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期 十六歳の晩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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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稍微看了一下，便能感受到工作质量从煤黑提升到红玉级，让我明白如果没有一定程度的信赖，是不会把工作交给我的。
在明明是庆祝会，不知为何却得饿着肚子回家的微妙宴席之后，为了赚取日薪，我在南娜的委托开始前接了几个工作。
从在都市内进行的简单运输，到个人不想被人看到内容的信件配送，还有进入屋内进行修缮或帮忙。另外还有不想雇用手脚不干净的人的商家委托的跑腿。
然后，我也开始看到不是以洗碗工或清洁工的名义雇用的保镖，而是真正的保镖工作。
不过并不是站在气派店家的保镖，而是冒险者或佣兵也会光顾的食堂、旅店、酒馆，雇主是期待在发生纠纷时能用拳头阻止争执才雇用的。因为只要站在那里就能达到威吓目的，所以是类似警卫大叔的工作，做一整天也赚不到银币，是微妙的工作。
还有，如果外表不够严肃就会被拒绝，不用说，我当然在审查阶段就被刷掉了。
可悲的是，我累积的实绩是基于「诚实」，大多数人都不知道我之前对氏族大闹一场的阴谋剧。
话说回来，店家不雇用保镖，是为了在发生事情时能轻易解雇的保险吗？公会就是所谓的日雇型人力派遣公司。因为不用担心雇用长期工作后会抱怨的资深员工，也不用雇用会吵着要加薪的正式员工，所以才把工作丢给公会。
然后，煤黑与红玉最大的差异，就是能接下现在正要出发，确认货物的商队护卫委托。
「从、从今天起请多多指教……」
「我才要请你多多指教。我会尽全力保护货物和人。」
打招呼时，对方仍带着畏畏缩缩、战战兢兢的气氛，说话的人是商队的负责人，魔法师。
她之前也派我去跑腿，名字叫乌兹。她没有说出故乡的名字，只说叫我这样叫她。
因为发音不习惯，她应该和南娜一样是北方出生的。她不想说出故乡，是因为有不好的回忆，还是因为有前科，想隐藏与故乡有关的情报，总之我决定不问。
毕竟我们是工作伙伴，我至少会顾虑到她，不引起风波。
「老师有吩咐我不能怠慢您，所以有什么需要请尽管说……」
「感谢您的用心。不过如果没什么大不了的事，我会自己想办法的。请别太费心。」
我拍了拍挂在腰际的「送行狼」，示意有什么状况就交给这把剑，结果却听到她发出「咿！？」的诡异哀叫。
……何必吓成这样呢？把她的脸打成猪头的人可不是我，是玛尔吉特哦。而且我也没有把她的鼻子打烂，而且她也已经让南娜治好了。
不管怎么说，她可是这支由八辆马车、商人及随从共二十多人，加上十九名护卫所组成的商队负责人。我还是别吓到人家，低调一点好了。
话说回来，一开始在会合地点看到她的时候，我还挺惊讶的。因为我原本以为她是不想让重要的基干要员离开，所以才雇用我。
虽然她是魔法师，但主要工作是外出，所以似乎经常像这样负责到各地跑生意或传话。由于她的魔力不适合制作魔法药，所以在制造方面无法提供贡献，所以才安排了现在的工作。
能在空中飞行是相当大的优势，所以她才会这么做。就算她是我手下的魔法师，我也会让她去做这件事。与其勉强她制作魔法药，不如让她去做需要速度的工作，毕竟她会使用魔导院里也很罕见的飞行术式。
而且，万一商队全灭，她也能独自逃回帝都报告事情的经过，从这个角度来想，这次的任命也是合理的。
「那、那就是砍断石塔的剑……可是却没有魔力波长……好、好可怕，老师……」
我决定当作没听到她离去时的自言自语。海林布鲁一家流传的『石塔斩』之名似乎让她很害怕。
其实这种程度的事，只要找找还是有人能做到的，她这么害怕反而让我很难做事……
「唔，马！？」
当我正要跨上这次不是用来拉货，而是纯粹用来代步的卡斯托尔时，突然听到有人发出惊呼。
「啊，齐格弗里德！你来了吗！」
齐格弗里德一脸愕然地张大嘴巴看着我。他身上只穿着可以称作铠甲的皮胸甲，其他则是旅行装束，还带着剑和枪，一身轻装。
我试着邀请他，他很爽快地就答应了。虽然他皮肤黝黑——我实在没法跟他要跟自己一样的价钱——但不需打杂，也不用付伙食费，日薪五十阿斯，出入市税也由委托人承担，这样的条件似乎相当优渥，所以他很快就点头答应了。
就算是视为劲敌的同期发出的邀请，对赤贫冒险者来说，日薪五十阿斯也是笔大钱。这原本是升格之后的金额，而且还能省下像左撇子那样会削减钱包的经费，也是相当有魅力的条件。
如果只是平安往返就能赚到十里布拉，那不仅能存钱，也能让生活过得更轻松。
「你、你连整套铠甲都有……你、你有骑马的资格吗！？」
「我是在地下出生的，不是什么贵族私生子。」
我仔细向这位还没打招呼就先惊讶不已的同期解释。
我是无须羞愧的农家子弟，户籍上也是这么写的。只是因为过去有缘侍奉过贵族，所以在获得休假的时候，贵族把老马送给了我。
我可没有说谎。对吧？
事实上，我只是王座山庄园约翰尼斯之子埃里希。一个为了一己之名利而投身冒险的冒险者。
「铠甲是我从小攒钱订做的。这把剑是父亲的旧物」
「可、可是，这都是好东西啊……小鬼头的零花钱根本买不起吧……」
「我手巧，做了很多东西卖钱」
在马上打招呼太失礼了，我安抚着不满于刚骑上马就要下马的爱马，将它介绍给即将一同长途旅行的同期。
「这孩子叫卡斯托尔。那边的是波吕刻斯。请多关照」
「好大……好厉害……好帅……跟故乡拉马犁的完全不一样……这匹马比那匹大一倍吧……？」
代替这位跟普通少年一样看马看得入迷的伙伴，站在后面的魔法师少女礼貌地弯腰行礼。
「迪君真是的……连招呼都不打」
「没事没事，别在意。听到别人夸自己的爱马，没有男人会不高兴的」
这是礼仪教育到位的正式行礼。我也回应了她的礼节，同时感受到这两人果然身份不俗。
齐格弗里德看到故乡的农耕马和军马种的爱马们体格不同，显得很惊讶。从他的发言来看，他果然是个从乡下来的好少年。出身应该和我一样是农家吧。
相对的，他的搭档少女用词娴熟，站姿和拿杖的方式也透露出受过良好教育的痕迹。
少年说宫廷语是“城市语言”，但边境的私塾似乎也教一样的东西。
「不介意的话，我来教你骑马吧？」
「咦！？真的吗！？可以吗！？我这种人可以骑马吗！！」
难道这里有什么“只有身份高贵的人才能骑马”的文化吗？不，庄园内特有的常识到处都有，也许只是他那里是这样吧。
我至今为止骑马时，从没有人因为“不逊”而生气。
「我又不是作为贵族的随从保护车队，现在有时间。」
一起做些什么是增进感情的第一步。而且既然是憧憬英雄的男孩子，我也能理解他想骑上好马的心情。
我第一次骑上出色的军马兄弟时，虽然对家里的霍特很抱歉，但还是为它们与生俱来的战斗天赋而感动。
我将脸凑近爱马们，问它们“可以吗？”，两匹马都轻轻嘶鸣了一声，仿佛在说“真拿你没办法”。
它们是配合不习惯骑马的米卡才这么做的。想必它们一定会温柔地引导骑手吧。
而且，学会骑马总没有坏处。万一发生什么情况，必须有人留下来拖住敌人，其他人赶去后方传达消息，如果不会骑马就麻烦了。
实际上，我以前就遇到过这种情况。探索者们狼狈不堪地逃出恐怖之馆，找到车后以为终于有希望生还了！结果却发现“……咦？大家的驾驶技能都是初始值啊？”。
最后，由看起来最像样的PC来驾驶，结果大失败。车子从悬崖上掉下去，导致全灭。真是苦涩的回忆。我气得对GM说“在前言里写清楚推荐技能啊！”，结果被反呛“既然是现代故事，至少要让一个人会开车才正常吧！”。
「啊，不过有一点要注意」
「哦，什、什么？会咬人吗……？」
「只要别太过分，就不会被咬也不会被甩下去。」
少年突然感到害怕，往后退了一步。我们家的孩子都很聪明，只要不是太过分，不会踢也不会咬人。他以前该不会是有过什么心灵创伤吧？
不过在还不习惯的时候，顶多就是腰会痛到快死掉，还有屁股会磨破皮而已。
屁股会磨破皮……？我重新对脸色苍白的同期伸出手。
「虽然顺序颠倒了，我们护卫路上好好相处吧。」
「哦、好……」
我带着脸上露出意外善良表情的少年，牵着他的手前往商队……
【Tips】马并不是只要坐着就能骑的生物。如果想加快速度，就必须配合马的动作，否则就会在马鞍上被马的震动反复撞击腰部跟屁股，一个不小心甚至会伤到坐骨。
虽然在业界偶尔会听到「金发的埃里希」这个名字，但齐格弗里德对那个人物其实一无所知。
齐格弗里德有听过他的威名。不过都是些暧昧的内容，例如他似乎做了什么，或是某人想找他麻烦，结果被他痛扁一顿之类。到头来，齐格弗里德还是不知道他具体做了什么，也不知道他打倒了谁。
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齐格弗里德没有门路能调查传闻的详细内容，但主要是因为被他痛扁的人不想被人知道，所以隐瞒了这件事。
例如海林布鲁一家的年轻小伙子，原本打算对酒保女动手动脚，结果被他瞪了一眼就逃之夭夭。对那些人来说，这种事只能算是丑闻。所以只要有人想传这件事，他们就会去阻止。如果只是因为传个谣言就要遭到报复，那传谣言的人也会吃不消，所以传谣言的人也会把事情传得比较模糊。
没有情报网或情报网的下级冒险者，只能得到这种被稀释过的传闻，因此跟同期冒险者没有交流的新人金发男子——虽然有一部分是因为他忙着跟先认识的氏族打交道——在新人当中被当成神秘人物。
而今天发生的事，更是加深了这个印象。
「马不只会上下摇晃，还会前后左右摇晃。你要好好控制身体，配合马的动作让身体跟着摇晃。」
「别、别强人所难啊！太高了！摇……好痛！？」
虽然齐格咬牙忍住不说出『好可怕』，但牙齿咬住的不只是话语，还有不小心动起来的舌头。
「不习惯骑马的时候说话会咬到舌头哦。」
虽然警告得有点晚了，但就算跟这个用边境听不惯的都会语说话的金发男接触，谜团还是没有解开。
虽然自称农家的四男，但拥有的东西太豪华了。
做工精良且有专用剑鞘的剑、胸甲用钢板制成的皮甲，还有两匹气派的军马。
不管哪一样都是自耕农、拥有土地的农家小孩无法负担的物品。
而这些物品却在不可能继承家业的四男小鬼手上，就算在只知当地情况的齐格弗里德眼中看来也很异常。
在骑着波吕刻斯的自己身旁骑着卡斯托尔，拉着缰绳以称不上骑马体验的速度在商队旁奔驰的模样，加上飘扬的金发，在参加自警团训练、多少学过武艺的少年眼中看来，他跟自己根本不是同一种生物。
仿佛是某种异常的、更高等的生物披着人皮假装成人类……
但是，就算面对这样的对手，只要他有成为英雄的志向就不能退缩。
在薄薄的皮肤之下，只有充满超越人类地位的存在才能成为英雄。
他曾经遭遇过一次同样缠绕着这种气息的生物。
圣者费德里奥。在去冒险者同业公会找工作的路上，少年看到应该是来办理某种手续的他，受到了仿佛被闪电击中的冲击。虽然他立刻走进里面的接待室，所以没能对话，但少年无法忘记那强烈的印象。
必须抬头仰望的身高，厚实得可怕的体格，更重要的是明明很安静，全身却散发出压迫感。纤细的武人直觉在低语，绝对赢不了，所以不要轻举妄动。
齐格弗里德完全无法理解为什么别人能和他正常对话，甚至还能找他吵架。
就算费德里奥比现在年轻几分，也不可能做出那种事吧。竟然做出那种激怒他并冲上前的愚蠢行为。
对齐格弗里德来说，还有生存的机会，所以比起从多高的树上跳下来，当地那些笨蛋小孩的试胆游戏看起来还比较像样。
他完全超出了人类的领域，超出了寻常的概念。旁边的金发虽然勉强能说出大话，但那家伙不行。他甚至无法在金发出现时上前握手。
明明想对活生生的传说说总有一天会变得比你更强，但身体却动不了，这是与生俱来的直觉所致吗？
总之，培养的武艺和天生的直觉告诉他，旁边牵着马教他骑马的自称同龄的金发，不是普通人。
他有勇气和不得不接受委托的理由。
没钱。这很麻烦。
即使接了比别人好一点的工作，两人的钱也不够。齐格弗里德在大房间的角落忍着不洗澡，削减生活费，但卡娅却不能这样。
年轻的魔法师少女不可能在聚集了粗鲁之人的金鹿亭大房间毫无防备地睡觉。
为了她，他租了最便宜的单间，所以即使收入比别人好，储蓄也不顺利。
少年和少女都不知道，如果有人委托，稍微走点路就能采到的药草，在城里却很昂贵。
卡娅虽然是魔法师，但只依靠魔杖和术式，不擅长直接在基底现实中引发魔法。
相对的，她充满将魔法注入药中的才能，能做出比用同样材料和同样钻研的魔法师制作的魔法药更加强力的魔法药……但遗憾的是，制作魔法药时触媒是不可或缺的。
齐格弗里德为了忍受每天的劳动而请她调配的“赋活药”也是，没有虫子的橡树果实和连根摘下仔细干燥的加密列等，在充满自然的庄园里能轻易得到的东西，马尔斯海姆的街道上没有生长，所以必须经由人手才能得到。
如果要制作为了总有一天要冒险而用来治疗伤口的软膏和药水，就需要每晚没有被遮挡月光照射的池水等高度且专业的触媒，光是事前准备就会让硬币像长了翅膀一样飞走。
所以听到划算的事情，只能二话不说扑上去。
他可不想一直过着潮湿的生活，睡在大房间披着外套。就连客气地说自己睡大房间也好的搭档，他也不忍心让他睡在没有好好清洗，满是虱子和跳蚤——虽然自己有想办法处理——的狭窄腐朽床铺上。
所以只要能得到让自己勇往直前的基础，齐格弗里德就不会犹豫。
就算对方来历不明又如何。既然语言相通，那不是很好吗？
如果要成为英雄，总有一天也得讨伐没有交涉余地，只能说是纯粹邪恶的怪物。如果连对表现友好的对象都感到害怕，那就没戏唱了。
自己要成为英雄。怎么能变成一步也不踏出去，只会喝酒发牢骚，内心受挫的残骸呢？他忍着疼痛的屁股，拼命学习驾驭马匹的方法。
现在，温柔的马还配合不习惯骑马的齐格弗里德，用对骑手负担较小的方式奔跑，所以还好。
但是，总有一天会到来。就像那个金发实际示范的那样，马使出全力奔驰，人类也必须跟上的时候。
因为，英雄谭总是少不了坐骑。
模仿屠龙者齐格弗里德的爱马格拉尼，圣从者卢普雷希特的飞天驯鹿，以及混血的秃头尼驾驶的战车。在令人热血沸腾的英雄谭中，每一个英雄都拥有爱骑。
从东方征战归来的有功自警团员——虽然每次喝醉都会讲得让人很烦——也总是赞颂着龙骑帝驾驭的骑龙，杜林达纳的雄壮与可靠。在现代，名马与名骑也像是英雄的必要条件。
齐格弗里德一边想象着自己总有一天也会得到不是借来的，能称为爱马的名马，一边忍受着以齐格弗里德的骑乘技术来说，接近无法预测的不规则跳跃，让马鞍撞击着屁股。
「埃里希，我有话要说。」
「！？」
在以慢步稍微加快的速度奔跑的马背上，应该不可能听见这个声音。
那个讨人厌的金发搭档，直到开始衰老为止都维持幼小外表的成熟蝇捕蛛人种的蛛人种，应该不可能发出声音。除非是在不会被马蹄声盖过的极近距离。
但是，应该不在的人却出现在不应该出现的地方。
他像背囊一样贴在埃里希的背上。
齐格弗里德不知玛尔吉特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玛尔吉特没有理会少年的困惑，对埃里希说了几句悄悄话，只见埃里希用不符合他优雅举止的态度咋舌一声，便让马匹掉头。
「等、等等！？」
「你只要握着缰绳就好。这孩子很聪明，会自己跟在商队后面。我得去探查一下状况。」
「咦、咦！？」
「负责探查的玛尔吉特发现类似关卡的东西了。」
「关卡！？我们才刚离开马尔斯海姆耶！？怎么可能会有……」
「我完全相信搭档看到的东西。而且听说最近有很多未经许可的关卡。」
少年只能茫然看着同期用微微抬腰的奇妙姿势骑马离去。
