クライマックス

塞西莉亚随着行李一起摇晃，心脏跳得飞快，迟迟无法平复。

她身为夜阴神的僧侣，原本应该要保持贞洁，现在却暂时抛开矜持，躲进行李里。她混进搭上飞空船的僧会相关人员之中，藏身在帝都大圣堂座主的行李里。

就构图上来说，这和她不到二十岁时，还是个调皮小孩时，和济贫院的孩子们玩捉迷藏没什么两样。她都四十三岁了，却在玩五、六岁小孩的游戏，这让她在另一种意义上感到心跳加速。

她甚至有种错觉，担心心跳声会传到外面，被别人听见。

她抱着膝盖，躲在原本装满换洗衣物的行李箱里——为了腾出空间，她拿出了不少衣物——她无法阻止自己因为事情进行得如此顺利而兴奋不已的心跳。

这阵摇晃，是搬运工把货物搬上船所造成的。

虽说是高贵人物的行李，但还是得经过临检。行李是否和申报的一样，有没有混入奇怪的东西，无论贵贱，都要经过重重检查。不管是谁的行李，都毫无例外。

毕竟今晚现任皇帝陛下要搭乘这艘船。既然是国家最高地位者下达的指示，不管行李是有力贵族还是大公的私人物品都一样。就算本人没有那个意思，也无法断言没有其他人企图利用权力的庇护，偷偷把危险物品带进去。

不过，这一切都被他附上的「看不见的协助者」蒙混过去了。

以装衣服的行李来说，这行李重得不可思议，但不可思议的是，她却感觉不到重量。打开盖子时，也不知道是什么原理，卫兵只看到里面整齐地叠着普通的衣服，最后她被收进了船的仓库。

「进行得很顺利呢。」

虽然她自己也这么想，但实际执行后，她还是觉得用这种像小孩子恶作剧的方法真的能混进去吗？

虽然她无从得知，但事实上，如果只是藏在行李里，她肯定会被轻易发现。这不是推测也不是推断，而是事实。

她没有发现，因为这艘船是最高机密的航空舰，运进来的行李不仅会经过目视检查，魔导师也会用探查术式进行精密检查。

就连追踪思念波寻找生物，甚至能判断有无恶意的高阶魔导师，也被妖精蒙蔽了。妖精是活生生的概念，本质上接近「现象」，在履行自身本分的时候，能发挥无与伦比的力量。

因为妖精虽然会迷惑孩子，但有时也会引导他们。

此外，她完全没有恶意，又受到夜阴神的庇护，这些都帮助她潜入了船内。有一种说法是，月神会让守护夜晚的月光洒落地面，但另一方面也会散发「疯狂」，祂会授予信徒与精神深深结合的精神防壁加护。

在这片土地上也不例外。如果喝太多月光就会醉。在高高在天的黑色舞台上，让群星作为随从伫立的祂，虽然与阳导神分享善性，但过去曾是掌管完全之恶的神格。

在几股力量的帮助下，她潜入了船内，思考着接下来该怎么办。暂时被运进的船舱非常大，有很多地方可以藏身，只要有看不见的协助者帮助，潜伏到利普兹应该很容易。

如果和潜入时一样是独自行动，马上就会被发现——船上到处都布下了检测术式，只要没有符节的人通过就会有反应——但只要有妖精的帮助，单纯的巡逻不会构成障碍。

身为吸血种的她不需要饮食和排泄，只要闭上眼睛冥想一整天，不要乱动就行了。之后只要出去表明身份，应该就会被带到她要找的人面前。

不过，她的脑中有一个挥之不去的不安。那两个心地善良的人现在怎么样了呢？

她无法乐观地认为他们顺利逃脱，现在正会合在一起，和艾莉莎一起举杯庆祝胜利，享受一杯茶。因为她和所有优秀的兵棋玩家一样，总是会设想最坏的情况，然后思考下一步。

虽然在意识的角落，她也想象了那两个人，那两个跨越过绝望状况的人悠然归来的光景。

他们和自己不同，是有限的生命。骨折需要几个月才能痊愈，头被砍断就无法接回去，内脏破裂就会像虫子一样痛苦挣扎，然后死去。

而且，不管能力再怎么高，能够和所有卫兵战斗到明天的个体，除了极少数的例外，根本不存在。他们两人确实非常有能力，但并没有「坏」到那种程度。

她脑中闪过好几个悲惨的结局。脖子被绳子套住的两人、被卫兵乱刀刺死的两人、负伤逃走后在某个地方无人看顾倒卧在地的两人。

最后，她想象两人并排被斩首示众的瞬间，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恐惧。

每一个都是有可能发生的现实。僧侣抱住颤抖的身体，一心想着，不能让这个不好的想象，这个即使没有发生任何错误也有可能发生的恶梦变成现实。

一直依赖那么真挚地帮助自己的人真的好吗？这样今后自己还能抬头挺胸地向神明献上信仰吗？

这根本不需要讨论。

虽然这件事不会被其他人知道，就算被知道，也不过是把平民当成弃子，应该不会受到谴责，但她无法原谅自己。

自己这样还敢说什么信仰。做出如此不忠之事，还敢说自己是崇敬慈母的信徒。

如果要抛弃决心舍命帮助自己的两名友人，自己一个人难看地留在圣堂，那还不如放弃不完全的不死，回归尘土。在拂晓时分脱下外套，拒绝庇护，将性命归还诸神要好得多了……不，身为信仰者，身为一个人，她可以抬头挺胸地说这是正确的。

这样反而能在天上对神辩解。

在这个时候，她并非基于浪漫主义或对悲剧性结局的憧憬，而是基于信仰者的身份做出决定。

如果那两人不幸丧命，自己要以信仰者的身份曝尸于阳光之下。

这不是义务，也不是责任，而是思考身为一个人该如何是好，立志活得更好的信仰。

无法抬头挺胸向神主张自己活得很精彩的人生毫无价值。以尼僧的利他为轴心的扭曲利己思考在吸血种的脑内完结了。

遵从这个思考，塞西莉亚一边呻吟一边拼命思考。该怎么做才能帮助那两人。自己能做的事很少，但最坏的情况是暴露身份救他们一命，思考到这里她终于想到一个办法。

在她贫乏的魔法相关知识中，有一个与远方的人交流的方法。

然后，如此大规模的船，对国家来说也是重要的东西，那个东西肯定也一定被装载在上面。

「能帮我吗？」

祈祷般，如同献给神明的认真话语中，燐光飞舞。

她握紧圣印，说出众多传颂的箴言中，她相信最尊贵的圣句。

「给予者啊，谨记在心。给予之时要给予一切。被给予者啊，谨记在心。被给予之时要只收下一个。」

如同劝说般。如同确认般。然后，如同觉悟般。

不能漫不经心地给予。她依靠着自己坚信是人类在人类之间交流的世界中最重要的一句箴言，从塞满朴素僧衣的行李中飞了出来。虽然对衣服不够的座主很抱歉，但这也是为了信仰，就请忍耐一下吧。

没什么，就算一两天不换衣服也不会死。反正船上应该也有航海魔导师，只要拜托他们，应该会用〈清支付〉魔法帮忙弄干净。

僧侣一边盖上行李一边小声地向座主道歉，然后踏进广大的船内。

航空舰现在为了迎接以皇帝为首的乘客，降落在帝都的郊外。虽然现在还只是没有经过任何整备的原野，但航空舰的实验如果成功结束——虽然在皇帝搭乘的时候，实验就等同于全部结束了——应该会建造广大的航空舰运用据点吧。

因为作为忙碌的皇帝的交通工具，飞在空中的船不管到哪里都很方便。

然后，或许是以将来让皇帝和有力贵族搭乘为前提，航空舰的走廊奢侈地全面导入魔导照明。

「……没有人在呢。」

她探出头左右确认，明亮得不像是船内的走廊上空无一人。大概是行李已经全部搬完，没有人在里面办事了吧。

「不过，明明是晚上却这么亮，真是奢侈啊。」

和帝都的路灯一样，这是收纳魔晶，用魔力发光的照明。暖色的灯光照亮了与外面的粗犷截然不同，沉稳的木质地板和贴着壁纸的走廊。如果不是独特的圆形窗户，布置得如此精美的走廊，甚至会让人误以为是某处宅邸的走廊。

「……话说回来，这里是哪里呢？」

很遗憾，塞西莉亚没有船的知识，也没有被装在箱子里搬运也不会失去方向感，或是从摇晃中知道移动了多少距离的卓越距离感。

她从应该使用了高级玻璃的窗户往外看，只能推测因为离地面很近，所以是在底部。

这艘航空舰虽然有着与现存船只截然不同的外观，但内部构造是参考一般的远洋船。

船底附近设有不怎么重要的，也就是就算破损也不会危及人命的货物船舱，越往上走，越有提供给高贵人士的船室。这是为了在机关故障，迫降在地面上时，尽可能减少死亡人数而挣扎出来的构造。

而后部则塞满了用来管制、运行这艘巨大魔导结晶的设备，以及搭载了数台魔导炉的机关部和贴在上方的后部楼。

相对的，船首方面由于是越往前越细的竹叶型，空间较少，因此没有船室或船舱，而是设置了船首楼——虽然实际上并没有飞到外面去——里面塞满了用来观察舰底部和地面的设备。

实质上的指示由舰后部的后部楼负责，船首楼则是负责收集指示所需的情报，两者分工合作。

「……不行……果然没写重要的事。」

塞西莉亚认为这么大的船，应该会有人迷路，所以应该会贴有导览板或地图，而她也如预期地找到了。

然而，那是给一般船员和乘客看的，上面只写了客房和船舱的指引。关键的部分从一开始就涂成灰色，只写着禁止进入。

「知道现在的位置就算不错了吧」

不过，塞西莉亚总算知道了现在的位置。因为对迷路的人理解度很高的设计者，用红点仔细地在地图上标示了现在的位置。

看来塞西莉亚在船底一层——中央的线把底部和顶部区分开来——的贵人用货物船舱附近。从这里往上一层是食堂和晚餐室所在的中央层，从中央层再往上一层是顶部第一层以后的客房，最顶层的顶部三层是最高级贵宾，虽然有标示，但也有禁止进入的标记。

「嗯……如果和圣堂一样的话，和实务有关的地方不会放在贵宾室或客厅附近吧……」

如果按照三重帝国贵族的审美观，日常事务尽可能在客人看不到的地方进行才算是优雅，而圣堂也遵守了这样的样式。她经常出入的厨房跟洗衣间都设置在巡礼者与前来礼拜的信徒看不到的后方，主持人的办公室虽然在高楼层，但也设置在后方。

既然如此，她要找的房间当然不会在客房或货物船舱附近。

这么一来，应该就是只有船员能出入的船头或船尾方向。

当塞西莉亚正犹豫该往哪边走的时候，突然想到一件事。

埃里希在各地设置欺敌雕像的时候，应该也有妖精帮忙。换句话说，妖精应该能神不知鬼不觉地看到许多地方才对。

「我说，妖精先生，我该往哪边走才好？」

塞西莉亚一问，两色燐光便在她眼前闪烁。如果用人类来比喻，大概就是两人面对面在思考事情吧。

没过多久，绿色燐光便开始闪烁，接着在塞西莉亚周围转了几圈后消失。

「……这是要帮我带路的意思吗？」

塞西莉亚歪着脑袋等了一会儿。她提心吊胆地等待会不会有人来拿忘记的东西，或是追加的货物，但不久后绿色的光便从船头方向的走廊回来了。

接着，绿色的光像是在说跟我来一样闪烁了几下，然后开始往回走。

「你知道在哪了吗！？哇，谢谢你！」

塞西莉亚拼命追上去，最后来到贯穿船体上下部分的大楼梯。楼梯宽到可以让五六个船员拿着货物并排通过，周围的空间也很宽敞。

而且还有水手坐在楼梯上喝水，大概是工作之余的休息时间吧。

塞西莉亚慌忙停下脚步，回到走廊上思考。

既然这么宽敞，要穿过他们追上妖精就很难了。绿色的光似乎完全不在意塞西莉亚，无视楼梯往船头方向飞去。

但是，和只有塞西莉亚能看到的妖精不同，已经在这个世界实体化的她无法隐藏自己的身影。周围既没有可以藏身的观叶植物，也没有等待搬运的货物——说到底，因为是在空中飞行的交通工具，所以不能在走廊上放置危险物品——连可以藏身的死角都没有。

塞西莉亚一边小步走着，一边等待那些人离开，这时眼前闪起了黑色的磷光。

然后，她飞向了因为照明配置而变得有些昏暗的部分。

仿佛在说，从这里通过吧。

她稍微烦恼了一下。虽然那里确实有些昏暗，但只是因为照明配置的关系而有些昏暗，连影子都算不上。就算选择从那里走，也不可能隐藏自己的身影。

但是，既然妖精这么说，她就下定决心相信她，踏出了一步。

然后，塞西莉亚发现，明明自己是光明正大地暴露着身影，却没有人注意到她。明明她以明显奇怪的姿态在船舱里徘徊，怎么看都不像是迷路的客人或水手，应该会被盘问才对。

「……咦？为什么？」

不仅没有被发现，甚至没有一个人朝她看一眼，塞西莉亚不禁回头嘀咕道。

她并不知道，黑色的磷光，暗夜的妖精乌苏拉能够隐藏人的身影。现在是她支配的时段，力量最为强大的时候。那么，为了保护孩子，即使只有一点点的昏暗，也能让她隐藏身影，如同深夜的黑暗。

而她过于粗心的嘀咕，也因为绿色的磷光，风之妖精洛洛特的力量，没有传到他们耳中。无论是毫无顾虑的足音，还是因为不习惯穿衣服而无法抑制的衣物摩擦声。

在妖精的引导下，僧侣得以不受任何人妨碍地走在危险的道路上。

途中擦肩而过的水手、为了警戒而徘徊的卫兵、似乎迷路的维修人员魔导师，都没有注意到她，让她顺利通过。

虽然她因为只有船员才能进入的区域的门上了锁而烦恼——门上装有门一关就会自动上锁的魔法锁——但因为刚好有船员出来，他粗心地把门大大打开，没有反手关上门就走了，所以她钻了进去。

虽然船员对门关上之前出现的空档感到有些奇怪，但因为是会自动上锁的神奇门，所以觉得偶尔也会有这种情况，没有在意太多，就去处理自己的工作了。

「啊，真的是这边……」

只有船员才能进入的运用区域，与豪华得让人联想到贵族宅邸的客房区域截然不同，是金属合板裸露在外，与装饰和温暖无缘的无机质空间。

船上的可怕之处在于火灾。特别是在无处可逃的空中，一旦火焰燃烧起来，应对起来极为困难，因此航空舰的构造会极力避免使用可燃性材料。虽然为了美观，客房区域使用了施加了防火魔法的木材，但没有必要修饰外观的运用区域，魔导合金的金属板就直接裸露在外。

