ミドル戦闘　二

即使知道没用，濒死的身体还是会动。

他们很清楚，就算只有一个冒险者来救他们，面对从后方逼近的骑兵群，又能做什么呢？

就算那是被吟诗传颂，甚至拥有称号的知名冒险者。

也无法从逼近的枪尖下逃离。

即使如此，就算知道是徒劳无功，身体还是会动。就算知道就算拼死挣扎，就算流再多汗，两条腿在经过锻炼的军马面前也是无力的。

负责殿后的哥布林，思考着如果转身抵抗，究竟能争取到几秒。

走在前头的牛体人，思考着如果急忙放下抱着的人们，挡在前面，是否能拖住一、两匹马。

而男人们和老人，也思考着如果和冒险者一起当肉盾，是否能让女人小孩逃走，试图找出微弱、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然而，那被划破空气的一喝给打断了。

「继续跑！别回头！笔直地往广场前进！！」

那声音鲜明得令人厌恶。仿佛在耳边大喊一般，无视他们发出的喘息声，金发的声音传遍四周。他明明还在远处，明明应该正全力奔跑，连大叫的余裕都没有。

不可思议的是，他们没有反抗的念头。刚才怀抱的决心瞬间消散，双脚继续往前跑。虽然不知道为什么，但心中涌现了「或许能得救」这种不可能的希望。

最重要的是，随着距离拉近，金发男子的脸也变得清晰，让他们开始觉得「说不定……」。

即使被头盔、鼻挡和面罩遮住，也能看出他在笑。仿佛要撕裂嘴唇的笑容，明显透露出对战斗的喜悦。

他们大部分都是成年人，知道现实和英雄史诗不同。

徒步的冒险者不可能战胜骑兵群。如果能赢，骑兵这个兵种就不会从古至今发展至今了。

即使如此，他们还是跑着。被不明所以的期待驱使，抱着或许能活下来的希望。

三名骠骑兵冲在最前面，嘲笑他们无谓的挣扎，同时逼近。就在枪尖即将触及的瞬间，庄民背后发生了混乱。

马的嘶鸣声，以及马蹄踏地的声音响起。

明明被警告过不要回头，但每个人都忍不住往后看。

出现在那里的是失去控制，无法接受骑手操作的马群。有人被甩下马，有人连人带马一起摔倒在地。

「不需要帮忙！上吧！」

即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们也确信是与自己擦身而过的金发男子做了什么。不然他不会带着确信能拯救他们的表情拔剑。

那是事实。

金发男子解禁了那个效果虽小，但因为效果巨大而从帝都时代就一直爱用的术式。是他构思的「闪光与轰鸣」的魔术。

被油纸包住的触媒被「无形之手」以惊人的速度抛向空中，在庄民背后与骑兵之间炸裂，让深夜瞬间出现一个太阳。

马原本就是胆小的生物。即使是习惯战场噪音，不会害怕炮声的军马，也无法承受这种仿佛要挖穿耳朵深处的高音。直接承受的三匹马自不用说，跟在后面的马也因为过于耀眼的光芒与轰鸣声而停下脚步或掉头。

骑在上面的人也受不了。这是在极近距离直视的话，有可能永远失去视力与听力的术式。他们或多或少都受到了影响，也有人因此落马。

金发男子露出得逞的笑容。

因为对他来说，这是个赌注。

不死者不会用五感捕捉敌人。因此无论是灼烧眼睛还是破坏三半规管，闻着灵魂气味的行尸都不会动摇。

如果这些骑兵全都是以尸灵术操纵的行尸，枪尖应该会刺中庄民的背吧。

不过金发男子察觉到，这些骑兵十之八九不是行尸。就算有，也只有马而已。

因为「制造」的行尸不会露出人类的阴暗愉悦。如果是为了威胁庄民而派来的，应该会平淡地用马蹄一口气将他们全部踩扁吧。

不会像这样用长枪玩弄他们，而且只派三骑袭击。

赢了这场有利赌局的金发男子，高举爱剑与庄民们擦身而过。然后独自挑战眼睛被弄瞎的骑兵。

然而，如果金发男子是选择了有利的赌局，抓住微小的幸运，那么敌方也同样有人抓住了幸运。

有人因为距离较远而躲过直击。有人因为效果被挡在前面的友军遮蔽而幸免。

最可怕的是身穿重装甲，逐渐变成时代错误的重装骑兵们。

他们就算在魔术的效果范围内也毫不动摇。人与马都维持着整齐的步调，悠然地持续奔驰，同时为了取回部下的秩序而发出怒吼。

这全都是拜他们身上那套庶民绝对无法出手的，施加了高度魔法加护的铠甲所赐。

据说经过魔导锻造的强韧全身铠连被称为「骑士杀手」的弩弓都能挡下，而且魔法的护佑还附加了能消除妨碍骑手进击的魔法的术式。

以名为财力的暴力武装自己的指挥官，为了取回部下的秩序而发出怒吼。就算在兴奋的军马与响彻四周的马蹄声下，也能从一个方向发出「传话」的通讯机，让部队就算混乱也能迅速恢复秩序。

