，然后压低气息先行一步。气味是从米卡走的路以外的方向飘来的。

我小心翼翼地不弄断一根树枝，一片树叶——同时拼命地驱散“干脆提升隐密技能吧”这种现实的想法——寻找气味的来源。

气味的来源意外地很快就找到了。一个衣衫褴褛的背影毫无防备地站在森林里。脏兮兮的衣服，乱糟糟的头发，土色的皮肤，以及“脱落的左臂”这种无法隐藏的缺损……

是不死者。

啊，该说果然如此吗？人类散发的尸臭非常独特，让人难以忍受。即使与大型野兽散发的气味相比，也有一种独特的体感，让人立刻察觉到「啊，这是人的尸臭」。

所以我多少有察觉到，最近不好的预感莫名地命中率很高。

话说回来……虽然文献中也有提及，但我还是第一次看到那种类型。

在这个灵魂确实存在，死后也实际存在的世界里，有几种被称为不死者的东西。明明有幽灵和死灵，却没有行尸走肉，这未免也太不公平了。关于这点，构筑这个世界的诸位人士也确实地分配了资源给恐怖系的存在。

至于这是否值得高兴，只要看我苦涩的表情就能明白了吧。

关于不死者们的例子，其中一种是没有寿命的种族，以人类种的长命种和魔种的吸血种为首，由于通常都有杀害的方法，所以很少被称为不死者，大多是因其再生能力而被畏惧的别名。不如说，甚至有文献记载着他们抱怨说，因为本人不符合这个名号，所以希望别人别这么叫他们。

第二种是被剥夺死亡，或是丧失死亡的存在。根据我在神学书上读到的，诸神对罪孽深重之人所下达的刑罚中，似乎也包含剥夺生物理所当然拥有的权利。这权利可能是睡眠，可能是要持续饥饿到寿命终结，可能是感情的一部分，而其中最重的刑罚之一就是“死亡”。

被剥夺死亡，或是像莱泽尼茨卿那样抛弃死亡而重获新生的人，也会被称为不死者……但那东西似乎不是那么高级的东西。

那应该是第三种，被使役，或是被侵占的亡骸。

魔法会扭曲世界的法则。将扭曲的法则灌入死者体内使其活动，作为手段来说是相当常见的。我记得自己一开始发现能制造并使役不死者的独觉系魔法技能树时，还觉得“这招好强”，但马上就察觉到这是会遭到迫害的技能，所以就从选项中剔除了。

我所认为的“强大”，也包含了不会对角色层面造成重大瑕疵的要素，所以这也是理所当然的。那种在城外晃来晃去的角色，就算数值再怎么强，也派不上用场。

那个伫立在原地的影子，应该是我放弃的手法，或是被抛弃的亡骸被幽灵，或是魔素渗透后才开始活动的无意志尸体。如果是像莱泽尼茨卿那样拥有理智的存在，动作未免也太粗糙了……。

突然，死者以不可能的动作将头转向我。左眼球脱落，萎缩的物体以惰性垂挂在神经索上，右眼窝里塞满了泥巴代替眼睛。牙齿像是在表示饥饿般喀喀作响，没有瞳孔的视野正紧紧盯着我。

浓密的死亡气息让我的身体僵硬，无意识吸进的空气发出「咻」的可悲声音。等一下，他那副模样怎么会知道是我……。

啊，等一下，这么说来死者拥有嗅觉「灵魂」气味的「非感觉知觉」吧。就像妖精之类的。

他以与我听到行尸走肉时想象的完全不同的敏捷度转过身来，以不逊于人类跑步的动作冲了过来。他伸出剩下的右手，牙齿像响板一样敲击着奔跑的模样，有着可以直接在大屏幕上播放的恐怖电影的魄力。

我正面接下这不像死者会有的袭击……并没有，而是向前踏出半步，用已经拔出的“送行狼”一击斩飞了对方的脑袋。虽然行尸走肉的敏捷性确实会让人措手不及，但只要做好觉悟就没什么大不了的。不如说，没有意志反而更好对付。

而且，积极主动的死者在前世的娱乐作品中也很常见。我曾经和社团成员沉迷于一款游戏，要和四人组全力奔跑的感染者互殴。

死者在冲刺的势头下摔倒，被斩飞的脑袋撞到树上滚到了我脚边。嗯，我这一击真是漂亮。确实造成了致命伤。

如果我是会喊“耶”的运动员，就会被特攻伤害贯穿，连判定的骰子都不用扔就直接挂了。

话虽如此，这可不太妙。不管出于什么理由，不死者出现都不是正常现象。无论是森林深处有企图不轨的魔法师，还是有地方积聚了足以让尸体复苏的魔素，都不寻常……。

嗯？我感觉脚边有异样。低头一看，我跟某个东西对上了视线。

那个东西就是我刚才斩飞的脑袋，此刻正仿佛在诉说饥饿般，用牙齿发出声响。

同时我听到背后有踩断树枝的声响，感觉有什么东西正站了起来……

「哇啊啊啊！？」

我发出难堪的哀嚎，同时想起一件事。

对了，这类敌人用有刃的武器很难造成伤害，而且根本不会产生暴击……

【Tips】斩击对没有要害的生物效果有限。

奇幻世界的动死体跟惊悚片里的丧尸有什么差别？

差别就在于活动原理。

「哇啊啊啊啊！？」

我发出难堪的哀嚎，用尽全力将试图咬住我鞋子的脑袋踢开。脑袋以让人感觉痛快的气势飞了出去，消失在森林当中。

惊悚片里的丧尸通常都是因为病毒、寄生虫、脑病变等因素活动，大多只要脑袋被轰掉就会停止活动，有些丧尸甚至只要破坏心脏就能杀死。

除了有少数例外，例如不管怎么杀都不会死的丧尸，基本上只要对头部造成暴击就能让它们停止活动，这是经过验证的弱点。

至于为什么破坏头部就能让它们停止活动，是因为头部有中枢，那里会发出所有指示。中枢可能是寄生在神经系统里的寄生虫，可能是因病毒而变异的脑干与小脑，可能是理性被全部剥夺的疯狂脑髓。总之就是这些玩意儿被收纳在头盖骨内侧，让尸体或疯狂的人类活动。

反过来说，只要没有指示中枢，就算脑袋被砍掉，就算被散弹枪轰成碎片，丧尸也只会认为自己只是失去了主摄像头——或者主武器——而已，照样能活动。

就像现在这样。

虽然动作笨拙，但只靠单手撑起身体的丧尸还是朝我扑了过来。我并没有因为手中拿着长剑的“送行狼”而不知所措，而是反手握住剑柄，用被护手甲保护的左手紧紧握住剑尖。接着我躲过对方的攻击，用尽浑身力气将剑柄砸向它毫无防备的腹部。

虽然手上传来了骨头碎裂，肌肉被压烂的感觉，但尸体只是摇晃了一下，并没有倒下。如果是普通人类，腹部受到重击后应该会呼吸困难，一边呕吐一边在地上打滚，但丧尸看起来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

这也是理所当然的。从它没有头也能活动这一点就能明白，它已经不需要呼吸和心跳了。就算肺部被压扁，横膈膜被推挤，它也没有会感到恶心的中枢神经。

我用“手”抓起附近的石头，追加一击。人类作为人类最初使用的殴打武器，发挥出足以将摇摇晃晃的尸体打飞的威力，让我得以拉开距离……但它还在动。

这就是这个世界的死者可怕的地方。由魔性或灵性要素驱动的活死人，没有破坏后就会停止的中枢神经，也没有生理反应。虽然没有被咬或被抓伤而“感染”的危险性，但它们的臂力足以轻易拆散人类的四肢，所以这是否能成为安慰，实在非常微妙。

如果是人类，只要用刀刃砍伤就会因疼痛而畏缩，用闪光与巨响的魔法就能使其无力化，殴打腹部也会因生理上的痛苦而屈服。看到我这个小孩的矮小身躯，有时也会认为我不是敌人而放下武器。虽然结果会因力量高低而有所变化，但人类对我来说是容易应付的对手。

可是尸体没有那种弱点。用非感官知觉捕捉敌人的感觉，让妨碍五感的魔法无法发挥作用，能够无视痛苦持续前进。对能打出高达成值，用会出爆击的招式赚取伤害的我来说，是天敌……

不，应该说是我今后的课题化为实体袭向我。

「好啦，该怎么办呢？」

我俯视蠢动的尸骸，总之先用所有「手」压制住，但无法完全控制尸体开始行动时强化的臂力。我按住它的背，挥开它的手，让它跪在地上，虽然没有让它站起来，但输出强化扩充零件也无法掩饰原本输出的低落，让我十分烦恼。

这是我在成长后仍无法克服的弱点。

对极端耐打的对手，以及非人类尺寸的对手的弱小。

我的剑技在原本的纯度与连击的配合下，威力应该相当凶恶，但遗憾的是，终究是剑。剑刃——剑的前端附近，容易斩断的部分——的宽度就是能斩断物体的极限，很遗憾，我并没有能刺穿天空，或是劈开大海的攻击判定。

虽然在这个有魔法的世界也是一样，但遗憾的是，除了人类以外的生物中强者众多，像不死者那样大幅偏离人类术理行动的家伙也不少见。

既然如此，只靠着重于在战场上斩杀人类的术理，迟早会遇到极限。

要是有剑刃能飞出去，或是莫名伸长的技能就好了，但遗憾的是，这个世界并非是周刊少年杂志那样的价值观，而是月刊青年杂志的硬派风格，所以相当困难。

我并不是说我的剑不管用。剑刃能确实斩断，也能斩断装甲和鳞片。只要用爆击攻击敌人的弱点，就能充分完成以小胜大的伟业。

但是，我绝对无法将那粗壮的四肢，雄伟的脖颈，以及高耸的身躯一刀两断。孤身持剑的剑士，其极限不过如此。虽然能赢，但要我砍断扫荡同伴的尾巴进行掩护，这种夸张的表演我可办不到。

面对没有物理要害的对手，我的弱点便如实显现了出来。正当我为这难以解决的问题而烦恼时，身后突然传来术式启动的气息。

与此同时，灰色的泥浆飞舞而来。那团泥浆落在挣扎的死者身上，粘度突然增加，开始凝固。

「没事吧！？」

那是朋友——造成魔导师用魔术制造的水泥泥浆。通过魔术改变组成，揉制而成的混凝土干得比沙漠的海绵还快，硬化也比沙漠的海绵快。即使是死者也无法摆脱混凝土的刚性，只能无力地挣扎着微微露出的手脚。

「米卡……得救了。我正觉得打不过呢」

朋友担心地跑过来，我抓住她的肩膀道谢，她这才放下心来，表情不再那么僵硬。看来她是听到我刚才的惨叫，以为出了什么事才赶过来的。

「原来你也有难以应付的敌人啊。真意外，你拿剑的模样明明是那么威风凛凛，仿佛天不怕地不怕。」

在发出怪声的丑态之后被人这样称赞，让我感觉更加难堪，甚至想死。而且我也是有害怕的东西，像我单枪匹马能打赢的敌人应该还比较少。就算阿格里皮娜小姐要我去取她性命，我最多也只能趁她睡觉时去偷袭，然后摸一下胸部就逃之夭夭了——不用说，我肯定会在之后被杀掉——像莱瑟尼兹卿那种人，我甚至不知道要怎样才能让他死。

哇……我身边怎么都是怪物……？

不对，考虑到如果我因为拥有特别的力量而得意忘形，结果在下一瞬间就死掉，嗯，这样或许算是幸运。毕竟谦虚这种东西，意外地难能可贵。

「只靠一把剑能办到的事不多，身为魔导师的你应该很清楚才对。这玩意能办到的，顶多就是杀人而已。」

正因为这样，要杀不是人的东西才会这么费工夫。我再次体会到能用砍头的方式杀死的东西，其实还算是容易应付的。

「原来如此。那我在这里就更有意义了。」

朋友自豪地挺起胸膛。水泥已经完全干透，没有裂缝也没有气泡，被仔细地——大概是职业病吧——抹平了。

……原来如此，他是对不死者的回答之一吗。

拥有实体的不死者，拥有与不死之名相称的再生能力和耐久力。就连这个旅人的尸体，只是会动的僵尸，也必须用几十次斩击将其肢解才能阻止其行动，只是用刺的，就算被箭矢和枪刺成刺猬也会继续前进。作为挡在前面的肉盾，这种顽强性非常理想。