埃里希应该是要去向负责指挥商队的魔法师报告，并自己去探查是否有捷径。
埃里希果然抢了自己想做的事。探查是保护商队的第一道防线。那不是雇来炒热气氛的冒险者能负责的工作。那是只有值得信赖的琥珀级冒险者，或是商队专属护卫才能负责的任务。
「很好……」
跟难看地骑在马上，屁股还痛到不行的自己相比，埃里希那仿佛人马一体的俐落身手，就像是在挑衅自己快点追上去。
自己要追上，不，要超越他。
不只是马尔斯海姆，自己要成为在西部边境提到冒险者就会被提到的伊尔弗特的齐格弗里德。
「我一定要超越他。」
少年看着同期那奇妙的背影说出的独白，只有他骑的马听到。
没错，只有马听到。
「好，看来你还没跑够，那我就稍微认真一下吧。」波吕刻斯仿佛在这么说似地开始加速，而少年在被甩下马之前发出的哀嚎，还要再等上几秒才会响起。
【Tips】英雄大多都是骑马。虽然继承爱马血统的名马是英雄的招牌，但实际状况相当可疑，因此用自己的眼睛挑选马匹是很重要的事。
从远离干道的山丘上用望远镜观察，可以看到路边有间简陋的临时小屋。
那不是普通的小屋。从聚集在小屋旁的恶棍跟绑在附近的马匹来看，那应该是未经许可擅自设立的关卡。
帝国的关卡通常会设立在领邦或行政管区的边界，主要功能是征税、防疫跟维持治安。虽然会收取通行费，但费用并不高，而国内流通的关税也极为低廉，不会妨碍到经济活动。
而冒险者在工作上需要通过关卡时，如果是在所属的同业公会管辖范围内，通行费还能打折。由于公会会从委托费中扣除各种经费，因此光是通过关卡并不会花到多少钱。
不过现在看到的这个用栅栏封锁道路的关卡，并不是三重帝国的正式关卡。而是被编入马尔斯海姆行政管区，但依旧拥有高度独立性的土豪——也就是类似国人众或地方武士的家伙擅自设立的关卡。
如果是正式关卡，除了能保障道路安全，同时也是巡察吏的活动据点跟补给地，用来避免可疑人物接近都市圈，但从来没听说过有人会在那种跟都市有微妙距离的地方设立关卡。
换句话说，那根本是恶徒为了收取通行费，或是找借口抢夺货物而设立的，跟治安良好的堡垒完全相反。
当然，如果是在行政管理有确实执行的地区，这种蛮横行为是绝对不容许发生，但这里正如字面所述是大陆的尽头。边境伯爵也不可能完全掌控所有地区，所以像那种「调皮」的家伙也层出不穷。
其实从在领主眼皮底下的州都，都有跟犯罪组织没两样的氏族大摇大摆活动的状况来看，大概就能猜到这里的治安。如果对那种土豪管得太严，他们也会联合起来造反，所以才会放任他们稍微胡作非为，借此宣泄不满。
话虽这么说，在州都附近做这种事还是太过分了，这算是马尔斯海姆伯爵的怠慢吧？因为赚零用钱而受害的可是我们，这种时候应该要管紧一点才对。
「那要怎么办？」
「真麻烦。」
由于在队伍前方确认道路安全的玛尔吉特发现那个关卡，所以我们才会像这样过来确认。
由于我相信玛尔吉特的判断，因此与其说是来确认是否真的有那个关卡，不如说是来确认是否能自行处理。
「有三匹马，不是瘦马，是正常的马。」
「人数就我看到的有十五人。还有负责监视，避免有人溜走的人。」
「那些人呢？」
「我让他们昏倒了。」
不愧是玛尔吉特，手脚真快。
身为纳税者，我当然希望是政府出面处理，而不是让冒险者去教训那些人，不过这里接近中世纪的政治观与伦理观，加上又是容易被外国趁隙而入的门户，所以似乎有许多难处。光是要维持治安，就得考虑到各方面的影响，所以很难彻底执行。
这让我明白为何会传出巴登的连枝因为统治困难的重要地区，所以有许多人年纪轻轻就白发苍苍或秃头的传闻。
「他们武装很齐全呢。有长枪、弓箭，还有铠甲。是私兵吗？」
「感觉不是什么小角色呢。」
「可是……」
「感觉不划算呢。」
虽然我们也可以像源平军记那样骑马突击驱散敌人，不过就算是土豪，有力人士就是有力人士。他们拥有区区冒险者无法相比的财力与权力，所以老实说跟他们为敌一点好处都没有。
要是他们随便找个名目悬赏我们的脑袋，我们就会被同行盯上，到时候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我也不希望让在帝都忙着贵族事业的恶徒操劳——他因为没什么机会治愈，所以有寄信要我拿到稀有书籍就送给他——所以还是稳妥地通过吧。
虽然说巴尔杜尔氏族跟土豪有联系，但要是末端的成员因为不知情而闹事，那也很麻烦。
如果要付出的劳力得不到相对的回报，那何必去理会特地跑出来挡路的路人。
商队的物资运送也不像前世的货运业那样有严格的时间限制，所以还是像个冒险者一样偷偷摸摸躲过有权者的耳目免费通过吧。而且那些家伙在这里聚集，也会让更不合法的家伙难以行动，所以也不能说没有好处。
如果要让这边获利就得让那边吃亏，但又不能让任何一方失去利益，所以只能接受清浊并济的不合理状况。
「我们绕路吧。玛尔吉特，可以麻烦你帮忙找可以绕路的路线吗？」
「嗯，交给我吧，埃里希。话说回来……」
跟我在同一匹马上，坐在我的双腿之间的玛尔吉特用愉快的语气这么说道，我低头一看，发现她正用跟往常一样带有「真拿你没办法」的表情看着我。
「明明是麻烦事，你看起来却很开心呢。」
「……有吗？」
「嗯，你一直都是这样。」
玛尔吉特用不输给她那像唱歌般轻快话语的轻巧动作从马鞍上跳下，然后露出笑容。
「因为事情越麻烦，你就越开心嘛。」
「……抱歉，让你不高兴了吗？」
我抱着不安道歉，但玛尔吉特却带着更灿烂的笑容否定。
「不会，我只是觉得这样很像你的作风。」
看着我那愉快地哼着歌，为了侦察而离开的青梅竹马，我忍不住在心中对她合掌。
我深刻体会到没有比善解人意的青梅竹马更值得感激的事物了……
【Tips】土豪。在该地区拥有权势的有力民。虽然马尔斯海姆的土豪会被赋予代官或骑士的头衔，但其实只是事后追认原本就在当地拥有权势的人。因此土豪拥有名目以上权力与发言权并不罕见，他们也经常在台面下与正式的贵族及骑士进行势力斗争。
在未经许可通过土豪的关卡之后，我们顺利抵达了目的地庄园。
虽然说起来稀松平常，但这种什么都没发生的感觉，反而让我担心神是不是为了给我机会，而特地准备了什么让我期待。
我们抵达的是一个仿佛踏出半步就会进入边境中的边境，再走一个月就会触及国境的开拓庄园。
之所以会把庄园设立在仿佛位于世界尽头的偏僻地区，是因为这是帝国招募志愿者建立的新庄园。庄园内建筑物稀少，是个农地稀少，但有许多正要开垦的农地的偏僻地区。
会特地在远离城镇的这种地方建立庄园，也能窥见政治上的意图。
我从学姐的警告、周遭的传闻，还有实际受到的困扰，得知土豪正在蠢蠢欲动，而帝国也借由增加活动据点来对抗。
这里也是由贵族出资的新开拓庄园，主要活动是庄园内继承不了家业的次男以下的男丁为了建立新家而来到这里，或是为了出资目的而购买土地的富农所派遣的小农。不过在紧急状况时也能动员男丁与自警团作为战力，所以也不容小觑。
人数就是力量，但要是从远方千里迢迢地赶过来就来不及了。为了能在短时间内凑齐人数，边境偶尔也会有比起土地的魅力，更重视必要性而开拓的庄园。
不过出资的贵族地位应该不低。至少能事先向巴尔杜尔氏族订购医药品。
容易出现伤患与病患的时期，大多是在工作繁忙而容易疏忽的时期，以及气温骤降的秋季中旬到冬季。等到需要时才去调度会来不及，所以这里的代官会事先准备，算是相当有情有义。
不过这里也因为一旦有状况时会成为与土豪交战的最前线，所以也能视为是先借贵族人情。
「我们不用帮忙卸货吗？」
「不用。累人的工作交给工人跟庄园的人去做就行了。我们的工作是武装待命。」
由于齐格弗里德曾被人说过用都会腔说话会让人不舒服，所以现在说话时会比较随兴，而他现在正坐立难安地在我身边晃动身子。
他可能是因为乡下出身而摆脱不掉爱操心的毛病，看到商队的工人跟护卫混在庄园居民当中帮忙卸货，自己却不能加入，所以才会坐立难安。
我懂那种感觉。我在当阿格里皮娜小姐的侍从时，也曾经想对搬货的人说要帮忙，但又不能真的那么做。
我们跟其他人一样都全副武装，处于能随时拔出武器的状态，只是在一旁看着商队卸货。
「虽然帮忙卸货也是工作的一部分，不过我们被期待的其实是其他事。」
「其他事？」
「没错，例如……那边那个！」
我为了回答他的疑问，大声喊出一个例子。
听到我大声斥责，一名庄园的农民立刻停下动作。虽然他是在名主的命令下帮忙卸货，不过应该没必要在把货搬进仓库前打开箱子。
「不准碰盖子！你想被当成小偷吗！」
「我、我怎么会！我只是……」
「我只是想叫你别做会让人怀疑的事！给我小心点！！」
那个打算打开装有感冒药的木箱的男子，在被我大声斥责之后，便战战兢兢地把箱子搬到仓库。
「因为也得提防有人在搬货时想偷拿一点酬劳，所以必须多加留意。」
「原、原来如此……」
虽然我并没有感受到什么恶意，所以那个人可能真的只是想确认内容物，不过那并不是农民的工作，而是搬进仓库之后，名主的家人或随从该做的事。先发制人也能浇熄那些心怀不轨之人的邪念，所以虽然对他有些不好意思，但我还是大声斥责了他。
毕竟也有可能会有人一时鬼迷心窍，想说就算不付钱给名主，至少也该留一份药给家人在生病时使用。
「而且这次是透过公会接下的工作，所以应该已经用汇票付过钱了，不过在补给时顺道去庄园做生意时，还是有可能在交货后才抱怨价钱或数量有问题。要是遇到那种状况……」
「有高手在旁边，对方就很难找麻烦吗……」
「就是这样。」
护卫的工作就是一种抑制力。只要事先让对方知道反抗我们只会吃亏，就能让对方安分。护卫的存在意义并不只是保护雇主免于路上的危险。
「要小心那些想打开箱子的人，还有想把货物搬到仓库以外地方的人。虽然商人应该也会提高警觉，不过还是多一点人盯着比较好。因为有些狡猾的名主会在仓库清点货物时故意说数量不对，想把责任推到我们身上，逼我们降价。而且有些名主还会事先命令庄园的人偷拿一些货物。」
「啊、啊～偶尔会看到庄园代表跟商人起争执，就是这个原因吗……可恶，不管到哪里，都有那种满脑子歪脑筋的家伙。」
「契约数量不足是最单纯，也最容易找的麻烦，而且商人也可能会觉得与其花时间找犯人，不如把库存拿出来比较省事。尤其现在是秋天的忙碌时期。」
无论是农民还是商人，都是在天气变冷之前最忙。因为天气变冷之后就很难露宿野外——跟夏天不同，如果只是披着外套睡觉，一个不小心就会死掉——如果没有准备足够帐篷的商队，就会被困在野外，所以有时也会为了争取时间而妥协。
为了不让对方趁虚而入，我们必须好好监视。
这是从汉斯先生那里学来的。我庄园内的知识与常识，都是从附近有都市，跟这一带相比算是都会区的地方学来的，所以一开始听到时让我很惊讶。
我怀疑真的会有那种宁愿破坏别人的信赖也要赚小钱的笨蛋吗？
不过，边境的庄园发展迅速，加上情报网贫弱，所以消息传得比较慢。如果对方是就算找麻烦也不会造成大问题的小规模商人，就会有人想趁机做坏事。
如果是在老家，这种事根本无法想象。毕竟这可是重要的补给机会，同时也是提供稀少娱乐的商队，要是对商队做出不义之举，导致商队不愿再来，庄园也会很困扰。
「冒险者要学的东西意外地多呢……」
我谦虚地告诉他这是从前辈那里现学现卖的，齐格弗里德皱起眉头，用手托着下巴。
对于憧憬英雄而选择成为冒险者的他来说，这种半商人工作般的土气工作应该很不爽吧。
话虽如此，我们并非从神那里得到神谕的英雄，所以积累经验是必不可少的。毕竟没有人会把重要的工作交给没有实绩的人。
虽说站着就是工作，但光是看着箱子被搬走的景象也很无聊，所以我在告诉他应该注意的地方——比如穿着袖子特别宽的衣服的人要特别注意——的时候，也试着抛出几个话题，以免一直聊工作让他感到疲惫。
「话说回来，我是在这里往东的帝国南方温暖地区出生的，所以不太清楚，这一带的寒冷程度如何？」
「啊？收割结束的时候会变得很冷。虽然几年才会下一次大雪，但积雪多到马车无法通行的情况也不少见。」
他抱怨着桶里的水结冰时会发出刺耳的声音，语气变得越来越随兴，让我感受到我们已经建立起轻松的关系，感到很开心。
毕竟他是我第一个冒险者同伴，我也想和他共享情报。
「那么，商队差不多要歇业了吧。庄园也会休息，进入家庭副业的时期吗？」
「不，有很多人会避开下雪的时期行动，也有在冬天伐木赚钱的人，所以一年到头都不会闲着。就算天气寒冷，还是可以砍树。」
啊，原来如此，开垦作业本身如果只到伐木为止，就算下雪也能进行。虽然土壤结冻时无法连根拔起，但可以在冬天先砍掉上面的部分，等地面融化后再拔出来。
「原来如此，我还在想马车的车轮为什么特别宽，原来是防雪措施啊。」
「嗯？不是因为那样吗？」
「不，如果是帝都的车轨，肯定会超出范围。屋顶的形状和堆石头的方式也不同，果然即使在同一个国家，不同地区也会有很大的差异呢。」
「帝都！？你之前到底在做什么！？」
「只是打杂而已。为了赚妹妹的学费。」
「你不去上学，而是赚妹妹去私塾的钱……？这不太对吧？」
在我们边闲聊边监督下，搬运作业顺利地在约莫四半刻后结束，由于乌兹说要在这里住两晚让马休息，所以工作也到此告一段落。
我们冒险者跟商队虽然要搭帐篷露宿，但幸好庄园愿意好心让我们使用浴池，总算能洗去旅途的尘垢。
哎呀，真是帮大忙了。虽然我有用沾了热水的布擦拭身体，但果然还是比不上泡澡。我那至少两天得去一次恩赐浴场——虽然太晚去的话，桑拿跟浴池都会很脏，让人不想去——不然就会浑身不自在的身体，实在很难受。看来我在帝都过得太奢侈了。
「那、那个，因为要保护重要的东西，所以想拜托埃里希先生帮忙看门……」
「我明白了。商队的负责人也是你吗？」
「不、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是的。」
正当我打算混进开始收拾行李，三三两两准备休息的人力与冒险者当中时，乌兹直接对我下达了指示。虽然名主的宅邸跟路上的开拓庄一样简陋……不对，是朴素，但似乎还是有能借给魔法师使用的客房。
而且因为是巴尔杜尔氏族出资，所以名义上的商队负责人只能睡帐篷啊。外包的待遇都很严苛呢。
「您要洗澡吗？我想应该会男女分开洗。」
「啊，我、我就不用了……因、因为有魔法……」
既然她能飞上天，会用〈清洒〉也是理所当然。虽然我也会，但要是太干净的话，会让人怀疑我是不是长途旅行的冒险者，所以会有所节制。有点羡慕她。
「还、还有，我想这次应该会睡很久……」
「我明白了。在您醒来之前，我会直接守夜。请好好休息。」
虽然她紧张到面对我还会口吃，但似乎已经累积了足以让我守夜的信任。
她把手伸进怀里，确认药包的存在后松了口气，脸上有着仿佛用墨涂上的深深黑眼圈。
她这几天都没睡。为了应付紧急状况，她似乎有在控制药量，只能睡到半梦半醒的浅眠，我好几次看到她因为马车的摇晃而惊醒。
今天工作也结束了，她应该会在旅馆好好睡一觉吧。
用着“让人梦见自己所期望的梦境”这种可疑的药。
「……那个药，不会很危险吗？」
「什、什么？」
「之前为了和你对话而让你戒药的时候，你看起来相当难受。经常使用的话不会很危险吗？」
大概是想起了不好的回忆，被我随便找了个便宜旅馆监禁，强制戒断药物而被我套出情报的她又发出了奇怪的叫声，往后退了一步。
「身、身身、身体上……那、那个，没有依、依赖性。但、但是对肝、肝脏和肾、肾脏的负担很重，所、所以医生说，不要和其他药、药物一起服用……」
但是有很多会员不听劝，她有些困扰地嘟囔道。
除了巴尔杜尔氏族这次用来当作不会被贵族击溃的“名目”贩卖的正经药物之外，他们还另外贩卖三种违法药物。
我有些在意，所以就问了同样擅长魔法药的卡娅小姐。
她似乎也掌握到了一些传闻，据说那些药对身体的负担都比鸦片和廉价的魔法麻药要好得多。以前流通的药物真的很糟糕，身体依赖性很强，一旦幸福感消失，就会感受到仿佛被无数蚂蚁啃食的痛苦，相比之下……嗯。