因为他们也很清楚。丧失秩序而乱了步调的骑兵有多么脆弱。

就算如此，指挥官还是认为区区一名步卒根本不足为惧。

就算前面的一两个人被干掉，只要还有眼睛能动的几个人冲过去就结束了。从远处贯穿的骑兵枪的攻击范围比短枪更长，而且敌人不过是挥舞长剑的无赖。

重视灵活而倾向讨厌长柄武器的冒险者，基本上对佣兵或正规军属地很弱。这就是其中的道理。

「哦哦哦！！」

看到眼前的情景，一名重骑兵嗤笑起来。以为他走投无路了。

金发男子竟然挥舞起自己的爱剑，朝还没恢复视力的骑兵扔了过去。

剑有一定的重量，被扔到的话应该会受到冲击，但对穿着铠甲的士兵来说效果并不大。这只能看作是由于武器的攻击范围而感到绝望，因此做出的鲁莽行为。

然而，现实却背叛了他们的常识。

被扔出去的爱剑，送行狼之牙竟然贯穿了胸甲，深深地刺入了肩膀。

骠骑兵发出惨叫落马，他们花了数秒才理解发生了什么。自暴自弃扔出去的剑竟然贯穿了铠甲，这是不可能的。

通常，为了不让刀刃通过，会穿上板金胸甲，身披沉重的甲胄。

正因为刀刃无法通过，所以才叫铠甲。正因为砍不断，所以才重视剑术，以殴打和关节为目标。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合理性都被踢开的景象，比闪光更强烈地刺痛了他们的眼睛。

「来吧，来吧！吃饭的时间到了！！」

紧接着，响起的叫声再次撕裂了世界。

大气扭曲，世界因负荷过重发出哀嚎。仿佛玻璃互相摩擦，仿佛缺油的齿轮强行咬合，仿佛活生生的树木被强行撕裂，这些不快的声音浑然化为一体，形成世界的哀嚎。

那是没有人能理解，也没有任何意义的不快声音。

然而所有人都理解了其中的意义。

那是爱的呐喊。那是对被主人需要的欢喜，对被主人挥舞的喜悦，还有斩杀主人敌人的狂喜……那是为了在舞台上表明自己身为剑所能发挥的最大「爱」的狂喜。

只见空间扭曲，一把剑出现在金发男子手中。那是一把比这个月色阴暗的夜晚更加漆黑的特大双手剑。剑上无法辨识的金色文字正发出骇人的光芒。

高歌着疯狂爱之赞歌的剑，与带着爽朗笑容挥舞那把剑的剑士。

那要比灿烂的英雄史诗更加骇人的光景，让在场所有人都倒抽一口凉气……

【Tips】魔法铠甲。跟魔法剑一样是所有武人都垂涎的装备。一般会附加提升强度、减轻重量、维持硬度并像衣服一样容易穿着的魔法，有时也会附加防止眼睛被刺伤、物理屏障，甚至还有附加能吹开箭矢的强风等奢侈效果的特制铠甲。

剑无法斩断铠甲，这是大前提。因此剑术会执着地学习针对铠甲空隙的招式。

那么，如果能用剑将铠甲一刀两断，那不就是对敌人最出乎意料的攻击吗？

将抵达〈神域〉的〈战场剑术〉与抵达〈宠儿〉的〈灵巧〉搭配〈艳丽纤巧〉，以最高效率的实数进行连击，这已经是一个到达点。

如果要将这个招式强化到更上一层楼，就得搭配其他特性或技能，不过肉体方面已经借由〈观见〉与〈雷光反射〉等技能达到十分充足的领域，老实说搭配其他要素会显得效率不佳。

虽然也有考虑过用〈心眼〉这种不依赖视觉的知觉攻击弱点，或是加快思考速度提升预测的精度，不过那样无法达到与使用熟练度相符的提升。如果是在更早的阶段，也就是还没接触〈神域〉与〈宠儿〉的阶段，那还能得到利益，不过现在在实力已经提升的状态下，小伎俩反而会显得逊色。

而且说穿了，那也太不起眼了。

如果我只钻研剑士的技能，那或许还有必要考虑，不过我不能忘记自己是隐匿身份的魔法战士。

而且还是「一眼看不出来」的初见杀魔法剑士。

我的师父阿格里皮娜曾说过。

初见杀与让人看不出底细的杀招，才是魔导师的精髓。

基于这个前提，那么魔法剑士的招牌招式又是什么？

虽然有很多种说法，不过其中绝对少不了的，应该就是对武器进行魔法赋予。

缠绕火焰，豪迈烧尽敌人的大剑。挥砍时会让敌人结冻的单手剑。在施展雷速突刺的同时，还能让雷击窜过敌人全身的刺剑。

虽然每种都很华丽，不过那些招式不仅太过显眼，而且要说现在的我是否能发挥出比华丽外观更好的效果……嗯，感觉有些微妙。

所以我奢侈地运用剑士的熟练度，练出一个术式。

我想要的是一个比需要漫长准备时间的〈概念破断〉更便宜，更容易发动，而且就算离开手也能持续发挥效果的术式。

我所想出的，是魔导师可能会认为是无聊招式的，平常就常用来防寒、耐热、遮雨的〈隔离障壁〉。

不过我将那个术式完全特化成物理性质，让障壁薄到极限，覆盖在刀身上，借此与世界「隔离」。这个抛弃一切防御，只专注在薄度与刹那硬度的结界，能穿过分子结合的缝隙制造缺口，制造让刀刃能切入的空隙。