但是，像这样被施加无法行动的Debuff的瞬间，不死者就会变得无力。就是那个，跟把吸血种扔进石棺里监禁在圣水池里的道理一样。

原来如此，杀不死吗。那就不跟你打了。

能做到这种事的米卡可以说是不死者的天敌。像这样把水泥浇上去也好，掉进深坑里也好，再浇上混凝土进行“封印”也好。在演出杀人的类型中，他应该算是拥有相当恶毒的技术的人吧。

「不过……僵尸这种很少出现的东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

我再次为朋友作为Debuffer的优秀感到佩服，他蹲下来开始观察僵尸稍微露出的四肢。

「猪皮的靴子，衣服是亚麻吗？靴子上这个是……」

「是马刺的痕迹。大概是勾到树根还是什么脱落了吧。」

马刺是装在骑马靴的脚跟上，用来催促马前进的道具。我们骑马时用脚夹住马腹的动作，就是用脚跟戳马的肚子，指示它「前进」。

马刺大多是可以拆卸的，为了不造成妨碍，会用皮带固定，可以拆下来。不用说，因为会妨碍隐密行动，我也会拆下来，但这个僵尸似乎没有拆下来就在森林里徘徊，结果弄坏了。

这么说来，他似乎是有钱到可以骑马旅行的身份。他会在这种森林深处变成僵尸，实在令人费解。

刚才不小心把他的头踢飞了，之后得找出来好好吊唁才行。

只是……这个，该怎么根本性地吊唁才好呢？

不死者，特别是被魔素渗透的物体或被幽灵附身的物体，虽然违反了自然的法则，但因为得到了肉体，所以对世界的弹性有抗性。因此，和魔法造成的变异或异常不同，除了魔力耗尽以外，不会停止。

如果是用术式驱动的还好。因为可以像其他魔法的变异或异常一样，放着不管直到储存的魔力耗尽为止。只是，如果是被幽灵附身，或是被魔素渗透的话，就会一直持续活动，性质非常恶劣。

而且，很遗憾的是，门外汉两人不知道「为什么会动」，所以无计可施。

不，知识是有的。只是，就像即使知道有相似的毒蘑菇和可食用蘑菇存在，但外行人凭模糊的知识也无法正确分辨一样，就算绞尽脑汁也只会得到「两者都有可能……」的困惑。

不死者是不净的存在，无视世界法则，可以用神的奇迹净化。或者，解开的法则，只要借助妖精或精灵等更接近概念的存在，应该就能恢复正确的形态。

遗憾的是我们两个都不会。队伍里至少要有一个神官果然是至理名言。

以前我们曾经因为地点问题，不能依靠人类信仰的神，所以玩过没有神官的限制玩法，那次活动真的是地狱。小伤迟迟无法恢复，做好了死亡的觉悟，只能喝着游侠准备的药汤赌上微弱的恢复，那段路途简直就像近代初期的战争，实在很惨。

我们因为神官不在而感叹着不同方向的不便，彼此对看一眼后点了点头。

好，回去吧。这绝对不是我们能应付的。

如果我们是冒险者，而且是考虑过编队的完整队伍，肯定会兴高采烈地说：「好耶，有未探索的迷宫！」然后像平常一样努力当强盗，但遗憾的是我们只是偏剑士的魔法战士跟专精支援的魔法师。不用说也知道战力跟准备都不足，最重要的是这绝对不是适合挑战迷宫的编队。

虽然不知道前方会是什么样的地狱，但至少产生僵尸的状态肯定不是什么「正常」状况，肯定不是能随便冒险踏入的地方。

既然如此，我们只要把僵尸出现的报告带回去，之后交给专业人士处理就行了。逞匹夫之勇冲进去是无所谓，但对我们这种连一枚硬币都没有的人来说，这状况实在太过沉重了。法伊格卿虽然会被不了解他兴趣的人当成怪人，但他并不是那种会在这个状况下强人所难的没常识的人，应该会给我们别的课题吧。

绝对不能勉强。我们可没有准备新的座位。

最重要的是，我也不想当“第三张牌”，也不想因为期待无法保证的“第三张牌”而乱来。

有什么能当作证据的东西……我这么想着，看到从混凝土里伸出来乱动的那只手，我突然想到。只要把不死者的胳膊带回去，专业人士肯定能从痕迹中发现什么。只要让有眼光的人来看，应该就能察觉到这是异常的尸体。

这样的话，就不会被当成是小孩子的恶作剧……

「……埃里希，刚才有什么东西在动吗？」

正当我在考虑今后的计划时，米卡突然说出了令人不安的话。我刚才因为太过专注于思考而忽略了听觉，但就算现在仔细倾听，也什么都听不见。

「是你的错觉吧。」

话音刚落，南侧，也就是我们来时的方向就传来了草丛摇晃的声音。

我沉默着转过头，又听到了一声。不，是两声，然后是三声……与此同时，我的〈气息探知〉也有了反应……。

「呃，朋友啊，这是……」

「米卡，你先检查一下鞋带」

说完，我也检查了一下长靴的鞋带，然后慎重地把“送行狼”收回了鞘中。

因为全力奔跑的时候会碍事。

「咦？啊……」

朋友没有怀疑也没有提问，老老实实地重新绑好了鞋带。我一边感谢着她，一边拔出了妖精之刀——不知是不是错觉，刀身的颜色似乎也比平时要黯淡——然后用〈无形之手〉抓起手边的石头和树枝，作为备用武器。

啊，我明明很清楚的。那种怪物单个出现的时候并不可怕。

所以……

「噫！？」

草丛在蠢动，树木在摇晃，死者们在被树枝遮挡的微弱光线中爬了出来。两个，三个，四个。他们成群结队，虽然形态各异，但没有一个是正常的。

他们只有一个共同点。

那就是被不死者所拥有的本质上的“饥饿”所折磨，盯上了我们。

「快跑！」

没错，他们就是会成群结队袭击人。这从五十年前，电影还是黑白片的时代，他们第一次以没有个性的怪物身份出现在银幕上时就一直是这样。

我抓起朋友的手，为了逃离死者而拔腿狂奔…………。

【Tips】就算是被赐予神迹的神职人员也有办得到跟办不到的事。掌管战争与武艺的神不会赐予治愈的奇迹，掌管生产的神不会展现武威，守护安宁的神会因为厌恶流血而不会带来破坏。

然而身为世界管理者的诸神，会平等赐予纠正扭曲法则的奇迹。只要有必要，无论是谁都能得到。无论强度如何。

追着我们的死者数量有五六个。脚步声跟拨开枝叶的声音不断增加，但没有减少。不断有增援冒出来。

可恶，如果这是古典的活尸那就好解决了，这性质会不会太恶劣了？全力奔跑加上数量暴力，这下可难搞了。虽然要一一解决很麻烦，但还是能将他们肢解到无法行动，只是现在哪有那种闲工夫。

「哇！等一下！埃里希，你速度可以再慢一点……」

「不行！太近了！要被包围了！！」

被我半拖着跑的米卡用短杖勉强维持着姿势，但就算他这样提醒我，我也没有余力去放慢速度。因为增援的脚步声位置巧妙地堵住了我们通往森林外的退路，而且还在逐渐将我们包围。

如果只是单纯追着我们跑还好。只要让米卡把地面变成泥泞，然后像昨天对付强盗那样把他们固定在地面就行了。可是在被追赶的情况下还要应付来自四面八方的敌人，考虑到我们回去的路线，实在很难办到。

最重要的是……如果他们像电影里那样，用足以把同伴埋在壕沟里踩过去的数量围攻过来，那我们瞬间就会被逼入绝境。

虽然我们为了躲避脚步声而不停奔跑，但其实这么做也没什么意义。

因为我们已经逃进了森林深处。

虽然我们是被气息逼得逃进森林深处，但往这边跑不仅什么都没有，而且只会让我们往更糟糕的方向靠近，所以这只能算是下策中的下策。这明显是经验不足导致的失误。

「哇，出来了！？」

当我为自己的失误咬牙切齿时，友人发出走投无路的哀叫，同时有死者从我们试图躲避的树丛中窜出。从那缺损的单脚硬是踩着树枝站立的模样，加上那身轻便但有武装的打扮来看，应该是冒险者或佣兵。

不过我没有时间仔细观察。我用两只〈无形之手〉抓起大石砸向那家伙的脸部，趁他后脑着地露出破绽时，用另一只「手」抓起树枝往他毫无防备的腹部猛力一刺。

树枝穿过铠甲缝隙刺进腐烂的肉体，将那家伙钉在地上。这样应该能让他暂时无法动弹。

我们究竟跑了多久？我击退了两次死者，扶起差点摔倒的友人，也让他扶了我一次。我扶起弄掉短杖的友人，与死者交战了一次。友人被树根绊倒，脸部重摔在地，痛苦挣扎时我用土墙救了他一次。

感觉我们已经缠斗了很长一段时间，但因为身在森林中，难以掌握时间，所以也有可能只是转眼之间的事。

唯一能确定的是我们确实消耗了不少体力，而逼近的脚步声并没有减少。

等一下，这不对劲吧。这里是边境，森林里应该没有那么多冒险者和佣兵，能组成这么大规模的死者军团。这些家伙到底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又，又来了！」

「啊啊，真是的！」

不知道是最初掷骰子时点数太好，还是厄运在回收负债，我们一直无法摆脱厄运。可恶，这是什么情况，诅咒吗。就不能给我们一点时间抱怨，吐槽事态的异常吗。

米卡构筑术式——但因为焦急和紧急情况导致构筑不够严谨——制造出浅浅的泥海，阻碍了背后的追兵，我挥舞着“手”开辟前方的道路，不断甩开逼近的死亡。

逃跑的同时我突然想到。

我们是不是被诱导了。

我想到这个可能性的时候可能已经晚了。因为当我们跳过树林的缝隙，冲进阳光照耀的空间时，一个如同洞穴般张开大口的迷宫出现在我们面前。

那是一栋让人联想到前卫艺术的废屋。木造建筑如同积木般堆叠，如同小孩子画的画般毫无秩序地延伸。仔细观察的话，就能发现这些房屋大多都是以一个原型进行复制粘贴，堆叠而成的。

一看就是个很不妙的空间。一般来说，别说冲进张开大口的玄关了，就连靠近都不会想靠近。不如说，作为冒险者，如果在冷静的状态下站在这里，肯定会毫不犹豫地放火。

这种看起来就很不妙的建筑物不可能是普通的。不如说，如果能正常烧起来的话，我甚至能断言，没有准备防火结构和不可思议结界的GM才有错……。

但遗憾的是，走投无路的我们没有选择。

「快逃！」

「好！」

因为就在我们冲出森林的同时，难以计数的僵尸也冲了出来。这些家伙到底是怎么在不被我们发现的情况下潜伏到这里的。

我们气喘吁吁地冲进玄关，用身体把门关上。米卡将短杖的前端抵在门上，口中念念有词，随后门上就长出了“锁”。锁一个接一个地增加，甚至还有几个门闩，被饥饿的死者们粗暴地敲打的门被完全堵住了。

我们背靠着门，几乎同时瘫坐在地上。然后，我们大口喘着气，与其说是呼吸空气，不如说是吞咽空气，安抚着狂跳的心脏。

「可是……」

「啊啊……」

这下麻烦了。我们异口同声地说道，各自做出表示困惑的动作。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米卡则用一只手扶着额头。因为事态不仅没有好转，反而还恶化了。

「对不起，是我的失误……如果往森林入口逃的话……」

「没什么，不是你的错，朋友……那种情况下也是没办法的。最重要的是，我们一定是被引诱进来的。外面肯定有好几批人在等着我们出去。」

我用否定的话语和递过来的皮袋阻止了道歉。我默默地从递过来的皮袋里吸了点水，全力奔跑后干涸的身体仿佛又活了过来。

我们轮流用水袋补充水分，这才总算稍微冷静下来。

的确，对方是能将我们引诱到这里的家伙。就算我们能轻易突破埋伏，也可能会被他们用类似瓮中捉鳖的方式包围。话说回来，他们究竟是怎么凑到那么多的人手，又是如何将人手配置到森林深处的？

虽然有诸多疑问，但现在不是考察的时候。重点是接下来要怎么逃出去。

「米卡，你能联络你的使魔吗？」

我指的是他之前派到上空，帮忙确认哪个方向死者较多的使魔。就算使魔没法说人话，应该也能透过巧妙的方式求救。

可是他闭目努力尝试了一段时间后，最后还是摇头叹气。

「不行，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什么干扰，没有反应。虽然应该还活着，但我的命令传不过去，也无法共享视野。」

