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期　十三歳の初冬

虽然我早就觉得他慢了，不过看来他真的捡到了有趣的东西。我一时兴起派他出远门，也没给他使魔，甚至没给他远见护符，没想到他竟然会卷入这种十年难得一见的状况。如果他能在初冬回来时，带着足以让我笑着原谅他晚归的伴手礼，那我就满足了。

阿格里皮娜・德・斯塔尔男爵千金在心中这么想，看着疲惫不堪的学徒露出笑容。

「这可不是什么好笑的事。」

「那你要我怎么办？」

虽然阿格里皮娜有贵族千金的风范，用手帕遮住嘴角，不过她那嘴角高高扬起，充满喜感的笑容可不是区区一块布料就能遮掩。她那明明没有散发任何魔力，却让人产生她背负着沉重黑色气息的邪恶模样，反而让人觉得她真不愧是贵族千金。

躺在长椅上的主人，脖子上挂着不停啜泣的妹妹，坐在椅子上的随从。先不管这会让不知情的人感到困惑的光景，大病初愈，仿佛被北部提早降下的雪花赶回帝都的学徒深深叹气。

妹妹的部分还可以接受。原本就粘着哥哥的妹妹跟哥哥分开超过一个月，而且哥哥还受了重伤——虽然已经痊愈——现在看到哥哥回来，会粘着哥哥哭也是难免的。她没有让魔力失控，而是用双脚稳稳站在地上抱住哥哥的模样，反而还能让人感受到她的成长。

问题在于那个性格已经彻底发酵，还带着粘稠笑容的邪门歪道。

明明还是大白天，却穿着睡衣躺在床上的阿格里皮娜，正将学徒交给她的贵族信件与他亲口报告的内容在脑中咀嚼，脸上露出打从心底感到愉快的笑容。她不时发出的笑声，简直就像在观赏喜剧一样。

对经历过残酷遭遇的当事人来说，看到她当着自己的面露出那种表情，也只能佩服她脸皮之厚。

她原本就是享乐主义者，应该说她所属的种族都是享乐主义者。为了避免对永无止尽的寿命感到厌倦，他们总是追求快乐，或是自己创造快乐，每天都在思考如何恶搞他人，这甚至已经变成他们的一种基准。

无止尽的寿命就是如此容易让灵魂腐败。

虽然也有意志高尚的长命种在年轻时度过漫长的岁月，不过那种决心也很难维持。经过一百年就会产生裂痕，经过两百年就会磨耗殆尽，经过三百年就连本人都不会意识到自己的决心。

在名为时间的巨大研磨装置面前，灵魂是太过脆弱的东西。

所有刺激在过度接受之后都会变成单纯的习惯，不会刺激灵魂，而是变成理所当然的存在。就像感情冷却的夫妻一样，长命种的人生会逐渐陷入惰性。

这也不能怪他们。寿命有限的生物时间流动得太过快速，昨天才刚出生，隔天就长大成人，后天就衰老死去。转眼间就会有许多人从自己面前消失，然而世界却仿佛毫无变化，停滞不前。

不变的东西，大概就只有同样没有寿命限制的非定命生物。要人用那种东西来维持人生，清贫度日，未免太困难了。

正因为这样，为了避免灵魂被消磨殆尽，他们才会用享乐来掩饰。

当然，就跟其他东西一样，任何享乐都会让人感到厌倦。不过长命种认为那总比灵魂被消磨殆尽，对一切失去兴趣，变成只是单纯存在于世上的东西要好得多了。

因为长命种知道在人类的黎明期，当娱乐还很匮乏，以舒适生活与繁荣为目标的长命种最后会失去人生目标，变成只是靠着惰性活着，像展示品一样被保存下来。

因此他们才会采取享乐主义，并且从刹那间找出价值的刹那主义。

为了短暂的享乐，不惜给全世界添麻烦的长命种之所以能在历史书上留名，也是有其理由的。

阿格里皮娜自然也不例外，她也罹患了这种「病」，并且全力享受人生。

如果要用一句话来形容她的兴趣，大概就是故事中毒吧。

她原本就热爱书本。因为创作能排解无聊，新知识能提升演算的精度，而有意义的时间也能冲淡虚无。

而她也从书中得到一个真实。

那就是人的一生就像是一出戏剧。

阿格里皮娜读过的书中，也包含一些回忆录或自省录，其中也包含一些侍奉伟人的他人视角所写下的作品——其中也有最后遭到禁书的命运，但还是掀起话题的作品。

他人的人生被保存在名为书本的溶液中，那是一种能从外侧涂抹在名为个人的容器中的刺激性经验。就算是人生中已经失去感觉的感情，只要透过他人这个世界，也能鲜明地复苏。

如此这般，这个邪门歪道领悟到在他人身边观察对方做出某些事情，或许就是最棒的娱乐。

在她享受书库的茧居生活，或是在漫无目的的野外调查途中，因为嫌麻烦而没有对现实世界的人类尝试的行为，现在却能轻易实现。

因此，这次的事件让她相当满足。原本她也是因为闲得发慌，抱着「这小子肯定会搞出什么名堂」的期待派他出门的。虽然她确实对传闻中，那个被人类刻意放逐到人界，遭到遗忘的神的知识感兴趣，但那也只占她目的的一半。

结果这小子竟然给她弄出了这么一匹名驹。

学徒成功从难搞的复制师手中弄到想要的东西，甚至还带回了大新闻。虽然斐契卿是想把埃里希的不幸遭遇写成故事，但如果阿格里皮娜听到这件事，应该也会提出相同要求。因为她原本就是个热爱故事的人。