在冰冷的钢色墙壁上贴着船员用的地图。不仅如此，为了在赶时间的时候不用看地图也能顺利前进，墙上还写着通往各设施的指引。

地图上也有塞西莉亚所寻求的场所的标记。

通信室，配备了魔导传文机和短波魔导通信设备，用来与外部取得联系的房间。

她所属的圣堂，月望丘虽然位于山脚有城镇的夜阴神圣堂大本营，但从地理位置来看，是形容为偏僻也不为过的乡下。标高虽高，但因为有平缓的道路绵延，所以与山脚的城镇也有相当的距离，要紧急联络非常麻烦。

因此，帝国魔导院在苦涩的决断下，设置了帝国引以为傲的发明之一，也是有人认为是最棒的技术的「魔导传文机」。魔导传文机是划时代的发明，让本质上不接受魔导，崇敬众神的僧侣们也不得不接受。

这个装置是魔导上将两个地点连结起来的道具，刻着内容完全同步的术式。也就是说，只要在A地点的传文机上书写文章，同样的内容就会直接写在B地点的装置上。

虽然至今也有超越距离，将话语和文章连结起来的技术，但这个装置是划时代到将以往的物品都抛在脑后。毕竟非魔法使也能轻松使用，还能互相传递大量情报。

而且，只要更换登录地点的魔晶就能轻易切换连接点，一台魔导传文机就能连接多个城市。如果准备两台，再改造为接收专用机，附加扩张功能的话，甚至可以随时接收来自任何城市的传文。

这个便利性让圣堂也难以抗拒，众神也表示「嗯，如果能让信徒们轻松点……」，允许了使用。

而且，塞西莉亚使用过这个装置。

僧侣们即使知道这个装置很方便，但毕竟是使用侵犯神之领域的魔导，所以还是有强烈的抗拒感。当初引进的时候，很少有人愿意负责，就连充满奉献精神和自我牺牲精神的夜阴神僧侣也讨厌主动承担。

但是，塞西莉亚不一样。当之前的负责人因为年老而退位时，她主动表示要学习使用方法。因为她非常清楚自己有着麻烦的背景，对于将这种背景视为无物的圣堂，她抱有无上的感激之情。

如果大家都讨厌这个工作的话，至少由自己来承担，塞西莉亚抱着这样的想法学会了使用方法，没想到会在这种地方帮助到自己的人生。果然世事难料，自己在意想不到的地方付出的奉献，竟然会帮助到自己。

和之前一样借助妖精的帮助，塞西莉亚在没有被任何人发现的情况下到达了通信室，她正要伸手开门，却停下了动作。

她感觉到里面有人在说话。

这是理所当然的。通信室在性质上，为了接收紧急信息，必须随时有人在场。如果通信机或传文机收到了通知，却因为没有人而无法将重要信息传达给舰长，那可就不是笑话了。

「怎，怎么办……？」

事到如今，僧侣非常焦急。

她既是吸血种，也是夜阴神的僧侣，属于进行苦行的洁斋派。在苦行中，有一种通过给自己施加限制来提高信仰的禁律仪式，她给自己定下的限制是「不故意施加暴力」。

塞西莉亚是吸血种，只要她认真起来，自然能发挥出人种无法抵抗的力量。正因如此，她才能在与埃里希相遇时，展现出在屋顶上奔跑的绝技。

很难想象会有人把擅长战斗的人特意分配到通信室，所以只要她有那个意思，就能凭藉自己的出身压制人员。

尽管如此，她还是有誓约。那是向神发誓的沉重约定。

如果打破这个约定，她将受到比至今为止从神那里得到的恩惠更重的惩罚。因为禁律仪式不仅仅是目标的设定，而是与神的「契约」。

「……可是，但是……」

然而，塞西莉亚犹豫了。

自己所抱持的信仰是无可替代的珍贵事物，但朋友的性命也是无可比拟的沉重。更何况他们冒着可能会死的危险来帮助塞西莉亚。然而自己却只考虑自己的事，就这样放弃真的好吗？

神不允许因为任何理由而违反契约。

但是，也不允许因为自私而舍弃同样重要的事物。

不，最重要的是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无法原谅自己把他们称作朋友，把他们当作朋友对待，却对不顾生命危险战斗的两人见死不救。

刚才也想过吧。与其抛弃两人安稳地抵达利普兹，还不如将自己暴露在阳光下，放弃不死。

「……好，等我，埃里希，米卡！」

塞西莉亚下定决心，抓住门把手，用尽全力一拧。同时响起的毁灭性声音，是合金输给吸血种怪力而折断的声音。在下水道能撕裂好几个螺丝钉的盖子的臂力依然健在，区区门锁这种东西，轻轻松松就能拧断。

她用肩膀全力推开门，冲进房间……房间里只有三个昏倒在椅子上的男人。

「……哈诶？」

她不由得发出了人生中从未发出过的愚蠢声音。

在做好觉悟，不惜伤害信仰冲进来的房间里，一切都结束了。

「真拿你没办法……」

茫然地无法理解眼前事态的僧侣耳边，响起了可爱的少女声音。同时她强行打破的门被自动关上，与外界隔绝。

「刚才的声音是……」

黑色燐光轻盈地飞舞着，仿佛在回答她的疑问。虽然需要一点时间才能想象出答案，但谁救了自己这个问题的答案很简单。

「妖精小姐！」

是妖精救了塞西莉亚。

乌苏拉看不下去她那悲壮的决心，于是拜托悠闲飞着的洛洛特让通信室里的男人们昏倒。

她是风之妖精，拥有对大气下令的权能，能够暂时“让房间里的氧气消失”，使男人们因缺氧而昏倒。

对妖精们来说，僧侣本来就是无关紧要的存在。不如说，吸血种的形成过程与诸神有关，其生活方式在本质上与妖精们不相容，因此妖精们甚至可以说是讨厌吸血种的。

即便如此，她也是埃里希的宠儿。如果因为见死不救而让她受到严重伤害，埃里希也会同样受伤并感到悲伤吧。

乌苏拉虽然喜欢玩弄埃里希，但并没有看到他伤心流泪而感到高兴的性癖。洛洛特也一样，她天真无邪的个性让她希望中意的孩子们永远都能欢笑。

因为三人的利害关系在暗地里勉强达成了一致，所以妖精们才会超越埃里希的请求，帮助塞西莉亚。

刚才的自言自语，也是因为打心底这么想，才故意讽刺她。

「真的非常感谢你们，妖精小姐。我衷心感谢你们的帮助。多亏你们的帮助，我才能贯彻信仰，也没有抛弃重要的朋友。虽然不知道能不能报答这份恩情，但总有一天我一定会报答的！」

她向妖精们表达感谢后，急忙开始操作传文机。

虽然设置的传文机是魔导院精心制作的最新型，但使用方法的基本没有改变。不过魔晶的交换只需要按一个按钮就能完成，使用的东西也能通过一个操作简单地交换，便利性有了很大的提高。

「呃，选择没有登记通信对象的魔晶，我记得立普次的别邸传文机的个体号码是……」

魔导传文机只能连接到已登记的机器，但接收方会装填没有登记通信对象的空魔晶，只要知道其个体识别号码，即使是从没有连接过的地方也能连接。

以前必须把登记好的魔晶运到现场才能连接，因为明显不方便，所以技术人员们倾注心血开发的新功能——话虽如此，这功能也是一百多年前开发的，对近年的人类来说已经是理所当然——现在正正常运作。

塞西莉亚庆幸自己还记得对方告诉自己有困难时可以联络的号码，一边感谢过去的自己，一边为了发送信息，将羽毛笔的笔尖浸入墨水，准备在传文机的纸上书写…………。

【Tips】航空舰内部除了航行所需的设备，也备有舒适生活的设备。水会从舰内的储水槽通过排水管送到各处，甚至还有共用的浴室。

另外关于船员们烦恼的如厕问题，是透过从下水道的粘液体分株的小型个体负责净化，借此导入舒适的水洗厕所。

沉船是生存旗标。实际上，也有系统会巧妙地利用这点炒热气氛，所以不会有错。我记得那个只要努力扮演角色就会大方给点数的系统，甚至让我能对粗糙的资料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玩得非常开心。

虽然因为那系统太过慷慨大方，加上资料几乎不存在，所以感觉上是专门用来恶搞的，不过那也是有它有趣的地方。

「咳！噗哈！咳！」

好吧，虽然我边咳着脏水边狼狈爬出下水道的模样，跟沉船后帅气复活的模样相比，幕后花絮一点都不有趣就是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人类是没法穿着铠甲游泳的。而且我的左臂还插着箭。

「跟、跟计划一样……」

虽然没有人在看，但我还是边吐水边不服输地这么说。

我用〈无形之手〉把吸水变重的身体拉上岸，靠在墙边。要不是我用「手」硬把自己拉起来，现在我早就因为铠甲的重量跟失血而躺在河床上跟石头作伴了。

我一开始逃跑的时候，确实是有想过要找个地方跳进帝都各处的水道躲起来。只要随便装个样子跳进水里，卫兵们就会以为我溺死，专心搜索而不会继续追击。

之后再悠然地通过下水道消失，然后一脸若无其事地回到工房等待赛斯小姐和米卡回来……我原本是这么乐观地预想的。

虽然假装被击中落水的计划进行得很顺利，但真的受伤就太出乎意料了。要是被射中的位置再偏一点，我可就要把营养都贡献给鱼和虫子了。

「可恶，明明击坠数就差一点就能破百了。」

我为了掩盖疼痛而发着牢骚，一边脱下铠甲一边观察伤口。

插在左臂上臂附近的箭矢做工精良，箭头在肉里隐隐作痛，让我知道连箭头都是上等货。

这是在不知第几次的包围战中，突然飞来的致命一箭。我没看到射手的身影，杀气也微弱而稀薄。我的神经在战斗中已经敏锐到极限，却直到中箭前都没有察觉。明明我为了警戒狙击而注意了位置，却还是被射中了……下手的应该是我一开始避开的狙击手吧。

我隐约有这种感觉。似乎是因为我随便避开，让他认真起来了。要是反应再慢几秒，箭矢就会射中肩膀，破坏关节让我无法行动。

说起来，近卫猎兵的水平未免也太高了。三重帝国究竟藏了多少人才啊？虽然我亲身体会到三重帝国毫无节操地接纳各种人种的现实，但未免也太异常了。

虽然我的青梅竹马玛尔吉特也是可怕的猎人，但她可没法从我察觉不到的远距离射中我。我竟然会在这里遇到实力能与她媲美的弓箭手，我的运气究竟有多差？

「痛……」

我边哀叹自己的命运边握起左手，发现手能动，而且还有痛觉。幸好射进体内的箭头没有伤到神经，肌肉似乎也没事。虽然位置让我感觉有些发毛，不过为了能穿过锁子甲而设计的细小箭头似乎反而帮了我。

看来我还没被厄运抛弃。

好啦，接下来该怎么办呢？我仰望着莫名干净的下水道屋顶，吐出沉重的气息。

我想自己应该有达到一定程度的醒目目的。在我到处逃窜与大闹的追捕过程中，当被逼到水路附近时，太阳已经完全下山，所以应该争取到了几个小时的时间。如果可以，我是希望能趁着夜色再争取几个小时，最好能一直逃到天亮……不过这样应该也算有达到扰乱的作用，要是期望太多，反而有可能让重要的东西从手中溜走。

不管怎么说，现在得先处理这个钻进我肉里，主张自己是不速之客的家伙。毕竟环境不卫生，感染症也是会让人害怕的。

我试着抓住箭头想把箭拔出来，但肉紧紧夹住箭身，让我没法顺利拔出。而且这样还很痛，看来箭头可能有倒钩。

「啊……真讨厌……可是……」

既然这样，硬拔只会造成反效果。从位置来看，应该没有伤到大血管，但不会死跟不会痛是两回事……

就算是我，也没有兴奋到能立刻让箭穿过身体把箭拔出来。

「……南无三！！」

我先调整呼吸，咬住衣服的边缘——这是为了防止自己反射性咬舌，还有避免牙齿受伤——然后用“手”把箭头用力往里压。因为“手”没法干涉到我自己的身体，所以只能用蛮力硬来。

我暗自发誓，以后一定要学一些医疗系的技能，或是跟擅长医疗的人打好关系。

「唔……！？」

剧痛让我眼前一片空白。为了有效破坏人体而设计的箭头残忍地撕裂肌肉，刺破皮肤，从伤口中露出。因为疼痛而混乱的脑髓让〈无形之手〉的术式烟消云散。

「哈……呼……哈呼……」

因为太过疼痛，我呼吸紊乱，喘不过气。我真心想杀掉那个过去曾以“得稍微省着点用才行”为由，放弃学习〈痛苦抗性〉等特性的自己。

我甚至想去找一台时光机了。

「唔……咕……」

虽然在之前的魔宫里也遭遇过惨痛的经历，但这种痛苦与魔力耗尽时大脑被拧倒的痛苦完全不同，让我痛得泪流满面。鼻涕也堵住了鼻腔，让我发出丢人的声音。虽然我作为农家子弟也不是白白受苦的，受过各种各样的伤，但这次的伤势有点不同。

我随便折断箭柄，一边哭着一边拔出箭头，那异物通过肉洞的感觉真是糟透了。我气愤地把那毫不留情地贯穿装甲点，给予我实体伤害的可恨箭头扔进了下水道。

「可恶，我终于明白那些受挫放弃当冒险者的NPC的心情了。」

痛得要命。痛到我的词汇量都变得贫乏了。

要是被这种东西刺中还继续战斗，那简直是疯了。虽然真正的前卫在战斗中经常要承受这种攻击，但事到如今我才感到尊敬。那些站在柔弱后卫面前的坦克们，真的是伟大的存在。

为了保险起见，我从腰包里取出常备的消毒用蒸馏酒开始处理伤口。既然都争取到时间了，我可不能一直哭哭啼啼，得有效利用时间。要是伤口恶化到必须截肢，那可就欲哭无泪了。毕竟凭我的财力，可没法像魔剑迷宫那时一样请治愈术师帮忙。

话说回来，船要到什么时候才会出航呢？只要船一出航就能放心，之后只要想办法去接米卡，然后躲进阿格里皮娜小姐的工房，之后就只要等赛丝小姐的姑妈用她所期待的权力来解决一切就行了。

不过既然是公开亮相，那也有可能不会那么快出航。而且肯定还会让有力贵族搭乘，在帝都上空游览飞行。

我反省着自己果然还是想得太简单了，就在这时，一个白色的东西从我面前飞过。

是蛾。那是一只轻飘飘的白色蛾，在黑暗的下水道中格外显眼。

我那因为疼痛跟疲劳而昏沉的脑袋，只想着下水道有蛾也不奇怪，没有多想就忽视了那个东西，但我应该要更加谨慎才对。尤其是在这种虽然简陋，但仍在进行魔导战的时候。

虫子这种东西，对魔导师来说是能当成玩具，制作成各种道具的便利材料。我见识过米卡的使魔乌鸦弗洛姬的活跃，所以更应该要提高警觉才对…………

【Tips】使魔。在三重帝国是指经过魔法、魔术强化改造的使役生物，主要用来进行传令或探索等辅助工作。这是在三重帝国成立前发祥于中央大陆西部的技术。

不过生物这种带有不确定要素的技术，近年来被视为欠缺优雅而逐渐遭到废除，但拥有确实技术的旧时代魔导师所操控的使魔仍拥有惊人的实用性。

我因为头部下坠的冲击而清醒。

糟糕，看来是治疗结束后放松下来，让我瞬间昏了过去。

虽然觉得带着冷笑夸耀自己伤势的演出是不朽的帅气表现，但这种伤势要我再表演一次也实在有点吃不消。会昏过去也是难免的。

最重要的是我只有一个人，就算装模作样也没有对象可以耍帅。

「啊……真不想动……干脆就这样睡吧。」

之所以会说出这种不可能实现的愿望，是因为我刻意将这种缺乏现实感的想法说出口，借此说服自己「放弃吧」。我好歹也知道这种事做起来有多危险，况且在这种地方睡觉只会提高染病的可能性，根本是自寻死路。