「这样啊。这下可伤脑筋了。」

我们失去了与外界联络的手段。不，就算我有高阶的〈念话〉术式，而且有把定位魔道具交给帝都的阿格里皮娜小姐，这种状况下也会跟米卡的使魔一样遭到干扰，没法联络外界。

「要找救兵……」

「嗯，不会有人来的。」

看来指望救兵是不太可能了。我们唯一的希望是身在远方的强者，而最后手段的妖精也得等上几天才能行动，就算斐伊格公爵察觉到异状，也得等到四到五天之后。

不用说，这附近不会有好事者跑来，就算有，境遇也跟我们差不多。而且对方还是雇主或脑袋有洞的死灵那种强者，会来救我们的概率低到用数学方式计算都可以直接舍弃。

简单来说，我们只能靠自己了。

「看来是插旗了……」

「插旗？」

我垂头丧气，忍不住说出的自言自语让米卡有些不解，但我现在没有余力回应。因为我不小心把跟盗贼的战斗称作中盘战斗，结果真的让主线任务跟迷宫都冒出来了。这明显是附赠的高潮战斗……虽然只是我的想象，但以后还是把这个当成一种迷信，尽量避免提到吧。

啊，对了，以后……为了以后，我得努力才行。因为我可没有在这里倒下的闲工夫。

我起身确认身体各处。虽然有些疲劳，但没有受伤。米卡应该也一样。

魔力消耗也不多。毕竟我只用了“手”，而且也没有让它们做出复杂的动作，所以状态几乎完美。不过米卡为了拖住敌人消耗了不少魔力，就算他再怎么优秀，最好还是不要勉强他。

为了以防万一，我拿出事先吊在腰间的提灯，用魔法生火照明。这里可没有照明，我可不能只靠从屋顶破洞和墙壁缝隙射进来的光前进。虽然有〈猫之眼〉已经好很多了，但还是希望能有完全的夜视能力……。

「好了……能继续前进吗？」

「没问题。照明就交给我吧。」

我把提灯交给米卡，开始探索迷宫。我已经自暴自弃了，除了杀出血路之外别无他法。虽然这个世界的设计者很可恶，但又不是完全走投无路，只要四肢还在，现在放弃还太早了。

我小心翼翼地移动身体，走在嘎吱作响的走廊上，遇到了几扇门，但仔细观察后发现它们的构造都一样。仔细观察后，我发现它们的纹路和走廊的接缝一样。被这种像是偷工减料的同人游戏一样的纹理包围，距离感会变得很奇怪，真让人头疼。

「不过……这就是魔宫吗」

打开不知道第几扇门——只有门，门的对面还是墙壁——我在门上刻上记号，米卡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开口说道。

「我也只是在文献上看到过，记得不是很清楚」

米卡先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开始讲述魔宫的存在。

据说，魔宫是魔素和魔性要素凝结的灵地或禁忌之地的最终形态。可以说是世界扭曲的魔素集合甚至扭曲了空间和法则，在该地形成一种迷宫的现象。

这种现象被称为“魔宫化”，而诞生的异形迷宫则被称为“魔宫”。

也就是说，这是某种不祥之物凝结过度，从现世稍微偏离的地方。与天然迷宫或人为迷宫不同，是通过魔素凝结而成的恶意和憎恶，或是更难以形容的东西的完成形态。

原来如此，如果这种危险的东西坐镇于此，那么地方树海变成死者之园也不奇怪。

只是我竟然会在这种小冒险中撞见这种东西，我的真实运气到底有多差啊。虽然状态表里没有运势项目，但如果存在隐藏资料，那我的运势肯定低到不行。我这个人不管做什么，总是会遇到倒霉事。

这种夸张的东西，应该是冒险者相当熟练之后才会遇到的事件才对。

我为前世今生都欠缺运气的事实感到沮丧，同时打开门，一股刺鼻的臭味让我冒出冷汗。那是我刚才已经闻到不想再闻的臭味……人类死绝时的臭味。

「埃里希……」

「嗯……我们上。」

墓室对面有敌人。这种事对于度过满是灰尘的青春岁月的我来说，是理所当然的状况。我咽下变得像石头一样硬的唾液，跟其他人一起踏入房间。

在家具毁坏散落，腐肉与木头臭味混杂的房间里，有一具尸体正站在那里。从那身被血染成黑色的旅装与大衣来看，生前应该是个经常旅行的旅人。

只是那具尸体已经失去了透过旅行累积的无数记忆。

尸体右手握着一把异国的直剑。那是一把剑身越往剑尖越宽的单刃剑，名为偃月刀。由于使用起来跟柴刀一样方便，因此是平民们常用的武器，也常被当作生活用具。

然而，尸体手中的偃月刀上，却沾满了血迹。

「米卡，你消耗的体力应该不少吧。」

我上前护住朋友，摆出熟悉的架势。

房间里只有一具尸体。房间的长宽都有数米，足够让我们挥剑。而一路追着我们过来的尸体，身上都少了一部分。

虽然只是隐隐约约，但我似乎明白了这座魔宫的意图。

看来这位有名的冒险者，最后给我们留下了相当麻烦的礼物。

「一对一的话，就是我的领域了。」

在我宣言的同时，尸体挥出了锐利的斩击，完全不像是死人能发出的。虽然动作不大，但剑尖却带着离心力，充分发挥了柴刀状的剑身。我弹开这明显经过训练的攻击，向前踏出一步，准备反击，但尸体也配合着我的动作向后退去。

然后，它还灵巧地用手腕的动作抵消了被弹开的冲击，重新摆好了架势。

……这具尸体还挺能干的。

我一边佩服，一边没有停下动作，而是将前进的势头转化为突刺，将剑尖送了出去。我在踏步的同时伸出手臂，将体重和肌肉的弹性集中于一点，这记突刺蕴含着足以贯穿半吊子防御的锐利。

然而，尸体却轻巧地后退躲开了这一击，用武器扫向了伸长的剑身。

这是完全有理性的攻击。它完全掌握了武器难以承受攻击，但又不足以化解攻击的特性。既然难以防御，那就趁突刺伸长，势头用尽的时候将其扫开。只有习惯战斗的“人类”才会做出这种思考和举动。

他为了对剑被扫开的空隙进行追击，一边迅速踏步，一边挥舞着偃月刀。目标不是头部，而是肩口吗？如果正面承受了这种利用重量的斩击，就算有铠甲和锁子甲的保护，也应该做好断掉两三根骨头的觉悟。

话虽如此，我也没有天真到会乖乖承受这一击。

在剑被扫开的同时，我用手指灵巧地将右手从正手握剑转为反手握剑。同时左手也离开了剑柄，滑向剑身的中段。我并不是单纯地被弹开，而是为了方便换手而“故意被弹开”。

在剑柄和剑锷的交点处接住剑后，我的脑袋里响起了钢铁的尖锐声音。虽然偃月刀的刀刃砍进了剑柄的剑锷，但剑身确实地挡住了它。

我强行压制住因接住冲击而颤抖的手，将试图压过来的敌刃作为支点，将剑向上推。双手都像捞起剑柄和剑刃一样保持住剑，然后转动剑，原本砍进剑锷的偃月刀从剑柄上滑开，被我举起的剑刃砍进了尸体的右腋。

当然，光是用剑刃抵住是砍不断东西的，但我利用对方的体重和“送行狼”的锋利，将剑向上推，压断了对方。

被拔出剑而摇晃的身体和体重，加上举起的力量和剑刃的锋利，尸体的右臂被砍飞了。拿着剑的手在空中飞舞，被抛下的肉体凄惨地倒在地上。

一瞬间的交错，以及几招的预判，决定了胜负。

啊，就是这样，所以剑才好。明明很复杂，却无比“简单易懂”。

我沐浴着从尸体中涌出的鲜血，将剑刺进倒地的尸体左肩。锐利的剑尖撕裂了尸体的旅装，粉碎了肩关节，让左臂也步上右臂的后尘。接着我再将关节柔软的部分连同右脚、左脚一起斩断，最后剩下的就只是会不断挣扎的无害肉块。

我调整有些紊乱的呼吸，挥动送行狼甩掉剑刃上的血。虽然这把重视实用性的剑刃能承受我强行斩断四肢的蛮横举动，但还是很难甩掉沾在剑刃上的死血。

洒在地上的黑色血液，说不定原本还是我身上温暖的血液。

这个不死者很强。虽然只有几招的交锋，但每一招都是致命攻击。能如此精准施展如此强力的攻击，还能搭配战术的剑技相当罕见。虽然只是感觉，但以熟练度来说，肯定有到〈熟练〉的水平。就算是自警团的成员，如果跟这个对手单挑，应该也会陷入苦战，甚至可能被斩杀。

在我喘了口气的同时，我听到木头摩擦的声音。转头一看，发现与入口相对的门正自行开启。

哈哈，原来如此，果然是这种安排吗……

【Tips】根据操纵尸体的术式精度，或是附身的幽灵强度，有些尸体甚至能完全保留生前的技术。

如果丧尸电影的惯例是躲在建筑物里，那迷宫探索的惯例又是什么？

在墓室里与敌人对峙、等待宝藏、因为探索时间比想象中更长而在迷宫内稍事休息的紧张时刻。虽然这些都是迷宫探索的惯例，但有两样东西是不可或缺的。

一个是开锁，另一个就是陷阱跟谜题。

「好，我来看看。」

「呃……血字很难看懂……」

在击败最初的尸体并离开墓室后，我们又经过几条通道，最后看到一块看板。在两扇门中间的墙上挂着的看板上，写着奇妙的文字。

吾乃汝终生之友。于门后等待。取武器，共餐食，入浴同寝。唯一值得尊敬之友。欲求真实，来访吾身。

「是谜题呢。」

「是要我们往答案所在的门前进吗？要是搞错……」

「感觉会有让人不太想面对的东西在等着。」

正如我背脊发凉的友人所说，看板上的血字毫无疑问是谜题。这是典型的迷宫机关，只要解开谜题就能找到正确的道路。我突然以俯瞰的角度思考，感觉DM肯定也是兴致勃勃地想出这个谜题……想到这里，我不禁露出微笑。

「我大概知道答案。」

「哦，真巧，我也是。」

我们互相示意，数到三之后同时指向右边的门。

所谓终生之友，应该是指到死为止都陪伴在身边的肉体。不过，无论是武器、食物、洗澡还是睡觉，都是用双手进行，这点并没有差别。

不过，无论是表示敬意的礼节还是握手，没有特别理由时都是用右手进行。向贵人行礼时是将右手放在右胸弯腰鞠躬，握手时当然也是用右手，这是表明自己没有携带武器的意思。在有四肢的人类之间，这是这个地区共通的礼仪。

这个迷宫的主人，感觉是个没有心机的清纯派。在刚才的房间也是，只要打倒等待的关卡，该走的路就会立刻打开，所以应该不会出现没有正确答案的问题，或是自信满满地给出正确答案反而会遭到陷阱袭击的恶劣问题。

不过为求慎重，我请米卡稍微退开，接着用〈无形之手〉发动三重施加了〈坚石掌〉的护盾，这才伸手去推门。我试着用〈听力〉去听门后的声音……但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声响。我试着稍微转动门把，但只有生锈的沉重手感，就算慎重转动门把，也只听到门锁转动的声音，没有其他机关启动的迹象。

不久之后门缓缓开启，眼前又是一条同样的走廊。

我用力场之手去摸地面，但没有突然出现陷阱洞穴，也没有变成奇怪的感压板射出箭矢或长枪。

很好，看来是正确答案，而且也没有恶意。

「可以了，米卡。看来是安全的，我们进去吧。」

「嗯。真是吓死我了……不过你看起来很熟练呢。你有陷阱的知识吗？」

「只是学了一点皮毛而已。比不上专家啦。」

我嘴上谦虚，但其实我想到自己并没有认识专门设置室内陷阱的专家。玛尔吉特虽然在野外能发挥无与伦比的实力，但应该没有开锁跟解除陷阱的知识，所以这部分我可能得自己想办法，或是找专家加入队伍。

不过无论是哪一种知识都需要参照〈灵巧〉，以我现在的状态值应该能应付相当复杂的状况，等我有熟练度可以分配再来考虑吧。

我们沿着走廊前进，看到角落有纸片在地上。我好奇捡起一看，发现是用木炭在便宜纸张上随便写下的日志。从左边能看到用绳子串起的痕迹，所以这原本应该是某本手记的一部分。

「这是……」

「是那位冒险者先生的手记吗？」

我向帮忙把提灯凑近的米卡道谢，接着开始阅读那用类似钉子的字体写下的文字。

日志的日期是距今约六十年前。内容是当天的天气跟工作进度，还有路上的一些小插曲。这一页的内容是关于手记主人的队伍中担任斥候的小鬼在调味时搞砸，把肉干汤煮得非常咸，最后所有人只好把汤稀释来喝的趣事。