「啊～笑死我了……笑到喉咙都干了。帮我泡杯茶吧。跟平常一样。」

「……遵命。」

埃里希将满腹苦水连同想说的话一起咽下肚，接着便起身离开。因为他知道就算自己说些什么，也只会被阿格里皮娜当成笑话。

既然这样，乖乖去处理杂事还比较像样。为了避免妹妹的脚在地上拖行，埃里希用横抱的方式抱着妹妹前往厨房的背影，透露出一股与他外表年龄不相称的哀愁。

「接下来……」

阿格里皮娜喝了一口她喜欢的药汤润喉之后，便将其中一封信摊开在桌上。那是阿格里皮娜将她想要的《失名神祭祀韦编》所有权转让给埃里希的权状。

装书的箱子也放在她腿上。钥匙也一并交到雇主手中，这可说是理所当然的结果。

不过，这里还有一个问题。这本书原本是阿格里皮娜命令身为学徒的埃里希去买的。就算阿格里皮娜没有支付旅费以外的经费，但无论手段如何，就身份来说，埃里希应该要将书交给主人，所以也很难否定。

「如果是一般度量狭小的主人，应该会说这是原本就交代的跑腿任务，然后把书抢走，但我不会做出这种行为，从学徒手中抢走他靠自己努力得到的东西。」

然而，邪恶的化身却说出与她完全不相称的正经话，左右摇晃着权状。她并不是想展现自己的度量。

她只是在说「这么做肯定比较有趣」，魔导师……应该说所有拂晓派魔导师都有的愉快犯气质完全爆发，让她想故意刁难学徒。

「关于这件事，我这边能提供的报酬有三种。」

她竖起三根手指，空中浮现三道光。她操纵魔力的流动，让光渗出，逐渐变成文字。

「第一种是艾莉莎三年份的学费与生活费……就用相当于七十五德拉克马的价格买下这本书。」

学徒原本在抚摸哭哭啼啼的妹妹的头，听到这句话后停下了手。看到学徒还是一样好懂，邪魔歪道的脸因为笑容而扭曲，学徒见状立刻察觉到对方的感想，继续抚摸妹妹的头。不管怎么说，身为小市民的他，对大笔金钱没有抵抗力。

邪恶的大小姐擅自计划着，将来要让他享受奢侈的生活，同时将第二颗光球变成了文字。

「第二种是将你的身份从学徒提升到和艾莉莎一样的弟子……也就是说，你可以从杂务中解放出来，认真研究魔法，将来还能获得身份。」

听到这个露骨地涉及大笔金钱的提议，学徒的手再次停了下来，但这次他的意志战胜了金钱的压力，没有停止动作。

实际上，这会涉及相当大的金额。为了招收旁听生，需要办理各种手续，而且这次还是研究员收了第二名弟子，以及将学徒提升为弟子这种近乎蛮横的行为。当然，这需要相当大的力量……不，是更甚于此的强硬手段，需要花费的金钱和时间都远远超过刚才的选项。

最重要的是，他已经被盯上了。被学阀的领袖，那个恶劣的生命礼赞主义者盯上了。

如果他察觉到学徒的意图，主动提出“那就由我来收他为弟子吧！”的话，那将会引发一场惨不忍睹的事故，所以如果想要尽快解决这件事，那么投入的资金和花费的时间都会比稳妥的手段多得多，最终会演变成壮烈的规模。

如果能吞下诸多问题，这可以说是一个相当诱人的提议。因为这能让他从现在开始正式学习魔术，而不再像以前那样只能在闲暇之余偷学一些皮毛，从而大幅强化他的实力。不仅如此，加入学阀后能获得的便利和好处是无穷无尽的，而魔导师这个头衔所带来的社会影响力也是不可忽视的。

「最后是现金五德拉克马」

第三道光描绘出了五德拉克马的数字。虽然与之前的提议相比，它带来的冲击稍显逊色，但这也是一笔不小的金额。因为这笔没有任何限制，可以自由使用的五德拉克马，根据使用方式的不同，有可能会膨胀成比这多好几倍的巨大种子。

可以拿来投资，也可以用来作为经商的资本，还可以寄回老家扩大农庄规模，赚取学费。光是这样想，过去在商社工作，与赚钱打交道的社会人士直觉就让我感到兴奋。

问题在于这跟前面两个提议不同，我必须自己承担风险。无论赚到钱还是出现亏损，都是我收下这笔钱之后必须自己承担的问题。

如果想得到超过付出的回报，就必须承担相对的风险，这是世间的真理。虽然可能性很高，但考虑到要付出的劳力，这也不是容易的事。

「我不会要求你一两天就做出结论，你就好好考虑吧。」

就算凡人种的寿命短暂，应该还是有时间考虑吧？看到年轻长命种脸上那连恶毒都不足以形容的奸笑，凡人种已经连开口回嘴的力气都没了…………

【Tips】贵族虽然拥有极大的权力，但上头还有更上头的人。而且横向的联系也会因为群聚而产生压倒性的力量，因此贵族的行动也会因为绝妙的均衡而受到限制。如果想在这样的环境下强行推动自己的主张，就需要相对应的权力与金钱，而同时拥有这两者的霸主自然会在政界扬名。

敬启者，双亲大人，我想你们应该正忙着准备过冬，不知是否安好。虽然才刚回来，但我已经胃痛到可能要再麻烦治愈术师照顾了。

玩笑话先放一边，可以请你们别让我像被洪水冲刷一样，面对如此密集的事件吗？

艾莉纱的部分是还好，毕竟让可爱妹妹担心是我的错。而且我这个无力的哥哥因为钱包跟时间的关系，没能准备像样的土产，所以就算要我当抱枕抱她几天，我也会欣然接受。就算要我用公主抱的姿势让她用脚夹着我，我也很欢迎。