我将这个术式取名为〈单分子原子障壁〉。

虽然精度还很低，只能维持数秒的术式，让原本无法造成伤害的钢也能制造缺口，成为让刀刃切入的导线。

换句话说，这是在攻击方面的一种极点，虽然给人容易被无效化的印象，但只要命中就能一击造成致命伤，而且除非眼睛特别好，否则根本无法察觉是否发动的初见杀，同时也是莫名其妙的杀招。

如果在正面对决的剑士对决中，突然在关键时刻连人带剑一起被砍断，敌人根本无法应对。过去只能依靠妖精之刀的加护才能实现的荒谬招式，现在可以用在所有剑上。

而且就算投掷也能发挥效果。送行狼穿过胸甲，贯穿底下的锁子甲与衬衣。火力不错。

首先解决一个。被轰鸣声击倒的三骑已经无力再战，剩下十二……接下来要解决难以应付的间距差距。

所以我要请秘密武器……可以的话，我希望一直保密的武器醒过来。

从刚才开始，它就一直因为察觉到战斗的气息而吵闹。

他，或者该说她，是一把双手都握不住的双手剑，所以面对枪兵或骑兵时，用这把剑比较合适。

而且，既然要拿出真本事，那我就会把这家伙留在手边。

欢喜的尖叫让世界与大脑都为之震颤。今天的声音格外响亮。

这并非是每天晚上偷偷摸摸的锻炼，而是久违地斩杀『敌人』，所以喜悦也格外强烈。

那并非语言，而是直接敲击大脑的叫声。如果要将其化为语言，大概就是爱与喜欢吧。被召唤到战场上的喜悦让它的词汇量都死光了。

渴望之剑在我手中发挥着强烈的存在感，我遵从自己的愿望，用单手剑的轻松架势挥舞着它。我逼近逐渐恢复秩序的骑兵，将剑刃架在对方手臂上，随着轻快的手感，被铠甲保护的右臂飞到了空中。

我先说清楚，这并没有附加魔法。

这把剑原本就处于超人领域。只要本领足够，连铁都能斩断。

不过，抱歉，我没法用这玩意只砍断两根手指。

而且被如此蛮不讲理地袭击，莫名其妙地战斗，让我也积攒了不少不满，所以没打算手下留情。虽然我会注意不杀掉对方，不过死了就死了。

我是为了杀戮而来的，被杀可别抱怨啊。不好意思，这里可没有只杀自己的孩子气理论，我不会让你们得逞的。

既然你们准备了单方面蹂躏我们的力量，那就算被我这种不讲理的存在袭击，你们也没资格抱怨吧？

很好，敌人的注意力已经完全集中在我身上了。这样一来，他们就无法做出无视我追击逃走的「合理」判断了。

这些家伙似乎从这把沾满喜悦鲜血的剑上感受到了威胁，本能地不敢转身逃跑。

这也是我特地把这把剑带出来的目的。

那么，就让我来收尾吧。

这些身穿重装甲的家伙，想必很有钱吧。也就是说，他们都是大人物吧？

而且还是那种不管犯了什么错，都不能被砍头的大人物。

「我要拿下你们的首级！别想逃！！」

我用足以让喉咙发痛的气势大声宣言，然后冲了出去。这样一来，周围的人应该就更无法无视我了。

来吧，来吧，你们应该很想把烦人的步兵打倒吧？

万一出了什么差错，可能会连累自己家族的大人物，应该不想让这把不祥的剑靠近吧？

如果你们是来杀我的，那就拼命努力吧，我也会抱着杀意对付你们。

或许是感受到我的杀意，渴望之剑发出格外响亮的叫声，而旗手们也抱着必死的决心，让马匹加速……

【Tips】有时没能保护好身份高贵的人，会连同护卫一起被追究责任。虽然不是会受到公开表扬的状况，但在法治不彻底的时代，这也是无可避免的状况。

骑兵虽然可怕，但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怕的。

我记得自己曾在某处看过或听过这种说法。

那也是事实。

一名骠骑兵似乎已经从闪光造成的暂时失明中恢复，举枪朝我刺来的模样确实值得称赞。他将枪夹在腋下，用胸甲的固定具勾住枪柄维持姿势的模样，如果拿来当素描的题材，肯定相当有看头。

面对眼前那把深灰色的枪，还有全速冲刺的马，正常来说应该会害怕到动弹不得。

不过骑兵在跟步兵一对一交手时，也存在弱点。

只要能看穿枪的轨迹，稍微低头就能让致命的枪尖跟飓风一起从身后通过。

压倒性的速度虽然是武器，但也会成为弱点。

如果像这样被对手看穿并闪避，骑兵本身的速度也会让修正轨道变成不可能。

在擦身而过的同时，我用渴望之剑从下段斜挑一剑，将骠骑兵的手臂斩断。骑兵发出惨叫，鲜血拖出一条血带，随后便听到骑兵因为剧痛而从马上摔落的声音。

骑兵确实可怕。如果他们能活用冲刺力，用长枪或马蹄将对手击溃，就算是顽强的种族也难以承受。

如果骑兵排成横列发动广范围攻击，就算逃跑也难逃被长枪或马蹄击中的命运。

不过如果只是单骑的骑兵，就算站在地上也完全不可怕。

只要能在擦身而过时发动攻击，就是很容易对付的对手。虽然骑兵的压迫感与让人感受到死亡的速度会让人难以冷静应对，但只要能保持冷静，就能利用他们单纯的攻击方式加以应对。