其中一种是乌兹经常服用的，依赖性很强，一旦戒掉就会睡不着的“让人梦见自己所期望的梦境”的安眠药。
这种药的精神依赖性非常强，就连普通睡眠时整理记忆的普通梦境都会让人难以忍受。
另一种是操作身体的刺激，让人“减少痛苦增加快乐”的药物，服用后吃东西会觉得麦壳粥很美味，就连排尿都能让人感受到绝顶的幸福，但另一方面，由于对疼痛的感知变得过于迟钝，甚至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骨折，非常危险。
最后一种是能显著抑制感情，让人达到接近顿悟的“忘我”境界的药物。精神上的痛苦都是由感情的波动所引起。佛教徒的理想就是抑制并驯服感情。这种药只需要一服就能实现这个理想，对于一部分厌倦社交的贵族来说，他们虽然无法抛弃一切，但这种药却能成为他们的救赎。
最后两种药跟战斗兴奋剂很相似，但目的却是一致的。
这种药能将生存的痛苦转化为幸福。是南娜不惜被魔导院放逐也要追求的魔导“理想”的失败作。
「真、真的，对、对身体的影响很、很轻微……就、就算没有药，想睡就能睡……可、可是……质、质量的……差异……我、我无法忍受……」
这药竟然没有身体上的依赖性，真是令人惊讶。不过，只是稍微拿走常备的药包，就三天睡不着，这种精神上的依赖性可以说比破坏脑细胞还要恶毒。
虽然魔导跟奇迹能再生坏死的脑细胞跟神经细胞……但无法连心灵的奢侈都一并满足。除非把记忆全部消除，重新初始化，否则无法彻底消除对药物的渴望，以及对现世的绝望。
真是难搞。无论是南娜不靠药物就无法忍受的苦恼，还是作为副产物被舍弃的对药物的残渣。
「如、如、如果不介意……要、要不要……试、试用……？」
我拒绝了她带着谄媚笑容递出的药包。
「不用了。理想要靠自己争取。如果梦想是在剑及之处获得荣耀……那在睡觉时得到的虚假荣耀又有什么价值？」
我不需要那种东西。我可没有弱到必须依靠那种东西才能活下去，也不认为自己有那么落魄。
我所追求的理想依然在眼前。正因为是克服无数辛苦，登上由无聊杂事堆积而成的山顶，名为冒险的理想才会显得灿烂。
所以，我不需要靠睡觉得到的虚假梦想。
「你……你真坚强……」
不过，如果有人指责我这是拥有者的傲慢，我也无法反驳。
毕竟我可是穿着巨大的木屐。未来佛授予我的权能，说白了就是对努力的“结果”进行保证。
只要努力，哪怕效率低下，哪怕方向错误，熟练度都会增加。然后，只要按下一个按钮，就能得到相应的成果。
人心崩溃的瞬间，往往是在付出的努力化为徒劳的时候。
虽然我的生活方式没有得到保证，但只要我想提高技术，就能得到保证，这比生为一个富家子弟要幸运得多，简直是奇迹。
正因为如此，这才会是位于世界构造之上的高位神所授予的“祝福与权能”。
「我不会阻止你。你就享受久违的安眠吧。」
我把乌兹推进房间，背靠着墙壁放松身体，同时进入警戒状态。
……必要之恶啊。虽然我不喜欢这个词，但总比喝下去会溶化身体，让人发疯而死的危险药物要好。南娜很清楚自己的分寸，比在她崛起之前横行的不法氏族要规矩多了。
所以，虽然费德里奥先生他们很讨厌她，但并没有去消灭她。
不要做那种会让自己无法顾及未来的麻烦事。这不仅是冒险者的铁则，也是人类的铁则。正义的冒险者打倒恶徒，城市恢复和平，这种事是不可能发生的。
被多余的食物吸引而来的恶徒，未必会比现在的恶徒更恶毒，而且人类也不可能彻底铲除恶徒。
所以，只能放弃，告诉自己现在这样并不坏。
精神上的依赖性也不容小觑。有些人缺乏甜食就会发狂，有些人吃了上等的肉之后，就再也无法接受烧肉店的吃到饱，现世真是难以生存。
伪神在玩弄我们，我并非不能理解那些得出这种结论的认知主义者的心情。
明明可以编织一个所有人都能迎来可喜可贺结局的温柔世界。
不过，或许营运这个世界的神明，以及前世的世界，都有不能那么做的理由。
算了，我只能尽我所能地努力。
直到王座之上的埃里希，觉得自己已经尽全力冒险，满足了为止…………
【Tips】南娜的魔法毒品。在她理想的过程中诞生的失败作。虽然没有肉体上的依赖性，但精神上的依赖性极高，一旦成瘾甚至会让人觉得「活着很无聊」，是相当恶质的毒品，但也可以说是抚慰心灵受挫者的最后慰藉。
尽管对冒险者这工作充满泥臭味，以及现实的艰辛感到厌烦，但迪尔克还是有好几个不想放弃的理由。
他当初是大放厥词才离家出走。还从自警团的仓库偷了长枪跟剑。而且在庄园里身份高贵的青梅竹马还担心地跟了过来，因此他不能说丧气话。
简单来说，尽管知道这只是廉价的虚荣，但伊尔夫托的迪尔克还是决定仿效自己最尊敬的英雄齐格弗里德改名，以此为精神支柱，日复一日地忍受粗活。
虽然托青梅竹马的福，他的待遇比挖水沟好一点，但工作内容实在很难称得上是英雄。就算想写成诗歌，顶多也只能写出感叹自己每天辛苦的日常诗。
他知道自己受了她的帮助。但同时也不认为自己在保护她。尽管最近卡娅的状况不可思议地好转了，但齐格还是努力拒绝了那些对卡娅毫不客气的邀请。因为他相信真正的英雄应该独立自主。
或许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对那个和自己同龄，同时期成为冒险者的男人发火。
然后，也因为这样。
「啊啊啊啊啊！？擦到了！？刚才擦到了！？我的耳朵还在吗！？」
「齐格，别在我耳边大叫！！我的耳朵要废了！！」
他现在正坐在马屁股上，难看地抓着男人的背大叫。
他原本是贫穷佃农的三儿子，因为不想继续当个悲惨的佃农，所以离开庄园，想要成为独当一面的男人。他梦想着成为冒险者，成为英雄传说中歌颂的男人，带着名誉和金钱等荣耀凯旋故乡。
诗人会在广场上高声吟唱自己的名字，每个季节都会举办赞颂英雄齐格弗里德的庆典，别说曾孙，直到庄园毁灭，他的名声都会被传颂下去。甚至连坟墓都会成为观光胜地。
然而，他现在却在凑人数的护卫工作中遭到强盗袭击，难看地坐在马屁股上大叫。
同期的伙伴比自己更早成为红宝石冒险者，也比自己更早获得别名，而我向他发起挑战的结果就是现在这样。不知为何他特别中意我，之前我答应了他擅自提出的共事邀请，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护卫商队，让商队热闹一点，尽量避免遭到袭击，日薪五十阿斯的无聊工作。为什么我得因为这种杂活而遭受箭雨袭击呢？
「那些家伙的装备真好！是土豪还是哪里的私兵吗！？你怎么看！？」
「哦哦，别问我啊！？哇！？好险！？」
直到刚才为止，这还是个无聊的工作。商队有五名专属护卫，然后是包含我们在内的十多名冒险者，负责让商队热闹一点。有这么多护卫，八辆马车，还有几头骡子，再加上几名共乘的旅人，五十人规模的商队，除非有什么特殊情况，否则不会遭到袭击。
没错，应该不会遭到袭击。如果遭到这么多人抵抗，除非是经过高度军事训练，装备精良的大规模军队，否则肯定会受到重创。就算是老练的强盗，也会选择避开。
问题是，当这种不寻常的对手充满干劲地冲过来时，会变成什么情况。
起初，齐格弗里德在稍远的地方守望商队准备扎营。青梅竹马作为药草医正在治疗旅途中腹泻的工人，埃里希骑马出去侦查了。那个像背架一样粘在背上的蛛人种应该在马车里睡觉，准备夜间守卫。
二十天的旅程几乎要结束了，要说没有放松警惕是骗人的。
但是，谁能想到突然有警告奇袭的哨箭射上天空，然后准备夜袭的强盗们就袭击过来了呢。
就算奇袭失败了，强盗们也像在说“既然这样就一起上吧”一样，趴在地上靠近过来，袭击了离他们最近的齐格弗里德。这种时候，为了不留目击者，通常会把人杀光。
说实话，他已经做好了死的觉悟。五把枪像墙壁一样袭击过来，拿着短枪和剑武装的煤黑新手冒险者又能做什么呢？
枪阵是杂兵狩猎武人的最佳手段。他想起了为了保护庄园，自警团最初学到的就是组成横列，把枪并排在一起。
夕阳下闪着钝光的剑，让少年以为自己要死了，抱着恐惧退缩，即使不知道能不能碰到，还是拿起了枪。
但是，他心中那冷静的部分告诉他，这最多只能算是垂死挣扎，而这份恐惧，就像被风吹动的薄绢一样，被马蹄轻易地踢散了。
埃里希拔剑，一击就踏碎了敌阵，来救他了。
「上来！」他抓住埃里希伸出来的手，被拉到了马鞍上——不可思议的是，除了抓住的手以外，还有被碰到的感觉，那到底是什么呢——他以为自己得救了。
但是，第二个意外袭击了他。
为什么这个讨人厌的金发男，在商队选择逃跑而不是抵抗的同时，主动担任殿军呢？
一般来说，这种事应该交给专业的护卫，或是稍微习惯一点的冒险者吧。
五十阿斯的烂钱，没有在同一个地方拼命的价值。
这到底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他要和一个连煤灰都沾不上的新手，以及一个稍微好一点的红玉一起面对敌人呢？
「别担心，不管怎么说，对方也很珍惜自己的命！不会为了区区一个商队拼到死！只要打倒五、六个，他们就会四分五裂了！」
齐格弗里德之所以没有大喊“才不是这样”，是因为他精神力强大，还是因为他在剧烈摇晃的马鞍上没法好好说话呢。先不管真相如何，齐格弗里德操纵着埃里希扔给他的弩弓，拼命地抵抗着。
他没有余力去注意埃里希用剑挡开射向自己的箭矢，或是他灵巧地用单手操纵第二把弩弓。他只能在野盗们攻击微妙地够不着他的距离徘徊，被他们煽动，被他们牵着鼻子走，绝不让他们笔直地前进。
「怎么了齐格！大箭用完了吗！？手停下来了哦！」
「吵、吵、吵死了！我、我、我可是第一次用这种东西啊！！」
「那就现在马上习惯！给我鼓起干劲！殿后是护卫的荣耀！只要活着回去，就算不能成为诗歌，至少也能成为一段武勋！」
这时，齐格弗里德流着各种体液，确信了一件事。
眼前这个满脸喜色，开心地挥舞着剑的金发男不仅很可疑，脑子还有点问题。
但是，就算是微不足道的虚荣，在这种时候也派得上用场。
「别、别想指挥我！就算你不说，我也会做！我可是会成为英雄的男人！！我会成为比你更伟大的英雄！！」
男人赌命不需要什么深刻理由。因为现在回去太难看了，因为逃跑太逊了，因为坐在前面的男人正在英勇奋战。
而且无论内心怎么想，旁人也看不到他那微不足道的自尊。
这天，这里只有两个勇敢的新手冒险者拼死保护商队的事实…………
【Tips】只要不被发现就不算犯罪的法理，对掌权者也同样适用。
我其实一直都有不好的预感。
感觉事情似乎太顺利了。
距离马尔斯海姆还有两天路程。一路上没有遇到商人刁难，庄园的年轻人也没有跟参加者起冲突，让我悠哉地以为工作已经结束，或许我这样想才是错的。
可是我也没想到掌权者会用非法手段来调度预算。
这让我实际感受到自己在这方面还是摆脱不了前世的感觉。
因为就算是再怎么哭喊预算不足的军队，只要不搞焦土战，也不会在自己国内搞什么“自力调度”吧。
马尔斯海姆是各国物流汇集之地，无论什么时期都有商队往来。广大的马乌舍拉河也作为运河发挥作用，东西方的物资无秩序地往来，因此商人的数量非常惊人。
甚至有说法认为往来这里的商人比从事农业的人还要多。
因此只要处理得当，就算有一两个商队没回来，也会被当成是运气不好。而且只要下手的人不是太蠢，永远都会是谜团。
这么一想，也就不难想象有人会为了中饱私囊而干蠢事。毕竟只是路过这里的商队，根本不会给地方土豪带来利益。
就算是这样，也不该袭击躲关卡的商队啊。
我真是不走运。而且我的霉运还把新手同伴给卷了进来，虽然这是预料之外的事，但还是让我有些过意不去。
确实，我处于一旦南娜喊出「老师，拜托你了！」就必须率先冲出去的立场。如果她命令我赌上性命争取时间，我就会按照吩咐，自愿殿后争取时间，毕竟我有领到相应的薪水。
但是，邀请齐格弗里德加入的我就不一样了。
尽管他对于我单方面看上他而提出的邀请感到疑惑，但考虑到现状和工作的甜头，他选择参加，我对他这种态度给予很高的评价。毕竟除了部分例外，人类不吃东西就活不下去。
话虽如此，第一次出市的工作就准备了高潮，考验之神会不会有点太过分了？
就算他和我一样是Lv1的战士，以第一次接的护卫工作来说，对齐格弗里德来说会不会太刺激了？
我确实觉得他很有潜力。骑马也意外地很快就习惯了，而且他原本就带着武器，从他的站姿可以看出他认真完成了基础训练。
临时参加也仔细询问了旅程，准备行李的态度也让人有好感，关心青梅竹马的身体状况来决定是否参加，这点也值得赞赏。
毕竟女性有那个嘛，有男人没有的每月一次的BAST。
这次的护卫工作，原本应该是能跟同期初次同行的愉快活动。
可是，为什么我会发现野盗的斥候呢？
而且对方的身手还不差，让我都想对骰子女神抱怨几句了。
我打算先发制人，用骑马突击的方式挥剑，没想到第一击竟然被挡住了。
因为我想跟对方说话，所以没有使出要取人性命的攻击，而且我承认自己是趁对方不备轻松挥剑。
尽管感到惊讶，我还是用左手的东方式十字弓——单手也能轻松使用的这个武器真的很方便——射中对方腹部，将他击落，但真的很久没有遇到能撑过第一击的对手了。
我可不是外行人。虽然我没有〈骑乘战斗〉，但靠着〈灵巧〉，我有自信能用马上的剑在不杀人的状态下让对方昏倒。就算是在摇晃的马鞍上，这个状态会受到很大的负面修正也一样。
但是，骑马穿着铠甲，还能在马上战斗，甚至能接住我偷袭的敌人，这完全就是专业军人啊。
开什么玩笑，GM，这可不是Lv1能打的BOSS啊！！
我立刻意识到情况不妙，拉响了警笛。商队才刚开始准备野营，应该能立刻行动，所以我必须警告他们快逃。
不出所料，商队陷入了与野营地附近的野盗交战的困境，那些家伙的装备不错，实力也不差。他们至少穿着锁子甲和布甲，不像一般的野盗那样拿着一堆生锈破烂的武器，枪尖在夕阳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弓箭兵用的是强力的复合弓，箭头还是铁制的。
我真想大喊，装备这么齐全的野盗怎么可能偶然出现在这里。
野盗们排成一列，准备发动袭击，齐格弗里德站在他们面前，他似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反应慢了半拍。
对单人骑兵来说，枪阵是相当棘手的阵形。虽然对擅于混战的我们来说，长柄武器在进入攻击范围后就只是容易应付的猎物，但像这样被多人组成枪阵围困，就会陷入压倒性的劣势。
如果齐格弗里德跟兰贝尔特一样是全身都有装甲保护，能弹开普通刀刃，并用特大双手剑斩断枪柄扰乱敌方阵形的佣兵，那或许还有办法应付，但连像样的铠甲都没有的新人，面对这种状况根本是死路一条。
我当然不能对一起工作的伙伴见死不救，所以我决定赌一把。我抱着就算在最坏的情况下，不惜动用魔法的觉悟。
随着战术发展，以密集阵形为基础的战术逐渐成为主流，骑兵也逐渐远离战场的主流，价值也逐渐下滑，但那并不代表骑兵的冲击力有所衰退。
毕竟数百公斤重的马体以超过机车的速度冲撞，那踩踏地面的马蹄拥有比轮胎更强的突破力，如果被马蹄踩到，一般的人类种就算运气好也免不了重伤。
我给卡斯托尔的腹部施加了加速，单手握剑从敌人的侧面后方一口气冲散了他们。被排除的强盗们以堪比搞笑漫画的气势飞了出去，发出毁灭性的声音，但我没有回头，而是去救出被敌人包围的同期。
虽然可以说是某种戏剧性的救援剧，但事情并没有就此结束。敌人既然已经发动了袭击，就算发生了意外情况也不会撤退。
最重要的是，他们不会从一个方向单纯地发动攻击。至少要从两个方向夹击，让对方无处可逃，这是袭击的常规做法，如此有纪律的集团不可能会忽略这种基本战术。