看来我应该猜对了。如果我想象的没错，这座迷宫的主人……

正当我专心阅读日志的时候，走廊深处传来树木倾倒的声音。我连忙抬头一看，发现有扇门仿佛催促我们前进似地打开……在门后能看到两道人影。

「真是急性子。」

「是啊，至少跟我们不同，感觉很受女性欢迎。」

我用玩笑话驱散对与死者战斗的恐惧，而友人也用玩笑话回应我的激励。

那我们上吧，让对手等太久也不好意思……

【Tips】魔宫会强烈反映主人的性质。

我认为朋友是很难得的东西。

真心为自己着想的朋友。在紧要关头愿意拔剑，愿意为我赌命的真正朋友，我想这世上没有比这更难能可贵的东西了。

「可恶！」

友人吐出平常绝对不会说出口的话语，但那洗练的动作仍让人感觉十分美丽。愿意把我视为朋友，允许我称呼他为朋友的王座之埃里希真的十分美丽。

他挥出的一刀穿过先挥落的剑戟，斩断了尸体的手腕。为了避免被血溅到，他稍微转了一下脖子，接着顺势用脚踢开手腕被斩断的尸体，再用肘击将从背后逼近的尸体下巴往上顶开。

下巴被用鞣皮与铆钉强化的手肘击碎，原本想从背后用短刀刺向埃里希脖子的尸体被一脚踢开，胸口被踢中的尸体则仰天倒地。

我举起短杖，说出平常因为嫌麻烦而省略的咏唱。无论是魔法还是魔术，只要能用多重辅助避免世界产生异样感，多少都能减轻消耗。

虽然三重帝国的魔导师有「口语咏唱太过夸张又难看」的风潮，但只要是为了朋友，我什么都愿意做。

「础石与柱木，梁木与横梁，光是这样还不够。给予不会动摇的看守者。」

我挤出魔力构筑术式，用口语的即兴咏唱辅助魔力扭曲世界。我构筑了将退到墙边的尸体用柱子给「困住」的术式。

虽然常有人说立志成为魔导师的人欠缺直接战斗力，但还是有许多方法。尤其是对建材，像柱子或梁木这类构成建筑的木材进行扭曲，随心所欲地操控更是我们的拿手好戏。如果要比在室内扯对手后腿，我们可是相当有一套。

「让其手握茶壶，嘴含热茶，用不闭之眼看顾一整晚！」

通过口语咏唱，强制将不死者与人柱的概念联系起来，提高拘束力。这样一来，原本就“没有活着”的不死者便无法抵抗魔法，转眼间就被柱子吞没了。

「得救了，米卡！」

「嗯！后面就交给我吧！」

既然尸体的大部分身体都被柱子吞没，那应该不用担心它会继续行动了。比起这个，朋友为我这微不足道的帮助而露出的灿烂笑容更让我印象深刻。

这是第三个有活动尸体的墓室了。埃里希轻松地解决了第一个墓室的活动尸体，第二个墓室的活动尸体虽然增加到了三具，但他也依然轻松地解决了。他一边化解攻击，一边将敌人撞向其他敌人的身手，实在令人叹为观止。

墓室之间的谜题，我们两个也一起合作解决了。

虽然我只能提供微薄的帮助，但要将谜题中出现的四个钥匙按照正确顺序插入钥匙孔的机关非常难解，而加入整数术的数字谜题也让他伤透了脑筋。幸好我们这些制造魔导师不擅长计算就无法胜任，所以才能顺利解开，而朋友当时对我投来的赞赏目光，我永远都不会忘记。

然后，他仿佛要弥补刚才解谜时的失态，剑技变得更加精湛。需要应付的尸体增加到五具，即使被逼入相当不利的包围网，他依然解决了其中两具。我用栅栏减少他需要应付的数量，顺利的话还会尝试拘束敌人，但他的解决效率之高，让我觉得再多的赞赏都不够。

和赌命上前线的他相比，我的帮助微不足道，但只要能保护他，让他不会被死者的手碰到，能作为盾牌挡在他面前……

侧头部开始传来魔力枯竭的头痛，但那根本不算什么。

看，他又解决了。明明用剑化解长枪的攻击非常困难，他却轻松地挡下长枪，顺势沿着长枪往前冲。然后在对手无法回枪或后退时，用左手的短刀砍断对手的筋。

真是了不起。他用跳舞般的流畅动作，一刻也不停歇地将对手逼入绝境。失去右手筋的尸体放开长枪，他接着用轻轻抽回的剑尖刺向左侧腹，切断对手的筋，再用「无形之手」从完全失去力气的右手抢走长枪。

明明是生活用的微不足道魔法，他操纵起来却美得难以言喻。高举的长枪瞬间蠕动，刺进刚才的主人——无头甲胄武者的躯体，顺势将对方钉在墙上。面对挣扎着想拔出长枪的死者，友人将枪柄弯成直角，让对方无法拔出，这种慎重的态度在同伴身上显得非常可靠。

「噗哈……五具……解决……」

最后终于爬起来的，是刚才右手被砍断又被踢倒，失去行动能力的五具尸体。将它们像作业般解体后，这个房间的战斗也结束了。

友人的战斗方式非常踏实。虽然动作流畅、洗练，但完全没有虚饰，完全是为了「杀戮」而行动，让人看了不禁感叹。

他不会像戏剧或吟游诗人的英雄传说那样，用豪爽的一刀将敌人砍成碎片。而是用朴实，确实的剑技保护自己，击败敌人。为了不让武器的尖端伤到自己身后的人，他将真挚化为行动。

啊，埃里希，我的朋友。你真是个好人。

你把我这样的人当成朋友，让我也把你当成朋友，甚至为了让我生还而赌上自己的性命。明明我只会成为你的累赘……

「米卡，你的脸色不太好。来，喝点水吧。」

「可是埃里希，皮袋里已经……」

「没关系。就算没有水，我也可以从空气中抽出一些。喝吧，这比你倒下要便宜多了。」

你自己明明也很累。一直战斗，穿着不轻的盔甲挥剑，不可能不累，不可能不渴。

可是你却……

我接受他的好意，喝了一口，但被他用眼神催促着再喝一口之后，就再也停不下来了。回过神来，我已经喝了三四口，等我恢复理性的时候，原本就变轻的皮袋又变得更轻了。

我搞砸了。我这样只是单纯的魔力枯竭，肉体并没有受到多少损耗……

「怎么，你有留给我吗？谢谢。」

他接过只剩一两口的皮袋，却连一句抱怨都没有，直接把剩下的水喝掉。接着他理所当然地对喝干的皮袋施展魔法，从空气中的水分制造出新的水。在还不知道前方状况的现在，他不惜使用比金币更加珍贵的魔力。

既然这样，我也得努力才行。我的头痛已经没那么严重，喝了水之后感觉好多了。只要有口语咏唱的术式辅助，我应该还能再撑一段时间。

如果你愿意为我赌命，那我也愿意为你赌命。

我认为这才是朋友该有的样子……

【Tips】魔力枯竭的症状可以分为五个阶段。第一，轻微晕眩。第二，仿佛被勒紧的偏头痛。第三，严重头痛或昏倒。第四，耳朵或鼻子出血。第五，确定的「脑机能不全」。

感觉自从开始攻略迷宫之后，朋友的眼神就变得有些热切。

虽然可能只是我的错觉，但感觉米卡在保护我后背时的眼神似乎跟平常不太一样。虽然我没法具体形容那究竟是什么变化，但至少可以肯定跟平常不一样。

大概就跟我在激动时会口不择言一样，他可能也因为战斗的兴奋而有些忘我了。

其实我也不是不能理解。就连我这种真正赌命战斗的次数一只手就能数完的人，也确实能感受到战斗时情绪会特别高涨。初次攻略迷宫，而且还得面对近战，那更是不在话下。

「好，我们继续吧。」

「是啊，埃里希。来吧，接下来会是什么样的陷阱呢？」

在兴致高昂到说出类似死亡旗台词的朋友催促下，我穿过新的门扉。

「哇……」

下一瞬间，我忍不住发出呻吟。

在房间中央有三张桌子。而每张桌子上都放有类似积木的木材。

「呃……这是组合模型吧。」

「哦……就是要做轮廓的那个吗？」

我原本以为主人只是喜欢猜谜，但看到这种东西让我实在很想抱头叫苦。桌上那些木片并不是积木，而是拼图的碎片，桌上还直接写着题目。

规则很简单，就是不能让四角形跟三角形的木片重叠，而且要全部用完，拼出题目指定的图形。这是在日本比较不常见的桌上游戏，如果说是旅馆用来打发时间的东西，应该会比较好懂。

在三重帝国，这是仅次于兵演棋的廉价游戏。因为只要准备形状完整的木片，再准备想出题目的人就能玩，所以是不需要花费的热门游戏。我在冬天躲在家里没事做的时候，也常跟哥哥们一起玩。

每张桌子都有一个题目。从右到左分别是剑、盾、杖，但有些麻烦的是这并不是正常规则。

原本应该是一组由五个大小不同的三角形、正方形、平行四边形所组成，但这是用两组来拼出一个图形的扩张版。

而且最让人讨厌的是桌上还准备了沙漏。

这应该是要我们得在限制时间内完成的意思。

虽然至今为止的题目勉强算是冒险者需要的技能，但这个真的有关吗！？我差点就要这么叫出来了。说起来以前的团队里也有一个GM，会在迷宫里准备相当复杂的谜题，然后说“那实际解解看吧”，把谜题摆在桌上，测试玩家真正的INT和EDU。

当时因为时间耗尽，房间里散布了毒气，我们就在被施加了异常状态的情况下进入了高潮，这大概也是类似的想法吧。

「不不不……这难度相当高啊……冒险者需要这个吗……」

「探索遗迹之类的……？你看，古代文明的石板什么的，收集起来卖掉好像能赚不少钱。」

米卡的联想让我忍不住沉吟起来。原来如此，破碎的石板或石碑碎片确实有可能成为故事的关键，有时也会用灵巧判定或知识判定来拼凑。而且作为成果，如果是历史资料的话，某种程度上也需要自己判断“必要的部分”带回去，这也能算是冒险者需要的技能。

不过，那时候我因为选了考古学，所以骰子暴走把石板弄成粉末，让所有人愣了好一阵子……。

不管怎么说，既然要我做，那我也只能做了。

「那我开始了。」

「嗯，开始吧。」

我让米卡把沙漏翻过来，然后开始一个个地拼凑。

因为最初的剑只是四个尖角，所以相当简单。沙漏的沙还剩下三分之二左右——虽然只是体感，但一门大概有四半刻的缓冲时间——就成功了。因为麻烦的只有要注意不要多出碎片而已。

我正得意地想着，两个人一起拼的话还挺轻松的，但下一个就是个难题了。

「好，这样盾牌的形状就……」

「咦！？埃里希，多了一个多了一个！你看，这个小三角形！」

「啊！？不会吧！？这要怎么塞进去啊！？」

「大概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吧！？啊啊，这真的很难……」

不能多出碎片就是个难题。多出一个碎片，就等于从一开始就搞错了前提，而就在我们手忙脚乱的时候，一个沙漏的沙漏完了。

糟糕，当我这么想的时候，『惩罚』已经开始了。

门发出刺耳声响打开，接着涌出六具尸体。虽然全都是赤手空拳，但每具尸体身上都穿着厚重的装备，不是能轻松应付的对手。

幸好不是即死系陷阱。不过状况并没有轻松到能让我放心。

「啧……米卡，你的魔力还够吗？」

「啊，嗯，还可以。」

支援者的答复并不乐观。这代表我得尽快解决对手。

虽然全力施展魔法会消耗不少魔力，但总比受伤要好。跟只要静养就能恢复的魔力不同，失血、骨折，甚至是被咬掉肉的伤势都不是能轻易治好的。而且我们两个在肉体强化跟缓冲魔法方面都是门外汉。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三重帝国的魔导师不会用口语咏唱咒文。因为那不仅夸张而且难看，还会让人产生「不那样就用不了吗？」的嘲讽想法，是一种类似高二病的价值观。不过对现在这种顾不了那么多的半吊子来说，就算得付出回想起初中二年级时的糟糕记忆作为代价，能用的东西还是得用。

「在我面前列阵，无须畏惧，接连成形！」

我借由口语咏唱辅助术式，顺便将擦伤流出的血液涂在身上，对那些被我植入因子的「战利品」下令。接着我一路扛着的破布团便自行展开，收纳在其中的大量剑刃也飘浮起来。

「向前挺进，讨伐吾敌！」

我发动最多数量的〈无形之手〉，同时操控一路上从僵尸手中夺来的武器。其中一根弯曲的长枪刺穿领头的尸体颈部，顺势将尸体钉在墙上，接着短刀、直剑、柴刀等武器便一拥而上，将那具动弹不得的尸体四肢斩断。