其实最轻松的方法是砍断马腿让骑兵摔落，不过那样会摔得很惨，骑兵也会被卷入其中丧命，所以我实在不忍心杀死因为人类的需要而被驱使的马。

最重要的是考虑到之后的状况，还是尽量避免杀生比较好吧？

我挥动渴望之剑甩去血浆，随即听到因战斗的跃动而高涨的欢呼。虽然那娇声仿佛在削磨大脑深处，让我有种理智被削弱的感觉，但毕竟是它在为我工作，所以我不会抱怨。我可没有心胸狭窄到会对副驾驶座上心情愉快地哼着歌的同乘者抱怨。

骑兵散开，从三个方向试图包围我。他们还注意到了时间差，就算我躲开也不会让同伴撞在一起。

一瞬间就决定好配合，连位置都正确，看来训练有素。

真是优秀的士兵。他们被锻炼到如此程度，却要被用在边境这种莫名其妙的工作上，实在令人惋惜。他们肯定作为骑士的从士，作为骑手，一直毫不懈怠地锻炼自己。

这个世界真是太不讲道理了。

如果还有时间限制，我就会用挂在最近位置的东方式弩弓射出一击，然后看穿第三骑的妨碍位置躲开，再挥剑斩杀……不过现在这样有点太悠闲了。

「临兵斗者，皆阵列在前！」

我启动术式。我的魔力量只有在〈魔力贮藏量〉的实数值达到〈优秀〉，而〈瞬间魔力量〉也只到〈佳良〉，跟拥有豪华特性与种族特性的其他人相比，实在少得可怜。

而且我也不过是个魔法师。既然这样，就算多少有些丢脸，就算被人嘲笑小题大作，我也不介意用咏唱来启动术式。

几乎就在同时。

马背上的骑兵们全被击落。

被他们自己腰上的佩剑。

我所做的事情跟以前一样。我用〈多重并列思考〉同时展开〈无形之手〉。我延长射程，将原本不可靠的臂力提升到不逊于凡人种平均值的领域，再用〈第三只手〉的触觉实现纤细的动作。

无数伸长的「手」抓住骑兵的佩剑，用剑柄末端击中下巴，将剑拔出。

其中一人直接往后倒下，失去控制的马匹往其他方向跑去，另一人虽然身体倾斜倒下，但不幸的是只有右脚的马镫脱落，昏厥的他被吊在半空中，任凭马匹甩动。最后一个人似乎比较干净俐落地摔落，他发出呻吟，似乎还有意识。