只是这让人烦恼的三个报酬，我究竟该如何是好？

如果能存到三年份的学费，就算扣掉今年的份，也还有两年的余裕，顺利的话，艾莉纱说不定能成为魔导师自立。根据米卡的说法，魔导师平均要花五年才能自立。

这是指拥有平均魔力的人族魔导师，如果是肉体成长缓慢的非定命种族或长寿种族，似乎会花更多时间，不过我们家孩子在身体构造上跟人族相近，而且肯定是天才，所以三年应该就足够了。

先不提这个，如果能有三年时间，加上我在这段时间内努力工作赚学费，就能更快存到艾莉纱独立所需的学费。而且三年后我也已经成年，所以不只是学徒，还能以冒险者身份接工作，能更有效率地赚钱。这也能让我实现跟玛尔吉特的承诺。

不过第二个选项其实也相当吸引人。尤其是我最近才刚知道只靠一把剑能办到什么地步。

这并不是说以剑为主体的战斗方式有其极限。而是我个人在尝试融合魔法与剑术时遇到的问题。

我认为剑技的分类本身是相当优秀的资料。钻研到极致的剑刃能将钢铁如热熔芝士般斩断，也能斩断幽灵或灵魂等无形之物，最后甚至能斩断概念的绝技。

只是在剑与魔法的熟练度上，魔法的「变强速度」要快上许多。

就现状来说，我有自信自己已经拥有不会轻易在一对一的状况下落败的实力。

我拥有〈战场剑术〉的本领已经到达除了〈达人〉与〈神域〉之外，没有其他人在的〈妙技〉水平，而且还有经过严选的辅助特性群。

我拥有能同时操控多数〈无形之手〉的〈多重并列思考〉，以及能借由只要是生物就难以抵抗的〈转变〉魔法引发闪光与巨响的无力化术式。最后还有能引发荒谬的绝对防御的〈空间迁移障壁〉等等，看到我如此充实的技能栏，就连我自己都会感叹「要杀这家伙可真麻烦……」。

不过就算有这些本事，这次还是跟优秀的减益手两人拼死拼活才勉强保住一命……不，应该说差点丧命，以我眼前这个以邪道为首的破坏狂为首，我跟他们还差得远。

因为这些全都是因为「欠缺先进的知识」与「伤害来源偏重物理」这两点，让我陷入瓶颈。

剑要超越物理需要的熟练度实在太多。光是现在要提升到〈神域〉，就需要让人想吐的数值，要达到能斩断不定形物体的领域，更是遥不可及。

而魔法则相对简单。虽然接触灵魂与概念的难度跟剑术一样高，但面对不死者时，魔法能提供的选项相对便宜。

可以开发、学习直接输出火力的魔法作为副武装，也可以修习〈转变〉系统的魔法，让剑在物理上伸长，弥补弱点。

或者也可以制作魔法、魔术的杀手锏，这样就能在不偏离当初预定的魔法剑士方向的前提下，准备大招。

……不过，要说有什么隐忧的话，就是我的头脑是否能达到研究者的水平。

在“这类次文化”中，如果进入魔法学园，就算完全无法解释理论，只要能使用“很厉害的魔法”，就会受到众人的吹捧，这是王道展开。

只要一击打飞假目标或演习对手，主角往往会在一瞬间受到众人瞩目，被编入最高评价的班级，即使阶级不变，周围的目光也会大幅改变。

不过遗憾的是，魔导院是学术机构，是完全不能用「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就是办到了」或「虽然不知道原理但就是成功了」之类理由过关的地方。虽然这里有着中世纪奇幻世界的装扮，但在这种地方却莫名带有现代气息，我想这应该是因为有先人在这里大闹过，加上亚伯拉罕系宗教没有在这里兴起的关系。

简单来说，如果想成为优秀的魔导师，就必须将自信的力量升华成理论，写出能获得肯定的论文。虽然我之前看到米卡在笔记上写满复杂怪异的笔记时，还觉得那看起来很不容易，但其实那只是想成为魔导师的人必须跨越的门槛。

而且还要在学习的同时写论文，还得准备成为冒险者……这究竟需要多少时间跟熟练度呢？除了必须学习许多偏门的技能之外——至少如果想登上讲坛，宫廷语的升级是不可或缺的——最大的问题还是没有解决。

阿格里皮娜小姐虽然说会让我当旁听生，但可没说会帮我出学费。

她个性真的很差劲。明明可以花比学费多上好几倍的钱去打通关系，学费却还是跟现在一样要我自己出。她到底想让我过什么样的苦学生生活啊？我是想当个自己赚取生活费去参加科举的贫民吗？她肯定是想拿缺钱的我当酒席上的下酒菜。

「唉……我可以先让艾莉莎躺下吗？」

「没关系。在砍头之前先让她躺好吧。」

还是先别去想钱的事吧。无论是要收还是付都一样。在脑袋乱成一团的时候胡思乱想，最后通常不会有好结果。最重要的是，一直把哭累睡着的艾莉莎挂在脖子上，无论是我的脖子还是可爱妹妹的身体都不好。

我努力克制自己也想躺下的欲望，让妹妹躺在柔软的床上……

【Tips】魔导院的制度跟大学类似，如果没有得到教授会的认可，不管经过多少年都只能是旁听生。虽然也有两年就能从旁听生变成研究者的才子，但也有人会因为年纪跟自己儿子差不多的后辈当上教授而受到打击。魔导院不只是个充满疯狂天才的地方，也是个充满才能悲喜的混沌熔炉。