腐血四溅，内脏也跟着溢出，但那具没能死透的亡者仍不甘心地咬牙作响。

我迅速且确实地全力肢解每一具尸体。无论是凡人种、矮人、犬鬼，人体的基本构造都一样。只要将刀刃插入关节，确实斩断四肢，剩下的就只是会发出恶臭的肉块。

「好……看到了吧！」

虽然解决六具僵尸并没有花多少时间……但还是消耗了不少魔力。就算有口语咏唱的辅助，全力运转还是相当吃力。最多只能再用一两次……我的续战能力也确实受到了削减。

「埃里希……别勉强自己，我也可以的。」

「你也很勉强吧？我好歹也知道你正在头痛。」

我明白跑过来将所剩无几的水袋递到我面前的朋友是在逞强。我手撑着膝盖，用责备的眼神仰头回望，让他发出一声呻吟。

好啦……仔细一看，失败的桌上已经看不到碎片了。

看来只要我勉强打倒敌人，就会被当成正确答案。竟然不会在得到正确答案之前一直丢新的碎片过来，这游戏平衡会不会太偏袒玩家了？我甚至怀疑这到底是不是真的有GM在管理。

「好吧，那埃里希，你先休息一下。」

我正打算开始挑战第三道课题，却被他按着肩膀硬是坐了下来。他接着从桌上拿起拼图跟沙漏，将拼图倒在地上，然后又硬是抓着我的肩膀，让我把头靠在他腿上。

「接下来是我的工作。」

讨厌，好帅……

米卡带着充满决心的严肃表情持续挪动碎片，最后在限制时间还剩一半以上的时候，就轻松解决了难度最高的扭曲魔杖图形……。

【Tips】虽然拼图是近代才有的发明，不过用木片拼出图形的游戏在古代就存在了。

幸好我有随身携带最低限度的道具。

「呼……感觉好多了。」

「嗯，头痛好了吗？」

「感觉好一点了。」

在时间感觉都会变得暧昧的魔宫内，我们又突破一道关卡，进入下一个阶段。

战斗本身只是由拿着武器的僵尸攻击我们，所以并没有什么变化，不过课题倒是变化多端。我们刚才解决的是逻辑谜题。

五个箱子中有一个装着希望。但希望并非固定，而是会左右移动。每天都会移动的希望，是否能借由每天一次的造访来获得？如果能获得，汝又是在何时与希望相遇？

虽然算是有点难度的谜题，但一样被米卡轻松解决。在我整理前提的时候，他就轻松给出「能获得希望。确实能在第六天找到」的答案。

他说，希望会左右移动，也就是说只要调查过的箱子没有装着希望，只要在箱子上标示数字就能轻松找出答案。

解法？我问了，不过他只是把手指放在嘴唇上，要我自己努力想。可恶。

算了，这不重要。我不会抱怨能过关的事实。

只是那扇被打开的门让我有些在意。

那扇特别大的双开门跟之前那些门感觉不太一样。感觉就像是要开门的时候，会跑出「真的要打开吗？」的信息。

因为感觉时间感都乱了，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走了多久，所以决定在最后休息一下。

我用珍贵的魔力制造水，然后倒进金属杯里直接放到火上煮沸。接着把当成露营好伙伴的黑茶茶叶碎片加进去，虽然会有点粉粉的，不过这样就能喝到黑茶了。

我们轮流喝着茶让身体休息。接着我们决定轮流小睡一下。因为睡觉是最好的恢复魔力的方法。

而且肉体上的疲劳也相当严重。虽然不知道过了多久，但我们都去过房间角落摘过好几次花了，所以肯定已经过了好几个小时。如果不适度休息，注意力涣散的话，很可能会在某个地方犯下致命的错误。

反正也没有人催我们前进，还是休息一下恢复战力比较好。

米卡的魔力消耗比我更严重——因为他在与僵尸的战斗中支援了我好几次——所以我让他先靠在我的膝盖上休息。

……不过，虽然我以前过着一天只睡几个小时的粗糙生活，但今天这一天却感觉格外漫长。相比之下，因为突然变更规格而熬夜修改规格书直到天亮，然后从早上开始就到处向各处说明和下跪的上辈子的死亡行军还轻松一些。

最重要的是，那是工作。因为所有人都有责任，所以即使熬夜组一脸死相地排成一排，最后也能笑着说「和这些混账家伙干杯！」。

但是，这次，这次……

「吾友啊。」

正当我沉浸在茫然的感慨和后悔中时，一只冰冷的手贴上了我的脸颊。低头一看，朋友那双睡眼惺忪的眼睛，即使疲惫也掩盖不住的美丽脸庞就在眼前。

「你绝对不要后悔哦。」

我不禁瞪大了眼睛。为什么他会知道我现在的想法？

老实说，我非常后悔让他陪我来这种地狱。这应该只是简单的冒险。结果呢？实际面对的却是与僵尸和肠子纠缠不清的死亡之舞。

不知道会不会有结束的一天，看不到尽头的行军。也没有能活着回去的保证。

如果他是作为冒险者的小队，抱着死亡的觉悟跟我一起来，那我也不用这么烦恼了。但是，他是我的朋友。这次的冒险也是因为发生了让我和他成为挚友的事情，所以我才利用感情把他拉过来。

让这么温柔的他陪我跨越腐烂的内脏，我打从心底感到抱歉，甚至想切腹谢罪。如果这样就能让他平安回去，我甚至会考虑这么做。

「我很满足……因为，我总算不用让你一个人面对这种地狱了。」

然而他却微笑着说出这么温柔的话。要我别担心，因为我不在意，所以你也不用在意。

究竟要拥有多么高洁的灵魂，才能在这样的死地当中还为朋友着想，肯定对方的地狱之旅呢？就算他对我大吼、责备、辱骂……不，我甚至希望他能那样做。

「所以你笑一下吧……比起沮丧的表情，我更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

「……嗯，我知道了。」

这是朋友的请求。就算笑起来很难看，我也要笑给他看。

他似乎也因为我的答复而安心，闭上眼睛发出平稳的鼾声。

我看着他那透露出疲惫的脸，帮他拨开浏海，接着披上我的外套，希望他能睡得安稳。

啊，我得到了一生的朋友……

【Tips】魔宫中的时间偶尔会扭曲，导致与外界的时间流动产生误差。

「好，我们走吧。」

「嗯，我做好觉悟了。」

我们小睡片刻，稍微吃点东西填饱肚子，让活力涌现。

所以我们决定挑战那扇怎么看都像是在说「接下来就是高潮战斗了哦」的门。

我们已经做好觉悟。我们要克服一切，为了返回故乡而战。不管门后有什么东西在等着我们，我们都要回去。如果有人想妨碍我们，不管对方是什么样的存在，我们都会将其斩除。

伟大的资料管理员说过：

只要有资料，就算是神明也能杀给你看。

既然这样，一两个绝望，我也会轻松宰给你看。因为你们对我们来说不是必要的东西。

我们两人推开那扇异常坚硬的门，看到门后是一片异常宽广的空间。

就算我们已经做好觉悟，但眼前光景还是让人有些烦躁。

在那仿佛是将几个房间的墙壁拆掉，用复制贴上手法扩张出来的空间内，有七具尸体排列在我们面前。我已经受够了。

如果这是所谓的杂鱼部队，也就是把一群杂兵当成一个个体来处理的杂鱼，那还算好。基本上杂鱼部队就只是用来避免敌人突破后排防线的拖怪用炮灰，或是用来辅助头目的肉盾，所以火力都很低，很容易就能解决。

可是出现在这座魔宫里的尸体，性质跟之前完全不同。

每一具尸体都相当强大，拥有让人无法断言是杂兵的实力。资料管理员，你给我好好调整平衡啊。我们这边可是只有两个人耶。

我仔细观察那些尸体，发现他们身上都有武装。虽然他们有的缺手缺脚，有的连头部都不见，但缺损的四肢都有用其他东西接上，维持住身体平衡。

而且他们身上的武器跟防具都不差。随着我们往房间深处前进，尸体的数量也逐渐增加，难度也跟着提升，让我们不得不理解到这个房间的用意。

这里应该是竞技场。

至于是谁为了什么目的而这么做，答案已经很明显了。在来到这里之前，我们捡到了几本日志，而日志的主人在手记里多次提到「我的爱剑」，并暗示那把剑「不是什么好东西」。

可是，目的依旧不明。

不过，从这个房间的用意来看，应该是用来测试挑战者的实力，并观察挑战者能承受多高的难度。我只能祈祷这不会是那种观察实验动物何时会死的，没有终点的双六。

准备无法攻略游戏的GM是垃圾。我过去玩过各种系统的游戏，一直告诫自己不要准备那种除非能用脑内电话跟其他玩家心电感应，否则就无法破关的剧本……但遗憾的是，这个道理在这个世界并不管用。

因为对手会正常地对我们痛下杀手。

我们GM的工作基本上是「帅气地输掉」，立场上跟某个面包脸的敌人角色差不多。

把玩家逼到绝境、让玩家伤脑筋、偶尔在双方使出全力之后获胜，这些都无所谓，但最后的工作就是被玩家打飞，边惨叫边消失。毕竟GM拥有无限的资源，只要想赢，要赢几次都不是问题，但那样有什么意义？

在经过千钧一发的平衡之后决定胜负，就算输了也能说玩得很开心，我认为那是只有玩家才能说的感想。所以GM是为了被玩家打倒而存在的。为了让玩家享受剧本，让玩家享受角色扮演，我们才会绞尽脑汁写剧本。

然而，这个世界的敌人每个都是不懂娱乐的认真家伙。在初次上阵时交手的魔法师跟废弃大楼的魔物，如果没有我作弊的技能，肯定会被数量压制，赫尔加的战力也强到不讲理。之前交手的强盗也是能吃掉有护卫的商队的认真家伙，这座魔宫的僵尸肯定也是被吃掉的战士。

没错，他们不是被GM操纵的NPC，而是有自觉自己是PC1的玩家。所以当然会毫不留情地杀过来。

这个道理，肯定也适用于创造魔宫的主人……或者该说「某种东西」。

「哈哈……这还真是……豪华啊？」

「是啊……我有点想放弃了。」

在宽敞的房间内，有七具僵尸。为了装饰通往最深处那具僵尸的道路，三具僵尸一排排成两列，高举着剑。虽然男女有别，身上的铠甲不同，手上的剑也不一样，但从站姿就能看出这些僵尸都是「高手」。

在最深处，抱着一把剑坐在破烂椅子上的枯枝般的尸体，应该就是那个冒险者吧。他身上覆盖着干燥的树皮，是个留着灰色胡须的男性。

与他身上的破烂衣服相反，他身上穿的锁子甲虽然老旧，但一眼就能看出是质量很好的东西。而他抱在手上的剑更是「不妙」。

那是一把剑，剑尖没入椅面，仿佛抱着宝物一般。即使在黑暗中也高声主张着自己的存在，明明是黑色却又仿佛在发光，充满了矛盾。光是剑身就超过一米，应该可以称之为双手大剑吧。

事到如今，我也不打算问那是不是十六世纪左右的东西了。说到底，从我们可怕的自卫团长挥舞着那把剑的那一刻起，时代考证就已经毫无意义了。

比起那种事情，更重要的是那把剑的异质性。漆黑的剑身，刻在沟槽上的模糊纹样，光是存在就让人胃部紧缩的压迫感。

一看就知道是不祥之物。如果要我从昨天看到的那本书和这把剑中选一个，我实在无法分出高下。

「那就是核心……吧。」

米卡挤出声音，说出显而易见的推测。与其说是在告诉我，更像是在告诉自己这就是最后了。如果要说那是足以扭曲空间与法则，创造出迷宫的特级咒物，那存在感确实让人不得不信服。要是这种东西只是个配角或路人角色，那可就太扯了。

「我可不想去想还有比这更夸张的东西……虽然也不能说绝对没有。」

毕竟偶尔也会有各地头目会以随机遭遇的杂兵身份出现的最终迷宫，所以也不能一概而论。

「你这悲观主义也该适可而止了。」

「以为看到终点就松懈可是很危险的哦，朋友。」

在我们最后的耍嘴皮子之后，像守护主君的马回众一样在一旁待命的六具尸体一齐转身面向我们，各自拿起武器。

好，重头戏要来了。我做好了觉悟，闭上嘴专心取胜。因为第三张角色纸肯定不会给我了……

【Tips】要突破魔宫，必须破坏或夺取核心。

在开场时像念经一样咏唱堆积如山的技能来击败敌人其实相当有趣。

虽然当自己是被攻击的一方时就糟透了。

TRPG有开场，也就是在所有人开始行动前的准备时间。虽然可以趁这段时间进行简单的强化或移动——虽然偶尔也会有人趁这段时间猛攻——但要进行复杂行动就会花上不少时间。