既然如此，我方就必须一边击退前方或侧面的敌人一边逃离。我已经通知了敌人的存在，我的搭档已经从假寐中醒来，其他护卫也立即做出反应，应该能够应对。
既然如此，我必须稍微缓和来自后方的压力。
敌人的数量，包括随后赶来的在内，粗略估计有二十多人。虽然以一骑双人骑兵为对手来说有点多，但跟源平之战相比，这根本不算什么。毕竟他们并没有要求我做出在船上击落不稳定的扇子，或是射一箭就击沉军船这种无理的要求。
我有能够进行安息回马箭——边跑边朝后方射击的骑射——的优质弩弓，而且后面还坐了一个人，所以火力是两倍！接下来只要在长枪够不着的距离一边闪避箭矢一边射中目标就行了。跟徒步冲入敌阵相比，这样要脱离也比较简单。
虽然后面的齐格发出了惨叫，但他很快就会习惯的。我第一次上阵的时候也很害怕，甚至觉得死定了。不如说一开始就先克服恐惧，之后习惯的速度也会变快。我这个过来人可以保证。
而且这些家伙虽然经过训练，但终究是为利益而行动的强盗。他们并不是为了守护故乡而化为死士的疯狂信徒。只要杀掉四、五个人，他们就会觉得不划算而逃之夭夭。
不过，后座的攻击频率很低。是不习惯这种武器吗？
不过，这也难怪。虽然有一段时期，投射武器被视为战士理所当然的权利，但就我的认知，弓箭和弩弓是射手的武器。虽然不是不能用，但不累积经验的话，技术也不会变好。
我试着激励他，结果他虽然在发抖，但还是回以气势十足的声音。很好，说得好，这才是冒险者。
在这之后，我们看着顽强抵抗到七人倒下才逃走的强盗，回到商队，发现他们被移动式拒马挡住去路，于是我们再次从敌人的侧翼攻击，打倒了八人。
结果我们不是让他们逃走，而是击溃了他们，不过我们的目的还是保护商队，所以这样就好！
而且跟败逃不同，还能从对手身上剥取战利品，这跟当初的预定不同，真是太好了。
当然，齐格弗里德也陪我一起行动。
这次的奋战让我们莫名出名——大概是南娜做了什么宣传吧——同行的少年在市井间被传为「幸运的齐格弗里德」和「悲运的齐格弗里德」，不知为何还被取了相反的外号。
都这么努力了，真希望他能有个更帅气一点的外号…………
【Tips】外号是根据听到传闻的人印象而取的，而故事也不一定是单一个人的见闻。
就算在野外，这股臭味也令人不快。
血与从肠子溢出的粪便气味。
齐格弗里德直到现在才颤抖着体会到，原来战斗是这么一回事。
战斗时因为一心只想着要活下去，所以不会在意，但直到敌人逃走，齐格弗里德才总算明白这根本划不来。
战斗并不是用诗词中那种美丽的词句就能掩饰过去的东西。
生命消逝时，会散发难以忍受的恶臭。
「啊……呜……啊……」
一名男子在齐格弗里德面前呻吟。他腹部被粗箭射中，眼看就要丧命。
他是凡人种，年纪大概跟少年的父亲差不多。
虽然他毫无疑问是恶徒，但齐格弗里德并不认为他是英雄诗中那种「理应被击败的对手」。
他明明是自己不久前还在交战的对手。
他只是个普通男人。他的长相跟诗中那种令人厌恶的恐怖模样不同，如果穿上农夫的服装，看起来就跟普通人没有两样。他嘴角流血，按着腹部在地上打滚的模样甚至让人感到同情。
一切都在转瞬之间被浊流般的攻击所吞没，所以记忆也变得模糊。
刺在腹部的粗箭是自己射的吗？就连自己射了几箭，射向谁的记忆都变得模糊，所以就连这件事都无法确定。
「救……救救我……」
「怎么了，齐格弗里德，还有人活着吗？」
正当齐格弗里德为对方的恳求感到困惑时，埃里希踩着轻快的步伐从刚才还是战场的地方走了过来。
他用手肘夹着染血的短刀，边走边擦拭上面的血迹。
「怎么了？得给他最后一击才行。」
「最……最后一击……？」
「是啊，他没救了。」
金发男子用仿佛在市场挑选猪肉的自然态度，说明对方伤势的严重程度。
使用粗箭的弩弓拥有足以被称为「骑士杀手」的高火力。如果距离够近，就能连同护具一起贯穿铠甲，旋转着飞行的箭头会搅拌肠子，让内容物洒落一地。
这样一来，自己的粪便就会弄脏脏腑，如果没有接受高度的魔法治疗，就算没有立刻死亡，也顶多再活两三天。人类平常理所当然地抱在自己体内的污秽，光是从肠子漏出来就会成为致命的毒药。
伤口无法缝合，会引发感染，或者血液腐烂。就算本人的抵抗力再强，体内持续漏出的血液也会让他早晚死去。
这个男人实际上已经死了。
「所以快点给他最后一击吧。没死成其实意外地痛苦哦。」
「不，不是，就，就算你这么说，我，我……」
「你是冒险者吧？」
我反射性地接住了他扔过来的东西。
是剑。金发男从别的尸体上剥下这把做工精良的剑，当作是赔偿金扔了过来，和齐格弗里德那把破烂的剑不同，是把好剑。
虽然肯定是无铭的量产品，但经由工匠之手锻造，使用时经过研磨的剑刃，就算没能实现原本的用途，只要有人挥舞，无论使用者是谁，剑刃都会回应使用者，沐浴在落日之下，闪烁着危险的光芒。
「用吧。我看到你锻炼的样子了，你的剑太破了。拿一把更好的吧。」
「可，可是……啊，卡，卡娅的话，说不定能治好……」
「治好了又能怎样。就算能治好这个连高超术士都束手无策的重伤，把他活捉回去，也完全划不来。而且就算不杀他直接带走，最后也只会被当成『强盗』。就算他身上有能证明是土豪部下的物品，行政府和雇主也只会把他当成逃兵」
齐格弗里德听到“那结果都一样”后，突然想起来了。
偶尔会有被认定为大罪人的人的首级被盐腌后，像展示品一样被运到庄园。挂在街道上显眼的地方作为警示的尸体，他也见得不想再看了。
少年想起了小时候看到经过防腐处理后仍在腐烂的尸体时，那副惨状让他害怕得哭了出来。
「而且，你忘了你来杀我们的时候是什么态度了吗？那我们杀了你，你也没资格抱怨」
「救，救救我……救救我……我不想死……我，我还有老婆和孩子……」
即使知道自己已经濒临死亡，而且现在正走向死亡，男人还是恳求着。
「我们袭击你的时候，不也是抱着同样的觉悟吗？你也有父母兄弟，妹妹和朋友会为你哭泣。我们是一样的。别哭得那么难看。如果你是抱着这种半吊子的觉悟上战场的，那就更应该以死谢罪」
埃里希冷淡地拒绝了男人最后的求饶，这让齐格弗里德感到无比恐惧。
这家伙已经习惯了战斗。
习惯了杀人。
埃里希看着齐格弗里德接过了剑却迟迟没有摆好架势，叹了口气。
「你要是下不了手，要不我来？反正能拿到赏金的只有首级，虽然活捉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你，你居然说钱……！你把人命当成什么了！？」
「你才是，别小看人了，小鬼！！」
埃里希用带着乡音的粗话骂了齐格弗里德一顿，让他吓了一跳。
因为刚才那句话里蕴含着强烈的感情，甚至让齐格弗里德怀疑是不是真的是埃里希说的。
「冒险者就是得拼个你死我活！你要是下不了手就给我退下！你只会让他受更多苦！而且你不适合干这行，还是回家去种田吧！！」
他拔出了剑，那是他和父亲一起围着篝火时，父亲自豪地告诉他这是从他父亲那里继承来的，名为“送行狼”的剑。
当时，他只是羡慕地望着那把在篝火照耀下闪闪发光的美丽刀身，觉得这把剑果然很厉害，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这把剑本质上就是一种只能用来夺人性命的工具。
不同之处只在于对象和目的。敌人，还是无辜的民众。保护，还是掠夺。
无论怎样，都会伴随着流血。
英雄传记是沾满鲜血的故事。虽然为了取悦听众，会戏剧化地，迂回地描写，但最终都会伴随着敌人的死亡。
即使对手是大恶人，英雄在活捉之后也会被送上绞刑台或广场示众。不如说，从故事的倾向来看，英雄当场斩杀对手的故事更爽快，所以压倒性地多。
英雄就是罪人。
在恶人犯下更大的罪行，受害者增加之前，背负杀人罪的人。
为了不让哭泣的人增加，英雄们承担了人们无法做到，做不到的工作，所以才受到称赞。
他们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
「怎么了？让开，我来替你。」
被凶狠的眼神瞪着，齐格弗里德终于明白了。
现在，自己正站在现实之中。不是在那个狭小的床铺上，和兄弟互相推挤时所作的，把恶徒砍杀却不会流血的拙劣梦境中，而是名为冒险者工作的现实。
他闻着沾在鼻腔里的臭味，脑中做出一个假设。
只要走错一步，像这样呻吟的人就是自己了。
不，会更惨。
他脑中浮现了自己因为青梅竹马是女人，而遭到凌辱的模样。
而且，如果没在这里阻止，倒下的男人们就会对某处的某人做出想象中的暴行吧。
那么，英雄就是，拯救人们的人就是。
「……很好。好，动手吧。」
金发男确认少年的眼神改变后，收起剑，指向还在哭喊的强盗。
「胸口有护具，避开那里。」
「首……首……吧……？」
「嗯。要取下之后再取。先让他解脱吧。」
「等等！等等，住手……」
或许是因为心跳变弱，飞溅在夕阳中的血量并不多。
尽管如此，血糊还是沾在少年脸上，仿佛在妆点他的旧伤。
「哎呀……搞砸了。不仔细考虑切口角度的话，会弄得很脏呢。」
这一瞬间，少年才真正意义上接近了冒险者。
他终于踏上了自己憧憬的英雄的台阶。
他并没有什么砍人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埃里希拿着的剑质量很好，所以并没有感受到切开肉，砍断血管的感觉。
这感觉就像是诗中所描述的景象真的在现实中发生一样。
「总而言之，恭喜你脱离处男了。我收回刚才的话。齐格弗里德，你很适合当冒险者。」
「毕竟没有比该杀的时候下不了手的人更麻烦的了。」埃里希这句带有对过去自己悔恨的话语，听起来也像是在对其他人说一样遥远。
不过这天，他确实得到了一些东西。
一把质量良好的剑，一套只要再长高一点就能穿上的铠甲。
还有身为冒险者的自觉……
【Tips】如果要手下留情，就必须想象后果。因为如果放过的人在其他地方又做出恶行，不能说是因为自己没有杀掉对方的关系。
「剑刃要沿着颈椎刺进去。不这么做就会碰到骨头没法刺穿。一个不小心还会伤到剑刃，要小心。」
我在说明的同时，也不免怀疑自己是否太过露骨。
毕竟我们所做的事情，基本上就是暴力。
不过这是必要的。
我之所以在有余力的时候只砍掉对方的拇指，让对方不至于丧命，是因为活捉的赏金比较高。
不然就是对方活着的时候，能问出更多情报的时候。
如果真的可怜到不忍心杀掉，我就会让对方昏过去，然后丢在路边。
之所以只剥夺对方的武器，削弱对方的抵抗力，是因为把人交给行政府的时候，能拿到的赏金会比较多。
而强盗不管是不是初犯，基本上都会被处以极刑。就算运气好，被戴上铁链强制劳动，也一样会被派去矿山之类的地方，被操到死，所以结果都差不多。
既然这样，我所做的就只是杀人。
我之所以对迪德里希手下留情，是因为她只杀过在寻常的比试或战争中丧命的人。
在回乡的路上，我之所以没有杀掉那些打算做出野蛮行为，让我觉得承认他们是同行都嫌丢脸的冒险者，是因为我不想吓到商队的主人，而且附近没有可以将他们当成罪犯交给对方的地方。
被马尔斯海姆的不肖氏族缠上的时候，之所以没有杀掉他们，只是因为我不想因为杀人而引发全面战争。
然而，这些家伙不一样。
从他们熟练的手法来看，肯定杀过不少人。他们不是单纯的恶质流氓。
说什么妻子跟小孩。不管是谁，都有多少会为失去自己而难过的人。
这世上，有些人在有机会解决的时候，就应该先解决掉。
所以比起大富豪的蝙蝠男，我更喜欢高举骷髅头的复仇鬼。
虽然这可能只是剧本上的需要，但每次抓到的家伙从警备漏洞百出的监狱逃走的时候，有多少人会因此丧命？
而且与其每次发生事件就会有人丧命，让重要的人死去，或是让无辜的市民死去而苦恼，我宁愿被自己杀掉的家伙出现在梦里。
因为只要说一句：「你们有什么脸来找我抱怨？」再吐一口口水，事情就结束了。
人命明明被订得很廉价，但恶劣的是就算卖掉也无法买回来。不管堆多少钱……嗯，大概只有极少数的例外会变回人形吧。
既然这样，我身为冒险者，狩猎强盗的时候不会有任何犹豫。如果只要堆起几百颗头就能拯救跟我故乡一样的庄园，那反而很便宜。
就像他们认为自己的奢侈是高价品一样，我给其他人的生命贴上比强盗生命更高的价格，这有什么好抱怨的？
齐格弗里德似乎也做好了觉悟，真是太好了。
如果要作为冒险者活下去，就无法避免纷争。只是早晚的问题，或者在机会来临之前就屈服了。
没有屈服于此并下定决心的他，将会变得更强。
虽然我们已经做了许多可以被称为邪魔歪道的行为，但果然还是有人在破处时犹豫不决，爱着和平的系统。
相对的，他确实转向了这边。
事实上，那个强盗已经没救了，如果不在那里负责介错的话，他就不会发芽。
那个位置太糟糕了。虽然不知道是谁开的枪，但被打到从腹腔里散发出便臭的话，就算想治疗也无能为力。开腹手术，把肠子接起来，清洗干净，这些事情在前世也只有设备齐全的医院才能做到。
我也刺杀了两个人，只留下头。一个是被马蹄蹂躏，胸骨碎裂，被自己的骨片撕裂的肺部充满了血，差点溺死。另一个是被流箭射中肝脏附近，同样活不久了。
无论哪个，都没有让我特意去拜托治愈师帮忙治疗的理由。
哎呀，真是危险。虽然我被贵族唆使私兵袭击，差点被暗杀的经历多不胜数，但反过来我这边的威胁大多都很简单，所以才可怕。
成为英雄的路还很漫长啊。
「齐格弗里德，你该感到骄傲。头颅不是什么脏东西，至少要珍惜对待。」
齐格弗里德随便从附近的遗骸上剥下一块衣服碎片包住头颅，一副不想碰的样子，我拍了拍他的背。
「这是你将来可能发生的悲剧被摘除的证据。至少要感到骄傲。让他们成为英雄故事中被华丽打倒的敌人吧。」
骰子的点数要是不对，成为宴席菜肴的就是我们了。考虑到将来某处的某人可能会想起我们，觉得我们很丢脸的可能性，盗贼们被当成冒险故事中的配角也是理所当然。
所以，就算他们从绳结的缝隙间用怨恨的眼神看着我，我也不会接受他们的抱怨。
我不会主张自己的行为是正确的，但我想断言自己没有做错。
「好了，回去吧。在他们担心之前。重新扎营吧。」
「……嗯，是啊。」
我们抱着一起战斗的同期，不，战友的肩膀凯旋归来。
顺带一提，我打算之后对一听到要起争执就立刻判断情况不妙而逃到空中的乌兹稍微报复一下…………。
【Tips】虽然故事可以简单用「被打败的恶棍改过向善返回故乡」来收尾，但现实可不会那么顺利。
犯罪就像锁一样。一旦打开过，第二次就会变得容易许多。
齐格弗里德在内心发誓再也不会跟那个讨人厌的金发男一起工作，压抑想往他脸上挥拳的冲动，深吸一口气。
「嗨，齐格弗里德，真巧啊。」
巧什么巧，在公会遇到冒险者跟运气根本扯不上关系。
在经历不久前的「差点丧命的事件」返回马尔斯海姆后，齐格弗里德虽然晚了一点，但还是因为击退盗贼的功劳而获得升级通知。由于阶级相同，所以会在公布委托的屏风前遇到的概率自然也变高了。
立志成为英雄的少年回想起不久前的事，仿佛嘴里被塞了十几只苦虫，露出仿佛被卡在臼齿里吞不下去的苦涩表情。
那真的是一场惨剧。掠过身边的箭矢、撕裂旅装的枪尖、毫不留情喷溅的温热血沫。
最让我难以忘怀的，是为临死之人介错时斩断颈骨的触感。
那些景象直到现在仍会出现在梦中。我好几次被恶梦惊醒，让我的青梅竹马为我担心。
虽然我总算习惯了，但作为报酬收下的闪亮银币——因为盗贼的首级还在调查，所以还没支付——看起来就像是沾了血一样，让我难以忘怀。
「午安，埃里希、玛尔吉特。」
「嗯，卡娅小姐也好。」
可是我却看不惯那个金发小子对青梅竹马露出的诡异笑容。
一问之下，才知道那小子在旅途中对青梅竹马照顾有加，还教她调配陌生的药草，这让少年的心中涌现一股莫名的焦虑。
在听过这件事之后，少年便开始抢着帮青梅竹马拿行李，仿佛在强调这种事自己也能做到。少年用不着打招呼的语气，冷淡地询问对方的来意。