真是可惜。如果能正面交锋，他应该会是个相当厉害的高手。

结果却被这种初见杀的招式莫名其妙地轻松解决。实在是很不讲理。

要是不来这种地方找我麻烦，他就能在阳光下战斗了。在死掉之后也不必隐瞒死讯的地方。

「大家，列阵。」

而且，不讲理的事还不止于此。

「咿！？啊啊啊啊！？」

我从吃掉下马趴倒在地的“送行狼”的男人身上拔出剑。从他身上夺来的三把剑，以及他自己的剑也自行拔出，从被闪光与轰鸣的术式无力化的三人身上也借来了两把。

总计六把剑被看不见的手握着在眼前乱舞。在脑内标上数字的剑们如同热身运动般在空中激烈地挥舞。

奇数的剑向上挥，偶数的剑向下挥，左右也同样舞动。接着两两一组，剑柄交错旋转。最后六把剑在眼前聚集画出圆形，激烈旋转后以剑柄为起点向前倒下，形成圆锥。

「聚集于此，剑之同胞。」

这华丽的剑舞也有其意义。魔法是借由让世界产生错觉，来补强扭曲现象的“正当性”。这里所用的夸张咏唱、华丽的术式阵、过度大费周章的触媒乱舞，全都是为了减轻魔力消耗。

魔导师们认为那是虚饰与懦弱，选择提升自身性能来解决……但我是个粗俗的冒险者，没必要配合他们所认为的优雅。

最重要的是，这光景很吓人吧？只要让观者留下恐惧，就能拖慢他们的动作，挫其战意。

不过，如果只是“六把剑”就结束，那可算不上成长。

在剑阵完成后，这次是许多把“投掷用的枪”浮现在空中。

小时候的我之所以只用六只〈无形之手〉，是因为到六只为止都还算容易习得。现在我靠着〈光辉之器〉的收入，可以尽情挥霍……所以数量增加到十二只。

感觉就像小时候用零用钱买卡片包或食玩，长大后一次买一整箱那样。看啊，这就是人德的力量。

增加的手臂蠢动着，浮在空中的枪共有七把，是被我打倒的骑兵总数。

虽然多了一把，但这是有理由的。

无形之手虽然是力场之手，但仍是具备五指的人手。

至于为何用魔法制造的手会是那种形状，单纯只是因为人手的形状比较容易想象操作方式。而且许多器具都是以拇指加上其他两到四根手指的形状为前提制造的。

虽然看起来像是无谓的讲究，但基于合理理由模仿人手形状的术式，自然具备五指，也能做出跟人手一样的动作。

只要用〈巨人的掌〉扩充，就能像小孩把筷子夹在指缝间玩耍那样，用一只手最多操控四把枪。

虽然用握拳的手举起的枪无法做出复杂的动作，但光是枪阵就足以构成威胁。光是单纯刺出就能阻止敌人前进，击落武器。

而且，这只手能在我「视线所及的范围内」持续延伸，因为是不具实体的力场，所以也无法破坏「手」本身。

而且，无形剑士在包围一名剑士时，不会被同伴的身体妨碍。只要一把剑压制住敌人的武器，就能从原本碍事而无法攻击的部分发动攻击。

这不叫不合理，那什么才叫不合理？

为了保险起见，我让无形之手握住我的东方弩弓，以及骑兵的短弓。

好了，六名剑士，一排枪阵，还有两名弓手。

「向前推进，讨伐吾之敌人。」

术式完成。

效果是多次行动，射程：视野・选择，视情况可无视装甲点与无法反应。虽然想在数据上再加点火力，但为了节省魔力消耗，只能这样了。

这么说来，这个术式是在庄园自我锻炼的夜晚完成，然后在那个狗屎委托中首次披露，但我还没取好连招名。如果每次都把所有技能念出来，那咏唱时间会变得跟念经一样长，而且要花上两个小时。我竟然忘了浪漫主义。

虽然之前有想过这个在公开场合第二次披露的术式要取什么名字，但怎么想都想不到帅气的名字。反正也不需要喊出来，只要自己知道就好。

因此我直接取名为「骑士团」。虽然跟剑友会的读音一样，但我觉得这个名字比较适合。毕竟我没有边喊边施展技能的文化，所以这样刚刚好。

那就尽情享受吧……

【Tips】在三重帝国魔导院已经遭到废弃的咏唱，在地下却有不少人使用。

在令人眼花缭乱的状况变化中，骑兵指挥官努力用沸腾的脑袋寻找最佳解。

虽然已经出现必须考虑撤退的损害，但指挥官很清楚在这里撤退会有什么后果。他不能留下任何能成为证据的东西，也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骑兵已经丧失优势。情报中完全没有提到会引发那种「荒唐」现象的状况。情报中完全没有提到被丢到地上的剑会自己站起，朝他们逼近。

更不用说根本没人提到那个「金发」是魔法师。无论是上司、情报贩子，甚至是为求谨慎而打听的无聊吟游诗人诗歌都没有提到。

可是就算对天大喊自己没听说过，眼前的剑与枪阵也不会消失，因此指挥官下令部下下马集合。现在骑兵已经无法施展枪尖并排的突击。因为剑与枪阵形成墙壁，在枪尖触及敌人之前，骑兵就会先被击落。

既然这样，就只能下马用剑杀出一条路。

虽然重装甲的甲胄十分沉重，但对能穿着甲胄四处奔跑，有时甚至能直接跳上马背的骑士来说，跟步兵的铠甲并没有什么两样。能弹开箭矢，无论是剑刃还是枪尖都无法穿透的板金铠甲，就是设计成能下马参与混战的重装甲。