不过如果只看结果，其实还挺简单的。

只是在不利我方，有利敌方的状态下开始高潮战斗而已。

在我举剑之前，轻微的晕眩感便向我袭来。同时空间也扭曲起来，原本排成两列纵队的六只尸体瞬间就组成了阵形。

虽然在许多系统中都有能用来移动或组成有利阵形的技能……但你们这样会不会太不成熟了？在纵向的房间内，两只轻装尸体站在前卫，后方还有重装剑士摆出突击态势……。

「为，为什么会出现在后面！？」

更夸张的是，还有两只尸体转移到后方，摆出包围阵形，怎么想都太过分了。

「米卡，你自己想办法保护自己！」

「咦……呜哇！？」

我立刻凝聚出〈无形之手〉抓住朋友的衣领，把他往左边扔了出去。因为我觉得与其被包围从四面八方围攻，不如分散开来还比较容易应付。

虽然米卡能用建材组成屏障，但终究只是木材，无法抵挡多次带有体重的剑击。既然如此，让他暂时离开混战区域，脱离攻击对象还比较安全。

而且他们似乎很想跟我交手的样子。

「咳、咳咳……」

可能是死没多久的关系，腐败程度较轻，光看外表还是个美女的轻装尸体冲了过来。从口中吐出腐败的黑血，压低姿势手持一对短刀冲来的模样，正因为是个美女才更显惊悚。尸体四肢健全，死因可能是颈部被贯穿的伤痕。

短刀的突刺又快又犀利。在踏步的同时大幅扭身，不只是手臂，而是从胸部到上半身都一起使力，使出超乎短刀长度的刺击。如果是这样的攻击，短刀的长度就不是问题了。将容易取得、容易使用的武器发挥到淋漓尽致，可说是高手的境界。

同时，另一具矮人尸体踩着那具尸体的背跳了起来。已经半白骨化的矮人，可能是因为更轻盈的关系——这样说或许有些不妥——轻盈得像羽毛一样，灵巧地扛着镰刀般的弯剑，瞄准我的上半身。

背后传来铠甲摩擦的声音。两具尸体扭曲空间绕到我背后，手持短枪和双手剑向我冲来。幸好米卡没有近战能力，不会成为他们的目标。

情况相当严峻。四个高手从四个方向包围我，而且我的魔力和体力都所剩无几。光看情况的话，我应该已经无路可走，或者只差一步了。

不过，我好像有点被小看了。

「那就拿出真本事吧！」

如果对手在准备阶段念经，那我不管在主要行动还是次要行动阶段都会念经。

只要有〈雷光反射〉和〈观见〉，就能轻易判断出哪一击最快，最致命。而且我还有常人四倍的“手”。虽然要是被完全包围，我就只能哭着等死了……

这种正经的剑士战斗，反而像是在叫我使出全力一样。

「咳咳……」

我先用〈无形之手〉用力推了下最先砍过来的女性僵尸的膝盖，把她的头按在地上。就算我的每只手都没有足以把人五马分尸的力气，但要让身体失去平衡还是没问题的。

「咕叽！？」

我听到那具尸体在冲撞地面后发出的惨叫。那具尸体的脖子因为承受不住冲击，几乎只剩下皮还连在身体上。虽然这算是侥幸，不过脖子断掉只能算是轻伤，必须趁早解决掉。

接着我伸出「手」作为立足点，跳起来迎击挥剑砍来的矮人。

如果老实接下攻击，我的脖子或手腕就会被那弧形的剑刃砍断，所以我用左手的短刀挡开剑刃，放开「送行狼」，用空出来的右手抓住那具矮人几乎只剩骨头的喉咙。光是双方在前进时互相碰撞的冲击，就让那具尸体干燥脆弱的颈椎发出有趣的声响，但我没有理会。我消除作为立足点的「手」，接着在空中制造出第二只「手」，然后转身把矮人尸体扔向枪兵举起的长枪。

「中大奖了！」

我扔出去的矮人僵尸正如我所料，直接撞在枪兵的长枪上，虽然矮人很轻，但枪尖还是承受不住一个人的重量而大幅下垂。矮人尸体反射性地挣扎，枪兵也因为无法顺利拔出枪尖，让尸体越刺越深。很好，继续挣扎吧。

我消除「手」，从脚跟落地。我利用全身重量，瞄准趴在地上像只青蛙的女性僵尸的腰部成功着地。干燥的骨头折断的多重奏响起，脚底传来踩碎硬物的舒适感。因为作为动作基点的腰部被我踩碎，所以应该可以暂时放着这具尸体不管了。

「直、横、十、王、组合……」

我听到有人边咳嗽边进行口语咏唱。因为我刚才扔得有点用力，所以可能伤到对方的背了。虽然我做了坏事，但之后再道歉吧。因为两具重装僵尸明白夹击失败，开始行动了，我得赶紧把其他僵尸清理掉。

我为了把矮人扔出去而在空中放开「手」，接着让「送行狼」回到右手，再次朝下方挥动，切断女性僵尸的手指。她那还握着短刀不放的手指像毛毛虫一样掉下来，为我提供备用武器。

「钢之荆棘为拒绝之印，此为我，彼为你，我即是你，你即是我。」

我听着那有如歌唱的咏唱，一如往常地凝聚「无形之手」，拿起短刀。这下我就是三刀流……不对，加上左手的妖精之刀，我已经是四刀流了。奇怪，不知为何，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像变弱了。

先不管我的错觉，我开始跟唯一没有被我干扰，能正常挥剑攻击的双手剑僵尸交锋。可能是不想伤到同伴，他把剑举在腰间，使出突刺，我用剑身侧面温柔地接下他的攻击，顺势让剑身滑动，把他的剑推回去。

「唔……」

好惊人的蛮力。交锋的剑发出摩擦声，我感受到剑刃快被压碎的压迫感。骨头弯曲，肌肉因为负荷过重，向我发出名为痛苦的抗议，但对手却能无视这些，实在太狡猾了。

话虽如此，我并不打算跟他比力气。这种蛮力，要怎么压倒只比一般人强一点，而且身材娇小的我呢？

我只要更聪明一点就好。毕竟我可不是寻常的剑士。

一阵闷响传来。那是短刀虽然被铠甲挡住，却还是贯穿了锁子甲和薄布甲的声音。不用看也知道，那是我操控的两把短刀分别刺进对手左腋和右膝的声音。

就算是以蛮力见长的僵尸，只要控制肉体活动的肌肉断裂，就无法动弹了。对手施加在剑上的惊人力量逐渐减弱……

我原本是这么想的，但对手竟然把自己的身体靠在剑上，用全身的重量压了过来。一发现自己的手臂和一只脚无法动弹，就立刻想把敌人连同自己一起压垮，真是惊人的斗志。你真的是尸体吗！

要是被成年男性的体重和铠甲的重量压垮，那可就糟了，所以我没有勉强站稳脚步，而是侧身旋转，踉跄地闪躲僵尸的攻击，好不容易才脱离险境……

好痛！

我才刚脱离险境，下一瞬间，背部就传来一阵剧烈的冲击和疼痛。

这刺痛的感觉，一定是被枪尖刺中了。虽然几乎都被锁子甲和布甲挡住了，但还是非常痛。而且，这股冲击是……

「喀……喀……」

混账，矮人僵尸竟然刺着我冲了过来！

矮人僵尸用我强行挪开的手抓住我的衣领，随着我拔出枪尖，矮人僵尸也重获自由，然后就直接扑到了我背上。我能感觉到他那小小的手在我脖子周围摸索，想要制造出能咬住我的空隙。僵尸电影里的角色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你这……别小看我了！！」

「我们在这边！你们在那边！不要越过栅栏！」

在我发出怒吼的同时，米卡的咏唱也完成了。他那歌唱般的咏唱，简直就像鹅妈妈童谣一样。因为跟这个可怕的空间实在太过不搭，下次还是在明亮的广场之类的地方听他唱吧。

为了实现这个愿望，我得先想办法处理掉这个骑在我背上的家伙。

我全力后退，用附近的墙壁和自己的身体夹住了矮人。矮人是成体身高也只有一米左右，身材矮小且体重轻的种族，骨骼构造也比较脆弱。而动死体虽然臂力得到了强化——虽然原理完全是个谜——但骨密度并不会因此上升。也就是说，这个半白骨化的矮人跟矮人一样，甚至比矮人还要脆弱。

光是用帷子、肌肉和墙壁夹住，就能对他造成足够的打击。

我感觉到了背后传来骨头和腐肉被压烂的恶心触感。矮人抓住我脖子的手失去了力气，腐烂的血液滴落，被压烂的肉块开始剥落。

与此同时，我看到视野的角落有栅栏立了起来。那是缠绕着钢刺，也就是有刺铁丝的木制防护栅栏。正在突击的两只重装尸体撞到了栅栏，冲击被吸收，同时有刺铁丝就像拥有意志一样开始缠绕在它们身上。

虽然它们试图用尸体的臂力扯断铁丝，但本应坚硬的铁丝却像纺线一样伸长，缠绕得更紧了。缠绕的铁丝逐渐伸长增加，转眼间就把动死体变成了金属的茧。在被关进去的魔力耗尽，被覆盖的法则恢复之前，它们都无法动弹。

「……好可怕。」

我的朋友竟然会使用这么恶毒的术式。这景象对所有前卫来说都是一场噩梦。要是魔法抵抗失败就会死，他到底是怎么想的才会做出那种东西啊。

能将魔法如此完美地固定在尸体上，是因为动死体本身的存在就很不自然，所以很容易被魔法影响……如果换成我，就算成功抵抗了魔法也会感到害怕。感觉在死亡游戏类型的恐怖电影里见过这种场景。

我正感到战栗的时候，听到了重物掉落的声音。我一看，发现朋友昏倒了，头磕在地上。

「米卡！？」

他没有回应。我一边应付着挥剑砍来的动死体，一边看向横卧在地的他。他痛苦地闭着眼睛，但还是挥了挥手表示自己没事。他应该是因为过度使用魔力而感到头疼吧。

这也难怪，他用少量的材料制作了栅栏和有刺铁丝，还用强烈的束缚让巨汉动死体完全无法动弹。这可不是用魔术，而是用魔法制作的术式，其复杂程度自不必说，投入的魔力也多得惊人。必杀的魔法，无论如何都不能轻易使用。

米卡打出了沉重的鬼牌，甚至让魔力枯竭。

我也有过类似经验。我曾为了确认魔力枯竭到何种程度会让身体机能下降，在阿格里皮娜小姐的监督下勉强自己使用魔法。就我的感觉，魔力用到剩下一半就会开始头痛，剩下不到四分之一就会有严重头痛。虽然我那次是在这种状态下被制止，但就我的感觉，大概用到剩下六分之一就会昏倒。

魔力用尽就会丧命的性质，跟体内流动的血液十分相似。并不是把所有血液放掉就没事。魔导师跟魔法师都是在赌命战斗。

我脑中浮现这种跟打麻将无关的感想，同时将掉在附近的矮人尸体所用的曲剑踢起，让剑撞向唯一剩下的动死体，接着趁对方反射性挥剑时攻击其手腕。

他们确实很强。不过像这样反射性做出类似活人剑士的行动，也是值得商榷的部分。如果他们能抱着不惜受伤，只要能杀掉我就无所谓的心态挥剑，我应该会陷入更严重的苦战。

肢解失去武器，孤立无援的动死体，就跟肢解被射落的鸟一样轻松。在不会抵抗这点上，两者十分相似。不，正确来说应该是我让他们无法抵抗。

「好了……该上主菜了。」

我挥剑甩掉沾在剑上的死血，可靠的剑刃在月光下闪烁，仿佛在说它还能继续战斗。

听到我这句话，一直默默观战的最深处的死者悠然起身。他扛起原本抱在怀中的剑，用完全感觉不到那把剑该有重量的速度挥舞，空气发出仿佛死亡的声音。

那惊人的速度甚至让风都停了下来，仿佛连虚空都被斩断。

嗯……等一下，他是不是比我强？

我额头上渗出带有油脂的冰冷汗水。光是看他挥舞两下剑，就能看出他高超的剑技。我虽然知道自己还不成熟，但自认眼光还算不错，能够看出对手的实力。

就算是我，也看得出那家伙很强。跟兰贝尔特先生同级……不，该怎么说？虽然那个人也是个疯子，但有给人这种绝望的感觉吗？不不不，他可没有对我发出真正的杀意，况且他还是个活生生的人……。