因为灵魂深处有道声音在警告自己，如果跟那小子有更多牵扯，绝对不会有什么好事。
因此他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开始挑选工作。因为齐格弗里德需要钱。
虽说变成了红宝石，但他的贫穷程度绝对没有好转，现在还处于三餐之中有两餐得用混了麦壳的便宜麦粥来充数的缺钱状态。就连恶梦般的护卫委托所得到的酬劳，考虑到存起来以备不时之需，也不能轻易花掉。
付了住宿费，再扣掉每天的杂费和工作的事前准备，剩下的金额少得可怜。
然而就在前几天，他那把重要的短枪枪柄断了。
这是因为他在几天前接的工作中犯了错。他以保镖的名义站在酒馆里，却在接住喝醉的客人时失败……在跌倒时，夹在腋下的短枪以最糟糕的角度卡在墙壁的缝隙中。
支点、施力点、作用点，再加上运气极差，单纯的算式相乘，让他从故乡一起带出来的短枪断成了两截。
幸好枪尖没事，说起来枪柄本来就是消耗品，但对每天都要为钱发愁的冒险者来说是个大问题。他慌张地赶到拜托对方研磨的武具工房，得知要制作新的枪柄需要二十五里布拉。
就算把护卫的报酬全部投入，再加上盗贼的首级换来的钱也不够。
齐格弗里德差点没翻白眼。
但是，如果要从头开始削木头，做出质量良好的枪柄，需要这么多钱。对于知道枪有多重要的他来说，根本无法反驳。
这和随便捡个树枝自己做完全不一样，是工匠的工作。不如说，因为是新手冒险者的委托，所以对方还给了他一些优惠。
即使是想靠剑出人头地的冒险者也需要短枪。如果对手是野兽，就会想要长武器，而且其他冒险者也大多使用枪，所以在紧急组成战列时是不可或缺的。
不如说，眼前这个只靠剑和盾行动的金发冒险者才稀奇。
他不想把性命托付给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断掉，握起来也不舒服的自制枪柄，所以无论如何都需要钱。
但是，就算接了麻烦的工作，红宝石也只能赚到一两枚银币。扣掉生活费，也不知道要花几个月才能赚到这笔钱。忍着不洗澡也有个限度，他迫切地想要钱。
话虽如此，他也不想卖掉作为战利品得到的剑和铠甲。因为今后如果还要做护卫的工作，就绝对需要这些装备。
在这种状况下，埃里希提出的建议就像毒药一样，既甜美又苦涩。
「就在刚才，我接到了指名的护卫委托。之前我们不是被盗贼袭击过吗？那件事好像在商队主之间传开了。对方说红宝石虽然还是红宝石，但工作能力很强，所以委托我们一天一里布拉五十阿斯。然后，对方还说如果可以的话，也想雇用『幸运的齐格弗里德』。」
一里布拉五十阿斯！听到这个金额，齐格弗里德差点跳起来。红宝石作为凑数用的护卫工作，日薪平均是五十阿斯。而且还是商队会帮忙准备伙食的便宜工作。
然而，如果是行情价的三倍，就接近作为护卫的力量也受到期待的上一个阶级的金额。如果是正规的琥珀，就需要两到三里布拉，但对方应该是觉得如果能用红宝石的价钱雇用到能做同等工作的护卫，那很划算吧。
这真的很吸引人。一天就能赚到三天工作量的报酬。而且因为是护卫商队，所以期间内不需要住宿费，根据日程，可以赚到相当多的钱。
「……期、期间和目的地是？」
理性在脑内敲响了警钟，催促他赶紧拒绝，但卑劣的本能却驱使他开口询问。
听到埃里希说目的地是邻近的卫星诸国，往返时间到冬季之前，至今为止一直支撑着他的理性轻易地被欲望剥离，然后被现实毫不留情地扑杀。
齐格弗里德在不知不觉中握住了埃里希伸出的手。
「太好了。有你跟着我就放心了。」
虽然齐格弗里德觉得他装得很假，但只要能赚钱，就别计较了。齐格弗里德露出他不擅长的谄媚笑容，表示自己急需用钱，没有选择的余地。
「而且你放心，这次是七辆马车，有十名专属护卫的大规模商队。他们也招募了个人经营的同行，说不定会变成规模达到三位数的大商队。在途中应该不会遇到正式的工作。」
听到这句话，齐格弗里德就放心了。有十名专属护卫的话，应该是相当有实力的商队。他们不可能把随便一个挂着剑的路人称作『护卫』，如果还雇用了更多的冒险者，那就可以更加放心了。人数接近三位数的话，感觉就像一艘万无一失的大船。
上次的商队规模也还算大，所以齐格弗里德很放心，但这次的规模更大，所以他完全不担心。除非是脑子有问题，否则没人会袭击这么大规模的商队。
除非有人悬赏高额赏金，或是率领了等同于军队的兵力。
「不用担心。这个季节，官府的马车也会在街道上来往，巡察吏也会睁大眼睛，所以强盗应该也会安分点。凭我们的本事，肯定能轻松搞定。」
听说下周就要出发，齐格弗里德立刻开始准备。如果要跨季节远行，需要准备的东西很多，而且这一带虽然不会下大雪，但气温还是很低，所以也需要准备稍微高级一点的毛毯。
反正红玉工作时不会用到短枪，回来之后再修就好了。只要挂着剑，就能打扮成护卫的样子。
「太好了呢，小齐。」
青梅竹马腼腆地向自己搭话，少年虽然嘴上说着「就叫你叫我齐格弗里德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回来的时候，报酬应该足以让他重新打造短枪的握柄，不对，是足以让他换成铁芯的高级握柄。
啊，不对，青梅竹马的长袍也已经破旧不堪了，是不是该买些布料给她？虽然她会自己缝制衣服，但也要有布料才行。就去找些她喜欢的嫩绿色的优质布料吧。
少年打着如意算盘，完全不知道。
伸向他的援手，其实涂满了剧毒。
也不知道今后还会无数次地向他伸出这种甜蜜但不至于致命的剧毒。
现在还不知道。
不过，这样也算是一种幸福吧。在想着新枪柄和青梅竹马开心的表情时，他不会感到痛苦。直到被箭雨射成蜂窝，流着鼻涕和各种液体哭丧着脸的瞬间为止，他都能远离痛苦，这是多么幸运的事啊。
而且仔细想想，冒险者这种职业，就像难缠的恶妻或小白脸一样，总是会跟着自己。没有工作而挨饿，迟迟无法升级的焦躁，因为不断出现预料之外的支出而无法更新装备的痛苦。
最后，冒险者这种职业经历也派不上什么用场。只会被当成暴徒或流氓，就算想辞职找工作，阶级这么低也会非常辛苦。
要选择在泥沼般的痛苦中挣扎，还是赌命去追求瞬间的艰苦与伟业。冒险者原本就是该选择后者的行业。
所以齐格弗里德才会笑，期待能有高收入的工作。
所以齐格弗里德才会叫，叫着事情不该是这样。
然而他并没有屈服。为了那微不足道的矜持，为了不放弃年幼时的憧憬。
可是这个世界，还有活着这件事，并不是能让人凡事都称心如意，脸上挂着笑容过日子的东西……
【Tips】由于武器有公定价格，因此想用正当手段取得，就算是在前线附近也得付出相当的金额。
另外，将取得的剑卖给工匠同业公会时，必须提出取得申请。这是为了证明取得的剑并非非法手段。另外，因应战事或盗匪的防身行为并不包含在非法手段内。
在收割期结束，秋意也即将告终的时节，往来于街道上的马车也变多了。
这是不分帝国，所有国家都会有的重要活动，也就是缴纳税金。
在时代剧里，经常描写有人扛着缴纳的米袋饿死的场景，但帝国重视效率，会将各庄园集中起来的年贡一次性运送。
因此，在特别大的行政管区，秋天的风景就是能看到长达数里的年贡车队。
不过，在这个世界的尽头马尔斯海姆，由于管理不完善，人手——比起人数，更准确地说是值得信赖的人——不足，因此护送年贡的不仅有巡察吏骑士，还雇用了上级冒险者和有实绩的佣兵。
「好，没问题！一起走吧！你们的评价也很好！！」
我通过南娜的门路，以便宜的价格雇用了琥珀级的团队，专门在收获期担任在各地漂泊的商队护卫。
这次也是这样的委托，我从边境带到了更边境的地方，护卫着为了贩卖剩余作物，向庄园购买实物税品的商队。在商队发起人面前，有个男人在大喊。
是狮子人冒险者。
那是一名拥有雄伟的金色身躯与褐色鬃毛的雄性体。虽然那张粗犷的脸孔就凡人种的观念来说难以分辨个体差异，但那模样就像是巨人头上长了狮子头颅的人种，不过就算是我也能认出他。
「好、好厉害！是姆韦涅姆塔帕的加迪！折牙的加迪！！还有他的妻子们！！」
「我、我、我知道了，我、我看到了，别、别摇我，齐格弗里德……」
最近似乎对自己被当成我同伴这件事感到不满的齐格弗里德少年，兴奋地猛摇我的肩膀，用兴奋的语气喊出那名知名人物的名字。
折牙的加迪。绿青的冒险者，也是边境的英雄之一。
他之所以会得到这个外号，是因为他胸前的饰品是用巨大牙长人——一种类似南方大陆大象的亚人种——的牙齿制成，所以一眼就能认出他。
这算是很聪明的宣传。毕竟在冒险者这一行，名声是很重要的。所以要打扮成一眼就能认出自己的模样。
他之所以能轻易加工象牙并将其作为装饰品，是因为他曾经徒手击败了拥有那根象牙的牙长人。那个牙长人是南方大陆的部族长，为了掠夺而率领部族远征到富饶的莱茵三重帝国，结果被加迪赤手空拳地打倒了。
虽然狮子人在人类种中也算是以强壮著称，但牙长人却更胜一筹。他们在南方大陆的地位相当于巨鬼，是身高接近三米，甚至能与熊人族格斗的怪物。
虽然牙长人大多性格温厚，但一旦发起狂来就无人能挡，而他们一旦发起狂来，似乎就会像字面意思一样，将前进路上的一切全部摧毁。
而为他们的暴虐画上休止符的，就是同样出身南方的加迪。正确地说，是现在在他身边待命的五名雌性体组成的团队。
狮子人与狮子一样，有着由雌性体负责杂事与一般狩猎的文化。
那么雄性体就只是摆摆样子吗？当然不是。
有些危险的对手，不能交给妻子们。而为了准备需要以血族尊严去面对的斗争，雄性体也会抛开一切杂事，磨练武艺，让自己在斗争中能发挥出最大的力量。
那个由同族构成的团队，是以身为最优秀前卫的加迪为中心组成的战斗集团。
不过，这也让我得知了以前曾邀请我加入他们团队的血红鬃毛团的首领，雷欧波尔特，可能是在故乡没能建立家庭，所以才来到这里打工的微妙事实……不过这件事就先放一边吧。
「放心，交给我们吧！只要跟我们一起行动，就算卸下装备把枪扔进运货马车里，也不会有事的！」
那个吼叫般说话的狮子人，竟然就是我们在路上遇到的年贡运货队的护卫。
而且他拥有的权限，明显要比站在旁边的名义负责人，也就是骑士更高。
边境竟然有这种事。
「埃里希！埃里希！我可以去跟他握个手吗！？我、我竟然能这么巧遇到英雄谭里的冒险者！！」
「我知道了，我知道了，随便你吧。拜托你别咬到舌头。如果你是想报上次的仇，我愿意道歉。」
原来他这么喜欢流行的东西吗？我都不知道。虽然从他借用神代英雄的名字来看，我早就知道他应该很喜欢这类故事。
先不管看到当红冒险者而打心底感到高兴的齐格弗里德，我则是无法阻止自己的气力萎靡下去。
不，我对加蒂没有意见。我觉得她确实很强。绿青阶级也不是虚有其表，我能感受到她的武威，作为冒险者前辈，我能够正常地尊敬她。
只是，那位负责人的骑士，从旗帜的样式与帝国风格相差甚远来看，明显是从土豪阵营倒戈到帝国阵营的土豪。
然而他却没有为了获得信任而努力，那股毫无霸气的氛围是怎么回事？
而且实质上的护卫还被冒险者抢走了，干脆放个人偶在这里节省人事费还比较好吧。
如果是在乌比欧鲁姆伯爵领，这种表现可是会被没收领地并处以死刑的。
这下马尔斯海姆边境伯爵可辛苦了……必须把敌人当成自己人对待，同时还要一点一点地削弱对方的气势，简直跟德川一样可怜。幸好土豪没有像南方的战斗民族那样，做出什么破坏性的行为。
即使如此，即使如此……怎么说呢，虽然只是暂时，但身为帝国贵族的侍从……我感到非常悲伤。
帝国骑士就该有帝国骑士的样子啊！那面旗子也太不像样了！至少也该加上标语，或改变一下背景图案吧！一看就知道是直接沿用旧有的旗帜！！
可恶，这股怒气是怎么回事？我甚至想亮出乌比欧鲁姆伯爵赏赐的恩赐戒指，向对方抱怨。
冷静点，我可不想因为泄漏多余的情报让事情变得更复杂……万一因为我的关系，让魔导宫中伯对边境产生兴趣的传闻传开，天晓得阿格里皮娜小姐会寄来什么样的抱怨信！
光是想象就让我浑身颤抖。我硬是克制住内心的怒气，让自己尽量低调。
只要把西方边境的困境当成赚钱的手段，装作没看到不就好了？
被诗歌传颂的活英雄说愿意让我跟他们同行，所以要我跟着年贡运输队。原本超过八十人的商队，光是让我跟在旁边就让规模暴增到四倍，而且还能借由帝国旗帜与加蒂的威名，让所有想来骚扰的笨蛋都彻底消失。
就算帝国再怎么广大，也没多少笨蛋会去袭击这种大规模商队。
哇哈哈！我赢了！去洗个澡吧！！
……我好像立了什么不必要的旗，但应该是错觉。一定是这样。大概吧。
凡事都要往好的方面想。你们看，如果是这边，只要得到工会长或贵族的信任，就算只有冒险者身份，也能获得护卫年贡的立场。
这样不是很有立功的价值吗？对吧？
和真正的英雄握手后，齐格弗里德一脸满足地回来，不久后，为了会合而暂时停下的商队又开始移动。
队伍的前头或尾端总是由精锐或失去也无所谓的底层人员负责。因此，为了预防万一，我们护卫的商队走在前头。
最坏的情况，就是趁前面被袭击时争取时间，让本队的护卫赶来。
「他的身体好大啊！不只是身高，连厚度也很惊人！卡娅也来就好了！！」
「我就算了。太好了呢，小迪，他连肩膀都抱了。」
「哦！我超开心的！！」
齐格弗里德喜不自胜地对他的搭档这么说，但卡娅小姐似乎不喜欢那种充满野性的男人，感觉只是陪笑。
不，应该说她只是冷静地看着同年级男生们在那瞎起哄吧。
「唔，那就是绿青啊」
「冒险者的水平取决于工作成果，以及人品」
「但是，那些人不管怎么想，别说费德里奥了，连罗兰斯一个人也赢不了……」
「嘘！」
要是被听到的话，他们可能会不高兴的吧！？
不管是谁都会想，古今的冒险者中谁是最强的。我也喜欢英雄诗。
顺带一提，我最推崇的是三哥汉斯哥推崇的流浪的卡尔斯坦卿。他触怒了神明——虽然他的愚蠢行为在故事中差别很大，但源头都是因为他对使徒一见钟情，然后去搭讪这种蠢事——他一边接受着诅咒，一边在各国流浪，继续赎罪之旅，最后终于得到了宽恕。他正是全能的，无所不能。
罗兰斯也留下了许多诗歌，其中不乏名曲，因此就算我偏袒自己理想中的“完成之物”，也相信他是最优秀的冒险者。
齐格弗里德就更不用说了，虽然我们经常闲聊英雄诗歌，但都会避免讨论谁是最强的。
这就像在讨论自己支持的球队一样。如果在我们故乡大阪公开赞美橙色兔子，搞不好当天晚上就会被找去道顿堀游泳。
玩笑就开到这里，如果实际活着的人这么做，就会惹出麻烦。虽然狮子人耳朵并不特别灵敏，但如果被他的部下或同事听到，就会被当成无礼的新人。
老实说，就算整支队伍一起评价，重新锻炼过的罗兰斯单枪匹马也比他们强多了。就算我也不用全力装备和魔法，应该也能应付。
就是那个啦，实际见到有名的帅哥演员，就会觉得「亲眼看到感觉有点微妙……」的现象。
不过世上也有那种一进入战斗状态，整个人感觉就会截然不同的高手，真要说起来，我也是属于那一类。只是我过去认识的强者大多都是平常看起来就很厉害的人，所以他也有可能是跟我同类的人。
不管怎么说，能借着武威安稳工作，就该感到庆幸了……
【Tips】冒险者的位阶越高，就越难单纯用实力来衡量。有时就算实力完全不足，只要有其他人无法模仿的特异能力，也是有机会升级。也有因为对贵族应对得宜而升级的例子。
反过来说，人品差到极点的高阶冒险者，也有可能拥有能排除万难的暴力。
坏消息，我又在路上遇到麻烦了。
在跟护送税金的护卫队会合之后，因为有轮班人员，所以守夜变成六班制，让我有更多时间休息跟睡眠，让我觉得人多真好，不过现在却发生仿佛要讨回这段时间的债的状况。
我们目前所在的地点是起伏明显的丘陵地带，不规则突出的地形接连不断，看起来就像蛋壳一样。
而道路就像要穿过丘陵般在丘陵底部蛇行。这是因为在丘陵上开路不仅工程困难，也会增加行进时的负担。