「好啦，让你久等了。」

阿格里皮娜小姐用愉快的语气这么说完，便将战利品放到不知何时出现在长椅前的矮桌上。

没错，就是装着我刚才交给她的无名神祭祀韦编的封印箱。

「你在我面前打开那个有什么意义吗……？」

「怎么？你不想知道自己努力弄到手的东西是什么吗？」

矮桌上还准备了用来记录内容的笔记本跟笔，而阿格里皮娜小姐的双手则不知为何被无数带有隔离结界效果的术式阵——因为太过高深，我无法判读——给包覆。

该怎么说，那看起来就像有无数条发光的线虫在她手上爬，如果要换个比较委婉的说法，就是看起来很恶心。

「我之所以会把东西交给你，就是因为知道那东西被封印得非常严密，希望你能理解。」

「只要不直视就没问题吧？你真的不想知道里面是什么吗？我反而比较好奇你为什么没把封印解开。」

「你在我身上施加了这么多术式阵，如果我是其他魔导师，搞不好会说你这样太夸张了，所以你看到我这么认真设下防护，应该就该察觉了。」

「讨厌啦，这只是保护术式而已。毕竟是有价值的抄本，我可不想让手指的油脂弄脏了。」

明明用普通的隔离结界就够用了，她竟然还这么厚脸皮……

我虽然这么想，但身为学徒的我不能说出口，而且她不知为何还为我准备了座位，让我想逃也逃不了。如果只是默默准备椅子也就算了，她甚至还准备了刚才没有的热茶。

「咦……？」

茶旁边还多了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小盒子。那是个表面覆盖着罗纱布，看起来相当高级的盒子，上头没有刻印，只有不追求华美，带有高雅气质的设计，让人一看就知道是帝都名店的作品。

「那个给你。因为你让我听到有趣的事，所以是给你的奖励……你戴上看看。」

我抱着疑惑将盒子打开，发现里头装着单边眼镜。那跟阿格里皮娜小姐戴的眼镜是同型，镜片边缘有金属装饰，是戴在眼睛旁边使用的物品。

「虽然是我的旧东西，不过没有沾染灰尘，拿来用也不成问题。」

「真的可以吗？这看起来很昂贵……」

「如果没在用，就跟路边的石头没两样吧？」

话虽这么说，对一枚大铜币就相当于一枚金币的一般庶民来说，那可是连碰都会让人感到惶恐的高价品。另外，我可能因为有〈母亲遗传〉的特性，所以脸型轮廓并不明显。如果眼窝不够深，可能就戴不稳了。

我抱着这种想法将单边眼镜凑到眼前，结果不可思议的是，单边眼镜就像被吸到脸上一样，没有滑落。就算我试着左右摇头，眼镜也没有滑动，而且脸上也没有感受到金属的冰冷触感。

当我试着将眼镜拿下时，眼镜也毫无抵抗地离开我的脸，而且因为我不习惯戴单边眼镜，所以手指不小心碰到镜片，但镜片上却没有留下任何指纹。

……这么小的镜片上，究竟凝聚了多少高度技术呢？

「好，要开始了。你快点戴上眼镜吧。」

我按照阿格里皮娜小姐的指示重新戴上单边眼镜，只见她就像看到美食在眼前一样，搓着双手——感觉好像什么仪式的准备动作——严肃地将钥匙插入书本封印中，解除封印。

那股令人喘不过气的强烈气息依旧。

不过我并没有感受到初次看到时的抗拒。取而代之的是我看到书本周围有黑色的瘴气，那看起来既像黑雾，也像不定形的触手，感觉十分骇人。

我看到过去看不到的东西。我试着眯起眼睛，发现原本看起来只像线虫群的术式阵，现在能看得更加清楚了。

虽然那几乎都是魔法术式……但其中似乎还夹杂着圣句？

「原来如此，虽然我原本就有所期待，但果然是不得了的东西……就算跟原文有极大差异，甚至语言都不一样，但竟然还能有这种效果。」

阿格里皮娜小姐用那被异质到极点的术式保护的手指摸了一下书的封面，就有几道术式失去力量而消散。虽然立刻又有不亚于消散数量的术式重新出现保护书本，但那光景只是更加印证我的想法，丝毫无法让我安心。

这果然是光碰到就会很不妙的东西。虽然有封印，但我竟然能背着这种东西到处旅行。

阿格里皮娜小姐将书本立起来，避免让我看到书上的内容，不过在书本翻开的瞬间，我便感受到一股强烈的气息，让我根本无暇去管书上的内容。

我身后没有任何东西。明明没有任何东西，我却产生仿佛有某种东西贴在我身上的错觉。皮肤上不断有蚂蚁爬过的异样感觉，让我下意识地抱住自己的身体，而我手掌感受到的，只有衣服底下皮肤起鸡皮疙瘩的感触。

我听到微弱的声音。我难以判断那究竟是声音，还是耳鸣。那听起来像是耳语，也像是大量昆虫拍动翅膀的声音，也像是某种滑溜的东西在蠕动。

逐渐变强的耳语逐渐深入我的耳朵，不久之后，原本没有意义的耳语开始产生意义……

当我察觉自己正要察觉到不该察觉的东西时，另一个骇人的叫声将我拉回现实。

那就像两片玻璃互相摩擦，又像缺油的机械在运转时破坏自身所发出的毁灭性哀嚎。我最近开始熟悉这种只能传达简短意志，会侵入意识的哀嚎。

当我回过神时，发现有一把剑从我紧抱自己身体的双臂缝隙间出现。那是一把没有剑鞘，露出骇人黑色剑身的渴望之剑。

那把剑发出警告与威吓的哀嚎，让从书本封面与纸面升起的瘴气减弱。

察觉到新异质邪恶气息的阿格里皮娜小姐挑起一边眉毛，从纸面上抬起头。

「哦……」

而书本的反应就只有这么一声。

立刻将意识转回书上的雇主没有多说什么，只是动也不动地持续用热切的视线注视着开头的那一页。

不知经过了多久，原本冒着热气的黑茶已经完全冷掉，而她在这段连茶壶里的茶都完全冷掉的时间内，仔细咀嚼着那一页的内容，接着缓缓将手指放到自己的单边眼镜上。

而她露出的淡绿色眼睛……这样一说，这还是我第一次看到她那没有被任何东西遮蔽的异色眼睛。

那让人联想到柳树嫩叶的双眼，没有透过单边眼镜的透镜，能让人窥见其真正的颜色。

那并不是因为彩度较高而让人联想到嫩叶的颜色。而是因为某种污浊、扭曲、盘旋的东西不停在水面制造波纹，才让人产生绿色的错觉。那对生物不可能会有的反射光的眼睛，随着她阅读纸面而蠢动。