感受到的压力与威压感让我几乎崩溃，但我咬紧牙关，紧握父亲给我的剑柄，借此振奋自己的精神。

等级调整、平衡调整、恶意点数什么的都去吃屎的狗屎地狱迷宫，就算在最深处长出一个疯掉的敌人又怎样？我早就知道这不是该把十几岁前半的两个见习PC丢进去的迷宫。虽然我的精神早就崩溃，但就算崩溃了，我还是能硬把精神抓回来，当成钝器使用。

最后的亡骸那坚定的步伐中带有明确的意志。他用威风的步伐朝我靠近，同时将挥过的剑顶在额头上。那动作仿佛是在祈祷、哀悼、安慰。

……很好。

「来啊！放马过来！！」

跟调整难易度出错，或是出于恶意想宰掉玩家的GM相比，亡骸根本就是朋友。既然这样，我当然要跟平常一样，带着咒骂跟杀意去掷骰子。

这有什么难的，不是常有人说吗？

只要成功就行了。我带着裂帛的气势，全力让自己的角色进入行动状态……

【Tips】爆击。绝对成功。系统判定中的奇迹。2D6是12，1D100是1到5。只要能骰出低概率的奇迹数字，就算是让骆驼穿过针眼也办得到。更进一步来说，就是以不祈祷就不会出现的概率来祈祷。

我脑中闪过围在桌边的朋友嘲笑我，说能快点行动有什么价值的光景。

我很期待他跟我有相同经验之后，还会不会轻视行动值。

金属在手中碰撞的临死哀嚎响起，火花照亮昏暗的竞技场。在我被推挤到后方的视野中，看到亡骸将那把拥有惊人质量的大剑像小树枝一样挥舞，展现出完美的残心。

真希望他能饶了我。

行动值是许多系统都会采用的数值，而其本质就是决定「谁先行动」。

除非是相当特殊的系统，或是等级相当高，否则角色每回合只能行动一次，所以只要在适当等级，就算被攻击一发也不会死，因此行动值也常被轻视。

对了，我记得那家伙不太会去高等级的团，他喜欢的是有复活系统的摔角系统。

相对的，在像现在这样只要被致命一击打中一次就会结束的状况下，速度本身就是一种威胁。

在充满气势的怒吼之后，亡骸立刻朝我挥剑。从平凡无奇的踏步开始的逆袈裟斩，这一击就轻易将我击飞。

我看不到招式的起始。敌人就是如此迅速，一击的威力也相当沉重。

我之所以能挡下这一击并非偶然。因为那股令人发麻的杀意毫无掩饰地抚过我的背脊，死亡的浓密气息化为斩击的预感舔舐我的肌肤。原因肯定就是那把一看就让人觉得不妙，感觉拿着就会有麻烦的剑。

正因如此，我并没有正面接下这一击，而是向后跳开，让这一击的威力在空中消散。要是我反应再慢一点，或是『送行狼』是一把钝剑，我大概就会被一刀两断，内脏洒满一地。而且因为是我自己跳开的关系，还顺便在房间里摔了个狗吃屎。

不过，你这把剑还真是讽刺啊。明明是被最初的主人打败并夺走的剑，却能保护好之后的使用者。

我多重启动〈无形之手〉，让身体在柔软的支撑下着地。我一边摆出架势，一边领悟到自己已经没有保留实力的余裕，于是全力构筑术式。

我动员所有「手」的扩充零件，绞尽所有能用的魔力，做出用碗摩擦极限底部的暴行。眼前闪烁着暗红色的光芒，前额叶有种被勒紧的错觉，后脑勺传来一阵让人联想到被强烈踢击的钝痛。

不用想也知道，是大脑在抱怨我过度使用魔力。为了不让身体因为过度勉强而崩溃，我用痛苦控制住塞在头盖骨内侧的柔软自我。没有耐性的我们，无论何时都无法抵抗这种感觉。无论是吃饭时觉得好吃，还是排泄时觉得舒畅，全都是这家伙的错。

不过，现在不需要这种东西。

我用意志力克服痛苦，对要我别乱来的本能破口大骂，完成术式。六只手抓起被主人击倒的武器，用〈战场剑术〉各自摆出最适合的架势。

剑、大剑、枪、短刀、弯刀，对刚才还跟在身边的大将露出獠牙的光景，让我感觉有些讽刺，甚至觉得滑稽。

因为，这些武器是被尸体握住的。而且尸体还从地上爬起，对死者露出獠牙。就算被抱怨这样会超过过劳死的界线，我也无话可说。

虽然枪无论如何都需要两只手，但攻击次数还是变成六倍。如果是普通对手，这种状况相当有利，我甚至可以笑出来……不过面对泰然地维持残心状态立刻采取下一步行动的尸体，我可不能这么悠哉。

尸体用足以让地板爆裂的脚力与足以让地面凹陷的踏步冲了过来。从那仿佛一拳就能打碎的木乃伊身躯，挥出难以想象的斩击，一击扫开七把剑，让身躯挤进被开出的空间，朝我发动攻击。

看起来沉重且难以挥动的双手剑，以暴风般的速度挥出。从斜劈到身体一转接续上挑，接着是更进一步的圆周运动，可以看出那无可动摇的「技术」。无论是弹开从四面八方刺来的剑刃，用护具抵挡，还是用动作闪避，都展现出千锤百炼的武艺。

武器的重量并非弱点，而是借由离心力彻底运用，这正是为了这种武器锻炼出来的技术。我原本就确信对方是知名的冒险者，这下更是没有怀疑的余地。这不是在军队中战斗的技术，而是以个人压倒个人或多数为前提的技术，除了个性古怪的冒险者之外，不可能有其他人会用这种技术。

没想到我竟然会在这种地狱的最深处接受前辈的指导！

雷刀的——全力垂直斩——仅凭『送行狼』无法完全接下，于是用上大剑与三把剑一起抵挡。原本应该满是破绽的身体，也用长枪与弯刀发动攻击，但剑刃在咬合状态下只抽回了支点，两道斩击都被剑腹挡下。不仅如此，沿着地面轨道瞄准脚踝的短刀，也被看似震脚的踏步踩断，宛如糖雕般被折断。

怪物也该有个限度吧！　到底要躲过多少次必杀一击啊！

一瞬间松开握着武器的手，用六只手臂推着他的胸膛让他后退，试图重整态势。捡起失去支撑而掉落的剑，再次在眼前制造剑墙。

相对的，被弹开的尸体悠然着地，挥了挥剑。我方的剑因为锐利度不足而被剥落，其刀刃的残渣飞散，发出幻想般的光芒。

仔细一看，保护我好几次的剑群，大多都因为刀刃毁损而露出锯子般的惨状。

沉重、锐利、不会毁损，光看性能是令人羡慕的剑。不过，就算掉落了，我也不想拿。那种剑不管有多强，缺点都太大了。要是像某个皇子一样，每次和自己心意相通的女性或朋友见面时，都会被剑杀死，那可受不了。

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活下来的前提下才能担心的事。

我调整因为激烈的互砍而紊乱的呼吸，用力握紧「送行狼」。头痛越来越严重，即使深呼吸，肩膀也抬不起来，没有味道的空气因为过于干燥，尝起来像渗出的血味。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想给它补充点水分，但舌尖却传来一股恶心的粘稠感。

啊啊，可恶，魔力枯竭太严重了，鼻血都流出来了。终于到极限了吗？

然而，对手的尸体却显得十分冷静。呼吸平稳，身体稳定，只是冷酷地挥舞着剑。

「哎呀哎呀……真是狡猾啊……」

人类无论如何努力都无法获得的〈疲劳无效〉系技能，真是令人羡慕。

来吧，要来了。体力没有极限的怪物，要用其规格压垮可怜的定命。

连续的圆周运动产生的高回转斩击如雨点般袭来。挥下的一击，我用剑腹横扫回避。上挑，用盾牌般的枪柄接住并将其引向虚空。全力的袈裟斩，我用束在一起的剑作为盾牌躲开。

我还有命。虽然只是勉强保住的程度。

危险的一击，危险的斩击，致命的剑尖在喘息的刹那间投来，所有碎片都撕裂了皮肤和肌肉，渗出血来。不知为何，从浅浅裂开的脸颊到嘴唇的血水感觉很珍贵。

对了，喝水吧。等干掉这家伙，就喝个痛快吧。用摇摇晃晃的身体喝水很美味，濒死时喝的水一定比什么都美味。

枪不行了。无法承受无数的切痕，在刺出的瞬间变得像用完的牙签一样。

大剑坏了。因为多次活用其大小作为盾牌，被拉成锯齿状后已经无法正常使用。

曲剑折断了。短刀碎裂了。被过度使用的剑被切断了。

耗费魔力操纵的可靠剑群全都被砍倒了。

该说果然如此吗，最后只剩下孤剑。虽然被麻痹所困的手能否好好握住都值得怀疑，但我只剩下这个了。

只有父亲让给我的爱剑没有折断，没有致命的损伤，仿佛在鼓励我一般握在手中。感觉它在对我说，你不是这种货色吧，你还有可以回去的地方。

我已经不晓得自己到底舞了多久。我应该算是很努力了吧。虽然我遍体鳞伤，连自己都不知道从哪里在出血，但我还是成功砍中对手好几次。话虽如此，我并没有造成致命伤，顶多只能伤到他身上的破布跟铠甲。

唉，跟头目单挑果然不是什么好事。

尸体用仿佛在卖弄一般的缓慢动作举剑。那是我看过好几次，他似乎很擅长的袈裟斩的架势。他把剑扛在肩上，用离心力挥剑的独特架势，让我感到一股冰冷的恐惧。

原来如此，他接下来要攻击这里吗？要是不挡下来，我应该会死吧。

小伎俩已经用尽，奇袭也用完了。我感觉脑袋莫名地清醒。我的身体已经濒临极限，魔力枯竭到流鼻血，但只有视野还勉强清晰。或许是因为我用仅剩的魔力做出「手」来擦脸的关系。

既然你之前都不肯出来，至少现在给我引发个奇迹吧。让我看看你那六只可爱的眼睛。

要不然，我可能会死在这里。

我听到了骰子滚动的声音，这肯定是幻听。要是有人在外面掷骰子，那也太可怕了。吵死了，现在正在判定的人是我，给我闭嘴看着。

失败与成功都取决于我，所以至少让我来个致命一击……

…………啊，不行了，这下死定了。

可笑的是，期待着致命一击的我看到的不是两个六，而是鲜红的蛇眼。

倒霉，我踩到了自己流的血，导致踏步失误。鞋子打滑，我本想从下段往上砍，以先发制人的方式砍飞尸体的手腕，但这个孤注一掷的尝试在行动之前就失败了。

虽然应该还能重新站稳，但只要有一瞬间的空隙，就足以让大剑将我的身体切开。那么，要是被那个砍到会怎么样呢？从外观和持有者的下场来看，被砍到应该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啊啊，可恶，就算被说是巧合主义或被逼到绝境也无所谓，能不能发生奇迹让我得救啊？

不，这不是在关键时刻骰出致命一击的倒霉男人该期待的。到头来，我的骰子还是以不好的结果告终。

「朋友啊……我会保护你的。」

就在我放弃希望，准备闭上眼睛的瞬间，我听到了朋友的声音。

压倒性的，连空气都能斩断的剑刃挥舞得实在太慢了。在微弱的光源下反射出的，缠绕在剑上的几道闪光究竟是什么？

不，我没有余力去在意这些。只要剑的速度变慢，死亡就会变成生存。

我将从下段开始往上砍的手臂，维持着速度不变，将“送行狼”换成反手握持。没有往上砍，而是斜着举起的剑刃与减速的敌刃碰撞，将敌刃弹向地面。

为了不错过这稍纵即逝的胜机，我用因冲击与血滑而摇晃的身体拼命向前踏步，将反手握住的“妖精之刀”刺入亡骸的右侧腹。

能切断物质干涉的刀刃，即使在新月之夜褪色也不会失去锋利。切断肌肉，砍断骨头，将如枯枝般腐朽的肩口机构破坏得体无完肤。就算没有一刀两断也没关系。因为虽然动死体的知觉不使用人类的机构，但肌肉的活动全都是由骨头和肌肉支撑的。