虽然我能理解开路跟行进的人会这么想，不过对防守的人来说，这种地形相当危险。虽然在丘陵上布阵能有良好的视野，不过在丘陵底下行走时，丘陵会遮蔽视线，让人难以掌握前方状况。
而且道路蛇行也会让商队难以转向，就算想偏离道路爬上丘陵，也会因为位置热量的问题而难以行动。
所以这种地形对大规模商队来说是鬼门关。只要在商队进入丘陵地带，蛇行的部分让商队难以行动，队伍开始堵塞时，就能封锁商队的前后。
如此一来，商队就会变成笼中鸟。之后就看是要享受他们的哀号还是直接捏烂他们了。
所以我们也会事先派出斥候，仔细确认是否有企图伏击的盗匪。因为照亮道路，率先找出危险，避免护卫对象遭遇危险也是护卫的工作。
问题在于身体太过庞大，就会连自己的身体都看不见。就像巨大的鲸鱼无法看见自己的腹部一样。
「唔哇……真的假的……」
「他们表现得那么光明正大，反而让人觉得干脆。」
有一群人占据在狭窄地形的出口。
街道上设置了几道拒马，让马匹难以通过，后方则有手持长枪的步兵，两座丘陵上则有散兵。
而在能充分活用下坡冲刺力道的地点，甚至还能看到骑兵集团。
那已经不是强盗的规模。超过百人的规模，已经是不折不扣的军队。
「玛尔吉特，你去报告……我留在这里监视。有什么状况……」
「你就会立刻用魔法通知我吧？我这就去。」
我目送跟我一起在后方监视的搭档跑向后方通知状况，接着便发出仿佛要让身体陷入地面的沉重叹息。
这下麻烦了。那空前绝后的规模与装备固然棘手，但最糟糕的是那面旗帜。
「『暴虐骑士』……约纳斯・巴托林登……」
那面强盗理应无法光明正大使用的旗帜，绣有由两头亚龙支撑一面染血黑盾的纹章。
那是边境恶名昭彰的暴虐骑士，悖德之氏族，逆徒约纳斯・巴托林登的旗帜。
那面旗帜原本是约纳斯的主家，马斯・巴登家，也就是三皇统家远亲的巴登家所有。约纳斯应该是被看上他的实力，才会被派来边境以武力治乱。
可是他的家族，约兹海姆男爵家已经不在了。
因为约纳斯在边境找到人才，将他们收为骑士之后，便亲手将他们全数杀害。
他之所以犯下杀害主家的暴行，是因为遭到斥责而恼羞成怒。约纳斯对领地施行苛政，恣意妄为，结果遭到男爵痛斥。男爵不仅要求约纳斯亲自到宅邸，还严厉斥责，结果约纳斯不知为何突然发飙。
他当场拔剑，杀害了包含护卫在内的约兹海姆男爵。接着他直接杀进宅邸，将男爵的妻子、三个儿子、两个女儿，以及仆人全数杀害，甚至连在别馆的爱妾跟庶子都不放过。
他一个晚上杀害的人数，竟然多达四十五人。
这便是他染血的暴虐行径的开端。
在那之后，他便与最初跟随他的七名部下一同将旧主家的势力范围破坏殆尽，扩大自己的势力。最终建立起如今眼前这支军队。
遭到袭击与掠夺的庄园不计其数，堆积起来的尸体数量更是难以想象。他袭击并掠夺了所有商队，是个在街道上铺满红褐色地毯的大恶人。
要说为什么这种恶人至今还能为非作歹，当然不是因为有巴尔杜尔氏族或海林布鲁恩家族对他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被人如此当面抹了一脸泥，不对，是狗屎，帝国怎么可能默不作声。
帝国立刻对他发出悬赏。金额是就算死了也有五十德拉克马。
被功名与赏金吸引的众多冒险者与佣兵自然开始追捕他，边境伯爵也因为事关颜面而举兵讨伐。
然而，那家伙现在还能像那样继续等待猎物上门的理由只有一个。
那就是所有人都被杀了。
无论是气势汹汹地喊着“必须讨伐这个残暴的骑士！”而出发的冒险者，还是遵从边境伯爵的号令而组成的联军，没有一个人回来。
就跟成为染血旗帜最初的祭品约兹海姆男爵一样，全都被杀了。一个都不剩。
边境排行前三的恶徒。这个活生生的灾害为何会在这里布阵，我并不清楚。
是因为这里地利好才偶然驻足，还是因为据点就在附近，又或者是听说有大规模的年贡队会经过这里？
理由怎样都好，但状况非常不妙。
大规模商队的强项是人数带来的抑制力。不过，面对抑制力不管用的对手，就会立刻变得脆弱。
因为非战斗人员跟脚程慢的货车会成为枷锁。
光是想推挤逃命都得费一番工夫。而且因为护卫也分散各处，一旦敌人集中冲过来，就会失去暂时性的数量优势，接着就会像缺了梳齿的梳子一样，被各个击破。
而且不知为何，我从那支军队身上感受到一股危险气息……从整支军队都能感受到淡淡的危险。
当然，聚集了那么多人，危险是无庸置疑的，但他们的士气很高昂。
我突然想起故乡的自警团。
在兰贝尔特先生那种可靠指挥官率领下，就算是普通的步卒也能释放出惊人魄力，发挥出比实力强上数倍的力量。而且我曾经跟他们排在同一条横列，所以我说的话肯定不会错。
可是，那并不是在可靠指挥官率领下，感受到必胜气息而产生的士气。
那股气息很混浊。
……是恐惧，是畏惧。
换句话说，那代表有怪物在后头，让数量如此庞大的军队都得心怀恐惧，拼死拼活地服从命令。
约纳斯・巴托林登就是如此可怕吗？
该怎么办？我们已经深入敌境，要迂回绕路也太迟了。因为商队人数众多，护卫也多，让我有点被和平冲昏头了。我应该要提议别让斥候在近距离散开，而是以数小时到一天为单位先行探路才对。
如此一来，我就能像矿山的金丝雀一样，知道没有鸣叫的斥候所在方向有危险了。
要我不管三七二十一，单枪匹马杀过去，至少把前方的敌人清干净吗？这样会暴露我会魔法……不，不能这样，现在不挡下来，会死很多人！
我连犹豫的时间都觉得浪费……就在这时，从前方的山丘传来惨叫声。
啊，该死的畜生，后方也有伏兵。他们等斥候通过后，再次展开袭击，攻击殿后的部队。
分散到周围警戒的斥候是照亮商队的篝火，但数量太少，每一支火把的光都太微弱了。
我真是有够倒霉。就算我想趴在地上躲过这波攻击，玛尔吉特也一定会发现。换句话说，我抽到了没有伏兵的位置。
可恶，每个家伙都给我松懈了。原来不是只有我一个蠢货这么悠哉。
后方开始遭到袭击。这么一来，就像屁股被鞭打的马一样，商队也只能被迫往前冲进杀戮地带。
啊，真是的，虽然我确实有不好的预感，但可没人要我化为具体行动啊！！
我朝卡斯托尔的腹部一踢，全力往前冲。
总之我得先阻止前头的马群在毫无对策的状态下逃命，免得被杀戮地带逮到……
【Tips】约纳斯・巴托林登。边境出身的人种，原本是无赖。因为压倒性的暴力而被骑士团看上，但因为天生的气质而失控，成为被畏惧为「暴虐骑士」的人为灾害。
齐格弗里德因为憧憬自己模仿的英雄事迹而喜欢剑。
他憧憬着齐格弗里德在冒险与友情的最后，为了讨伐贪食尸山，饮血河的「恶龙法夫纳」而锻造的魔剑兼神器「瘴气消除者」，将一切恶德扫荡殆尽的模样。
只是，最近，没错，最近他开始怀疑自己是否真的适合剑。
「喝啊！」
随着粗野的叫声刺出的枪尖，可能是因为已经刺过毫无防备的工人，沾着血污，在中午的阳光下发出诡异的光芒。
「啧！！」
目标是下腹部。就算穿着铠甲，腰部的接缝在铠甲构造上，是正面的弱点之一。就算刀刃被装甲弹开，只要懂得运用，就能刺进接缝，贯穿脆弱的部分。
这是他在自警团学到的。要刺就刺腹部，而且刺中之后一定要扭转。
预测对手的动作，加上事先获得的知识，让他得到必然的幸运。
为了防御而胡乱挥出的剑，击中枪柄的根部，让枪尖大幅偏离目标。
然而，传到手上的感觉明明沉重到令手发麻，却没有打断枪。
敌人手中的简陋长枪应该不是装了铁芯的上等货，但还是没能砍断。因为太专注于防御，没有好好顺着刀路挥砍。
少年在内心咂舌。和锻炼时金发少年陪自己挥舞的剑相比，这把剑实在太难看了。
虽然不想把自警团的训练没有以混战为前提，没有教自己太多剑术当成借口，但自己的熟练度明显不够。问题不在于剑。因为从尸体上剥下来的无铭剑，和以前那把钝到让人误以为是锯齿的剑完全不能比。
『是我不够……！！』
齐格弗里德咬紧牙关，重复着学过的动作。
他顺着挥剑的余势，立刻反手握住剑柄，以左手戴着护手的姿势握剑，摆出半剑的架式前进。他冲进敌人因为刺击被弹开而门户大开的怀里。
这是长枪的弱点。虽然长枪是能从远处刺、砍、殴打的优秀武器，但因为构造上需要依靠重量和离心力，要是被弹开，需要几拍才能恢复。
他朝着身体失去平衡而毫无防备的强盗脸部，抱着连自己一起倒下的觉悟，用剑柄敲了下去。
这不是自警团的训练，而是和金发少年一起锻炼时学到的技巧。
敌人明明是强盗，却嚣张地全身穿着防具。
钢板制的胸甲、锁子甲、铠下衣、头盔和腿甲。除非是相当厉害的高手，否则很难砍倒全身穿着薄甲的敌人。
所以要打。剑柄前端按照齐格的意图，穿过为了确保视野而把前方开得比较宽的头盔缝隙，击中鼻头，加上全力的突击，把鼻梁连同头盖骨一起打烂。
「噗……」
漏出的不是惨叫，而是因为打击而滑稽地弹出的呼气。面对放开长枪倒下的敌人，齐格弗里德毫不犹豫地把剑刺进毫无防备的胯下。
「咿！？」
这次响起惨叫。那是剑刃把重要部位连同粗大血管一起砍断的临死惨叫。
胯下是即使穿着铠甲也无法击溃的弱点之一。先绊倒再刺。参加东方贸易路线再打通战争的资深团员在实战中学会并流传下来的武勇传，在他心中确实地延续着。
『混账东西……好难用！攻击范围太短了！！』
齐格弗里德没有时间享受打倒一名敌人的满足感，他把相处时间不长的爱剑扔掉，拿起敌人扔掉的长枪。
然后，他以长柄武器特有的挥舞方式，将长枪用力挥出。
目标是正要从背后袭击逃跑的商队成员的强盗的后脑勺。
清脆的声音响起。钢铁击打钢铁的沉重声音。
长枪虽然是强力的突刺武器，但面对难以刺穿的对手时，用枪柄殴打有时会更有效。即使戴着头盔保护头部，被毫不留情的铁块击中头部，也会受到相当大的冲击，即使没有当场死亡，也会停止动作。
齐格弗里德没有放过敌人跪倒在地的瞬间，朝防御薄弱的腰部刺出一枪。
「嘎……！？」
刺中后扭转。虽然感觉到刀刃穿过锁子甲，被锁链缠住的坚硬触感，但刀刃还是准确地剜出内脏后拔出。
这样就两个人了。
「小、小齐！！」
「卡娅！别露脸！躲到马车里去！！要是又有箭射过来就糟了！！」
虽然成果丰硕，但周围的情况十分惨烈。
从山丘后方射出的三支箭，是不带杀意的曲射。在足以让依靠人数而大意的护卫和搬运工丧失斗志的火力投射之后，强盗们冲下山丘发动的攻击是致命的。
周围能正常战斗的人很少。被三十个敌人从侧面狠狠地攻击，转眼间就半毁了。无法组织抵抗，齐格弗里德能战斗也是因为「运气好」，没有被最初的箭射中。
而且，他事先学过人很容易死。
「包围他！多少用点！别大意了！！」
「喂喂！害怕的话就逃吧，小鬼！」
「背后比较好刺啊！！」
除了手边的同伴以外，只要一碰到就砍杀的强盗们，手边有空的人一齐朝齐格弗里德冲去。
即使不是枪林，同时朝自己刺来的三把枪也很难应对。
而且，对手不是新兵。他们不会犯下完全相同的刺击这种愚蠢行为，而是各自错开几拍刺击。
即使最初的一击被避开或接住也没关系。在回避或防御而瞬间停止动作的瞬间，其他两人会刺杀他。
能毫发无伤地撑过这个攻击的，只有能一挥枪就扫开所有刺击的豪杰，或是能完全预测动作，将身体置于刀刃无法触及之处的高手。
齐格弗里德遵从「勉强就会死」的本能，挥舞着枪专心防御。
他推开正中央的枪，用它去挡从左边来的枪，右边的枪则做好被刺中的觉悟接住。
卡娅调整过长度的护手，用装甲表面弹开枪尖，保护齐格弗里德。
结果他得以喘口气。
但是，敌人没有减少。这样下去只是暂时撑住……
「呜啊啊啊啊啊啊啊！！！！！！」
刹那间，即使在战斗中也会让人想放下武器捂住耳朵的战吼轰然响起。让人担心鼓膜会不会被震破的巨大声响让强盗们瞬间停止动作……下一瞬间，肉酱生产了。
从侧面飞来一柄巨大战斧，即使撞飞了三个人也没有停下势头，带着飓风飞来。
「别散开！！聚集到我这边！！不能战斗的人快逃到前面去！！」
争取到的短暂时间救了齐格弗里德一命。
听到战斗声，守卫车队中段的加帝和队伍一起赶了过来。
为了拯救随时可能被刺死，曾经向自己寻求握手的新人，狮子人英雄扔出战斧，又吼了一声，深深陷入最后一人上半身的战斧猛地回到使用者手中。
那是魔法武器。上头施加了与手腕上手环互相吸引的魔法，只要吼叫启动，就会迅速回到使用者手中。
虽然施术者似乎无法赋予「自动回到手中」这种高难度术式，所以只是个只会回来，接住武器还得靠本人力量的半吊子武器，但战斧还是精准回到了狮子人手中。
接着是让人以为地面爆炸的迅速突击。长着巨大爪子，有肉球的脚与地面产生强烈摩擦，狮子人以此为力道，如狮子般突击。
「咿！？」
「太脆弱啦！！」
极厚的战斧砍断随着恐惧举起的枪柄，顺势滑过头盔。尽管两次减速，还是将铠甲的肩甲彻底粉碎，砍进强盗胸口。
一面倒的战况进一步反转，蹂躏开始。
那声战吼在敌人心里种下恐惧，让动作变迟钝。
害怕的枪尖无法贯穿经过千锤百炼的凶恶皮肤与肌肉，滑了开来，回击的战斧仿佛在说防具根本不算什么，粉碎性命。
每挥一斧，就必定有一名敌人被击飞，凄惨地死去。与武装和人种无关。指挥后方袭击的是一名体格壮硕的熊体人，他用战槌攻击加迪，但仅抗衡了几秒，就被加迪从上方用蛮力斩杀。
「好、好强……」
「太弱了！你们这些血袋！！」
面对加迪，齐格弗里德和冒险者说出相反的感想。齐格弗里德为英雄诗中吟咏的冒险者之强而颤抖，另一方面，冒险者则为攻击毫无手感而感到不对劲。
或许是察觉到同伴的怒吼和惨叫，丘陵另一侧射来曲射的箭矢，但加迪毫不在意。
因为他举起熊体人的尸体当作盾牌，挡下了所有攻击。
「那……那就是英雄的战斗……」
齐格弗里德有种不好的预感，于是躲到马车底下躲过箭雨，他浑身颤抖，心中充满对加迪的憧憬。
好强。他只是很强。
最重要的是，他心中燃起熊熊烈火。
只要和这个人在一起就不会死，他有种得救的安心感。
少年希望自己总有一天也能变得像他一样……然后，他斥责自己，这不是希望，而是要成为像他一样的人，接着爬出箭雨停歇的外头。
「太弱了……不对劲……这数量不可能是来袭击这种规模的商队……」
在第五波齐射之后，弓兵似乎也放弃继续射击，箭雨停歇了。
加迪将堆得像裁缝针插的尸体扔到一旁，满脸狐疑。跟加迪一样赶来支援，用迅速的短刀与弓箭联手收拾残兵的几名妻子也觉得不对劲。
虽然袭击者的装备与实力确实不是那些为生活所迫而沦为盗匪的家伙所能比拟，但也不至于有能力袭击这种规模的商队。
「这么说，他们的目标是前面吗……」
加迪为了整理思绪而发出的自言自语，几乎与金发的埃里希从前方边喊边跑过来的动作同时发生。
「别往前走！前面有……陷阱……」
大概是因为从商队前头一路边喊边跑过来的关系，埃里希那因为持续大喊而沙哑的声音，在看到血海之后更是没了力气。
他那目瞪口呆的表情，仿佛在说：什么嘛，已经结束啦？
「哦哦！是护卫商队的小子！前面有什么状况！？」
「是！前面有伏兵！有骑兵跟步兵在山丘上布阵！街道被拒马跟步兵封锁了！！」
「嗯，既然这样，折返应该是上策……」
「刚才通报的骑士大人已经下令转进！」
「是吗。不过，你先等等，小子。」
加迪制止了埃里希，摸着自己那浓密的鬃毛陷入沉思。
就算现在转进，敌人也会立刻察觉到为了杀进来的分队被击溃了。
只要等上一段时间，敌人很容易就能判断出分队失败了。
而且如果山丘对面有曲射的弓兵，现在应该也已经去报告分队失败的消息了。
那么就算脚程缓慢，还带着死人与伤患的商队急着转进，也会被敌人从后面追上。敌人察觉到异状，或是接到报告开始行动，大概只需要十分钟左右。
如此一来，商队不可能有时间收容伤患与尸体再撤退，就算把他们丢下，也争取不了多少距离。
骑兵先行突击拖住敌人脚步，步兵也会追上来。
话虽这么说，这又不是什么军记文学。就算有几十名士兵舍命争取时间让商队逃走，也一样是“不划算”。
就算是日薪多少，加迪也能拿到三枚金币的“潮湿”工作，浪费大量人命也划不来。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如果是以取胜为目的的军队，为了保护运输队，就算派一队人去争取时间也无所谓，但在这里的只有为了粮食而举手的人。