虽然人数只剩下八人，但士气并没有受到影响。

尽管他们确实不是自愿选择这个战场，但也是在判断有必要之后才全力投入，甚至不惜冒着生命危险接下这个毫无名誉可言的任务。

大义。如果不是为了大义，又有谁会愿意去袭击有肮脏血统的名主所居住，无辜百姓生活的庄园呢？

下马的重装骑兵们抽出绑在马鞍上的剑，让马匹离开。因为要是马匹被卷入战斗，他们就会失去回去的手段。

「横列！」

骑士们拔出原本以为不会有机会拔出的双手剑，准备进行下马战斗。

这是一场壮大的闹剧。因为无聊的任务来到无聊的地方，结果遇到超乎预期的强敌，失去半数以上的部下，最后还必须用不知能否成功的魔法进行舍命突击。

「上吧！！」

他们抱着剑，为了无聊至极却不能退让的战斗赌上性命。尽管受到令人不忍直视的痛击，部下们仍回应号令，发出猿叫般的呐喊冲向敌阵。

与敌人的距离太过遥远。而且仿佛在嘲笑他们般，没有持枪者的长枪阻挡了他们的去路。

「哦哦！砍断枪尖！冲进去！」

「呃啊！？」

「呜……可恶！！」

骑士们砍断刺出的枪尖，冲进敌阵。然而一名轻装的骠骑兵被刺倒下，砍断枪尖的重骑兵也因为铠甲的缝隙被短弓与弩弓射中而倒地。

就算枪尖被砍断，骑兵枪的枪阵仍毫不留情地殴打铠甲。而且他们还握着枪柄，将枪身砍短，等到他们前进时，所有人都消耗了不少体力。

骑兵枪不是步卒使用的长枪，而是包覆着坚固铁芯，能够承受骑兵突击的武器，难以斩断，也有不少人的长剑因此变钝。即使如此，穿过枪林之后，这次是数量相同的剑阵阻挡在前。

「唔……！阻止他们！『动作很单调』！把他们的剑打掉或折断！」

从上段挥下的剑与枪一样单调，与人挥舞的剑相比，动作实在太过容易看穿。这样就能轻易化解，抓住「金发」。

就在他下意识地扬起嘴角，以为对方只是虚有其表的瞬间，骑士的背脊窜过一股微弱却沉重的杀气，他的手基于本能动了起来。

他倾斜剑身，化解刺来的突刺，同时将身体往右拉开。如果没挡下这一击，剑刃肯定会确实地划过板金铠甲少数的弱点，也就是腋下。

第一击仿佛是假动作……不，那确实是假动作，那一击看起来就像是外行人挥舞着缺乏力道的棍棒。

骑士长年锻炼出来的感觉，甚至让他产生「无形剑士」站在收回的剑柄上的幻觉。那轻巧的举剑姿势，与在遥远前方将剑扛在肩上睥睨骑士们的金发男子如出一辙。

不可能，难道每一把剑都拥有那家伙的本事吗？骑士感到惊愕。多么荒唐，多么超乎常理的领域，在野之人可以拥有这种技术吗？

当他感到战栗时，已经太迟了。

惨叫声的多重奏响起，溅到铠甲上的血沫是部下败北的证明。

转眼间就有两人倒下。一人被击中手甲的缝隙，右手被砍断，另一人则是被砍中膝盖后方，整个人摔倒在地。从那伤势来看，应该是肌腱被砍断了，已经连站都站不起来。

「呜……请快走！」

尽管如此，他还是抓住剑刃，阻止剑刃砍向下一个同胞。剑刃粗暴地挣扎，划破他的手掌，渗出鲜血，深深撕裂肌肉，削断指骨。

「如果是魔法，只要能破坏那个！」

「请快走！拜托了！」

「成为盾牌！挡住剑刃！一定要挡住！！」

右手被砍断的人用左手拔出怀剑，其他人也拼命挡住剑刃，开出一条路。

骑士钻进那极为短暂的空隙。剑刃掠过背部的装甲，迸出火花，他踩着部下被砍伤时溅出的鲜血。

「觉悟吧！！」

他为没能报上名号感到羞愧，抱着爱剑猛冲。

「漂亮！我接受挑战！来吧！！」

为了斩杀那名带着剑，露出无畏笑容的金发男子。或许是回应了双方的斗志，借由魔法赋予「不坏」概念的魔法特大双手剑在月光下闪耀，比夜色更加漆黑的骇人魔剑发出愉悦的尖叫…………

【Tips】下马战斗。骑兵的装备也考虑到在骑兵突击失去优势时，可以下马战斗。尤其是身穿厚重甲胄的骑兵，就算下马也是不容忽视的强大战力。

剑刃交击，彼此的刀刃在夜色中迸出闪光。

传到手中的感觉相当沉重，而且剑刃在偏离轴心的状态下，无论是要格挡或化解都相当困难。

「哦？你挺有本事的嘛。」

「少……说……废话！小鬼！你这无根浮萍的……野盗……懂什么剑术！」

那是沉重又轻巧，柔软又坚硬的独特剑法。对方的身手轻快到让人难以想象他正挥舞着与身高相当的双手剑。搭配锐利的剑刃与高大的身躯，如果用半吊子的剑或技术去接招，肯定会被一刀两断。这可真是相当难缠的初见杀。

对方是实力相当高强的剑士，这让我在无意识中脱口说出赞赏的话语，但得到的却是毫不客气的辱骂。

虽然遗憾，但他的确有高超的本领。如果要我用自己所知的流派来评价，他应该是有在某个流派的双手剑术上取得〈妙手〉或〈达人〉等级的技能。而且还在技能上附加了多种加成与特性，用魔法强化过的铠甲弥补防御，用施加了多种强化的专用武器冲锋陷阵，是能同时担任肉盾与攻击手的高手。

如此本领高超的人，为何会在这里做这种肮脏的工作？啊，不对，应该是被迫做这种工作，这实在让人难以理解。

我卸开对手试图与我较劲的力道，将对手往左方推开，同时用膝盖顶向对手的腹部。

「唔……」

虽然对手有些踉跄，但立刻就重整姿势，转身对我挥出一记上斩。由于板甲不会被踢击破坏，所以我的目的只是要让对手失去平衡，不过对手很快就重整姿势，看来他很习惯这种「下流」的战斗。

看来他不是在骑枪比武或优雅的模拟战争中磨练出来的镀金骑士。而是在混战、投掷、箭矢交错、以多欺少都是家常便饭的战场上磨练出来的真正战士。

他面对我粗暴的〈战场剑术〉丝毫没有畏惧，反而显得驾轻就熟，看来是在国境警备、狩猎盗匪，还有领主之间的纷争中累积经验的实战派。

不错，很有砍起来的感觉。

我往斜前方踏步，躲过从下往上斜砍的斩击。我也回敬一记瞄准小腿的低空斩击，他利用自己攻击的余势往右翻滚，拉开距离。

他的眼力很好，拉开距离的方式也极为阴险。在双方都使用长剑的状况下，他一直占据着难以挥剑与防守的位置。

渴望之剑似乎感受到我高昂的斗志，发出高亢的声响。我握紧剑柄询问它的意愿，催促我快点快点的意念化为波涛袭向我的大脑。

我知道我知道，你也很开心吧，冷静点。

好吧，我懂。在第一击的交锋中，你发现敌人的武器也是值得斩断的剑，所以更加开心了。

渴望之剑的锋利程度不需要我的魔法干涉，就已经相当惊人。如果对方的剑只是普通的钝剑，第一刀就会从中间被劈开。我可不会忘记它曾经将某个家族的传家宝剑砍成两半的锋利。

对方的魔法剑质量相当好，而且是被赋予了大量魔法的古物。

我确信那把剑的本体是经过魔导锻造，上面刻有精密的术式印，同时经过大规模仪式赋予了强大的加护。虽然凭我的眼力无法看穿术式，但那强大的力量肯定受到了某种概念赋予。如果只是普通的魔法防护，渴望之剑就能连同术式将剑身斩断。