「该走了。」我这么告诉自己，硬是把粘在地板上的屁股从地上拉起，站了起来。

我拖着每走一步就会隐隐作痛的伤口，沿着水路往出口走去。我用微弱的魔法光源照亮脚边，挑选比较肮脏的路线前进。

这是为了尽可能不留下痕迹。如果挑肮脏的地方走，那些不分昼夜辛勤工作的粘液应该很快就会过来打扫，而猎兵应该也不会走他们正在打扫的路线。

话虽这么说，嗯，毕竟是猎兵嘛……他们可是能在那么远的距离，而且杀气还那么稀薄的状况下，准确命中要害的怪物……感觉他们很可能会爬墙爬天花板追过来，就算我挑路线走，说不定也起不了任何阻碍的作用。

「呃……又来了。」

我正打算弯过小路，就看到有粘液正恶心地蠕动着辛勤工作。分裂出来的其中一个个体正埋头处理着附着在墙壁上的污垢、堆积在水路里的淤泥、垃圾、害兽和害虫。

我看到老鼠在半透明的身体里挣扎，胃不禁抽搐了一下。老鼠被强碱性身体慢慢溶解的模样，仿佛在暗示我走错一步就会变成这样，对心脏非常不好。

就算小心一点也不会怎样，但一个不小心就会死，以公共设施来说这样没问题吗？不管怎么说，还是快点离开这种地方吧。

「啊，不过这下麻烦了……」

这条路不能走的话，就只能往回走或是往下走了。我本来想抄捷径才选了这条路，运气真差。上星期来撒饵的时候，这个区域已经打扫完了，所以我还以为可以放心。

我搔了搔头掩饰焦躁，虽然要绕远路，但也没办法，我只好往通往深层的路走去。虽然也可以展开多重「手」制造立足点，走过粘液，但万一失败时的损失与能缩短的时间完全不成比例。我可不想跟打扮成小丑的有钱人吵架。

「唔……」

转过几个弯后，我感到不对劲。总觉得想走的路全都碰巧被堵住了。

我被诱导了吗？是谁？不，说到底，对方为何要这么做？又是怎么做到的？

如果对方想抓我，应该不需要这么麻烦。只要掌握我的位置，唆使近卫猎兵就行了。

我正想回头，却听到令人不快的水声回响。啊，这个声音不行。这不是粘质液体流动的声音，而是挣扎的声音。

是相当巨大的粘液在水路表面「刮削」着爬行的声音。

嗯，这下糟了。

我听过好几次GM用令人绝望的语气描述敌人，但这个声音比那种充满干劲的描述更加可怕。光是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脑中就浮现了巨大的质量，绝望二字在我脑中闪烁，意义与形状都产生了变化。

我仿佛听到GM在警告我：「听好了，绝对不要去挑衅对方哦，知道了吗？绝对哦？」

是啊，我曾经兴高采烈地挑衅过那种对手，而且不只一次。我总是抱着「这样肯定比较有趣」的想法，基于喜欢恶作剧的神明精神做出这种事。

不过，这次我办不到。绝对不行。要是我坚持做出愚蠢的选择，让GM放弃改变我的意志，他就会无情地收起管理者画面，用演出杀掉我。

我的双脚不假思索地动了起来，开始在那条我怀疑是陷阱的路上前进。

我冲进一间宽敞的墓室。虽然不知道这里是为了什么用途而建造——后来我才知道，这里是用来承受洪水级的大雨——无数柱子林立的广大地下空间，被不知为何等间隔亮起的魔法灯光照得阴森诡异。

我尽可能压低脚步声，但声音还是在空旷的空间中回响共鸣。不知为何，昏暗的蓝紫色灯光让整个空间充满了诡异的色彩。虽然诡异到让人不想前进，但已经没有退路了，我只能继续前进。

我数着林立的柱子，避免自己失去距离感。经过三十根柱子后，柱子与柱子之间的距离已经接近五米，我走了相当长的一段距离。这时，一道人影从柱子后面现身。

对方突然出现，但动作却十分优雅。高级的长靴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宛如朗朗上口的诗歌般响彻整个空间。

对方的站姿优美，就连诡异的蓝紫色灯光都变成了优雅的背景。那是一位身穿黑绢晚礼服的贵人，其气质与完美剪裁的服装相比毫不逊色，不，应该说很少有人能像他这样如此适合这身打扮。

然而，他那纤细高雅的脸上戴着一张华丽的面具，怎么看都是个变态。我好像在哪里看过这种打扮，记得是早上重播的动画。

这位让人想称呼为变态贵族的奇人……更正，是贵人，用一种只要摘下面具就能媲美画中人物的优雅动作弯腰行礼。他展现出完美的贵族礼节后，弹响了一下手指。

他刚才明明是空手，现在却在戴着绢质手套的手上握着一根长杖。

那不是贵族用来彰显身份地位的杖。杖的前端镶着一颗感觉十分不祥的红色宝珠，我怎么可能会看错。

那肯定是魔法的焦点具。而且还是拥有教授地位，同时拥有金钱与权力的变态用来施展强大魔法的道具。

我的本能与经验立刻沸腾，敲响了震耳欲聋的警钟。我立刻抛下无处可用的思绪，跳到柱子后面。

同时，我刚才所站的位置发生爆炸。爆炸的气浪将我弹飞，我没能顺利调整落地姿势，整个人被狠狠地抛了出去。

刚才那是什么！？那不是炎热系的术式，也不是爆炸！？感觉起来像是「空间本身被压垮」，究竟是什么！？

我无法理解刚才的攻击，脑袋瞬间陷入混乱，但我立刻转念，认为单纯只是自己魔法知识不足，无法正确判断，重新整理思绪。我边调整姿势边翻滚，抵销冲击力，在身体弹起时展开复数的〈无形之手〉。

我先用复数的〈无形之手〉将身体弹起，避免撞上柱子并逐渐减速。如果一口气减速，不但会让人头昏眼花，内脏也会因为反作用力而受到重创，所以不能偷懒。

毕竟刚才的冲击力道之大，别说是让兜帽滑落，甚至让绑住头发的绳子都松脱了。要是没有多想就减速，强烈的冲击力可能会让腹腔内的东西全被挤出来，变成一个难看的肾脏派。

在充分减速之后，我用〈巨人之掌〉制造的「手」轻轻接住身体，接着立刻在空中连续制造出作为立足点的「手」。我用仿佛要将「手」踩碎的力道跳跃，转眼间就跨越了五根柱子的距离。

「哦。」

我无视对方的赞叹声，举起空着的双手。就算我用藏在衣摆里的妖精短刀攻击，也肯定会被某种常驻型的防御障壁挡下。

所以我呼唤了那个可恨的剑名。

「～～～～！！！！」

仿佛空间扭曲的哀嚎，其实是欢喜的尖叫。我手中传来明确的感触，同时响起让人联想到金属互相摩擦粉碎的恸哭歌声。

渴望之剑这把每晚都在床上吵闹，动不动就咏唱爱之诗的无名邪剑，随着我的呼唤跨越空间显现。

在我手中主张存在感的剑，发出搅乱空间的不快娇声，这应该是除了第一次试砍与测试手感以外的用途……渴望被实用的欢呼吧。

侵入脑中的感谢与爱慕的悲鸣在头盖骨内回响，让我感到恶心，但那有使用价值的疯狂性能让我无法抱怨。

这把剑的前主人，也就是迷宫之主，似乎被魔剑的思慕之情刺激了自我肯定感，他到底是什么样的人呢？从日志来看，他是个会固定组队冒险的厉害冒险者，从笔迹与文体来看，他应该是个有常识的人。

虽然我跟他的情况不同，有些地方难以接受，但无须动作就能从空手瞬间装备主战力级武器的强度，只要是同类应该都能瞬间理解吧。

从空手状态突然凭空取出武器攻击，以正面奇袭来说应该相当出乎意料。面具贵人没能做出反应，面具底下的双眼惊讶地睁大。

剑划破空气的声音化为狂喜的歌声。我借着跳跃的力道，从大上段挥出全力的直劈，乍看之下或许像是胡乱挥剑，不过全身动作连动产生的冲击毫无遗漏地传到剑尖，配合从顶点落下的动作产生惊人的剑压。

就算是一般来说难以斩断，同时又柔软的人体，也能从中心线一刀两断，我确实感受到会心一击的感触。这难得的痛快一击，却在空中迸出火花。

「！？」

斩断坚硬物体的感觉接连出现，一、二、三、四，到第五次时，剑与我被固定在空中。

因为无形之壁与剑刃互相抗衡，我的力气也足以支撑剑刃。

「哦？竟能突破七重物理障壁的一半。」

那仿佛能立刻登上歌剧舞台的美声，说出了令人难以置信的数字，但我没有时间多想。只要有一秒停顿就会遭到反击。

因此我再次构筑术式。单纯且高耗能的〈无形之手〉，并非只能用来移动跟防御。

「哦！？」

我展开最多数量的六只手，握拳连续挥出全力的攻击。

我当然很清楚，就算用扩充功能强化，以我这个远远不及凡人种领域的臂力为基准的〈无形之手〉，就算连续六次攻击，也无法伤到能将挥舞破天荒之剑的全力斩击中途挡下的障壁。

所以，我挥拳的对象不是绅士也不是障壁，而是陷入障壁的渴望之剑。

我做的事很单纯。就跟在陷入坚硬南瓜的菜刀刀背上施加体重，将之敲碎一样。我用足以打倒人的拳头，跟又长又大的双刃魔剑重现了同样的效果。

对方虽然连忙闪避，但已经太迟了。差别只在于刀刃是从头顶还是脖子后方砍入。

而且虽然对不住，但面对一见面就用火力足以让人当场死亡的攻击招呼我的变态，我可没有好心到会手下留情！

就算要我再次弄脏自己的手也无所谓。在这种攸关人生的状态下还跑来骚扰我的变态才是最差劲的，况且魔法师可是被歌颂为「就算只剩脑袋也不用安心」的存在。像我这种用拇指就能让魔法师无力化的剑士，可不能跟魔法师站在同一个擂台上。

不好意思，我的背后可不只背负着我自己的人生。我必须保护艾莉莎，我跟玛尔吉特有约，我还想跟米卡一起去一些地方。

最重要的是，如果我在这里丧命，肯定会在赛丝小姐心中留下阴影。要恨就恨自己抱着半开玩笑的心态对我出手。

渴望之剑从面具贵族的肩膀切入，刀刃在肉与骨之间滑动，伴随着让人毛骨悚然的手感，一路从胯下穿出。

这记会心一击，让我感觉就像多掷了两颗骰子，要让这一剑不至于把地板砸出一个洞，实在颇为费力。

为了化解攻击后的破绽，我往后跳开，这已经算是半出于本能的习惯，但下一刻我竟然看到魔杖的杖柄从下方朝我扫来。

魔杖的威力让我鼻头感受到热气，还扯断了几根浏海，让我瞬间感觉胯下一阵紧缩。要是被这招打中，肯定得过一阵子喝麦粥的生活。

「嗯……还挺不错的。」

然而面具贵族却若无其事地用单脚站着。那被我斩断的左半身，仿佛没有支撑的肉体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似地。

……好吧，我早就料到会这样了。如果能用正常手段杀死，对方也不会用这种仿佛在说「我等很久了」的舞台跟演出效果来找我。

我身边这个名为命运的GM，实在是无比恶毒又恶劣。就不能偶尔准备个让我能轻松获胜，不会留下后顾之忧的敌人吗？

「虽然跟我期待的形式有很大差距，不过还挺不错的。术式构筑的顺序跟效率都相当出色，我可以给A级的评价。不过术式有些太过老实了。虽然看得出你有追求效率跟省燃费，但欠缺美感跟冗长性。这样很容易被人夹带妨碍术式的。就这方面来说，很遗憾我最多只能给C级的评价。」

这个变态教师似地给出评价……

可恶，我遇到的家伙果然都是这种货色。变态跟疯子的混合体已经够多了，拜托别再增殖了。

被斩断的半身用单手单脚灵巧地站了起来，断面才刚接触，就仿佛理所当然似地接了回去，真是让人不快。

又～是不死者吗？是这样吗？

就连晚礼服都像没事一样被修缮，更加深了我心中的不讲理。我可是每次乱来都得修补跟重新调整耶。

「那么继续讲课吧。这是第二讲。」

只见魔杖的杖柄敲击地面，接着从贵人两侧的柱子爬出两道影子。明明直到刚才都没有任何气息。

体毛反射魔法的光芒，带有湿润的光泽。在体毛下的肌肉正跃动着等待解放的瞬间，隆起的肌肉带有人类绝对无法拥有的爆发力，浮现出凶猛又柔韧的形状。

从那异常美丽的身体上长出的「三颗兽头」，并非饥饿的野兽，而是经过调教，拥有知性的存在。

那是我在街上看过好几次的三头犬。其中两头的身躯特别壮硕，比一般大型犬大上许多，拥有狮子般的巨大身躯。

在非比寻常的怪物伴随下，绅士再次恭敬地弯腰。

「这是我引以为傲的孩子们。如何，毛色很漂亮吧？它们的可爱在附近一带也是出了名的。」

虽然不至于被一口吞掉，但要是四肢被咬住，我可能就完蛋了。把这种巨犬当成可爱的小狗介绍……该怎么说，让人很伤脑筋。到底是什么样的邻居，才能跟这种怪物一起生活啊。

「右边的狗叫高纳，是喜欢玩球的可爱男孩。左边的狗叫修夫堤，是喜欢撒娇，睡觉时会抱着布偶的公主。它们的困扰是喜欢的玩具很快就会被玩坏。」

我就说不知道该做何反应了。别再炫耀你的狗了。从我的角度来看，它们只是比大型机车还大的活体杀戮兵器。还有玩具的部分，如果你以为这样介绍会让人觉得可爱，那只会造成反效果，最好改掉。

话说回来，你到底是什么人？完全搞不懂你出来做什么，我都快疯了。

从对方的魔法火力来看，我立刻就能否定对方是来抓我的。对方不仅胡乱杀人，还莫名喜欢搞排场，怎么看都不像是卫兵的同僚。这种让人摸不着头脑的行动，感觉就像是那个只把重点放在有趣，让人头痛的同胞。