「好，那就前进，把他们压垮！」
「可是加迪阁下！对方的旗帜是染血的盾牌和亚龙！！」
「哦？」
齐格弗里德听到家纹也是一头雾水，但熟练的冒险者加迪似乎清楚地理解了。
那是前约特海姆男爵家的家纹。如今是暴虐和暴力的象征。因为敬畏和恐惧过度，甚至没有人敢冒用其名来掠夺。
事实上，约纳斯杀光了所有冒充自己部下和自己的强盗，以及勒索庄园的人，并将他们全部处死。
他没有区分帝国和恶徒。
他把自己以外的所有人都视为猎物。
否则，即使组织了这么大的军队，他也不会袭击帝国的年贡运输队。
「敌人是暴虐的骑士，约纳斯・巴托林登吗？那就更不能退缩了。我们被杀了很多人，而那家伙杀了更多人。如果不好好回礼，生命就不划算。」
「……要编制攻击队吗？」
「当然！我这就去召集人手！中段跟前锋，还有在这里还能动的人！敌人的数量呢！」
「大约一百五十！对方占有地利，恐怕难以应付！丘陵上还有弓兵在待命！」
「虽然有盾牌，但临时凑数的盾牌恐怕无法发挥多大作用。」
盾牌墙，又名龟甲阵。是将盾牌像墙壁一样密集排列，用来抵挡箭矢的战术。莱茵三重帝国因为重视机动性与临时编组的容易程度，所以比较偏好长枪阵，盾牌墙在军事上已经遭到淘汰。不过在冒险者等以少数人组队战斗的场合，盾牌墙依然是用来抵挡散兵攻击，同时以正面冲突为前提的接近战术。
由于单面盾牌无法保护全身，所以需要复数盾牌重叠来弥补。不过临时编组的部队能否顺利做到这点，实在令人怀疑。
如果盾牌墙的编组不够扎实，那么跟移动缓慢的横列阵形其实差不了多少。而且因为不习惯，所以速度反而会比抱着中箭的觉悟全力冲刺还要慢，更容易成为敌人的靶子。
「那、那个！」
齐格弗里德突然开口。
「不、不是我，是卡娅！啊，这家伙是魔法师……」
「我、我会用避箭的魔法……」
「哦？」
卡娅虽然是魔法师，但她不擅长直接对基底现实施展魔法。
不过，她擅长将即将发动的魔法作为魔法药留在现世。在齐格弗里德成为冒险者后，她经历了让他在恶梦中惊醒的事件，于是积极地制作了“用于战斗”的药。
虽然大多数都是治疗伤势的药……但其中也有几种“战斗用”的术式。
埃里希向烦恼着如何帮助青梅竹马的她提供了建议。
他告诉了她几种能在战场上大放异彩的魔法，以及这些魔法的用途。
少女选择了握住金发男子的手，他表面上笑嘻嘻的，但提出的建议却无比恶毒。
为了帮助齐格弗里德，帮助她不惜抛弃身份和未来也想与之相伴的唯一之人。
「这是含有避箭魔法的魔法药。只要撒在空中，就能让带有恶意的箭矢偏离轨道。」
「不是通过风吹偏吗？」
听了药的效用，加迪吃了一惊。他有过战场经验，在敌我双方以魔导战作为开场白的战斗中，他见过双方使用让箭矢偏离的魔法和增强箭矢威力的魔法。
不过，大多数都是通过强风扰乱箭矢的轨道，或是通过逆风削弱箭矢的威力。
而这种避箭魔法药的水平远远超出了民间魔法师。即便是专攻战斗的魔法师，也不见得能想出这种东西。
「介壳虫，鹿肝上的虫，蒸过的水蒸气……再加上一点锈。这是用弓箭的材料所讨厌的材料制作的结界药。」
金发男子之所以能提供知识，是有理由的。
卡娅为了防止在篝火旁取暖的他脸干裂，给他涂了软膏。从软膏中隐约能闻到他自己的气味——用魔导师的说法就是魔力波长，所以卡娅不假思索地问他知不知道什么药。
为了熬过漫漫长夜，两人聊着聊着，卡娅得到了帮助青梅竹马的强大力量。
埃里希付出了沉重代价才读到的书中，记载着许多民间魔法师想不到的战斗用魔法。
通常来说，这些内容应该会作为最高机密。而卡娅得到这些知识的代价，是金发男子在唇前竖起一根手指，露出浅笑。
卡娅接受了他无言的威胁，将自己“疏远”的出身发挥到极致，调配出了魔法药。
由于是复杂的魔法，所以无法用魔杖作为媒介施展，但可以做成魔法药。虽然在某些方面很难使用，但只要做好准备，就能发挥出超常的能力。
所以卡娅做了魔法药。而既然做了，就要用。
「真的有效吗？」
「加迪，我感觉到强大的力量。可以相信她。」
狮子人妻子中似乎能使用魔法的一个人看着药师手中的素烧瓶低声说道。魔法药以时间、触媒，以及准备完成后才使用的迟效性为代价，提高了对现实的干涉力，而她也感受到了。
「效果是？」
「四半刻。」
「范围是？」
「所有被泼到的人。」
狮子的嘴唇吹出了与凡人种构造不同，但同样灵巧的口哨。
既然如此，该做的事就只有一件。
「快点！没时间了！穿上盔甲！拿起武器！！」
要单挑。堂堂正正地制造除了最大战力之外都是陪衬的状况。
埃里希跑向甩掉战斧上血糊与内脏，斗志高昂的狮子人问道：
「我想骑士阁下不会喜欢这种做法。」
「随他去说！！反正我们还需要人手治疗伤患跟搬运尸体！就让那个派不上用场的部下去做杂事吧！！」
虽然金发男子认为对方是个欠缺干劲的不忠之徒，但面对骑士竟然还能如此放话，这让金发男子颇为佩服。他接着便骑马去向在中段待命的名义负责人报告状况。
「好，大家站起来！要复仇了！要让那些家伙付出比我们流的血还要多的代价！血只能用血来洗刷！」
「哦！！」
听到那慷慨激昂的呼喊，不只是冒险者，就连同行者被杀的商人跟工人也都发出怒吼。他们捡起倒下的同伴跟被杀的敌人武器，跟在英雄身后往前冲。
齐格弗里德也理所当然地跟在那充满肌肉的可靠背影之后。
为了让自己也成为英雄传说的一部分。
就算只是连名字都不会被提到的配角也无所谓。现在还不需要更多。
他只是想要自己没有逃避，而是参与这场荣誉之战的自信……
【Tips】避箭的魔法。在战场上的魔导战中，这种魔法的使用次数要比攻击魔法多上许多，几乎可说是招呼语。这种魔法能瘫痪需要高度技术的散兵，让对方暂时沦为游离部队的特性，也是这种魔法广受重视并持续发展的理由。
一般来说，这种魔法是借由强风形成屏障，不过魔导院出身的魔法师所使用的避箭魔法，跟世俗的魔法可说是截然不同。
虽然比不上电影里几千支箭同时射出的场面，但几十支箭同时射出的光景也相当壮观。
而这些箭就像被吹熄的蜡烛一样，一下子全部射偏了。
「噢噢……！！」
「好厉害！！」
「能赢！能赢啊！！」
临时组成的军队，也就是那些匆忙拿起武器，穿上能穿的防具的冒险者和工人，仅仅七十多人的军团顿时欢声雷动。
狭窄的地形，被敌人占据上方，没有散兵。
明明是在压倒性不利的状况下组成的密集军，但只要出现足以发现胜机的一瞬间，他们当然会如此兴奋。
「果然厉害。就算是旁听生，也没人能只听调合书就重现到这种程度……」
卡斯托尔坐在马鞍上，忍不住喃喃自语。
卡娅小姐果然很了不起。虽然她是个只能透过魔杖点火、清洁身体的平凡魔法师，但只要条件齐全，连鬼神都会吓得让路。
弓箭这种基础现实是共有的意识，从箭矢原料所忌讳的天敌中抽出概念性的结界。将对象锁定为飞箭，虽然制造需要时间和魔力，但能对这么多人构筑这种术式的人应该不多。
简直就像是以誓约作为代价而获得的力量。以限制换取强化，针对特定方面拥有能压倒同等才能的压倒性力量。
太棒了。居然有这么优秀的青梅竹马，齐格弗里德果然很「有料」。
就像我的青梅竹马是比任何人都优秀的斥候一样，他的青梅竹马在精制魔法药方面也拥有天赋之才。
多亏了她，战况变成五五波了。
原本悠哉地以为我们带着大量装备大摇大摆地来到这里，只要用箭雨跟突击就能轻松击溃的约纳斯的部下开始骚动。
因为恐惧而勉强维持的士气气球破了洞，开始萎缩。
如此一来，散兵就只是摆设。只是毫无意义地浪费昂贵箭矢的装饰品。
之后就是两方横列的冲突与混战。
又或者是……
「躲到阵线后方，自以为是大将吗？约纳斯・巴托林登！！」
从口舌之争转为单挑，彻底摧毁敌方士气。
虽然按照莱茵三重帝国的军法，骑士因为挑衅而单挑，无论输赢都会被骂「你是从小国林立时代活过来的吗？」，但在冒险者之间，源平时代的道理依然通用。
毕竟无论是恶徒还是冒险者，都算是靠招牌吃饭的行业。
一旦被人挑毛病，要垮台可就快了。
尤其如果是以恐惧控制部下，那自然不能放着用大音量发出某些不能写出来的脏话——而且还是那种不只针对本人，连祖先都要骂的类型——的贾提不管。
虽然之后可以再把他抓起来教训，但那也是得费工夫的事。
而且一个受过从地下身份被提拔为骑士的大恩，却因为被骂就抓狂把所有部下杀光，像颗只要微风拂过就会爆炸的炸弹的家伙，被人那样痛骂之后会默不作声吗……
「长了胡子的臭猫少在那胡说八道！你这个只会偷拐抢骗的杂碎，少给我自以为是武人！！给我滚回去追你的老鼠！！」
上钩了。他上钩了。
不对，上钩是好事。我原本就打算用震耳欲聋的脏话制造出单挑的气氛。
只是状况有些不妙。
「埃里希。」
「我知道，玛尔吉特。」
恶逆骑士约纳斯・巴托林登是人种，虽然人种的个体性能差距大到甚至被称为「意外性种族」，不过约纳斯是那种意外性完全往负面发挥的个体。
那名壮汉骑着比我的爱马大上一圈的栗色悍马，就算距离这么远，也能一眼看出他拥有非比寻常的力量。
壮汉的身高不下两米，身上穿着仿佛要用来防守城池的特制厚重全身铠。那重视实用性，省去一切装饰的铠甲被涂成带有威吓感的黑色，那低彩度的色调让人联想到他手中战槌所击溃的无数死人鲜血。
壮汉掀起面甲露出的面孔相当凶恶。突出的颧骨、凹陷的双眼、加上未经修剪的胡须，让他就算用凶恶都不足以形容。那仿佛从皮肤就能看出他内在人性的凶恶面孔，就连在我故乡因为长相吓人而经常把小孩吓哭的兰贝尔特先生——虽然他本人似乎因此内心受伤——都显得亲切许多。
而且……他很强。而且是相当强。
那壮如巨岩的身躯自然不在话下，那身厚重的铠甲理应相当沉重，但他却能不假他人之手，轻巧地骑上马匹，一马当千地冲到前线。而且他还能扛着那把让人想问「这是在开玩笑吧？」的特大号战槌，身体却丝毫没有失去平衡。
可恶！！天上的诸神啊！为什么要把如此的武艺天赋赐给那种恶徒！！练武神！你睡昏头了吗！？
那家伙不只是靠凶恶的个性、毫不犹豫的暴力，还有粗犷的外表才爬到今天这个地位的恶徒。
他是货真价实的，只靠自己的肉体，就拥有与全世界为敌的自信的狂战士。
如果我追求的是用〈灵巧〉买下一切，他追求的就是用〈力量〉弥补不足，是将脑内肌肉率提升到极限，除了暴力以外的一切都抛弃的完全特化型斗士。
如果用我的权能来比喻，就是取得与〈艳丽纤巧〉相对的〈刚细一致〉，将所有物理判定都用〈力量〉来置换，可说是破坏平衡的技能。
他能轻松地拿起前端重量过重的战槌，穿着常人不借助辅助就无法骑乘的厚重铠甲，还能若无其事地四处飞奔。就算他是个年过壮年的男性，如果没有与生俱来的才能，就算经过不懈的锻炼，也无法达到“那种程度”。
所以，虽然我对对手拥有的特性进行了近乎妄想的推测，但绝对没有错。就算完全不对，他身上也确实搭载了几个类似的破坏平衡的技能。
约纳斯虽然没有选择的权利，但他与其说是沉溺于力量，不如说是想尽情地使用力量为所欲为。
虽然没有费德里奥那种深不见底的强度，我也不至于赢不了，但如果没有理由，我绝对不会向他挑衅。
而优秀的使用者加迪在面对他时，不可能没有察觉到。
仔细一看，他正远离人群，独自与对方唇枪舌战，汗水从他的下巴滑落。
虽然被鬃毛吸收，所以不怎么显眼，但他察觉到约纳斯的力量，感到很焦急。
因为他将双方的力量放在天秤上衡量，即使知道形势不利，也无法退让。
现在他是商队的精神支柱。如果他在这里退缩，决定放弃单挑，士气肯定会彻底崩溃。
再来就是那个怪物骑着跟怪物一样大的马，挥舞战槌冲进我方阵线，将我方彻底击溃。接着再被随后赶到的步兵各个击破，这算是最糟糕的剧本。
如此这般，我必须自己画出另一张图。
我必须尽可能遵守「师父」——虽然我很久没这么叫他了——的吩咐，同时也要尽可能避免我方出现死伤。
好，我想到一个点子了。
我消除气息下马，悄悄靠近正为即将开始的英雄对决感到兴奋的齐格弗里德…………
【Tips】单挑。虽然在不利状况下只要能拿下敌将就能一口气扭转局势，但反过来说，一旦落败就会确定败北，算是类似赌博的战术。
在贵族纷争中，有时会为了减少举兵造成的死伤而采用这种战术，但在与外国的战争中，基本上都会被长官以「国家存亡之际别打那种赌」为由，就算赢了也会被骂，所以这种战术已经遭到废止。
决战的号角是由钢铁互相碰撞的毁灭性哀嚎所奏响。
因为贾提以近乎偷袭的方式将战斧扔了出去。
而那也是被战槌击落的战斧发出的哀嚎。
贾提手中战斧上带有会与手环互相吸引的性质，但那把足以用钢铁块来形容，尺寸跟凡人种身躯差不多的巨大战槌，却在交击时将战斧弹开。
战斧的斧刃也因为承受不住战槌的厚度而缺损。
「唔……！」
「真是儿戏！！你无计可施了吗！？冒险者！！」
贾提感受到回到手中的武器手感与平常不同，全身瞬间冒出冷汗。
那把在故乡受过咒术师祝福，威力理应远胜一般战斧的爱斧竟然扭曲了。正因为是熟悉的武器，所以光是握在手中就能感受到些微变化。
就像恶汉并非寻常恶徒，他手中的武器也同样非比寻常。
虽然只有约纳斯的部下知道其名，但那把武器名为「祖灵熔炉」。
那是约纳斯将约德海姆男爵不惜劳苦也要移设到此地的灵庙挖开，熔掉用来赞颂男爵家祖灵，以不朽之钢刻上荣耀武名的「墓碑」所打造的武器。
就像魔法触媒的性能会受到由来故事的强度左右，那把战槌也因为约纳斯亲手杀害、凌辱约德海姆男爵家的墓地，而成为承载强烈憎恨的武器。
那是被杀害的当代约德海姆男爵与其所有血亲，还有从帝国建国期就持续至今的血脉遭到侮辱的祖灵怨恨。
然而，就算带着怨恨也无法杀死使用者的憎恨武器，只是徒增重量，并以「无法破坏」的坚固招来帮助逆贼的结果。就连以身躯比约纳斯更加壮硕为傲的异种族，也无法举起那把战槌，让战槌成为质量与重量的化身。
跟五百年来四十八代人注入的怨恨相比，普通的魔法武器就跟没有由来一样。
轻松化解近似奇袭的初击后，约纳斯・巴托林登带着愤怒与盛怒驱使坐骑前进。
愤怒传染，化为胆怯，原本应该承受不住约纳斯本身与战槌重量，一步也跑不动的马匹，顺着骑手的意志全力蹬地疾驰。
接着，骑士以与纯粹暴力相反的精密动作挥舞必须用上数匹挽马才能搬运的宿根块。
为了不伤到马的脖子，时而往右，时而往左。
那是为了迷惑对手。
加提不知道该往哪边闪避。挥舞战槌的动作带有缓急，让对手难以掌握攻击目标，马本身的突破力也是威胁。
就算是能跟牙长人交手的狮子人，也无法忽视这种带有充分速度的突击。而且还是加上骑手重量的特大军马，正面承受攻击就算是钢铁身躯也会被撞碎。
「祖灵啊！请赐予我力量！！」
就算在南方的狮子人神明，伟大的「最初之狮」与加入他们群体的众多同胞，不可能会听到距离故土遥远的帝国的祈祷，他还是选择毫不畏惧地挺身面对。
从战槌的握法来看，对方的惯用手是右手。那么只要往对手的反方向闪避，战槌就难以挥动，同时也能避开马蹄的践踏。
再来就是抱着斧头被折断的觉悟，在错身而过时全力砍向马腿。
『原谅我，爱斧！不管要牺牲什么，我都不能退！！』
然而，他的决心与策略，被对手以可说是轻松到令人傻眼的方式击溃。
「什么！？」
「哈哈！！」
战槌被对手以惊人的灵巧动作换成单手，轨道也变成横扫试图闪避的加提。
约纳斯并没有做什么特别的事。
他天生就是双手都能灵活运用。只是在暴力方面，不管用哪只手都能发挥同等水平。
原本用来砍马腿的战斧，被用来迎击。
毁灭性的哀嚎再次响起。
不过，这次是更加令人痛心的临死惨叫。
狮子人的战斧，斧头部分从中间断成两截。
在第一击时就已经出现异状的战斧，无法承受马匹加速后的超大质量攻击，导致了这样的结果。
胜负已定。约纳斯的阵营发出欢呼，围观的冒险者与护卫则是发出惨叫。
「看招！让我看看你能撑到什么时候！！」
「唔……喝啊啊啊啊啊！！」