那对眼球表面应该要呈现平缓弧度的眼睛，仿佛被大量水草覆盖的湖面，因为湖底腐泥吐出的气体而产生波纹的模样，让我感觉比书本本身更加骇人，让我终于忍不住别开视线。

「我原本以为你身上有鬼，所以才试着调查，看来你果然还带了其他有趣的东西回来……算了，关于这件事，之后再让我仔细看看吧。」

我听到书本阖上的声音。接着是铰链的摩擦声，然后是锁扣的声音。那微弱的金属摩擦声，或许是因为她重新戴好单边眼镜的关系。当我遵照命令抬起头，看到雇主正从虚空中取出烟管，点火抽了一口。

她躺在长椅上，将手肘靠在扶手上，慵懒地吐出烟雾的模样，让我感觉她应该也消耗了不少精力。

「这是一本相当有趣的书。要阅读这本书，需要相当的觉悟……那么，首先是序文的部分。」

「不用了！」

我伸出掌心表示拒绝，无论言语还是态度都明确表达否定，让她颇为意外地眨了眨眼，闭口不语。

她又抽了两口烟，最后小声说道：「我还以为你想知道呢。」

「我明白什么时候该收手。」

没错，我身为冒险者，虽然结识了无数萍水相逢的友人，但也曾以无力的冒险者之姿，手无寸铁——就算有武器，也细到没有意义——在恐怖蔓延的异邦之地匍匐求生。

所以我明白。

有很多事情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

内心深处的邪恶部分会对我耳语，说只要知道就能获得解放。现在甚至能开启新的页面，获得连权能都无法使用的全新力量。

可是身为探索者磨练出来的部分会警告我，一旦知道就无法回头。会举起名为经验的铁锤，要我清醒一点，用粗大的钉子钉住不断涌现的好奇心。

虽然肯定会有强力的特性跟技能，但那种技能往往都得付出跟效果不成比例的牺牲。至少在神话技能跟魔法方面，如果不是在相当重要的剧情中，性能都会让人觉得「有必要做到这种地步吗？」。

为了艾莉莎、玛尔吉特，还有米卡，我不能让角色纸被人拿走。况且我也不打算在维持凡人种外表的情况下，做出超脱凡人种的行为。

我边在内心对用「真遗憾」的语气说话的雇主竖起中指，边请了几天假…………

【Tips】正气无法成就大业，就跟这句话一样，这世上也存在在正常状态下别说习得，就连存在都无法感知的技能与特性。

这只能说是神在用言外之意警告「别这么做」。

旅行要出门虽然不容易，但回来之后也有许多麻烦事。

除了整理行李之外，还得清洗在旅途中弄脏的东西——虽然用魔法就能一次解决——还得处理出门时累积的杂事。如果有买土产，还得分送给照顾过自己的人，另外也得写信向在旅途中照顾过自己的人道谢。

我并没有买什么了不起的土产。由于那里的乡土料理只是介于帝都与北方之间的产物，跟这里常见的食物并没有太大差别，所以我只买了些简单的烤点心。而且还是用在北方作为保存食品的栗子粉制作的粗点心，是身份高贵的人不会吃的货色。

我将大袋子交给跟我关系不错的接待所职员，虽然只是些寒酸的土产，但他们还是笑着收下了。虽然他们光是能坐在这里，就代表身份肯定不低，不过他们似乎也拥有能不计较土产质量，大方收下平民微薄谢礼的气度。

虽然我因此收下一袋糖果，让我搞不清楚自己到底为什么要带土产，不过这样也好。毕竟大人有时也会有送小孩东西的兴趣。

至于向莱泽尼茨卿报告平安归来的访问，由于只是让我又多了一个想忘记的记忆，所以我决定努力让自己忘记。

至少我无法理解那个高喊「一眼就能看出是男孩子的女装也很棒！」的怨灵的价值观。

在艾莉纱因为我不在而受伤归来的冲击逐渐平复的夜晚，帝都也迎来了第一场雪。

阿格里皮娜小姐就是在那天找我过去的。

而这种要谈复杂事情的状况，通常都是在孩子睡着之后才开始。无论在哪个时代，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是如此。

「好啦。」

当我哄艾莉纱上床睡觉并回到客厅时，阿格里皮娜小姐不知何时已经将轻松的睡衣换成长袍，并戴上单边眼镜。在她蓝眼与淡绿色眼睛上的单边眼镜，并不是她平常使用的物品。

那副没有装饰的爱用眼镜，换成在金色镜框上带有精致纹路——不对，那应该是文字？——的单边眼镜，让我感受到强烈的魔力。

在她归来的那天晚上，那副单边眼镜就与那本禁忌之书一起遮住她那带有难以形容色彩的眼睛，我想那应该也有什么特别的含意。

「那就让我看看吧。」

我并不需要询问她要我做什么，也不需要反问。我发出从我归来的那天晚上就数不清的叹息，带着阴郁的心情开口。

「出来吧。」

虽然只是短短的一句话，但蕴含意志的话语带有意义。带有意义的话语会得到灵魂并融入世界，带来话语所寄托的结论。

空间开始扭曲，世界变得模糊。没有戏剧性的演出，就像硬币从桌上滚落地板一样，我手中多了一把剑。

虽然沉重但感觉十分顺手的那把剑，就是那天附在我身上的「渴望之剑」。

我当然有在回程时赌上万一的机会把剑丢掉，但那把剑就像拥有理所当然的权利般，又回到我手中。这把剑就像是诅咒人偶的亲戚。最后甚至像昨天那样，只要我感受到必要性就会擅自出现，只要我呼唤就会出现，让人笑不出来。