我所释放的斩击，其负荷切断了肌肉，手臂脱落。然后，散发出诡异光芒的剑华丽地翻滚，被弃置在地上。

「米……戈……特…………」

动死体发出仿佛枯枝断裂，又像玻璃摩擦的啼叫声…………

【Tips】Fumble。绝对失败。系统中的不合理。2D6是2，1D100是96～100。当引发不幸的点数窥视你时，无论多么简单的行动都会失败。无论是背诵读惯的诗集，将卫生纸丢进垃圾桶，有时甚至连呼吸都会失败。相对的，有时也会发生相反的奇迹……

师父经常告诫我，勉强自己就算了，但不能乱来。

勉强自己似乎是魔导师的领域，所以没关系。把从树枝上掉下的苹果弹向天空，让掉在湿地上面的球不会滚动，让被火烧的纸冻结。因为扭曲法则，对世界强加不合理，贯彻自我就是我们的本分。

可是乱来就不行了。如果过度扭曲世界，自己就会遭到反噬，甚至有可能会遭到使徒的攻击。

而且如果乱来而施展超出自己实力的术式，反噬也会格外强烈。无论是施展高难度的术式，还是挤出枯竭的魔力……

不过，如果乱来能得到的东西很多，我认为就算勉强自己也无所谓。

不，根据得到的东西，甚至应该那么做。

「朋友啊……我会保护你的。」

我忍受着剧烈头痛，用混乱的思绪与些许魔力施展术式。我的视野染成一片鲜红，鼻孔也因为某种东西侵入而堵塞。这大概是勉强施展术式的反噬导致血管破裂的关系。在伽蓝中回荡的刺耳水声，大概也是因为我的耳朵出血的关系。

可是，以我许多东西为代价施展的术式，以性命为燃料，却只能产生微不足道的加速。没有口语咏唱的支援，就算榨干我原本就疲惫不堪的生命，能产生的效果也相当有限。

最多就是让从墙壁上垂下的无数蜘蛛丝瞬间变粗数倍。

蛛丝的强度在三重帝国是众所皆知，是强度最高的绳索。蛛人种用来筑巢的蛛丝坚韧到让人觉得工匠倾注心血打造的桥梁钢索，跟蛛丝相比只是普通的丝线，用蛛丝织成的衣服也跟铠甲一样坚固。

那么就算是脆弱的丝线，只要增加粗度，应该也能减缓剑速。

我并不期待光是挂在天花板上的蛛丝能发挥缠住剑刃的效果，也不清楚那足以切断刀刃的锐利刀锋能被蛛丝阻挡到什么地步。可是我认为这有尝试的价值。有赌上我自己的性命与未来的价值。

我感觉似乎听到有什么东西被重新放好的声音。

在因为眼角渗血而扭曲的视线中……我看到朋友完成了他的使命。

啊，他果然很帅。虽然浑身是血又遍体鳞伤，但就算变成这样也不屈服的心灵实在太帅了。

虽然我很想再多看几眼，但我的意识似乎已经到极限了。我的视线开始摇晃。感觉就像被人绑住脑袋，被人胡乱甩动一样。

就算这样也无所谓。只要他能赢……

【Tips】有时能借由精神与肉体的负荷挤出枯竭的魔力。不过也会伴随相对的风险。

我最喜欢的就是这种将资源用到极限，同伴的生命值也已经见底，最后只能靠骰子的点数决定胜负的战斗。

因为这种战斗总是能让人热血沸腾，结束之后也依然余韵不绝。GM的工作就是在玩家差一点就要被杀死的时候让他们败北。在经历了这样的剧情与战斗之后，总是会让人想要立刻继续玩下去，甚至会让人想要去挑战新的剧情……。

我再也不想经历这种事了。

在激战之后，我心中只有这一句话。

我用“送行狼”撑着身体，勉强站了起来。在我面前，被肢解的僵尸已经沉默了。要是它再拿起剑来，我就真的要完蛋了，所以我用尽最后的体力发动了连击，终于将它彻底解体。

汗水和鲜血顺着下巴滴落。肌肉和关节因为不顾后果的过度使用而发出悲鸣，魔力耗尽的脑袋也隐隐作痛。头痛得像是在脑袋里建了一座铁工厂，全力运转着机床之类的设备一样。在死斗之后，PC们总是会变成这样吗？我开始觉得，只是切换场景来处理这种状况，好像有点对不起他们。

「米卡……」

我拖着沉重的脚步，来到昏倒的友人身边。我的命可以说是他救的。虽然我不清楚他施展的术式是什么，但肯定是他让剑速变慢的。他全身上下都在流血，但还是挤出魔力，跟我一起战斗到最后一刻。

我好不容易来到他身边，祈祷般地确认他的状况，发现他还有呼吸。他呼吸时的起伏很微弱，我将耳朵贴在他的胸口，也没有听到奇怪的水声。看来血液并没有进入呼吸器官，重要的内脏也没有受伤。

问题是头部……这已经不是我能够处理的范围了。治愈魔术太过昂贵，而且我连基础理论都不知道，根本无从学起。现在正是应该仰赖神迹的时候，但遗憾的是，治愈的奇迹也无法弥补魔力枯竭造成的伤害。

如果有魔导神之类的魔法守护神，那还另当别论……但遗憾的是，以管理者权限带来奇迹的神，跟我们这些只会滥用源代码的魔导师，本质上是完全相反的，所以掌管魔法的神并不存在。

我用布擦掉他溢出的血，然后用水袋里的水喂他喝，他便无力地咽了下去。虽然看起来很痛苦，但应该没有生命危险。不，即便如此，还是让专业的治愈者——靠治疗相关的魔术和魔法谋生的人——看看比较好。如果他脑中出血，那我肯定会后悔莫及。

但是……我也到极限了。我坐在躺下的朋友身边，大口喝着剩下的水。啊，虽然我决定在战斗中喝个够，但没想到会这么好喝。这味道让我真切地感受到，活着真是太好了。

我像呼吸空气一样喝水，把皮袋里的最后一滴水都挤出来，这才终于缓过气来。我感觉全身都放松了，整个人轻飘飘的。看来得休息一会儿才能动了。

对了，等体力恢复后，做个担架吧。用附近的木头和衣服，凭我的木工技术应该能轻松做出来。然后让米卡躺在上面，应该就不会摇晃到他的头了。冒险不是去的，而是要考虑到回来的事。

……不过，那把剑该怎么办呢？

我转头一看，发现那把被我斩断的黑剑还掉在地上。那把剑一动也不动，也没有发出声响，就像普通的剑一样安静。

可是这座魔宫没有崩塌，就代表它应该还打算搞鬼。搞不好是打算找下一个宿主……

就在这时，我想起某人说过的话。我记得那个人说过，人类能想象到的所有坏事都有可能实现。

虽然那是个太过悲观的说法，但那也是无庸置疑的事实。

我先是感觉剑身突然震动，接着那把剑竟然自己浮了起来。只见那把剑持续震动……并释放出某种强烈的意念。

那股强大的意念，感觉跟懒得开口的阿格里皮娜小姐，还有我到神殿祈祷时偶尔会感受到的天启类似，但那股意念实在太过骇人。那股无法化为言语的强烈感情冲击我的脑袋，让我感觉胃部仿佛被人用力拧住。

那股强烈到令人作呕的感情，硬要说的话，或许可以算是「爱」。那把剑在发出侵蚀人类精神的爱之话语的同时，也朝我飞了过来。

「啊啊啊啊啊啊！？」

我感觉已经到达极限的嘴巴发出哀号与尖叫，反射性地构筑术式。我用几乎已经所剩无几的魔力作为代价，让世界扭曲，脑袋也感受到仿佛理智与脑浆被物理性削除的痛楚。那把以致命速度朝我飞来的剑并没有被我的血肉阻挡，而是被在虚空敞开的通往未知空间的门给挡下。

我用空间转移构成绝对防御，那把剑就这样被吞入那个应该不会通往任何地方的世界裂缝中消失。

好、好险……

我沿着墙壁滑落，为自己的瞬间判断感到庆幸。现在回想起来，那把剑飞过来的时候，似乎不是用剑尖，而是用剑柄朝向我。

也就是说，它想表达的意思是既然我打倒了它之前的主人，那就用我吧？不不不，饶了我吧。我光是青梅竹马的沉重爱意就快让我受不了了，要是再让这种感觉有病娇气息的玩意加入我的伙伴，这惩罚游戏也太过分了。

我并没有奢望什么传说圣剑、拥有自我意识的名刀，或是能变成人的魔剑。可是至少……给我一把比较有英雄气息的剑吧！

仿佛在呼应我内心的呐喊，勉强构筑的术式带来的反噬晚了一拍才袭来。头痛如雨点般毫不间断地袭来，让我感觉脑袋仿佛被明沙搅成碎片。看来是我原本就见底的魔力强行发动了消耗巨大的空间转移障壁的报应。

世界在旋转。扭曲，融化……不，这并不是错觉？难道魔宫要崩塌了？我感觉到背后的墙壁正在融解，身体也倒了下去。我的鼻尖埋在某种柔软，带着铁锈味的东西里。

令人毛骨悚然的嘎吱声，夹杂着某种东西坏掉的可怕声音……是心跳。心脏缓慢而确实地跳动着。除了我以外，这里只有米卡一个人。啊，我这是把头枕在伤者胸口上了吗。

但是，我动不了，也退不开。身体完全不听使唤，感觉就像内脏被搅拌一样恶心，连思考都变得一团糟。

啊啊，真是的，这次真是够惨的了…………。

【Tips】魔宫会随着核心消失而消灭，逐渐恢复原本的样貌。魔宫会将因魔宫而产生的异常现象尽数吞噬，扭曲的世界在恢复原状的反作用力下，所有事物都会消失。最后剩下的，就只有征服魔宫的勇者们。

「……陌生的天花板。」

虽然重复多次的桥段已经显得陈腐，但如果不这样重复，我就会冷静不下来，所以也无可奈何。

我鞭策着仍受到钝痛与头痛支配的身体，撑起身子，发现自己置身在一个狭窄的小屋内。

这间木造小屋的腐朽方式让人感受到年代，从留在屋内的床铺、暖炉、简朴的书桌等家具，可以看出屋主的质朴性格。

看来我的推测并没有错。那座魔宫是过去知名的冒险者所居住的庵堂变化而成，核心则是冒险者爱用的骇人长剑。而抱着那把剑的瘦弱木乃伊正是庵堂的主人……

也是留在书桌上的风化成碎片的笔记的作者。

「……不对，在那之前我还有事情要做。」

我按着疼痛不已的脑袋，往躺在身旁的友人望去。看她还没有清醒的迹象，让她继续躺在地上也不好，就让她睡在床上吧。虽然床铺老旧，但看起来并没有腐朽到躺下去就会垮掉，棉被也没有腐坏的迹象。

所幸周围没有敌人的气息。看来这里并不是那种就算击败头目，小兵也不会消失，回程还得再经历一次地狱的系统。不知是否是被迷宫崩塌波及，先前一直追着我们的死者气息已经完全消失。

不管怎么说，能喘口气休息一下是值得庆幸的事。我抱起友人——我实在没有余力使用〈无形之手〉——让她躺到床上。我甩开她身材好纤细、体重好轻等杂念，以及自己也想躺在旁边的欲望，让自己瘫坐到书桌旁的椅子上。毕竟敌人可能只是没有气息，并不代表尸体也一起消失了。直到最后都不能大意。

在友人清醒并接手之前，我就先努力撑着吧。

那么，在她醒来之前……既然冒险的目的已经达成，就让我好好享受达成任务的滋味吧。在交给委托人之前，自己先看个一次也不会怎样吧。

我拿起那本老旧的笔记，难以言喻的成就感与充实感仿佛化为重量，沉甸甸地握在手中。

我们胜利了。达成目的，而且活了下来。

用言语形容，不过就是一次游戏，或许只是总有一天会被埋没在记忆中，连用在什么成长上都不记得的一点点经验值。

然而，这份成就感是货真价实的。刚才还觉得再也不想经历的激战，现在却觉得为了这份感慨而经历也不坏，真是不可思议。人类这种生物，真的是过了一段时间就会忘记痛楚呢。连喝下去的滚烫热水会把胃烫伤都忘了。

算了，无所谓。佛陀也会为自己的丰功伟业感到喜悦。我这种俗人，就算多少有点自我陶醉，也不会偏离人类的常轨。

就让我享受这个瞬间吧。如果把伤痕当成荣誉，那么这份疼痛与头痛，就像是下酒菜一样…………

【Tips】经过正确修正的魔宫遗迹，会恢复原本的性质。无论是忌地经过漫长岁月变化的产物，还是咒物因为某些契机失控的产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