带着只能称之为宝剑的名剑，身穿坚固的铠甲，拥有在实战中培养出来的剑技。能够单骑屠杀敌人的性能，已经足以称之为“不合理”了吧。

真是可惜。如果是在彼此报上名号，堂堂正正地谈论战果的场合，不知会是多么令人兴奋的战斗。我能够自豪地展示自己的性能，同时对对手的构筑感到着迷。

真是的，每一分每一秒都沉重得像沙金一样，让我无法全力接招。你一定不会明白我有多么懊悔吧。

你是个技术高超的敌人，为了突破我的前线封锁，不惜牺牲部下的性命，带着必杀的意志将我送上前线，这是最棒的演出。我相信没有一个男人不会对这种展开感到热血沸腾，如果我不回应这份期待，又怎能自称是男人呢。

「……！你在笑什么！」

「哎呀……失礼了。我并不是在嘲笑你，请原谅我。」

「你从刚才开始就一直在笑，还敢说这种话！！」

虽然有原因，但或许是因为我作为剑士度过了三年的时光，我对自己执着于剑技的反应感到莫名好笑。明明刚刚才决定要用蛮横的方式回击蛮横，没想到我竟然对正面对决还有留恋。

但是，没有时间了。我不能浪费持续失血的时间。事态已经恶化到连悠哉地交手都显得“浪费”的程度。

所以很抱歉，我不能和你一决胜负。

嗯，那个，怎么说呢，之后你想怎么骂我都行。我会心甘情愿地接受，你只要留下胜利就好。

我露骨地表现出进攻的意图，他也双手紧握剑柄，准备迎战。他以难以想象穿着厚重装甲的轻盈步伐冲了过来，挥剑试图弹开我横扫的剑尖……但剑却空虚地划过空气。

「什么！？」

渴望之剑接收到我无言的命令，瞬间将剑身宽度调整为我所喜欢的，从第一次成为我的所有物开始就一直习惯的“送行狼”的尺寸。

渴望之剑咏唱着疯狂的爱，其爱之形。渴望之剑回应了我的要求，只要是能被称为剑的形状，它就能变成任何形状。

特大号的双手剑，单手看起来不可能挥舞的宽幅武器，眨眼间就缩小了，剑士那过于敏锐的视觉和感觉因此产生了巨大的混乱。

本应挥向渴望之剑的魔法剑大大地偏离了目标，由于他刚刚使出浑身解数想要弹开交锋的武器，身体已经失去了平衡，无法恢复。在挥剑之前，我在手来到身体前方之前，用〈艳丽纤巧〉强行控制握力和手指的动作，让剑在掌中旋转半圈。当剑柄头朝向敌人时，我握住朝身体方向旋转的剑刃。

我摆出半剑的架势，压低重心一口气钻进对方怀里。出乎意料的挥空让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无法立刻反击。

我做好了连同身体一起倒下的觉悟，全力将剑柄砸向他的左侧腹。

「咕……！？」

只有可动部位是甲胄无法完全保护的。就算在可动部位装上机关，用锁子甲覆盖，再用厚实的铠甲保护，但为了保持动作，还是有其极限。虽然也有能保持衣服的柔软度，又不会影响硬度的魔法，但为了不妨碍动作，还是得把厚度减到最低。

剑柄深深陷入肉里，刺进关节，击碎柔软的软骨，对骨头造成致命的裂痕。沉重的手感让我实际感受到威力与伤害。

骑士痛得扭动身体倒下，剑从手中滑落。虽然他只剩一只手，但为了让他无法抵抗，我用脚把剑踢到远处。

哦哦，不过他好歹也是骑士。就算一只手被废，战意似乎也没有减弱，他挣扎着想要起身，右手还伸向腰间的短刀。

我对他令人敬佩的斗志在内心送上赞赏，但还是毫不留情地瞄准护手的缝隙，将剑尖刺了进去。

「嘎啊啊啊啊啊！！」

剑刃切断肌肉，砍进骨头，直达手腕的一半。他既无法拿剑，也无法殴打。虽然他还在挣扎，但我不允许他这么做。

我一脚踢向挣扎的骑士，让他趴在地上，由于仆从也大致歼灭完毕，我便重新构筑空闲的「手」，从腰间的置物袋中取出绳子。

「唔……你这家伙，竟敢、竟敢羞辱我……！杀了我！」

哦哦，说得也是，我还没割断他的舌头，他还有力气大叫。很好很好，我不会连嘴硬的权利都剥夺。

不过，你可别搞错了。要死得帅气，前提是对手得认同你有那个权利。

只有自己是够格的强者，或是对手心地善良时，才有资格选择死法，这点可别忘了。

「你打算残忍地杀死对手，自己却想死得高洁？真是傲慢又奢侈的想法。这场战斗哪有什么荣誉可言？」

我虽然期待与你来场令人兴奋的战斗，但并不希望你死得像诗一样美丽。

我反而有很多事想问你，所以你可得好好回答。

「不过，要说有什么荣誉，那就是在你我战斗结束前，你的部下还能与剑群缠斗，这点或许值得骄傲。」

「唔啊！住手！」

我用〈无形之手〉解开扣具，摘下头盔，盔甲缝隙间露出被沙尘与汗水弄脏的精悍面孔。浓密的黑色胡须整齐地修剪成一体，是西方帝国人偏好的刚毅造型。

虽然晒黑了，但没有黑斑，也没有污垢，所以不是为了不能失败的战斗而借来高级盔甲的佣兵。头发也没有受损，为了避免在头盔里碍事而绑成辫子，不是粗野的战场男儿会有的发型。