「哦……这还挺不错的。没有扭曲空间，也没有扭曲肉体，而是回应呼唤声。」

阿格里皮娜小姐看到渴望之剑出现在我手中并没有感到惊讶，而是立刻开始考察其中的道理。

虽然她是个无可救药的畜生，但看到她这样的一面，让我再次体认到她作为研究者真的很优秀。不过也正因为如此，她才能让这个不知是工房还是午睡房的房间，在离开岗位二十年后还能维持原样。

「刚才那算是接近奇迹的现象。」

「奇迹？」

虽然她是个每晚都在枕边吵着要我使用她的咒物，但听到她用如此华丽的词句形容……先不管这个玩笑，她在这里所说的「奇迹」，应该是指在〈信仰〉范畴内由诸神所授予的秘迹。

诸神是世界的管理者，也是负责修剪与修正的角色。为了不让文明与生物退化，诸神是唯一有权让名为世界的巨大织物正确编织的管理者。虽然诸神之间应该也有各自的领域与争执，但唯一可以肯定的是，诸神存在于神圣且不可侵犯的领域。

「……你是说这个咒物能引发那种东西？」

我实在听不太懂她在说什么。这跟诅咒不一样吗？还有，可以别用抗议电波勒紧我的脑袋吗？我差不多要展开精神防壁了。

「没错，是奇迹。没有魔力的发散，没有世界的扭曲，也没有扭曲法则的反作用力……明明是让物体穿越空间这种『超乎常理』的现象，却完全没有那些东西，这代表这个现象对世界来说是『极为自然』的现象。」

如果要分类，也只能说是奇迹了。外道魔导师用她那凛然的表情这么说道。从她严肃的表情跟毫无迷惘的语气来看，这应该不是她平常用来调侃我的玩笑。

「魔法这种东西，对世界来说终究是不自然的东西。」

阿格里皮娜小姐竖起手指，接着在她翘起的食指前端浮现出光点。

「就算是这个连用魔法称呼都会让人忌惮的光点，也是借由魔力编组的术式扭曲世界，所以会有不自然的部分，而且在扭曲之后也会留下痕迹。」

她制造的魔法之光缓缓划出轨迹飞行，在途中拖出一条尾巴，接着膨胀并迸散。在迸散之后，空间中留下类似漫画效果线的尖锐痕迹。

我想这应该是阿格里皮娜小姐刻意用滑稽的方式表现魔法。

魔法是引用世界法则，扭曲世界的技术。过去在教导我魔法入门知识的时候，阿格里皮娜小姐曾用世界是巨大精致织物，而魔法是让织物的线产生歪斜来比喻。

那其实是个相当巧妙的比喻。

如果为了让线产生歪斜而插进编织棒，就会让其他编织线产生歪斜，而产生歪斜的线所留下的空隙也会格外醒目。因此无论魔法施展得多么慎重，都会留下魔法发动的痕迹。

「就算能借由慎重编组术式让残香变得稀薄，但遗憾的是，过去还没有人能成功让残香完全消失。就算是这种比燧石还差劲的术式，就算能稀释，也无法完全消除……就像在盐水里加水虽然能让咸味变淡，但盐的成分并不会消失一样。」

魔法所产生的破绽，似乎无法用魔法消除。就像用干布擦拭起雾的窗户，水滴并不会消失，而就算想把水滴擦散，也会留下布的擦拭痕迹。

就算再怎么小心翼翼地擦拭水滴，只要往窗户吹气，就会让布的擦拭痕迹浮现。这代表想用魔法掩饰魔法的痕迹，是困难且没有意义的行为。

「相对的，奇迹是正确地扭曲世界……是神让世界这张设计图在限定的时间内，变成从一开始就该是那个样子。」

而奇迹所扭曲的世界，似乎是从一开始就只有想改变的部分被改变，其他部分则维持原本的样子。如果想在布上刺绣，就算不染色，布料的颜色也会改变，就算不裁断，形状也会改变。

「这就是我们魔导师将奇迹与魔法区分开来的理由之一……如果不是这样，我们就会认为那是比人类更加高等的存在所施展的高阶魔法，而不会将他们视为神。」

阿格里皮娜小姐在说出这番就某方面来说算是尊敬，但要是被僧侣听到，可能会立刻准备圣战的发言后，将手指向渴望之剑。

「换句话说，如果要基于那种严格的区分，那把剑就是施展了奇迹。」

「哦……」

「我另外知道的，就是这把剑非常古老……还有似乎没有吸取精神或灵魂的性质。」

骗人的吧！我虽然很想这样大喊，但那对闪烁着光芒的绿色眼睛让我没法否定。我开始能看见魔力之后才明白，那对眼睛肯定不是正常的眼睛……。

不过我仍没法摆脱这把剑是否真是渴望之剑的怀疑，一直盯着那把剑。那漆黑的剑身反射着工房内的光线，光是那股压迫感就足以让身为一流研究者的长命种产生怀疑，看来这把剑确实不简单。

阿格里皮娜小姐突然在发出衣物摩擦声的同时伸出手指。接着她用食指轻轻碰触剑柄……。

「其他……就是非常耐久吧。」

血花瞬间绽放。只是稍微碰到剑柄的指尖爆开，我看到她手指的肉裂开，骨头都露了出来。

「咦！？」

「好痛……好久没流血了。这把剑竟然没有设下排斥结界，到底是怎样？」

阿格里皮娜小姐用仿佛只是受了点小伤的轻松语气，含住自己受伤的食指。不对，那绝对不是用嘴含就能治好的伤！而且既然你从刚才的对话就多少有察觉，应该没必要自己去碰剑确认吧！？