可恶，偶尔也别把重点都放在有趣上，给我用点连我也能理解的合理性啊！

「那么你就努力撑下去吧，少年。」

啊啊！够了！别擅自搞排场还自以为是！我感觉自己就像是被迫一直陪一个爱搞排场的GM玩游戏一样！

我护着因为勉强挥剑而开始疼痛的箭伤，为了闪避扑向我的三头犬，开始全力运转我的〈并列思考〉…………

【Tips】三头犬。三重帝国引以为傲的主力军用兽之一的魔导生命体。拥有极高智能，经过专家调教的个体虽然不会说话，但能理解人话并忠实执行命令。现在除了广泛运用在市区巡逻之外，也有经过调教作为斥候辅助兵装的个体。

由于是纯粹以魔法人为制造的生命体，因此就算有雌雄之分，但没有魔导师介入就无法繁衍的它们，可说是使魔的后裔。

如果要问人是否比野兽强，我想应该会有各种不同的答案。

不过可以肯定的是，如果站在相同的条件下，凡人种能赢的对手并不多。

「好可怕！？」

三头犬的利牙发出声响，撕裂了我脚边的空气。面对这种速度、利牙，还有与头部大小相符的咬合力，凡人种的脚就像烤点心一样不堪一击。

三头犬压低姿势扑向我——为方便起见，之后就用A来称呼它——中间的头瞄准我的脚，左边的头则打算趁我来不及反应时咬住我的身体，我连忙踢开它的鼻头并顺势跳开。

明明是这么可怕的生物，被踢到鼻头时发出的哀嚎却像小狗一样，这是什么鬼？是想煽动我罪恶感的陷阱吗？不过要是第二只——之后就用B来称呼——趁机扑过来，那可就没意义了。

我利用跳起的姿势用〈无形之手〉制造立足点，准备对B发动斩击……

「唔哦！？」

本该做出的手臂消散，脚踩在虚空之中，身体失去平衡。在摔倒的视野中，我看到面具贵人挥舞着魔杖，口中念念有词……混账，他对我用了妨碍式！？

「呃，好险！？」

我踢向趁机扑来的B的左头下颚，强行让它闭嘴，然后用手撑起想要追击的A的身体，再次跳跃。我在空中蜷起身体，顺便尝试斩击……但太浅了。

多亏了渴望之剑非比寻常的锋利度，我成功地贯穿了柔软而强韧的毛皮，深深切开了肉。如果是普通的剑，最多只能让几根毛飞起来吧。

然而遗憾的是，在没有立足点的空中释放的斩击，与漫画不同，威力大多都消散在空中，无法造成重伤。虽然切开了肉，但火力弱到连内脏都擦不到。

嗯，以动作来说，趁反应时顺便砍一下，就算只造成轻微伤害，也算是赚到了。但在无法看到火力的数字，也不知道敌人最大体力的情况下，只会让人觉得不够。

实际上，尽管流出红色的血液，三头犬A的战意丝毫没有衰减，伤口的出血也很快便止住了。肯定有施加活化细胞，让伤口迅速愈合的术式。

迅速、顽强，阻碍试图突破后卫的敌人行动。多么理想的前锋。由于确实有四个部位——三颗头跟一个身体——所以无法轻易击倒，这点也让人讨厌。

就算砍掉一颗头，也无法完全消灭，如果要正面应对，那可真是吃不消。

我着地之后拉开距离，打算重整态势，但敌人并没有好心到让我有时间喘息。A跟B都以不像巨大身躯该有的灵活动作转身，接着以人类无法发挥的瞬间爆发力扑了过来。如果我是在反应之后进行攻击，那它们就是能在主导时机发动攻击的类型。

要说恶毒，我们是半斤八两！！

A从正面不耍小伎俩地压过来，跟在A背后的B则利用高度差扑了过来。这些家伙真的是野兽吗！它们以呼吸般的自然动作，使出让蹩脚冒险者队伍都得光着脚逃跑的默契合作。

左右两颗头让攻击范围广得吓人，能迅速前进的四条腿让牙齿能左右夹击，就算往后退也会因为步伐差距而被一口咬住。上方还有跃起的庞大身躯阻挡去路，几乎无处可逃。

所以我只好哭丧着脸逃往唯一剩下的退路，也就是身躯底下。我跳进微微积水的地面，溅起水花，用「手」推挤身体加速，以足以穿过长条身躯底下的速度逃窜。

虽然「手」在遭到妨碍术式攻击后接连消散，但产生的动能并不会因此消失。因为「无形之手」虽然是魔法，但基于动作产生的动能并不是魔法。

我原本想在穿过腹部下方时顺便给它一剑，但最后还是作罢。以这个速度跟腹部相对柔软的特性来看，我确实能穿过肋骨的缝隙刺穿心脏，或是穿过肌肉较薄的部位搅烂内脏，但这样会减慢速度。

那样一来，存活的另一只三头犬肯定会立刻把尸体跟我的尸体一起踩烂。

所以我决定留下临别的礼物。

我穿过那对足以令人颤抖的巨大后腿之间，冲向身为使役者的面具贵人。虽然我为了迅速起身而凝聚的「手」也在转眼间消散，不过由于是低耗的魔法，因此无论是重新施展还是多重施展都很容易，我就像在吃碗子荞麦面一样，用新凝聚的「手」硬是让自己起身。

而且对方还像在恶作剧似地连续施展妨碍术式，这反而让我更加感激。因为我可是脆弱的人种，而且已经受了伤，所以要是对方用能穿透我所能施展的防御障壁的魔法乱轰，那可就麻烦了。

最重要的是，光是两只三头犬就让我应付不来了，要是连后卫的攻击都一起招呼过来，那我可受不了！虽然这样讲不太好，但我可没有能单挑头目的实力哦！

「哦，你打算穿过两人之间吗？不过就算你站到我面前……」

你是想说我还没挥剑就会被扑倒吗？请放心，我已经布好局了。

在面具贵人话还没说完的时候，他身后突然爆出强光。

「什么！？」

就算我跟两只三头犬形成遮蔽，那道足以令人目眩的强光，对三头犬来说也等于是出现在眼前的闪光。同时响起的刺耳高周波也对三半规管造成影响，让它们的平衡感明显失常。

那是我在钻进它肚子之前，用自己的手投掷的临别礼物。我趁惯用的〈闪光与轰鸣〉的触媒延迟发动的术式迎来起动时间，以时间差引爆了它。

我不清楚〈闪光与轰鸣〉的术式对那三头猎犬有多少效果。毕竟对肉体比人类更加结实的它们来说，效果可能比较差，而且恢复的时间或许也会变短。

再加上它们的头脑也不差，第二次的效果可能就不好说了。

不过，我判断现在是使用符咒的时机。只要能瘫痪面具贵人，三头猎犬的威胁也会减少。

现在正是舍命之时，我如此心想。

我以类似胁构的姿势抱着渴望之剑冲了过去。趁着三头猎犬还无法行动，面具贵人还被术式的余波闪得睁不开眼睛的时候。

我随着气势喊出的声音，连自己都觉得难以用笔墨形容，我想自己应该发出了不输给疾驰气势的气魄。然后，剑尖传来贯穿无数薄而坚硬物体的冲击……这次我成功将剑刃架在了它的脖子上。

不知是因为他正在构筑妨碍式，还是因为分神在使役三头猎犬，障壁从最初的七层减少到了五层。他可能觉得五层障壁足以抵挡我的一击，但只要我踏稳脚步，就能发挥出高威力的“斩击”！

我本想再给它残存的身体一击，但感受到背后传来的气魄，我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

可恶，已经恢复了吗！？就连我以前拼死拼活对付的飞龙们都没这么快恢复啊！？

我用渴望之剑挡住了以惊人速度冲回来的猎犬们挥下的前脚，主动向后跳开，将冲击转化为移动能力，拉开距离。

这次A和B都没有追击，而是挡在贵人面前发出低吼声。不，我觉得没必要担心那具脑袋被砍飞却依然站着的身体。

看吧，果然不出所料。

贵人毫不犹豫地走向脑袋飞走的方向，用魔杖将滚落的脑袋弹起，再用左手灵巧地接住。接着用魔杖施展〈清污〉魔法将泥水甩掉，甚至将歪斜的面具扶正，仿佛在表明自己游刃有余。

没错，他是那种正常杀掉也死不了的不死者。从他那几乎不在意肉体损伤的举动，优秀的魔法才能，以及绝对不算低的运动能力来看，应该是吸血种吧？

这下可麻烦了。我身上没有能引发生理排斥反应的银制武器，也没有神官，所以没有消灭不死者的加护。

不过不死者的恢复能力也并非无限，要恢复致命伤需要花费不少时间，如果一直重复下去，迟早会因为体力耗尽而拖慢复活的速度……不过，我到底要杀他几次才行呢？

话虽如此，我连一秒的时间都没有去取得技能，而且一想到神明被我这种临时起意的理由信仰，就让我感到过意不去。因为职权骚扰加上随便的理由被信仰，感觉应该相当不好受。

而且信仰也是相信的力量，如果我抱着这种心态，就无法虔诚地献上信仰。如此一来，神明赐予的奇迹之力也会减弱，变成有跟没有差不多的火力。

「哎呀，真令人惊讶。虽说只有一瞬间，但你不仅让我的孩子们无力化，还两度将剑砍中我的身体。上次身体被砍成两半是四分之一世纪前的事了，脑袋飞出去更是超过一个世纪没体验过了，真是新鲜的体验啊，少年。」

他愉快地转着魔杖，与其说是在展现从容，更像是在挑衅我们「不过就是脑袋掉下来」。

周围都是些会认真挑衅的家伙，要是没有抗性，肯定会理智断线大喊「我要宰了你！！」，他的挑衅力就是这么高。

「我对剑术完全是门外汉，但看得出来你的剑术相当了得，与魔法的搭配也很出色。在构筑术式时的运用理论也值得打A。不过，被抵销就继续冲上去的应对方式虽然不算错，但还是欠缺美感。希望你能有即兴重组术式、拟定对策的想象力。」

感谢你用超快的语速做出讲评。要是没被两只狗挑衅，我或许就办得到了！！

「不过，你刚才的术式相当不错。因为这些孩子变成影子让我看不到术式，所以希望你能再让我看一次。视结果而定，我会重新评估你的。」

啊，对了，趁他像这样从容不迫的瞬间动手脚就行了。既然他有能并列思考的脑袋，就让我稍微动点手脚吧。只要稍微调整几个模式再随机使用，多少能让他难以妨碍……应该吧。希望如此。我只能祈祷了。

「那么，继续上课吧。第三课，你要努力跟上哦，少年。」

魔杖再次敲击地面，微弱的空气振动刺激着鼓膜。

起初微弱的振动逐渐变大，让人全身起鸡皮疙瘩的恐惧随之涌现。

微弱的刺激最后变成令人不快的刺痛，鼓膜感受到令人厌恶的声响，让脑髓为之颤栗。

这是振翅声。而且不是鸟类，而是昆虫飞行时的声响。

令人不快的振翅声多重奏从墓室深处飞来。成群的虫子仿佛受到奇妙的统率，像是一只生物般蠢动的模样，强烈刺激人类生理上的厌恶感。

面对成群结队的白色虫子，我反射性地实现贵人的愿望。

我把手伸进怀里，将包着触媒的药包全部投掷出去。不是集中成一团，而是像要填满视野一样，用巨大的群体来阻止它们的行动。

瞬间发出强烈的光芒。这是以闪石矿石粉末为触媒的闪光与爆炸声的术式。七千五百坎德拉的压倒性光芒和一百五十分贝的爆炸声烧毁了虫子的感觉器官，让它们昏厥过去，由个体集合而成的群体化为波涛，散落在地板上。

仔细一看，那些虫子是白色的蛾。

「唔……」

被散落在地上的同胞压垮的蛾身上散发出刺激鼻腔的强烈臭味。显然不是正常的体液。这应该是以自爆特攻为前提改造过的“使魔”吧。

我曾经一时被米卡的弗洛基的便利性和外观的帅气所吸引，也找过与使魔相关的书籍。你看，不是挺帅的吗？让黑乌停在肩上的魔法剑士。

但是，使魔的麻烦和不灵活，更重要的是金钱和时间上的花费过于庞大，让我不得不放弃。

因为那根本不是人干的事。要先让使魔适应术式好几个世代，才有办法打好基础，然后才总算能开始改造。虽然米卡是透过师父的门路得到血统优良的弗洛基，而且很快就适应了，但我可没那种好运气。

那种技术是近现代的魔导师视为有钱人的消遣而舍弃的东西，所以阿格里皮娜小姐应该不可能精通，也不可能有门路弄到。

毕竟最瞧不起那种技术的，就是我的雇主跟那个无可救药的变态死灵所在的拂晓派。

我将过去放弃的憧憬抛到脑后，先逃离吸一口就会让鼻腔粘膜疼痛的毒气，接着在冬天用来防寒的隔离障壁上追加了筛选排除的附属术式。能阻隔冷空气与水汽渗透的术式，也能即兴改写成阻挡有害气体的障壁。

「哦，你挺灵巧的嘛，少年。嗯，我应该重新把你的术理机构评价为B级。你写的术式相当多样，而且相当漂亮。单纯且泛用性高，能暂时让所有人类种无力化的术式也不坏。如果你愿意卖我，我会考虑付你专利费。」

可以麻烦你别一眼就看穿我用昂贵熟练度取得的术式吗！？

我一边闪躲就算部分身躯被烧烂也仍会继续冲过来，数量多到就算少掉几只也不会造成影响的使魔，内心也涌现些许怒气。虽然我清楚对方实力在我之上，但被她这样小看，让我感觉很不是滋味。

既然没有退路，那我也只能认真拿出干掉巨人的决心了。

既然这样，就来用一下那个未经测试的王牌吧。毕竟我可是吃过不死族的苦头，当然不会没有准备。

那天，我被阿格里皮娜小姐彻底煽动，把实验室的一个区块搞得一团乱。

其实我那天想尝试的术式不只一个。

我全力闪躲紧追不舍的飞蛾，同时用〈无形之手〉从柜子里取出我的秘密武器。不，应该说是打破封印。虽然我早就想试试看，但因为知道那个被烧夷熔剂弄坏的实验室会变成什么样，所以才一直没试。

虽然我原本认为应该不会有机会用到，不过要是真的用到这个，那也未免太好笑了。我抱着这种愚蠢想法取出的王牌，就这样被我扔了出去。虽然那东西外观看起来只是用布层层包裹的破铜烂铁，但里面装着我绞尽脑汁想出来的恶毒术式。

我看到被我扔进飞蛾群中的王牌，在拥有触觉的无形之手中被虫群吞没，逐渐遭到压毁。啊，看来这些家伙不只是单纯的自爆特攻要员……

不过那只是他们代为执行原本就包含在术式中的一个过程，所以不成问题。这反而是我预期中的发展。因为这原本就是设计成要先用无形之手击碎外壳，才能解除第一道安全装置。

在充当引信兼安全装置的外壳破裂后，封在内部的触媒就会被术式诱发，让魔术半自动地开始构筑。内容物会借由简单的〈转移〉与〈转变〉魔术产生变化，同时也会启动跟之前保护我一样的〈隔离障壁〉，借由扭曲世界的方式限定术式的效果范围。