约纳斯以与速度成反比的极小弧线轨道再次朝加提发动攻击。
斧头与战槌迎来第三次的激烈冲突。这次勉强回应了使用者信任的斧刃部分，整个从斧柄上被击飞。赌上性命的战吼对仿佛把恐惧这种感情忘在母亲肚子里的残暴骑士不管用，也无法减缓坐骑的速度。
下次就挡不住了。
就算想闪避，也已经……
「来、来啊啊啊啊啊！！」
「去死吧！自以为是的臭猫！！」
乾坤一掷，加迪在战锤即将击中自己的前一瞬间，将手中的斧柄扔掉，然后在那连一瞬都不到的时间里抓住战锤，将骑士拽下马背，这是他孤注一掷的赌注……不，这是一场胜算微乎其微，近乎诈欺的赌博。
然而，战锤并没有挥向他。
因为加迪用战锤迎击了以惊人速度飞来的长枪。
「唔！！什么人！！」
「恕我来助阵了！！」
在陷入恐慌状态，还没开战就丧失斗志的队伍中，一骑人影借着马的速度投出了长枪。
「臭小鬼！！竟敢插手单挑！很好，报上名来！！」
原本已经做好赴死准备的加迪，因为本应降临的死亡扑空而忘我，而约翰尼斯则是在愤怒中强化了自己，因为他原本能一击必杀的攻击被妨碍而发怒。
回答与拔出的剑一同响彻战场。
「我是王座山，约翰尼斯的四子埃里希！我明白自己这么做很无礼！但还是请容我与你一战！！」
「好啊，来吧！既然知道你的名字，那我就把你的脑袋送回故乡！！」
虽然埃里希是堂堂正正地插手单挑，但没有人责备他。
恶逆骑士的部下们看到一个瘦弱的孩子闯进来，反而觉得只会增加一具悲惨的尸体而发笑，护卫们则对新人的出现感到更加绝望。
两匹马的轨道交错，从一开始就没有打算让马匹互相冲撞。
令人难以置信的是，只能用小兵来形容，为了敏锐地察觉气息而脱下头盔，任由金发随风飘扬——反正面对这种质量的对手，有无盔甲都一样——的少年，竟然打算在马上进行交锋。
用那把怎么看都比嘉蒂的战斧更不可靠的剑。
第四次的悲鸣。
然而，这次的悲鸣与之前响起的悲鸣性质不同。
那是宛如酒杯相碰的清脆音色。
「什、什么……！？」
「斩断了……！！」
本应将剑连同瘦弱剑士一起击碎的四角柱形战锤，其一角被切下三角形，飞舞在空中。
他斩断了。用那把全心全意挥舞的孤剑，斩断了钢铁的质量、其由来，以及从堆积的尸骸中承受的怨恨。
约纳斯无法控制重量突然改变的战锤，以及原本应该挥到底的姿势，重重摔在地上，扬起一阵尘土。
埃里希的预判赢了。
对手认为自己是小兵而轻视自己。那么，他就会以一击击溃自己的形式挥下战锤。剑士看准了这一点，赌上了自己的性命。
埃里希用〈观见〉掌握整体状况，借由观察预备动作，用〈雷光反射〉加速的时间感觉，将〈神域〉的〈灵巧〉灌注在缓慢到令人烦躁的身体动作中，专心斩断「祖灵熔炉」，而不是约纳斯。
接着为了避免锤子碎片击中自己与爱马，用尽可能展开的〈无形之手〉形成障壁，专心将碎片弹开。
埃里希的目的并非用最大火力一击夺命，而是借由破坏武器来保护自己并削弱敌人。
就算顺利一击斩倒骑士，惯性也不会消失。在选择不擅长的马战时，这便是埃里希取胜的必要前提。
于是剑刃以正确的角度，用在骑兵战中不可能捕捉到的可怕速度与精准度挥出，将可恨的墓碑战槌斩断。
约德海姆男爵世世代代的怨恨，就在此时得以洗刷。
「赢了！！」
埃里希没有理会以几乎要将地面挖出坑洞的速度坠马，却免于摔死的残暴骑士，高举着剑大声呼喊。
他冲向友军，为达成不可能伟业的剑感到骄傲，仿佛要重振士气般用剑尖画出弧线大声呼喊。
「现在放弃还太早！战斗才刚开始！想想古里家的家人！我们接下来要驱散的，是迟早会袭击某人家庭的不幸！是可能降临在自己家人、妻子、孩子身上的灾厄！！快站起来！我的剑之友人！有战斗意志的人就跟着我的剑前进！！」
「哦……哦哦！好！我们上！！」
「唔哦哦哦！！冲啊！这是为了吊慰死去同伴的战斗！！」
「跟着剑前进！跟着剑！！」
剑。这个在每个人心中留下鲜明印象的词句，让护卫们奋起，仿佛退去的潮水再次冲向岸边般开始奔跑。
「……啊，我、我还活着吗？」
目睹难以置信的光景而愣住的加迪也跟着动了起来。他理解到在一旁观看单挑的妻子们正朝自己跑来，最先感受到的是强烈的羞愧。
啊啊，明明是自己说要负责，结果却让别人帮忙擦屁股。而且还是输得体无完肤，一点表现都没有，输给了一个新人小鬼。
「亲爱的！你没事……」
「武器！借我！什么都好！！」
他从跑过来的妻子手中抢过斧头。
然后，他全力冲到正朝敌阵零散跑去的护卫们前方。
现在自己不是鼓舞同伴的英雄。
而是埃里希。那把剑让攻击队的所有人重新振作，再次变回战士。
那么，为了洗刷耻辱，自己该做什么？
至少要尽可能多打倒一些杂兵，让英雄能安心给大敌最后一击。
不然，他就会因为自己的战士尊严而再也无法振作。他必须用短刀刺穿喉咙，以无法加入祖灵群体的“自尽”来保护种族的骄傲，了结自己的性命。
嫉妒救命恩人是愚蠢的行为。
只要赢了，只要赢了，就会成为英雄诗。
残暴的骑士被讨伐，战斗的冒险者们没有受伤，带着荣誉回到祖国。
为了能以这种结局收尾，他必须吸引比任何人都多的杂兵，吸引目光，承受伤害。
狮子人雄性体之所以会用战吼来夸耀自己，并不是为了吓唬敌人，而是为了不让应该保护的妻子和孩子受到牵连。
如果能赢，如果能将一度濒临溃败的战局逆转，就算自己沦为垫脚石，加迪也觉得无所谓。
「唔，臭、臭小子，别小看我……」
「够了，别再说话了，你的存在本身就令人不快。」
约纳斯扔掉因为摔倒而让面罩扭曲的头盔，站了起来。他那与保护自己的防具相撞的额头流出的鲜血，看起来格外刺眼。
可是他的脚步却十分不稳。他想拔出挂在腰间，用来杀害主家的剑，但他的手还没碰到剑柄，率先冲上前的护卫们已经赶到，埃里希也借着从马上跳下的力道，斩断了他那干过无数坏事的手臂。
「啊啊啊啊啊！？」
「什么嘛，真意外，就算是这种恶徒，流的血也是红色的。」
剑士的剑刃划出流畅而复杂的轨道，从马鞍上跳下的剑士同时斩断了对方的双手手腕，让对方永远失去双手，也永远无法再用这双手沾染无辜的鲜血。
「算了，反正你的血也会变黑。你就尽量被吊起来示众，慢慢变成死人的颜色吧。」
「臭、臭小子！你竟敢、竟敢砍了我的手！！那种乌合之众又能做什么！我的手下还多得是……」
「你是说那边那些乱成一团的家伙吗？」
约纳斯似乎连用手指示都嫌麻烦，只见他用下巴示意的方向，明明还没正式交战，但约纳斯的部队已经陷入混乱。
「他们看起来根本没打算战斗。就算真的开打，大概也会瞬间溃散。」
「你、你说什么！？」
「头目被小兵打败，而且旗帜也折断了，他们当然会慌。你看，你的旗帜正在逃跑呢。」
仔细一看，原本在显眼位置飘扬的旗帜，那面沾满鲜血，象征约纳斯・巴托林登的旗帜，那面没有他允许就绝对不能离开岗位的旗帜，现在正缓缓移动。
往逃离战场的方向移动……
【Tips】破坏或夺取武器。这是正统派前卫能采取的手段之一。武器是火力的关键。只要能夺走武器，就算是自傲的本领也无用武之地。
「你不想成为英雄谭的主角之一，而不是没留下名字的配角吗？」
这个诱惑对齐格弗里德来说，就像是甘美的毒药。
足以让他拒绝诱惑，拒绝去旁观即将上演的英雄与特大号恶棍的重头戏。
不，正确来说，应该是让齐格弗里德对英雄诗中歌颂的英雄产生强烈憧憬的火势，被注入了高纯度的油。
虽然我曾想过就算当配角也无所谓，但看到以憧憬为原动力的冒险者有机会大显身手，我自然不可能停下脚步。
不管怎么说，齐格弗里德都为自己的思虑不周感到羞愧。
在自己多少有涉猎的军记物英雄诗中，确实会有重要人物为了帮助主角而单枪匹马，或是以少数人扼制敌方后方的桥段。
虽然那类桥段通常都是在主角陷入困境时出手相助，或是主角面临决定性胜负时提供帮助，这类低调的活跃会让喜爱英雄诗的人感到兴奋，但并没有那么热衷的少年在采取行动前是这么想的。
虽然我明白以主角现在的实力跟装备来说，要当英雄是太过奢望，但这种程度应该没问题吧？我是这么想的。
如果可以，真想拿长枪狠狠教训一下不久前的自己。
因为仔细想想，敌方后方根本是死地。
就算玛尔吉特是跟我一起工作过好几次，从她那无论我怎么提高警觉都察觉不到的隐匿技术与可靠的引导，让我明白她实力的高手，但我也实在不该答应这种事。
而且我负责的工作还不是大喊吸引注意这种简单的事……而是要趁一对一落败的敌人感到胆怯时趁虚而入，让胜利成为决定性结果，这根本不是嘴上说说就能办到的事。
而且玛尔吉特说会用我能理解的方式发出信号，但实际看到的景象却跟我的预期有些出入！
「那个混账！！这不对吧！？」
「闭嘴，专心跑就对了！我们要一口气冲过去！！」
我们穿过敌方警戒接近后方，为了对占据丘陵的敌方总帅展开突击，我们从山丘下方的死角探头，但映入眼帘的景象却跟预期有些出入。
虽然我不清楚究竟是怎么搞的，但「断牙的加迪」竟然输了，而且「金发的埃里希」竟然还跑去插手神圣的一对一决斗。
正当我因为混乱而思绪乱成一团的时候，玛尔吉特拍了拍我从埃里希那里借来的波吕刻斯屁股，强制让我把注意力集中在自己身上。
我现在是赤手空拳。我并没有把抢来的长枪带来，剑也因为觉得在马上不好用而留在原地。
毕竟这次的工作是那个想跟约纳斯・巴托林登单挑的笨蛋找我做的，所以我不需要武器。
我负责担任无法骑马的蛛人种玛尔吉特的脚，冲进敌阵。
为了夺取那面沾满鲜血的盾牌，被邪恶骑士定为自己的旗帜。
说句题外话，旗帜是军团的核心，也是移动时的标志，是部队的要员和骄傲，一般来说，举旗者和护卫都是部队中的“最精锐”。旗帜一旦被夺，士气就会崩溃，所以一般都会由老练的士兵小心翼翼地保护。齐格弗里德不知道这件事，心里的重担稍微减轻了一些，他很幸福。
「啊啊啊啊啊啊！！」
「哪有在奇袭前大叫的笨蛋啊！？」
尽管弓箭手很惊讶，但他的瞄准很准确。
他用短弓射中了举旗者和护卫的脚下。
同时，绑在箭头上的“素烧瓶”碎裂，内容物飞散开来。接触到空气后，内容物急剧膨胀，形成白色的烟雾。
「什么……咳咳！？咳咳！？」
「好辣，好痛！？」
「啊、啊啊！眼睛、鼻子啊啊啊！？」
被烟雾笼罩的举旗者和护卫捂着脸痛苦地挣扎着。无法抑制的咳嗽和喷嚏，以及可能让人昏倒的粘膜疼痛，是卡娅精制的“温和的药”的效果。
也就是模仿了埃里希不久前在小巷里防备巴尔杜尔氏族的偷袭时，催泪术式爆炸时的效果。
他用“从结果上来说不会死人的温和药物”这种拐弯抹角到极点的糖衣包装，让卡娅实际制作了出来。
一旦投掷就会产生灼烧粘膜的烟雾，让范围内的敌人痛苦挣扎，如果事先没有在脸上涂上用柠檬汁等触媒制成的“对抗药”魔法软膏，就会让人无法站立的毒雾。
齐格弗里德在内心对那家伙让卡娅制作这么危险的东西感到愤怒，但事到如今也无法停下已经跑起来的马。因为他曾经因为害怕速度而强行拉扯缰绳，结果被站起身的波吕刻斯从马鞍上甩出去，背部受到了严重的撞击，所以从实际经验中学习到了这个教训。
而且，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做不做都是一样的。
即使从理应很远的两人战斗的地方传来异样的声音，齐格弗里德也没有停下。
因为他通过许多故事了解到，只有在关键时刻不会害怕并前进的人才能成为英雄。
燃烧的憧憬从他心中抹去了恐惧，驱使他朝着目标前进。
「嘿呀啊啊啊啊！！」
烟雾中旗帜依然显眼。因为旗手被威胁说要是旗帜落地就会被杀，尽管他脸上涕泗横流，却还是紧抓着旗杆不让旗帜倒下。
但是，他的努力不会留下，也不会被传颂。
有的只是齐格弗里德为了将胜利化为更加确实的胜利而夺取旗帜的事实，既然成为了暴虐骑士的部下，旗手的毅力和献身都不会得到评价。
不会被任何人评价。正如齐格弗里德所厌恶的那样，连名字都不会留下。
「好，快点！去那边的山丘阴影处！现在才注意到的弓兵们要射箭了！」
「啊啊啊啊啊！好可怕啊啊啊啊！！避、避箭确实有效果吧！？」
听到箭矢发出危险的声音从极近距离掠过，少年吐尽勇气的胆子又缩了起来。卡娅的避箭是概念上不会被射中的东西，因此反而不会挡住极近距离的流弹，所以只有恐惧是无可奈何的。
要是没有经历过一次战场而习惯的话，想必又会和内裤一起弄脏借来的马鞍吧。
然后，第二功臣在斥候的引导下，平安无事地回到同伴们身边，没有撞上四处逃窜的敌人。而战争也在此时结束。
不，现场的状况实在很难判断这该称作战争，还是恶徒的屠杀。
这也难怪。虽然有外力介入，但作为他们士气根基的恐惧源头约纳斯・巴托林登被一刀击败，最后的依靠旗帜也被夺走。
约纳斯的军队里没有那种心灵被摧残到这种地步，还能继续战斗的勇者或正义之士。他们拒绝加入约纳斯的军队，选择死亡。
为了洗刷污名，加迪和其妻们奋不顾身地战斗，身上留下无数刀伤。还有那些没有留下名字的英雄们的奋战，终于洗刷了巨大的恶德。
「埃里希！你这混蛋！这跟说好的不一样啊！！」
「不不不，没什么差别吧。我们赢了，你也出名了。大家都得到了好处。」
埃里希若无其事地说道，他完全没有欺骗齐格弗里德的意思。
就算卡提赢了也没关系。到时埃里希会反省自己的观察眼有问题，然后金发男就会作为普通的配角和其他冒险者一起杀进敌阵，在胜利后作为背景的一部分加入赞颂狮子人和齐格弗里德的群众。
就算头目被击败，残存的敌人也有可能抱着被抓住就只有死路一条的觉悟进行抵抗，所以埃里希无论如何都想要一个能给敌人最后一击的人。
为了保险起见，为了以防万一，埃里希才会留在阵地里，把表现的机会让给值得信赖的玛尔吉特跟齐格弗里德。
埃里希之所以会像英雄谭的主角那样大显身手，是因为他考虑到最糟糕的状况而采取行动，结果试炼神送了这个额外的礼物。
埃里希并不是非得当PC1不可的爱出风头的人。在尽情投入兴趣的时期，他甚至比较喜欢扮演能巧妙支援PC1跟PC2的PC3或PC4。
「我差点以为自己死定了！好可怕，好危险，旗子好重！而且不死心的骑兵还追了上来！！」
「那部分我有想办法处理就是了。」
「还有，你让卡娅做了什么东西啊！！」
齐格弗里德把旗子随便往地上一插，就冲上去揪住埃里希的衣领。他的眼神中充满了混乱、恐惧，以及少许的成就感，还有遥远的达成感。因为一瞬间发生的事情太过多彩多姿，完全超出他那极为常识人的感性所能处理的范围。
「迪、迪伊，我只是想问你，我能不能帮上你的忙……」
卡娅为了治疗伤者而从后方赶来，但齐格弗里德似乎连她的制止都没听见。埃里希则是维持着令人莞尔的微笑，注视着纠缠自己的同期。
或许内心某处，一直期盼着这种容易被卷入麻烦的体质登场。
然而，抓住铠甲的手被强行扯开了。
并不是有人阻止他对英雄的无礼行为。
而是加迪弯下身子，将手伸进两人之间，一口气把齐格弗里德的膝盖往上抬。
「哎呀。」
「呜哇！？怎、怎怎、怎么了！？」
「听好了！我们赢了！生命已经清算完毕！残暴的骑士被活捉，参与此事的人也全都被讨伐了！我输了！但是，你们赢了！」
到处给那些没死透的敌人补刀的攻击队，还有因为事情告一段落而战战兢兢过来会合的护卫队，视线都集中在加迪扛在肩上的两人身上。身材高大的加迪扛着两人，自然相当醒目。
「赞扬他们的名字！回去之后告诉所有人！告诉他们自己今天奋战的成果！还有刻下他们的名字！为恶逆骑士的恶行画下休止符，拯救我的金发埃里希！还有夺取旗帜，为我等带来胜利的齐格弗里德！刻下他们一等功勋的名字！！」
败北但幸存的英雄发出的号召，让两人的名字响彻整条街道。
就这样，英雄谭在此开花结果。
让「金发埃里希」与「幸运的倒霉鬼」齐格弗里德之名传遍世界的英雄谭…………
【Tips】故事要有讲述者才能传承下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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