「你想想，实践不是很重要吗？要是有在意的事却不去尝试，之后也会一直挂念在心里。」

我感觉自己似乎能理解长命种这个种族明明能力强大，个体数量却相对较少的理由了。我眼前就有一个因为好奇心而让生命变得格外廉价的家伙。原本繁殖本能就比较弱，加上所有研究者都像她这样乱来，也难怪数量会少。

「反正看起来很方便，你就用用看吧。反正不需要随身携带，所以不会占空间，而且只要召唤就会回来，所以想怎么丢都行。」

「呃，我也是这么想才试着去做的，结果我被抱怨说那不是剑该有的用法。」

「那是什么莫名其妙的抱怨？」

我忍不住说出这个让我不得不同意的感想。阿格里皮娜小姐将含在嘴里的手指抽出，那道严重裂开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虽然我原本以为只要拔出来就会痊愈，但伤口没有那么快愈合也让我感到意外。

「我大概知道你在想什么，不过我在这方面其实不太擅长接触身体的法术。虽然我有段时期因为闲得发慌，所以有试着接触过接触神经系统的法术就是了。」

因为“闲得发慌”就去研究如何摆弄大脑的精神性，让我深刻感受到长命种跟定命种的差距。对于把大脑视为理所当然的感觉中枢，试图通过外部刺激获得反射的研究，我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话说回来，如果骗人握住这把剑就能让对方遭遇不幸，那作为陷阱来说也挺优秀的吧？」

光是扔出去都会被人抱怨，要是用那种方法，感觉我也会遭遇不幸。

虽然作为武器来说，贞操观念强是好事，但如果不先搞清楚贞操观念有多强，说不定会很麻烦。要是在战斗中不小心把剑弄掉，然后被伙伴捡起来结果手爆炸了，这种事可没法当成酒席上的笑话。

话说回来，渴望之剑似乎能排除接触危险物品时的结界——也就是那种莫名高级的橡胶手套——看来这把剑本身也拥有排除魔法干涉的性质。如果能排斥、抵消以这把剑为对象的魔法，说不定能当成最后的盾牌。

啊，不对，米卡在战斗最后用蜘蛛丝缠住剑的术式就没能化解。看来不能太过依赖这把剑。

这种东西就是麻烦在不能在这种时候随意实验。虽然这把剑的主人要我随身携带，但带着这种诅咒道具到处走，感觉也有可能会带来风险。如果对手会用奇迹，就算把剑丢进圣堂里，大概也不会有什么效果。

「还是不行，这比我想象得还要痛。我去找治愈术师，之后就拜托你了。」

阿格里皮娜小姐跟自己的伤势对瞪了一段时间，但最后似乎还是觉得麻烦，起身离开工房。看她难得用自己的双脚移动，看来是真的会痛。毕竟像空间转移那种纤细的术式，很容易因为欠缺集中力而失败。

看来那个怪物也不是完美无缺。对手没有那么耐打，算是不幸中的大幸。

虽然我自然地把那个怪物当成讨伐对象来思考，不过在我心中，那个怪物并不是关系角色，而是被归类在敌人档案里，所以没问题。

我可没忘记自己曾发誓总有一天要让那家伙哭丧着脸。就把它当成人生目标，总有一天要搞定。

我将渴望之剑靠在长椅上，因为主人不在，我便毫不客气地躺了上去。这果然是好东西，比老家的床要柔软舒服多了。唔，真是资产阶级……

在听到那令人烦恼的报酬之后，我未来的道路变得更加复杂了。虽然能做自己想做的事对我来说是福音，但要我从这么多条通往目标的阶梯中选择一条，实在是件难事。这就是所谓的喜忧参半吧，但最后还是得从中选择一条，实在让人吃不消。

「算了，还有这个……」

我喃喃自语，发动权能，叫出技能树。虽然界面设计得相当友善，但要在战斗中叫出这过于复杂的玩意仔细调查并取得技能实在不容易，因此我在攻略魔宫时没能确认。

我看了看累积的熟练度，发现这数值也相当令人烦恼。

熟练度相当庞大，虽然不及初战时的战争处男加成，但累积的熟练度也相当接近。

毕竟我经历了连战，还跟大头目硬碰硬，能有这么多熟练度也是理所当然。光是看到这个储蓄量，就让我能盘算各种恶事，真是愉快。

只是……考虑到今后的事，我也不好随意使用，这让我颇为烦恼。

如果要转职成魔导师，我应该需要许多有助于学习的技能。虽然说就算没有技能，我前世理所当然会做的事也不会受到影响，但遗憾的是，我一个普通文科大学毕业生，不可能轻松学会魔法。

如果要专攻魔法，那我除了要提升宫廷语的熟练度之外，还必须购买昂贵的附加技能。

我不仅要将下层阶级的发音和重音调整成上流阶级能接受的形式，还要能写出法伊葛尔卿那种暗号般的文章。

这样一来，笔记和阅读所需的熟练度就会堆得像山一样高，如果我贪心地想取得〈直觉性阅读能力〉和〈速读法〉，光是粗略估算，就会花掉我一半的储蓄。

或许有人会觉得不过就是文字而已，但自古以来，文字就是只有掌权者才能使用的魔法技术。就连在前世的地球上，正是因为能够读写文字，贵族才会成为特权阶级，而圣职者阶级也能自由地对圣典进行独到的解释。