而最后的步骤就是由我来完成。

我打开用来保存反应完毕的触媒的最终外壳，让气化的触媒以压倒性的速度流入限定空间内，同时将空间封闭起来……

「散落吧！雏菊之花！」

我用在三重帝国的魔导师圈子里被认为太过夸张而遭到排斥——我自己也觉得有点不好意思——的术式辅助起动咏唱来激发力量。

下一瞬间，世界爆炸了。

虽然爆炸被〈隔离障壁〉限制在限定空间内，但没能完全抵销的冲击波仍将我整个人吹飞。如果这是从发生到消灭都能确实控制的魔法，我就不会这么狼狈了，但因为几乎都是用低耗魔力的魔术来施展，所以才会变成这样。

灼热的热浪在障壁内肆虐，借由爆炸传播的强烈冲击化为无形的铁锤到处肆虐。被喷洒的液化氧气瞬间膨胀、炸裂，让整个空间都像遭到爆破一样。

仅仅是一点微小的火花。以细小的起爆点为轴心，喷雾的液化氧气产生连锁反应，瞬间产生将近二〇〇〇度的高温，让整个空间爆炸、连续打击。

爆炸这种现象所造成的危害范围，似乎要比看起来要小。就算被爆炸的火焰吞噬，只要不是在爆炸中心附近，就算会受重伤也不会丧命，冲击波的杀伤范围就是这么狭窄。正因为这样，手榴弹跟铁珠霰弹等武器才会在铁片的散布效率上费尽心思，好增加杀伤范围。

这是借用了基于「既然冲击波的威力会随着传播距离而衰减，那只要让散布的可燃物一起爆炸，就能用威力不会衰减的冲击波将目标彻底摧毁！」这种不知该说是聪明还是野蛮的想法所设计的武器。

这种武器名为燃料空气炸弹。

我没法合成复杂的燃料。我绞尽脑汁，反复调整炼金术具，有时还得接受阿格里皮娜小姐的建议，最后才总算弄出据说在初期气化炸弹中使用的液态氧。光是要让氧的沸点下降，就让我费了好大一番功夫，也弄坏了不少器具。

如果没有阿格里皮娜小姐半开玩笑地帮我，这招杀手锏可能得要我累积更多熟练度才能完成。

不过话说回来，这种原本应该不会有机会用到的招数，现在有机会用到，真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

总而言之，这招的威力十分惊人。被障壁隔离的半径十米内化为爆炸中心，原本应该瞬间就会消散的爆炸气流持续了数秒，威力十分惊人。同时产生的减压对内脏造成的伤害，冲击造成的气胸，以及大量产生的一氧化碳，对所有「正在呼吸的生物」来说，这都是有如恶梦般的攻击。

没错，如果是以地球生物为基准的话……

【Tips】术式妨碍。这是能干涉对手的术式，让术式失效或失控的高阶魔导技术。也就是介入对手的思绪，借以改写术式，可说是魔导妨碍的极致。

以印象来说，就像是在数学算式中擅自加入记号或数字。原本是想用乘法计算金额，但擅自加入物品的价格或倍率，最后甚至把乘法改成除法，这样计算自然会失去意义，有时甚至会造成损失。

那个生命正在思考。

无时无刻都在思考。

因为是被如此创造，因为是被如此期望。

而努力让自己成为期望模样的结果，就是被所爱。

拥有庞大思考能力，以及不会被庞大思绪影响的演算能力的生物，毫无瑕疵地理解了这个事实。

分裂、培养并保存在异相空间的八成半「战斗活动用」个体群，被壮烈的爆炸破坏，被高温与持续数秒的爆炸这种初次观测到的现象摧毁。

被未知术式破坏殆尽的群体没有个体能再利用，就算寻求回应，也没有个体能回应。

同时分泌的体液也被烧尽失去效果，冷静的思绪判断目前不是能完成任务的状况。

而那个生命的主人也同样无法动弹。如果只是肉体表面被烧伤，那还不成问题，但肉体明显受损，已经到了连哪里没事都难以判断的地步。

持续承受爆炸冲击波与急遽减压的脏腑被压溃，就像被火烤的种子一样被搅拌，骨头也承受不住压力而碎裂。毫无遮蔽承受的高温让外表面被烧烂，融化的皮肤与烧焦的衣服粘在一起，让人不忍卒睹。

那是常人，或者该说所有人类都已死透的惨状。

然而，那个生命透过不可动摇的联系，感受到主人尚存一息。

肉体被破坏到如此地步，却还是『死不了』，这真的能说是幸运吗？

吸血种这种生物的生命力很强韧。就算被斩首，或是内脏被挖出来剁碎，也不会真正死亡，只有三种方法才能让吸血种真正死去。

然而，肉体若是被破坏得太过严重，旁人看来近乎无限的再生能力也会出现衰退。

那个生命之主虽然接受自己是吸血种的事实，却拒绝以此为生存方式。

他尽可能减少吸血的机会，和其他个体相比，他摄取的血液量也相当少。由于继承的血液十分强大，就算处于接近拒食的状态，也不会导致存在衰弱，却也无法继续成长。

那么，生来就注定只要没有依靠，永生就会成为拷问的种族，其成员会追求什么？

他不愿依靠吸血种这个单纯只是出生背景的依靠，而是将自身培养，且无人能夺走的『智慧』视为存在意义。

他钻研魔力的使用，将魔导刻入脑中，持续将涌现的灵感化为现实，借此实现自我。

他不是那种只是「碰巧」出生在艾尔斯坦因这个高贵血统中的吸血种。

他磨练自己的价值，实现理想，成为莱茵三重帝国魔导院中天派无派系的马丁・韦尔纳・冯・艾尔斯坦因教授。

他钻研到令人难以置信的地步。由于不会死，他将所有生活都花费在研究上，甚至能将原本会因为吸血而被诽谤为吸血鬼的罪业，用来强化自己，达到能轻易消灭同族的境界。

但反过来说，由于他身为吸血种的锻炼不足，因此一旦受到重创，恢复速度就会比同级的同族慢上许多。

今天他已经受了两次足以致命的重伤。而且还是被原本只要进入视线就能杀死的幼童所伤。

恶作剧的代价十分沉重。虽然他表现得若无其事，但两次受到足以让刚诞生的吸血种化为灰烬，必须在故乡的土壤上充分休息才能复活的重伤，让他实在无法保持从容。

不仅如此，他甚至因为「好奇」而刻意承受了第三次攻击，对生命来说，这只能说是疯狂的举动。虽然从生命体诞生以来，就一直被迫目睹这种因为不会死而以好奇心为优先的生活方式，但还是该有个限度。

再生速度无可避免地变慢了。如果是同样年龄，持续吸血的吸血种，就算受到同样的伤害，也能顺利复活，但这次的伤害严重到让他暂时无法动弹。

只要经过数十秒就能痊愈。身体会若无其事地痊愈，连衣服都能恢复原状，然后用平常那种瞧不起人的夸张说话方式（虽然本人完全没有那种意思）称赞对方。

然而，生命认为就连那数十秒都很危险。

尽管是被自己施展的魔法余波吹飞，但那孩子就算被吹到远处，撞上柱子，斗志也没有衰退。虽然因为摔倒而放开剑，但身体也充满力量。

生命强烈认为不能让主人在身体再生前靠近。

没有时间把分散到各地的自己叫回来。

同时留在潜伏异相空间的自己库存，也远远不及万全状态的五分之一。

但若要问这是否构成不那么做的理由，对生命来说答案是否定的。

生命凝聚所剩不多的自己，制造出强度与全力相比，让人感到悲哀的武器。

但这样就够了。只要能争取到数十秒，只要能争取到短暂的时间，主人应该就能重新振作，轻松解决这个课题。

虽然生命完全无法理解主人的真正意图，但这样就够了。

因为主人在想什么，对生命来说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自己身为道具，该如何回应主人付出的爱。

因此，那个生命毫不犹豫地留下能维持最低限度自我的自己，从异相空间爬了出来……

【Tips】吸血种的等级是由两个要素决定。一个是继承的血族之血的强大与浓度。强大的吸血种正确交配所生下的孩子，会继承血族的强度诞生。

第二个要素是出生后摄取的血液量，也就是吸收的他人灵魂残渣的多寡。

不过那终究只是作为「吸血种」的等级，并非决定个体强度的要素。

在可能的话最好保密的状况下，我使用了秘密武器，结果被冲击波吹飞，狠狠撞在林立的柱子上。

由于是直接上阵，我无法预测隔离结界会漏出多少冲击，所以没能像闪躲第一击那样，用〈无形之手〉分段减速。

不过我今天的骰运似乎还不差。

我似乎是以不容易撞上柱子的角度被吹飞，所以才能在被吹飞数十米后，威力减弱时撞上柱子停住。要是角度不好，我大概会以惊人速度撞上柱子，变成像被压烂的石榴吧。

「唔……咳、咳……」

不过我受的伤似乎也不算轻。

「唔……肋骨……」

我一呼吸就感觉腹部抽搐，仿佛被异物刺入般疼痛。我无法发挥出能从感觉知道断了几根肋骨的敏锐，也没办法自嘲地说「肋」了。我像溺水般喘气，硬是让因疼痛而哀号的身体冷静下来。

好，我要冷静，要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因为疼痛而打滚的时候。虽然这一击让我知道威力接近过头，而且结界构造也有问题，不过反正我也没能彻底杀死对手。

从那三头巨犬都仰躺在地上抽搐的模样来看，我刚才施展的法术，对像我这种凡人种来说，是除非对手的特性相当极端，或是实力已经超出人类范畴的高等角色，否则都能一击粉碎的法术。

不过对手是被称为不死族的纯粹破坏者。而且还是其中对外在伤害有强大抗性的吸血鬼，我可没有蠢到会天真地以为刚才那一击就能消灭对手。

毕竟在施展了强力攻击之后，对着弥漫的烟尘说「干掉了吗！？」或「这下他应该撑不住了」，反而会竖起死亡旗标。

虽然长命种有时也会被称为不死族，不过那只是脑袋被砍掉或内脏被搅烂就会死的常识性存在。不对，像阿格里皮娜小姐那种脑袋要怎样才会掉下来，实在是太过深奥的谜团，所以先不管。

麻烦的是那些如果不满足特定条件，只要恢复力还在就能无限再生的家伙。

其中吸血种更是特别棘手。

要消灭他们最有效的方法就是持续暴露在阳光下，或是用经过圣化的木桩钉在心脏阻止再生，但就算是那样也无法一击彻底消灭。如果没能彻底消灭，就算得花上漫长岁月，他们也能从灰烬中复活，那种莫名其妙的特性实在让人想笑。

除此之外，就是利用阳导神的强烈破邪加护。那个神明虽然遭到吸血种欺骗，但还是持续憎恨着那个吸血种，所以能利用他的加护……就是用夜阴神赋予给过于强大的吸血种的枷锁，也就是用银制器具给予致命一击。如果不那么做，吸血种就能无限次重新构成身体。

「了不起。」

看吧，他果然还活着。

爆炸的余波逐渐散去，我在弥漫的粉尘中看到人影。虽然我早就知道他不会死，但为什么还能维持人形？

不过，由于肉体没有再生，所以应该无法做出大动作。机会这种东西就是会转眼间就消失。我得快点行动。

我用「手」按住疼痛的部位——用来代替束腹。总比没有好——同时把在摔倒时飞出去的渴望之剑叫回手中。渴望之剑瞬间出现在我伸出的手掌上，那模样就像一只粘人的小狗，不过一想到它是一把渴望鲜血的狂犬，就一点都不可爱了。

我扛起那把不可爱的剑，用意志力压下肉体的哀号，拔腿狂奔。每踏出一步，身体就痛到快哭出来，但我还是咬牙忍耐。要是现在不撑住，就不是痛不痛的问题了。

我下定决心，要在这里确实地杀掉对手。就在我凝聚魔力，准备施展〈无形之手〉的瞬间……那个东西出现了。

「……！？」

〈常在战场〉的警告化为异样感窜过全身，迟了一拍后，肉体感受到微弱的无机质杀气，反射性地做出动作。在经过〈雷光反射〉延长数倍的体感时间中，我来得及在背后瞄准心脏刺出的攻击与渴望之剑之间滑入身体，这几乎可说是奇迹或偶然。

面对沉重无比的一击，我那勉强保住性命的狼狈姿势根本无法抵抗，整个人被轰飞出去。

尽管如此，我仍能在不到数秒的时间内重新起身。因为我从一开始就不认为自己能用这个姿势接住攻击，所以是自己选择被轰飞的方向，借此调整姿势。

我利用今天已经不知道是第几次的翻滚起身，同时利用反作用力，将伸直手臂的「无手」右手挥出。

右手在承受被轰飞的动能时仅有微小损失，因此挥出的速度相当惊人，而渴望之剑回应我要求的速度也不逊色。

我一挥动手臂，便自然将被轰飞时脱手的渴望之剑收回手中，将试图追击的某人右臂前臂连同手掌一起斩断。

「什、什么人！？」

看到敌人从切断面流出「紫色血液」后退，让我无法克制自己内心的想法…………

【Tips】吸血鬼的再生速度会大幅受到个体强度左右。

当听到总管的报告时，埃斯特利希公爵马丁并没有感到愤怒或焦虑。

聪明伶俐的脑袋在理解内容时，抱持的感想是「果然」跟「啊，原来如此」。

虽然那孩子是自己的孩子，而且跟妻子一样是个温柔的孩子，但公爵还是忍不住笑说：「血缘关系真是比水还要浓呢。」

仔细想想，这不仅不普通，还是理所当然的发展。

在三重帝国史上屈指可数的女帝之一的亲戚暗示要让出当家地位时，自己在环顾四周后发现适任者只有自己，而自己当时又做了什么？

自己不是想逃吗？自己不顾羞耻，想带着所有财产逃往东方，甚至用尽一切手段。然而，这一切都被彻底粉碎，当自己想依赖偷渡船逃亡时，被翻出船上货物的「她」傲然一笑，接着像是恶作剧般当场将象征当家地位的印章戒指套在自己手上，那光景令自己难以忘怀。自己到现在还会梦到。

结果，自己所做的事，连小孩都做得到。

公爵轻笑一声，从怀中唤出一只蛾。

那是虫类当中最依赖人的虫，家蚕的成虫。

这是公爵培养数世纪的「使魔」的连枝，原本就连最低限度的生存能力都必须仰赖人手的虫，最后变成这副模样。这是公爵将作为使魔的功能塞满到甚至令人感受到执念的最高杰作。

「去找吧。」

在三重帝国，马丁・威尔纳・艾尔斯坦因的名号比起身为艾尔斯坦因家的当家，比起身为过去的皇帝，更以中天派所属的魔导生命体研究者闻名。而他所创造的众多物种，尤其是作为杰作而遍布全国的「三头犬」也与他的名号一同流传。

被放出的家蚕使魔会根据需要分裂，瞬间增殖并分散到城镇各处追踪气味。就算家蚕本身没有这种功能，但只要主人下令「去找」，这只家蚕就会拥有「新造」所需器官的机能。

万能器具。只要有作为原型的个体，就能实现传达、探查、防护、攻击等所有功能的完美使魔。这只家蚕会实现主人的所有期望。

如果主人希望，它会伸出质感上等的翅膀，记录话语并改变鳞粉的颜色。

如果有必要，它会聚集起来成为器具，必要时也能成为盾牌或矛。

如果主人有事找人，它也能制造发声器官呼叫对方。

就像现在这样，它能追踪目标人物的「思念波」四处飞行。

只是，使魔无法掌握目标个人的思念波，因为思念波在周围散开。因此它追踪过去记住的气味，找到气味最接近的人。它捕捉到的微小粒子，别说人类的鼻子，就连狗的鼻子都很难闻到。

结果它找到两名少年少女。

在下水道四处奔走，散发出最浓厚气味的少女，其思念波的个体波形与公爵的女儿完全不同。虽然他对女儿的交友关系不熟，但看到女儿有愿意挺身保护的朋友，他就像事不关己般感到温暖。

然后他想，如果自己也有这种愿意互相帮助的朋友，或许结果就会不同。

这是他第一次知道女儿的朋友，他心想绝对不能让对方受到伤害，同时将目光转向另一名散发出浓厚气味的少年。

他戴着头巾四处逃窜的模样，与他要找的女儿完全不像。而且除了他以外，没有其他气味相近的人，这让他很困扰。

「不过，既然散发出我女儿的气味，就表示他知道些什么吧。」

知道女儿的人有两个。只是在下水道四处逃窜的已经离开帝都，要追过去有点麻烦。如果要去见人，另一个距离比较近，也比较省事。

公爵抚摸完成任务返回的家蚕触角慰劳它，然后溜出城堡。航空舰的公开演出差不多要开始了……他完全不在意前来通知的总管与皇帝的部下发出的惨叫。

没什么，没关系，反正相关技术人员也会进城，总会有人去的。皇帝也来看过好几次，最坏的情况就是自己去。公爵自顾自地想着，飞向天空。

在望远术式的另一头，那名少年掉进水里。他被远方的近卫猎兵射出的一箭射中，越过栏杆摔进水路。

虽然应该称赞对方干得好，但这样不太妙。要是他死了会很麻烦——当然，只是麻烦而已，总有办法解决——会增加自己的工作。

不过，看来是杞人忧天了。水面传来微弱的魔法发动气息。那是不隐藏发动，纯粹的术式，亲近魔导战的魔导师与刺客绝对写不出来。

最重要的是，那与自己看过一次记住的思念波长相似。

那是自己逃离无聊的公务，为了寻找有前途的新人而潜入的实验室。虽然被勾起兴趣，期待他的表现，但他最后并没有出现在技巧品评会上。

那真是遗憾。明明只有那么微弱的魔术气息，他到底是如何产生足以破坏区划障壁的热量？吸血种的肉体经过千锤百炼，连一般的热与刀刃都伤不了分毫，他却能产生足以烧焦吸血种的火焰，公爵对他的才能抱有莫大的期待，还说要是找到他，会提供大量的研究预算。

没想到会以这种形式重逢。啊，不对，换个角度想，这也是侥幸。公爵心想。

自己并不是想要他的术式。他钻研魔导并不是为了自己的荣华富贵与名誉。

只是纯粹享受将未知转变为既知的愉悦，以及见识自己绝对想不到的创意的喜悦。

这就是公爵活了四百年，依然不厌倦的理由。

既然他能想出那么愉快的术式，又是个会协助女儿逃走的怪人，想必能创造出让自己捧腹大笑的未知。

公爵知道女儿的去向，如果能逮到那个能为今后必须长久努力，否则转眼间就会变得无趣的人生增添色彩的人物，自然会提起干劲。他决定把暂时用来排解无聊的「可爱孩子们」也叫出来。

因为要对付优秀的魔导师，必须要有前卫。

那么，对方逃进下水道了。虽然卫兵暂时会忙着捞泥巴，但应该不用多久就会发现他没有溺死。如果平常住在城壕湖里的水栖系近卫出动搜索，很快就会被发现。

那就得避免有人来碍事。

公爵从一个检查口进入下水道，前往通往无人知晓的深层区域的竖井。下水道在帝都的基础设施中也占了重要部分。毕竟只要在这里动手脚，就能让一座都市陷入危机。

因此地下的重要地点总是隐藏起来。从帝城通往的逃生通道，以及作为清净根基的魔导生命体中枢所在的最终净化槽等，由于重要度特别高，即使在国内，知道的人也用两只手就数得出来。

公爵使用这条重要的通道，来到净化槽。

在数十立方米的空间内，有无数支柱如神殿般林立，其中充满强碱性的粘液生命体。每当那有如黑夜海洋的黑暗肉体蠕动，就会产生回响，扭曲的声音仿佛临死前的哀嚎，让这个空间有如地狱。在挥发的强碱气体侵蚀大气的死地，吸血种仿佛没有任何障碍般浮在空中，对他微笑。

对那个被取名为「污浊主宰」，受他熏陶的学弟的孩子微笑。

「嗨，好久不见了，卿。虽然这么说，但卿应该听不懂我的话吧。我从卿还装在实验室的玻璃盆里时就认识卿了。」

公爵并没有加入粘液体的开发小组。他只是在某个时期，为召集研究者的首脑提供支援，所以偶尔会被征求意见，帮点小忙而已。

他就是在那时听说的。知道这个地方，知道这个粘液的性质与特性。

还有，知道要怎么请对方帮忙。

公爵运用足以毁灭都市的异常知识，将少年赶进用来防洪的墓室。如果这个事实被帝国行政府治水部的官僚贵族知道，他们肯定会脸色苍白地写成千上百的抗议信。因为在三重帝国，下级对上级的谩骂也是受到极大保障的自由。

虽然那些信几乎都会直接被扔进垃圾桶，或是被丢进写信者心情好的时候才会处理的箱子。

就这样，带着蛮横、恶作剧，还有几分玩心，将四百年漫长人生都耗费在兴趣上的吸血种站在少年面前。

少年可说是一名优秀的魔法师。虽然术式的正直并非值得称赞的部分，不过如果都是些用来辅助挥剑、帮助移动，还有紧急防御用的术式，那倒也不是不能理解。如果再多一点冗余性跟玩心，那就算是在妨碍术式方面也能给予高评价，不过那肯定不是他的本分。

反倒是那罕见的精湛剑技十分讨公爵欢心。

少年将魔法视为纯粹的辅助，搭配轻巧的术式连续施展，同时不忘给予致命一击的战斗方式，要比随便一个魔导师更加有效率。

那专心向前，专心挥剑，专心瞄准对手要害的身姿十分耀眼。当少年将寻常剑士连一层都打不破的障壁一口气突破七层时，公爵甚至不禁发出赞叹。如果换成是刚诞生的吸血种，头部跟心脏被如此漂亮地斩断，肯定来不及再生，一击就会化为灰烬。

究竟是基于何种动机，才能让少年年纪轻轻就锻炼到如此境界？明明他只是脆弱、短暂，只要心脏停止一次就会被召唤到神面前的人种。

「太出色了。」

公爵吐着血说道。由于少年施展了未知的术式，因此公爵选择默默承受，不过那却是超乎想象的一击。不，正因为少年连续施展了那样「轻巧」的术式，所以就算妨碍其中一两个过程的术式，也只会不断重新构筑，拥有相当的冗余性，因此如果不能从根本处理类似触媒的器具，能否成功妨碍都很难说。

结果还是只能靠种族累积的强韧硬拼吗？想到这里，公爵露出带有自嘲的笑容。

先不提这个，刚才的术式真的很出色。我稍微用魔法调查了一下肉体，发现内脏全都被压扁，肉体也承受了相当大的压力，勉强还保有原型，但损伤程度已经可以说是「人形肉袋」了。

就连被我锻炼得相当顽强，拥有高度环境适应性的三头猎犬舒芙缇跟高纳都翻着白眼口吐白沫。看来是强韧的呼吸系统受到重大伤害，昏了过去。虽然不至于丧命，但有必要让它们在空气清新的高原别邸疗养一段时间，好好疼爱它们。

至于使魔白狐，不用调查也知道已经全灭了。虽然藏在异相空间的本体应该毫发无伤，但因为分裂的战斗用个体库存不多，所以不能勉强它们。

话说回来，究竟是基于何种原理，才能只靠那种单纯术式的多重发动就粉碎积层的物理障壁，破坏我这在长命种当中也算相当强韧的肉体呢？真是让人充满兴趣。

正当我思考着该如何处理斗志不减，重新起身的少年时，脑中突然响起思念波。

而且还是来自我刚刚才想到不能勉强的使魔…………

【Tips】机密开发名称：污浊的主办者。这是在两百年前，某个长命种研究者为了削减基础建设维护费用而发明的划时代净水装置。从现在仍漂荡在帝都地下的他就能明白结果，现在各地的大都市都有他分株到的兄弟，透过繁殖来支撑各地的净水装置。

那是一种实在难以形容的生命体。

虽然从拥有两对四肢来看，跟凡人种一样，但那带有女性曲线的躯体，全身都覆盖着耀眼的白色外骨骼。

然而那外骨骼带有不同于甲胄的生物性光泽，而且还有着沿着可动部位分割的奇妙设计。

而最奇异的部分，就是那仿佛将蛾或蝴蝶的头部直接装在人类躯体上的异样头部。

在那头部上有着两颗黑色复眼，额头附近还有类似梳子的器官，那应该是触角。而取代头发长在后脑的器官，看起来也像是逐渐往末端扩张的翅膀。

虽然继承虫类特征的亚人在帝国也不少，但这种仿佛融合了虫与人类的生物，我也是第一次看到。

亚人种的肉体虽然多少会继承虫类的特征，但多少还是能维持人类的外观，就算有外骨骼，复眼，触角等虫类的特征，也多少会保留鼻子，嘴唇等人类的肉体部位。

可是这个明显不一样。简直就像虫类进化成人型的异形……难道是刚才那个散布毒雾的白蛾的头目！？

白蛾异形似乎看穿了我的惊愕，丝毫不在意肉体的损伤，直接向我发起肉搏战。

那对修长的手脚挥舞起来就像鞭子一样，速度快到让人看不清，如果我接下这一击，就算史密斯老板的皮甲质量再好，也难免受到致命伤。就算用装甲最厚的钢板胸甲来接，也会连同底下的锁子甲一起被贯穿。

异形的装甲，尤其是硬化手指的硬度令人惊讶。毕竟它能承受渴望之剑的斩击长达数秒。

「唔，好硬！」

除了爪子以外的部位也相当坚硬，而且它还会巧妙地改变角度躲开剑刃，实在让人很烦躁。就算是渴望之剑，不把剑刃立起来的话也无法斩断物体。如果我有更大的力气，就能活用质量来斩断它了。但遗憾的是，这把特大双手剑和单手剑不同，没有安装任何配件，很难实现这种动作。

虽然不至于输……但赢不了。

不，敌人也没有打算杀我。最初那记类似偷袭的一击是毫不犹豫地要杀我，但之后就完全是在争取时间。它知道一个不小心就会被杀，所以只想着争取时间，直到使役者复活为止。

又是时间，又是时间。等同于沙金的价值正在流逝。那个贵人要复活，还要多久？

在两只三头犬出现的时候，我就已经饱了，也不知道那两只什么时候会复活。必须快点，快点结束，不然微小的胜算就会消失。

「……我要上了！！」

在发出挑衅的同时，我为了鼓舞自己发出呐喊，我摆出跟斩下假面贵人首级时相同的侧身架势冲了出去。要活用特大双手剑的长度与质量，以我的体格来说，比起高举过头，这个架势更加合适。

而且我的身体也能遮住剑身，让对手难以在出手前判读我的目标。

这是兰贝尔特先生经常用来修理我的手法。因为被修理很不爽，所以既然用的是同样的武器，我当然要学起来。

我看到异形摆出架势准备迎击。很好，就这样维持架势，因为我的目标……并不是要砍你！

在那瞬间，我感觉异形那理应没有感情的黑色眼睛似乎出现了感情。

虽然那可能只是错觉，但如果硬要形容，那应该是困惑。

毕竟我可是主动把剑当成投掷武器扔了出去。

「～～～～～～！！」

我从侧身架势往前踏出一步，全力将渴望之剑投掷出去。在空中旋转飞舞的剑，似乎传来仿佛在哭喊着：「为什么要这么做！」的抗议思绪，但我才不管。不好意思，我所学的〈战场剑术〉就是这种技术。

如果有必要，我会毫不犹豫地选择最佳解。因为不管之后渴望之剑会怎么抱怨，能在这瞬间取胜并活下去的优先度与价值都远胜于那些。

异形似乎在犹豫要闪避还是反击，最后决定挥剑格挡。它大概认为我赤手空拳不可能对自己造成致命伤吧。

不过，异形的预测落空了。

「不好意思，我只会这种粗鲁的战法……！」

异形挥剑格挡，导致正面门户大开。我用整个身体撞了上去，正确来说是用我手中紧握的「妖精短刀」斩断了异形颈部的装甲，深深砍入了外骨骼与内骨骼。

我用〈无形之手〉抽出藏在袖子里的妖精短刀，刺向所有生物共通的弱点——颈部。这把短刀是我为了紧急状况而随时藏在袖子里的护身武器，平常我都会尽量避免使用。

因为这把短刀的特性是只会砍中使用者想砍的肉……如果太过依赖这种无视装甲点数的特性，感觉会让我身为剑士的直觉变迟钝。

不过该用的时候我还是不会客气。我也是很爱惜生命的。

我朝颈部被砍断而停止动作的异形腹部用力一踢，将它踢飞。结果仰躺在地上的肉体竟然还不死心地挥动手脚挣扎。

啊，幸好我有保持警戒，在砍断颈部后也没有放松。没想到它们跟虫子一样。

在幼年时期对虫子没有太多抗拒的人，应该有不少人会抓虫子来玩。我想应该也有差不多数量的人在把抓到的猎物放进笼子时，不小心把虫子的头给拔下来。

那些可怜的虫子就算被拔掉头，也会继续挣扎好一段时间。仿佛忘记自己被拔掉头，不久后就会失去生命机能的事实。

这是因为虫子的体内有复数相当于脑部，集中神经块的部位。头部有掌管习性与思考的神经块，躯干与腹部则有控制脚与翅膀的神经块。

如果这些异形是跟虫子有相同构造，但进化到更高层次的生物，就算有其他神经块，甚至拥有相当于备用脑部的高机能器官也不奇怪。

要是被自己杀死的对象用垂死挣扎的方式杀死，那可一点都不好笑，所以我才会如此谨慎。

就算放着不管，失去知觉的肉体也无法继续追杀我。既然暂时摆脱威胁，那我也该开始进行真正的目的了……

【Tips】虽然有不少亚人种与魔种拥有昆虫的特征，但基本构造都与人类相近，因此不会有像人类那样拥有两个神经块的极端器官。

对于倾注等同于对女儿的爱，一路照顾自己到现在的白雪的献身，公爵不禁眼眶泛泪。

原本感情表现稀薄，无论怎么疼爱都不会有反应的孩子，现在竟然会如此关心自己，这让公爵内心产生强烈动摇。

竟然会修习作为存在骨干的术式，动员中枢个体以外的所有个体保护自己，身为创造主的公爵内心百感交集。

不过无论是要沉浸在喜悦中，还是疼爱自己的创造物，都得先等事情告一段落。

得先处理掉那个为了保护公爵，用有限个体制造的白色结晶，也就是那个打倒自己孩子的少年。

公爵全力开始让肉体再生，然而少年却在这时扔出其他触媒。在空中自行破裂的瓶子洒出高粘性的液体并起火燃烧。

原本以为是没什么大不了的炎热术式，但公爵突然产生疑问。

这个空间的氧气浓度已经低到自己无法呼吸，那这火焰又是如何燃烧？

粘性极高的液态火焰魔术缠绕在公爵身上，就算用断氧的单纯灭火方式也无法让火势衰减。火焰灼烧着公爵受创的肉体，难以忍受的痛苦窜过全身神经。

火焰，可恨的火是憎恨吸血种的太阳神眷属，也是其长子。火对吸血种的肉体有特别伤害，会留下严重伤痕。虽然反应没有对生理上会产生排斥反应的银那么强烈，但伤势恢复速度也会比一般伤势慢上数倍。