光是会使用就能提升一两个社会身份的技能，不可能会便宜。倒不如说，只是因为在这个以锤子和锤矛为武器的世界里，这些技能的价格才显得便宜。

如果想要更有效率地学习和社交，我还想锻炼〈记忆力〉，而为了实验和验证，也必须提高〈魔力贮藏量〉的上限。

……不过，虽然价格昂贵，但其实也很便宜。因为普通人为了学习这些技能和特性，需要花费数年的时间。虽说是以赌上性命的经验为食粮，但只要按下一个按钮就能学会，感觉还是有点狡猾。相对于拼尽全力学习的时间价值，几秒钟就能决定生死的战斗，其价值却几乎相等甚至更高，这社会还真是难混啊。

这种微妙的心情是怎么回事呢？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啦。明明拿到了奖金，却因为知道冬天的保险费和年底年初的活动需要花很多钱，所以面对除了生活费以外不能动用的银行账户时，就是这种感觉。

呜啊啊，好焦躁，真的焦躁到让人感觉肠子都快打结了。我其实也不是没有对魔导师这个头衔感到一丝憧憬。因为是玛姬雅耶，玛姬雅。和现在在野外随便使用魔法不同，可以得到「老师」的头衔。

不是会想被人说「老师，拜托你了」吗！

……不，好像有点不对？算了。

不过，果然〈器用〉提升到〈宠儿〉，〈战场剑术〉提升到〈神域〉，光是这样就绰绰有余了，再加上决定成长方向时设定的部分努力目标已经达成，让我心中涌起的欲望非常强烈。

虽然我自认已经了解孤剑的极限，但毕竟至今为止一直带着武器努力过来，所以产生了个人的执着。

不好，一想到剑的事情，脚下的问题儿童就开始释放毒电波，仿佛在说「呐呐，你会用我吗？你会更加爱我吗？」。谁说现在要拿你来挥舞了。熟练度是用在单手剑的附魔上，老实说，我根本用不好双手长剑。

我摇摇头，将思绪赶出脑海，这时左边的耳饰发出清脆的声音。可爱的叮铃声，唤起了青梅竹马在耳边低语的怀念感觉，突然，我产生了闻到不可能闻到的怀念香味的错觉。

同时，我总是感受到的，仿佛从尾椎骨抽离的颤抖沿着背部缓缓地抚摸脑髓。

「……嗯，也是啦。」

我告诉青梅竹马，五年左右就会从学徒身份毕业，然后来到了这里。身为哥哥，为了保护妹妹而来到这里。

既然如此，应该贯彻的便是初衷。前世沉溺于冒险，如今对冒险的热情依然没有衰退。即使那么辛苦，即使那么拼命求生，对冒险的憧憬和热情也没有消失，这已经证明了一切。

为了帮助艾莉莎而舍身战斗的绑架犯，休息时遭遇魔物袭击，废馆的巨鬼是让我感受到死亡危险的强者。还有必须永远铭记于灵魂的埃尔嘉。

以及和朋友并肩拼命活下来的魔宫。

每一件事都足以造成心理创伤，老实说刚结束的时候，我甚至想远离搏命的战斗。

但是在废馆救了夏洛特，得到在关键时刻闪耀的妖精短刀。现在也在我左手中指闪耀的她残渣。击退强盗们，和米卡热烈讨论悬赏金的回忆。

还有在记忆中灿烂闪耀，即使全身都是割伤，依然击败强敌，突破魔宫的兴奋感。

这一切都为我带来难得的喜悦。

和怀念的同辈们一起经历的纸上冒险，以及在现实中冒险的喜悦虽然相似，却有着难以抹灭的血腥味。但是就难以忘怀这点来说，和在纸上掷骰子，一边傻笑一边经历的回忆是相同的旅程。

我可不会说什么想要刺激这种直白又愚蠢的话。也不会有平稳的生活没有价值这种愚蠢的想法。平稳流逝的时间有多么宝贵，前世跟今世的父母跟家人都已经教过我了。

「可是……我不会放弃冒险的。」

结束之后回想起来，那真的很愉快。就算置身在死亡近在眼前，绝望紧抓着脚踝不放的修罗场中也一样。我只经历过两次。就算两次都是在跑团时就能结束的内容，我依然打从心底觉得愉快。

平稳地围着餐桌吃饭、在酒宴上开心喧闹、并肩安静交谈，都是宝贵且有价值的时间。

可是，冒险的热度也同样渗入了我的内心。

为什么结束之后会这么让人热血沸腾呢？在探索魔宫，想要逃命的时候，我明明打从心底觉得构筑这种烂平衡的白痴GM真是烂透了，再也不想跑团了。

这种焦躁的感情，其实是一种熟悉到令人怀念的感情。这种能让人坦然接受的感情，肯定就是那个吧。因为跟跑团结束之后，大家边闲聊边走到车站时的味道一样。

虽然结束了，但还有下次。正因为结束了，所以才有下次。

我大概就是那种会一直抱怨，但还是会赌命去冒险，等结束之后才觉得那是一段宝贵经历的傻瓜。明明我这条被扔进名为冒险的梭哈牌桌上的性命并不轻。

可是，如果又有新的团务，我肯定还是会扔下去。

「搞什么，到头来我也是那种生物啊。」

如果能拿到六十德拉克马，就算不能一辈子玩乐，至少也能让生活安定下来，或是干脆奢侈一下！如果我有这种想法，那我肯定不会只把心思放在妹妹的出路跟冒险者的事情上。看来我也没资格去批评阿格里皮娜小姐跟莱泽尼茨卿。

既然这样，我就当个彻头彻尾的冒险者吧。

没什么，如果想要头衔，等我当上冒险者赚钱之后再弄也不迟。莱泽尼茨卿也抱怨过自己是个年纪不小的大叔还来当旁听生，所以应该没有年龄限制。

既然这么决定了，那就开始吧。

「要提升什么能力呢？」

我看着界面，让自己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

【Tips】权能所赋予的特性并不会让本人的人格产生巨大变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