灼热的火焰让肉燃烧，眼球沸腾爆裂。那不只是难以熄灭，还带有相当热量的火焰。

疼痛虽深到令人联想到死亡，但还不至于无法忍受。公爵并非虚有其表，他活过漫长的岁月，至今曾多次遭到费尽心机的刺客袭击。他被刺穿、被水淹、甚至差点被封入铁棺。

这样的公爵不可能只被火攻一两次，他甚至曾撑过概念上燃烧物体的魔法，这点程度根本不算什么。

他立刻操纵自己的血液，让全身爆炸。

肉片飞散，火焰被卷入肉片中而熄灭。尽管露出肌肉纤维的肉体惨不忍睹，但总比持续燃烧阻碍再生要好。

首先再生的是感觉器官。如果不先修复这里，其他术式的起点会产生混乱，更重要的是会无法掌握外界状况。沸腾飞散的眼球有如倒带般再生，覆盖在面具下的闪亮银瞳重新恢复。

最先恢复的双眼捕捉到的是将剑扛在肩上疾驰，从腰间取出发光物体的少年身影。

经验与本能瞬间发出警告，他知道「杀死吸血种的方法」。

公爵看见了兰佩尔大僧正不悦的侧脸。他以神学的高观点谈论吸血种应有的姿态，以「受容者的誓约论」一跃成名，是崇拜夜阴神的吸血种僧侣。描绘秃头的兰佩尔的银币，由于银的含量特别高，是以作为吸血种的护符闻名。

无论是作为吸血种护身之物……还是作为嘲笑吸血鬼，针对没有耐性又下贱的种族的护符。

那个不能中招。要是被那个打进心脏，就算是活了数百年的旧世代吸血种也无法承受。

阳光、神的庇佑与银，是作为永恒生命的代价而架上的沉重枷锁。阳光是对于掠夺者的惩罚，银则是为了不让庇护自己的神明增长而给予的戒律。

唯有这点是无法承受的。因为世界如此命令。

凭这个没有特别强化战斗的肉体，就算再怎么不顾形象地发挥吸血种的本能也无法胜过他。就连强化的四肢都被剑砍断，已经没有退路了。

因此公爵认真了。仅仅一瞬间，无法控制的认真魔法肆虐。就只是为了不死，为了活着沉浸在享乐之中。

无论是倦怠还是享乐，如果这微不足道的生命没有在心脏中脉动，世界就会被糟蹋…………。

【Tips】兰佩尔大僧正。我们如果不伏首请爱，就只会是堕落为贼徒的一匹恶鬼。以这句话作为开头，阐述吸血种应有的姿态，在后世为吸血种文化建立基础的僧侣。他属于三重帝国成立前的僧会。

虽然他已经蒙主宠召，但被列为吸血种的守护圣人，夜阴神的信徒对他抱有深厚敬意。据说他的灵魂留在夜阴神身边，守护吸血种，同时也给予戒律。

不过这可不行，花太多时间了。虽然在被拉长的体感时间中感觉相当漫长，但实际时间大概只有数十秒。虽然时间短暂，但已经足以让吸血种让肉体活性化。

我收起妖精短刀，再次召唤渴望之剑，它并没有闹脾气不肯出现，而是回应我的呼唤出现在手中。不过它似乎很不满我刚才把它扔出去——它喜欢的是正统派的帅气剑士吗？——它那充满悲伤的思绪侵入我的脑海，但能不能等会再说呢？

我拿起渴望之剑重新面向敌人，不出所料，面具怪客的肉体再生已经接近完成。可恶，这速度也太快了……虽然还没再生到能捡起魔杖的程度，但我也不能再拖了。

我一边拉近距离，一边准备用来对付再生能力高的不死者的术式三号。这是我那天没能实验的术式。这三种复合术式制作起来并不昂贵，也是我在魔宫赚到的熟练度主要的用途……对曾经吃过亏的敌人施加铁幕，可说是所有玩家的习性。

不过坏心眼的GM往往不会让同类型的敌人再次出现。

我朝着正在再生的贵人扔出装有触媒的金属筒。为了不跟腰包里的东西搞混，我用形状做了区别。跟燃料气化炸弹术式的触媒一样，金属筒在空中自行爆炸。

不过爆炸只发生在金属筒的一侧，让内容物朝前方猛烈喷出。

这并非偶然。这是经过术式控制的散布——在阿格里皮娜小姐的协助下——让内容物能有效率地落在前方敌人身上的设计。

这个术式的开发纲要也跟过去一样不例外地单纯。跟烧夷熔剂术式相反，这是能长时间持续对单一目标施加高温的术式。

换句话说，这是用来阻碍持续再生的不死者再生的「油脂烧夷剂术式」。

火焰伴随划破空气的声响窜出，贵人也随着热浪起舞。将从肉中抽出的胶质混入精制油中制成的粗制油脂烧夷剂效果相当显著。

由于油脂的亲油性，一旦沾上就很难甩掉，就算多少阻断氧气，也因为有魔法辅助而能毫不留情地持续燃烧的火焰怪物。虽然因为没有汽油，所以只是用混合物提升燃烧效率的油，但在术式的辅助下，还是能发挥预期的效果。

就算敌人想再生，但只要再生的部分立刻被烧掉，就不可能追上。我为了实现这个需要相当热量与气势的术式，可是费了不少工夫。

如果想扑灭缠绕全身的火焰，就只能将着火的部分切除。正因为这样，各国军队跟游击部队都很喜欢用这种手段。一旦被这种火焰缠上，正常来说就只能等死。

不过，虽然这个世界对「正常」的定义相当广泛，但要说有多少能哼着歌跨越这种困境的家伙……

我听到破裂声。在伴随刺耳水声的声响中，化为人型火把的贵人躯体爆裂。火焰朝四面八方飞散，以我来不及反应的速度从我身旁掠过的热浪让我的头发微微烧焦。

他竟然将着火的肉体表面全部弹开灭火了！？

我看到那露出红黑色肌肉与内脏的肉体，有部分像倒带一样开始再生，让我感到焦急。

不妙，他看到我打算乘胜追击，所以将生存所需的部位优先修复，把战斗中不需要的部位延后再生了吗！？

我的秘密武器已经用尽，也没有不需要触媒就能使用的攻击魔法。

我还有武器，所以应该能打倒他。可是，就算能打倒，也无法给予致命伤害。这种怪物最糟糕的就是会在「被杀」的同时反击，然后若无其事地让肉体再生，只能说是作弊。

他简直就像用一枚硬币玩到小学生认输为止的社会人士。

「哦哦哦哦哦哦哦！！」

我再次用怒吼激励自己，朝那有如沾满血的人体模型的怪物挥剑。

接着，他灵活地用失去肉的嘴巴发出咂舌声，举起难看的手。

那是伸出利爪，为了战斗而改变形状的手。

他果然办得到嘛！之前都不用，是想怎样？瞧不起人吗！？因为只要我一打过去，脆弱的人类就会立刻完蛋，所以想温柔地陪我玩吗？这是非定命生物特有的傲慢吗！？

不管怎样，事到如今已经不能退缩了！就这样把他砍成碎片，用仅剩的三把烧夷铁拳一口气火葬……

瞬间，我灵光一闪。虽然我刚才用连金币和舔赢这种游戏用语来比喻自己的幼稚……但我不是有吗？有银制的，纯度还颇高的东西。

我将一部分意识分配给〈无形之手〉，伸进置物袋，里面放着一个薄薄的钱包。然后，我为了以防万一而事先准备的，对我来说是一大笔钱的银币。

那天，我救了塞西莉亚小姐时，从追兵那里得到的作为情报费的兰佩尔大僧正银币，是银含量高，价值高的硬币。

为了以防万一而带在身上的钱，没想到真的会成为银制子弹。

只要有这个就能办到。用渴望之剑撕裂胸口，让正在再生的心脏露出来，直接把硬币塞进去的话，就算是被称为不死者的吸血鬼也能结束。

因为，统括世界内侧的神明已经定下了「如此这般」。

机会只有一次，机会也只有一次。名为战斗的赌场，无论何时都只会发一次手牌。所以我扔出仅有的银币跟注。回应赌局，改变成摊牌，举起剑最后踏出一步。

来吧，接下来就看手牌的内容了。

首先得停下他的动作。

或许是不习惯互殴，我用视线诱导和身体动作，骗过他那不熟练的动作。我先往右轻轻一晃，假装要从右边挥剑，但重心却留在左边，吸血种轻易就中了这古典的假动作。

我砍下他毫无防备的右手，再砍下他慌忙挥出的左臂。然后让三只〈无形之手〉握住烧夷熔化剂的棒状手里剑，左手则握着终结一切的银制子弹。

要是失败了就没有退路。我已经打出所有有效攻击，手牌用尽，只能听天由命。

就算再退缩也没有退路。面对拥有无限再生能力的敌人，打持久战无异于自杀。

胆怯会死，退缩也会死。

乾坤一掷，值得赌上性命的瞬间只有现在。

「～～～～～～～～！！」

我挥起渴望之剑，准备给予最后一击，它却在哭喊。不是平常那种渴望斩杀的撒娇思念，而是某种急切的，不对，是某种强迫的思念，我的大脑无法理解。

当我判断这是某种警告时，一切都太迟了。

「叽……！？」

伴随玻璃碎裂般的声响，空间「扭曲」炸开。最后踏出的一步让我的身体弹飞到空中，在流动的视野中，我看到了难以置信的景象。

无比亲近，一直不愿分离的四肢……缺损飞散的景象。由于〈雷光反射〉的特性，就连不愿见到的光景也会被强制缓慢地再生并认知。

右手从肩膀到手肘被扯断，右脚小腿与左大腿被扭断。自我认知以来一直珍惜使用的肉体。

我甚至无法推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不可思议的是我并不觉得痛。不知是多亏原本就处于亢奋的精神，还是大脑无法处理超脱现实的景象。我只能淡然认知到自己被弹飞，其他四肢与肉体承受负担的事实。

不知何时移动到胸前的剑发出声响。啊，躯干与头部没有被扭断而免于当场死亡，是因为这家伙充当了盾牌吗？看来它认为我无法抵抗，所以至少保护了攸关性命的部分。

而唯一剩下的左手，也像用完的牙签一样被折断，但唯一剩下的左手无名指上还有一枚戒指。那枚戒指现在仍安放在月戒的戒座上，发出美丽的冰蓝色光芒。我之所以能撑到现在，多半是拜她所赐。

不过，那似乎也只是让我多苟延残喘几秒罢了。

肉体承受的负荷仍未消失，我感受到一股不可视的力场正试图将我变成绞肉。

不过，这也难怪。就算言行举止中带有玩心，但这家伙至今也杀了不少人。如果看到我认真想杀他，他自然也会不择手段地杀掉我。

不过，我可不会让他称心如意。

我要杀掉他，无论如何都要杀掉他。

在死亡逼近时被拉长的认知中，我仍能继续施展魔法。只要赫尔加的残渣仍在左手中闪耀，只要脑袋还能运作，我就不会完全结束。

我只是要完成自己还没做完的事。我抓住了因为“手”雾散而飞到空中的棒状手里剑，以及和右手一起被吹飞的妖精短刀。然后，我烧掉身体，切开胸膛，将那个叫兰佩尔大僧正的严肃侧脸塞进心脏。

我凭感觉知道，从现在开始我无法抵抗。这不是能用空间迁移障壁防御的直射型攻击，而是整个空间都被纳入了攻击范围，身为剑士型的我无法回避。如果是硬邦邦的前卫，或许能活用天生的耐打能力用生命承受攻击，但身为人类小鬼的我HP太低，希望渺茫。

既然如此，至少我不会白白死去。我背负着各种约定和妹妹的未来活到现在。我怎么可能接受像交通事故一样被强角撞死的结局！

在这个世界，走在街道上可能会有龙从天而降，高等级角色会在城镇里闲晃，就算在旅馆睡觉，骰子点数不好也会有猎犬袭击过来。虽然这里是地狱般的街头巷尾，但我可不想像虫子一样因为倒霉而被压扁。

至少要让你一起陪葬！

「你跑得太远了，小鬼。」

在我准备施展两败俱伤的攻击时，那刺耳的声音被柔和的女性嗓音盖过，所有负荷都随之消散。

「认清自己的身份。你的工作应该是控制住那乱跑的家伙才对。」

红色的雾气弥漫在墓室中，当那逐渐再生的贵人被雾气笼罩的瞬间，一阵破灭的声响便随之响起。那是仿佛坚硬物体被折断，又像是压倒性质量将肉块压烂的刺耳声响。我听着那仿佛锉刀在磨削精神的声响，连采取护身倒法都来不及就摔在地上。

「哎呀？看来是晚了一步。」

仍持续发出对耳朵跟精神都不友善声响的雾气——我感觉雾气中似乎传来类似哀嚎的辩解——有部分开始蠢动，凝聚成形。

直到几秒前都还只是蠢动的红黑色雾气，此刻自然地凝聚成高贵女性的样貌，仿佛一开始就是那样。

从那身与现代流行大相径庭，但又不失古典格调的托加长袍，就能看出她拥有高贵的身份。她身上的皇帝紫长袍是用稀有染料染成，穿在她身上显得优美无比，但不知为何底下竟是赤裸的身躯，与高贵的服装形成强烈对比。

那朱红色的双眼与墨染般的黑发与紫色服装搭配，散发出妖艳的光彩，带有湿润光泽的乳白色肌肤仿佛散发着香气。

那慵懒的双眼虽然给人慵懒的感觉，但那从口中露出的美丽尖牙，正是她身为古老吸血种的证明。

我感觉似乎在哪里见过这名美女。虽然已经因为失血跟疼痛而开始模糊的视线，但还是有张与那美女十分相似的脸孔闯进我的视野。从红雾中爬出的，是不久前才分开的僧服少女。

啊，原来如此，她跟赛席欧小姐有几分神似……

我看着哭着跑向我的少女，因为这个无关紧要的发现让我觉得十分有趣，所以带着微笑闭上眼睛……

【Tips】皇帝紫。在三重帝国是最高位的禁色，除了皇帝与曾为皇帝的人之外，禁止任何人使用。由于是必须耗费大量稀有染料并经过繁复手续才能染出的颜色，由于自古以来就有用颜色来显示身份的习惯，因此在三重帝国的皇室典范中也被列为禁色。

不过由于颜色太过抢眼，近年来就算是皇帝或曾为皇帝的人，在正式场合之外也都会避免使用。

「等、等等，这未免太犯规了吧！？为什么你会在这里！？」

被抓住脖子从红雾中拖出来的公爵开口说出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虽然他的脸跟上半身勉强还保有人形，但四肢跟胸部以下的部位都被砍成碎块，原本细心梳理的头发也变得凌乱不堪。

而他那似乎颇为中意的面具也已经碎成粉末散落在地上。

「哦？汝还是老样子，说话总是充满玩笑感性呢，小鬼。」

将贝紫色长袍穿得十分煽情的吸血种女性露出种族特有的露齿笑容。那笑容带有威吓与压迫的意图。虽然话语并不直接，但那带有时代感的三重帝国语让公爵浑身颤抖。

因为公爵讨厌这个话语，讨厌这个发音，更讨厌这个说话的人，所以公爵才会特别留意避免使用许多年长吸血种会使用的古典且现代人难以理解的单词跟文法。

「如果要说违反规则，那汝应该先道歉才对。无论是对那个像破布一样倒在地上的凡人小鬼，还是那个哭着跑来求救的可爱侄孙女。」

最重要的是，她也对难得的晚餐遭到打扰一事感到不悦。虽然女性扬起的嘴角跟弯起的眼角都十分完美，但那与她高贵血统相称的美丽笑容，却伴随着与那笑容完全相反的压倒性暴力思绪……

三重帝国史上罕见的女帝。以纤瘦帝之名广为人知的特蕾莎・希尔德加德・艾米莉亚・乌尔苏拉・冯・艾尔斯登海希，就这样折断了自己侄子的脖子。

「嘎啊……」

那与上等银餐具跟扇子十分相称的手臂将七根颈骨一并粉碎，与外表呈反比的强力握力持续施加压力，让公爵的脖子没有机会重新构筑。

由于吸血种难以获得驱除不死者的神之庇护，因此彼此交战时，也难以使用能伤害自己的银制武器。

所以吸血种之间的战斗就是纯粹的暴力。用不允许复活的压迫持续施加压力，直到对手投降为止，彻底摧毁对手的心灵。

就算拥有不死的外壳，但精神这种内容物终究难以说是不死，而是十分脆弱的东西。

正因为十分清楚这个道理，公爵也创造出能压缩空间，从全方位施加压力破坏敌人的术式，这可说是针对不死者的一种解答。

「最重要的是，你这个曾是皇帝的人，不过是被叫来一个有血缘关系的人，就叫得像只被掐住脖子的鸡一样。现在的我不过是个隐居的剧作家。这双纤细的手臂，只会用来握笔。」

被掐住脖子的公爵口吐血沫，痛苦挣扎，但就算他想怒吼「这双纤细的手臂是什么意思？」，但气管连同骨头一起被捏碎，让他连哀嚎都发不出来。

最让人感到厌恶的是，相较于公爵是借由魔导师的身份磨练自己，这个身为吸血种的「姑妈」则是追求吸血种这种生物的极限，是另一种形式的强者……在不经过前卫直接进行肉搏战的那一刻，公爵就已经没有胜算了。

能将肉体化为雾气，跨越空间，借由吸血治愈伤势，还能发挥远远超出常理的臂力。虽然吸血鬼这个种族容易被人轻蔑，但这个吸血种却能将吸血鬼的强项发挥到极致，仿佛在说「这就是吸血种，有意见吗？」，如此单纯的态度反而更让人害怕。

骨头碎裂，持续濒临死亡的公爵连施展法术都办不到，只能像自己偷渡失败的那天一样，回瞪睥睨着自己的姑妈。而她就像是看到不值一提的东西般，承受着那仿佛要将人烧焦的银色视线，接着将视线移到跪在昏厥的凡人种少年身旁的侄孙女身上。

「看看那个温柔的孩子。我也想起了自己为理查大人而焦心的少女时代」

在她妩媚的吐息前方，吸血种修女抱起了即将消逝的人类身体，握紧了圣印。

浓厚的血腥味刺激着本能，让她伸出了牙齿。舌尖触碰到的尖锐牙齿仿佛在对精神诉说一般，挑逗着灵魂。她产生了牙齿上还残留着那蛊惑的血味的错觉，甜美的欲望在脑中低语。

眼前滚落着晚餐。那是轮转神在命运的恶作剧下为自己准备的最上等的佳肴。

「……神啊」

但是，僧侣严格地约束着自己，仿佛在依赖神明一般说出神的名字后，狠狠地将牙齿刺向了自己的舌头。不是没有耐性的吸血种“康丝坦斯・塞西莉亚・瓦蕾莉雅・卡特琳・冯・埃斯特莱希”，而是侍奉夜阴神的僧侣塞西莉亚，为了拯救他。

「在御座上守望我们的慈悲夜阴女神啊」

她没有擦拭嘴角流下的血，为了完成自己该做的事而让舌头跃动。为了寻求虽然被赦免，但庶民却无法企及的圣礼。

「我乃愿施予者，我乃拒受予者。请赐予我治愈悲叹的慈母之手」

伴随着庄严的咏唱，诡异的光芒被驱散，不知从何处射入了柔和的光芒。那毫无疑问是月光。在黑暗中，慈母的眼神照亮了迷路的孩子。

「请以我之身作为食粮，为爱子驱除苦闷。请赐予我您的教诲」

回应着真挚的祈祷，神明行使自己的权能，将世界“正确”地扭曲了。

奇迹毫无瑕疵地成为了奇迹，瞬间引发了魔法也无法轻易引发的现象。

塞西莉亚小心翼翼地将飞散的四肢拼接起来，四肢仿佛一开始就连接在一起般自然地回到了原来的位置。令人痛心的伤痕连影子都没有留下，残酷的伤痕被擦拭得一干二净，露出了水嫩的皮肤。

这是正常情况下不可能发生的现象。奇迹完成了伟业，人类能够行使的魔法和魔术几乎没有人能够追随。以管制世界内侧的神之名，有限的万能无误地听取了信徒的愿望。

然而，神并非只是温柔的庇护者。身为庇护者同时也是监督者的神，并不会只给予信徒与奇迹同等的回报。

因为如果允许那种事，人就会不再是人，而是沦为神的家畜。

「呜……啊啊……呜啊……咿……！」

伴随着令人不忍的声响，僧侣的四肢遭到切除。肌肉、骨头，仿佛在说这是奇迹的代价般被无情地扯断。

四肢一旦失去就无法复原。就算是遥远未来的科技，除非是在极为限定的状况下，否则也无法将断肢接回。

如果要强行让四肢复原，诸神就会要求相应的代价。

肉以肉偿，骨以骨偿。

这是将他人的伤势转移到自己身上，借此治愈伤势的奇迹。四肢再生的奇迹是治愈奇迹的最高位阶。这跟以严重疲劳或祓禊作为代价的下位奇迹完全不同。

她的右手与双腿，跟埃里希的手脚一样被扯断，剩下的右手也因为蛇腹状的折断而让碎裂的骨头刺穿皮肤。这是神降临于地的秘迹所要求的代价。

「呼……哈……呜……」

不用说，吸血种不会因为失去四肢而死。而且奇迹的代价只是将伤势转移到自己身上，所以会被视为已经清算完毕，因此允许再生，甚至能用其他奇迹来治愈伤势。

在伴随巨大代价的肉体再生奇迹中，慈母神格所带来的奇迹可说是破格的奇迹。

因为如果要遵循正常的法则，不管是谁的手臂被砍断，失去的手脚都不会恢复原状。

尽管如此，对于至今为止从未感受过疼痛的尼僧来说，神所给予的代价实在太过沉重。四肢被强行扯断的疼痛，与埃里希所感受到的疼痛是同质的。不，因为战斗的亢奋而麻痹了疼痛的他所感受到的痛苦，根本无法与之相比。

受伤、饥饿的肉体渴望着鲜血。一度平息的魔性，作为魔种隐藏在体内的魔性在心中苏醒。它在说：吸吧，作为拯救性命的代价，这实在太便宜了。

如果能把牙齿埋进这具横躺在地上的身体，那该有多舒服啊。那该有多甜美啊。

那一定是永远无法忘怀的愉悦。本能理解到那是今生可能无法再得到的甘露。

「咿……咕……呼……啊……啊啊啊……！」

身为种子的狂乱渴望。尼僧将凡人之身甚至无法想象的饥渴诅咒压抑在心中，站起身子。她将扭曲的肉块重新拼凑，鞭策纠结的心灵。

然后，年轻的吸血种与之对峙。她面对在帝国建国期出生的姑婆掐住脖子的黎明期出生的父亲。

「父亲大人，请容我在此表明自己的意志。」

身穿染血僧服的女儿瞪着自私的父亲，决定自己也要自私地行动。就算是父子关系，凭什么自己可以而对方不行，她才不会接受。

就算姑婆是硬塞给自己，她也不会让姑婆把这种想法强加在女儿身上。

「我不会继承帝位。我这尚未成年的晚辈之身，到底要如何尽到作为艾尔斯特莱希当家与皇帝的职责？叔父大人和初代大人想必也会提出谏言。」

尽管公爵似乎有话想说，遗憾的是吊颈的压力丝毫没有减弱，在这个家中无人能违抗的巨头面前，他也不能轻举妄动。

可爱的使魔们全都昏倒了。虽然再过一会就会复活，但除了雪莉以外的使魔在特蕾莎面前恐怕撑不了五分钟。

「而且我已经决定要作为神职人员将自己奉献给信仰了。虽然契机确实是父亲大人和母亲大人担心我的安危而让我进入圣堂，但如今我是以自己的意志这么期望的。」

最重要的是，看到这双眼睛就没办法了。吸血种特有的鸽血色眼睛。那双蕴含着不羁意志而闪闪发光的眼眸让我想起了他的妻子。虽然她是一位温柔的女性，但也是只要下定决心就无论如何都不会动摇，拥有钢铁意志的女中豪杰。

在婀娜之中蕴含着坚强，在慈爱之中蕴含着严厉。最重要的是，她继承了即使以丈夫为重也绝对不会迷失自我的不屈不挠。

这下已经不行了。虽然在危急时刻她应该会接受任务，但现在无论如何她都不会点头。最重要的是，她甚至做好了觉悟，去面对她一直疏远的麻烦亲戚关系，而且还是向其中最棘手的大姑母求助，从这点就能窥见她有多认真。

「我再次宣言。我不会继承帝位也不会继承当家之位。」

既然她都这么断言，甚至搬出了血族政治中的鬼牌，公爵也只能点头了。

就在他放弃并准备点头的时候，公爵突然注意到了。她眼中蕴含的感情中还包含着愤怒。

女儿到底在对什么感到如此愤怒呢？虽然公爵也明白，她不仅打算默默地将当家之位推给自己，还打算让自己就任等同于和国家结婚——公务繁忙而没有闲暇享受普通婚姻生活——的帝位，所以她会生气也是理所当然的。毕竟他自己也对此感到非常愤怒，所以在就任皇帝之后也和姑母认真厮杀过好几次。

然而，他却强烈地感觉到，除此之外的愤怒也占了相当大的比例。

「还有一件事……」

是什么呢？是自己动员僧会将女儿叫到帝都的事吗？还是自己策划了盛大的让位报告酒宴，让女儿换装七次而兴奋不已的事被她知道了？又或者是自己将亲戚也拉拢进这次的计划，让她将怨恨全部发泄出来了吗……？

「我再也不管法蒂的事了！我最讨厌你了！！」

公爵受到了仿佛被雷劈中一般的冲击。这是今天最……啊，不对，这一定是人生中最强烈的冲击。比银色短剑掠过心脏旁边贯穿过去时还要戏剧性的台词。

「史、史坦兹！？」

他不由得发出一声惨叫。他喊出了女儿的名字，喊出了自己所赐，但不知为何她很少用的昵称，那绝世的美貌也因悲伤而扭曲。

「我是塞西莉亚！我不是一直说，因为您最喜欢我了，所以请这么叫我吗！！」

「还是你取的名字比较好吗？哈哈哈，那就好。真可爱，真可爱啊，我的外甥女。嗯嗯，放心吧，老身会如你所愿的。」

她背对着受到打击的父亲，走向发出安稳呼吸声的少年。既然姑祖母说之后的事就交给她，那在这里默默等待应该比较好，但少年躺在坚硬的地面上，她觉得这样太可怜了。

毕竟他可是从与帝国的不情愿婚姻中，拯救了她的勇者。

「为、为什么……斯坦兹……」

「哎呀哎呀，真没出息……为什么男人总是会抱持着家人无论如何都会喜欢自己的幻想呢……算了，就让我好好教导你吧，小少爷。」

塞西莉亚不顾僧衣会弄脏，坐在地上抱起他的身体，让他上半身靠在自己的膝盖上。虽然她承受了他所有的伤，包括细小的伤口，但奇迹也无法让失去的血液恢复。她不能让因失血而变冷的身体接触到冰冷的石室。

他安详的睡脸。因无力而垂下的头，露出的脖子，自从第一次接住酒杯里的血以来，她一直很在意的美丽，今天也在对她诉说着什么。

这个人大概是天生的吸血种杀手吧，僧侣轻笑一声，帮他整理好铠甲的领口，以免他感冒。

本能低语着，真是个笨蛋。面对如此美味的猎物，竟然不伸出獠牙。现在的话，要让他成为自己的「恋人」是轻而易举的事，甚至能让他成为眷属，永远侍奉自己。

她对本能低语着，那不就是强盗吗？不就是过去兰佩尔大僧正痛批的吸血鬼吗？

我是吸血种，也是夜阴神的信徒。因此，我只会用善意回报善意，不会做出掠夺他人人生的举动。

而且她其实还觉得有些开心。因为这让她想起以前看过的戏剧。内容是微服出巡的贵族千金被旅行的勇者拯救，两人一起经历许多有趣又愉快的冒险，最后以可喜可贺的结局收尾，是相当常见的故事。

对勇者一见钟情的千金并不会做出这种事。她会握住勇者伸出的手，露出温柔微笑，拥抱疲惫的勇者。

之后千金会成为勇者在暗地里的支柱。

就算自己沉浸在那种甜蜜幻想中，神也不会怪罪。现在她只想沉浸在自己被勇者拯救的事实当中。

仿佛在肯定她的梦想与样貌，象征月亮的圣印发出清脆声响……

【Tips】贵种通常会拥有许多名字，虽然按照惯例会使用父亲赋予的第一个名字，不过也会有从复数名字中挑选喜欢的名字来使用。有时也会因为同名者做出不好的行为，为了避免留下坏印象而更换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