毫无疑问是骑士阶级的装扮。

可惜的是，他没有遵守战斗的礼节。

侍奉贵种久了，就会学到贵种的文化。

其中也包括骑士阶级的化妆这种战斗礼节。

被砍下头颅时，人的脸会因为失血而发白，然后开始腐烂变成肮脏的褐色。在战场上很难一直保持清洁，也没办法立刻用盐或蜜蜡腌渍，所以很难保存，很快就会褪色。

不过，为了向好不容易拿下自己首级，也就是比自己强的对手表示敬意，骑士阶级会化上淡妆。

我得知那是借由为死亡做准备来坚定自己不会轻易丧命的意志，同时也能向敌人表达敬意的骑士高洁文化时，内心也相当激动……但这次很遗憾。

那张就算被沙尘与汗水弄脏也无损其高洁的脸，没有涂上任何口红。

不知是认为自己不会死，还是认为对手不值得自己表达敬意，不管怎么说都让人感觉很差。

我可是慌张到连嘴唇都涂了口红呢。我可是用玛尔吉特帮我挑选的樱花色口红，用自己准备赴死的决心，结果现在岂不是像傻瓜一样。

既然这样，我就回应你的期待，让你别想死吧。

「你想……唔……」

我用无形之手撕开倒地敌人的衣服，塞进他嘴里让他无法说话。我不仅做好防止他自尽的处置，同时也不忘将他的手脚绑住。我用绳子穿过绑在躯干上的绳子，将他牢牢绑住。就算他弄脱关节也挣脱不了。

当然，就算我绑得再牢，只要有刀刃还是有可能挣脱，所以我也得搜身。虽然脱光一个臭大叔的铠甲没什么乐趣，但工作就是工作。

对了，要是他身上有魔法道具就麻烦了，所以戒指跟首饰也得没收。毕竟有些道具可以在知道自己无法承受拷问的时候，让人得到安详的死亡。

真令人怀念。以前在类似的状况下，我因为嫌麻烦而只把人绑起来，结果让对方自尽，导致重要的证据消失，让在场的众人不知该如何是好。我仿佛还能看到GM脸上那不怀好意的笑容。

好了……除了他之外，还有很多人活着。应该说，我并没有把所有人都杀掉。虽然放着不管应该会死，不过幸好都是些只要治疗就能得救的重伤者。

虽然我很想为他们如此忠诚与好战的表现请客，不过现在没时间了。

渴望之剑发出不让人感到精神负担的高亢声响，这应该是它满足的反应。看来它似乎从我成功压制敌人的满足感中，感受到充实感。

它之所以不再吵着要我杀人，要我斩杀敌人，或许是我耐心说服它「不杀而压制敌人需要更高的技术，所以需要更好的剑」的成果。只是这把剑被人看到实在不太好……

当战斗的热度稍稍冷却，我恢复冷静的时候，我察觉到其他人的气息。

我转头一看，发现剑友会跟庄园的男丁都楞在原地。

艾坦跟卡斯腾，还有刚才被我要求去避难的男丁，似乎都因为不愿抛下我而拿着武器跑回来。我明明说过不需要帮忙，真是群死脑筋的家伙。

从他们呆站在那里看着我的模样来看，虽然不至于全部，但刚才的战斗应该都被他们看到了。

虽然我早就决定要解除魔法限制，但还是感觉有些尴尬。

尤其是手里还拿着这个会发出吵闹叫声的咒具。

「……你们没有听我的话吗？」

我为了掩饰尴尬而露出苦笑，看到他们全都挺直身子的模样，让我忍不住笑了出来……

【Tips】战妆。这是骑士文化之一。由于取下的首级如果苍白或发黄会显得难看，加上希望在返还时能以比较完整的样貌交给遗族，所以才开始有这样的文化。现在除了是向对手表达敬意外，也是透过化妆让精神得以冷静的一种仪式。

齐格弗里德小时候看到比自己大一岁的少年，就以为对方是大人，也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变成大人。

到了十岁，他开始陪年纪小的孩子玩耍——回想起来，那只是在模仿顽童头子的行为，说是在照顾他们就太夸张了——他以为成年的年长组就是大人。

接近成年时，他以为结婚生子的人就是大人，离开庄园成为冒险者时，他以为冒险者前辈都是大人。

而每一次他都这么想。

自己到了那个时候，也会自动变成大人。

可是，什么都没有改变。即使到了十八岁，在战场上和床上都破处的现在，他也不觉得自己和五岁时那个流着鼻涕的小鬼有什么太大的差别。

思考方式和兴趣，甚至连食物的喜好都没有太大的改变。听说长大后就会觉得好喝的啤酒喝起来还是苦涩，曾经因为好奇而抽过的香烟也只觉得呛，实在不觉得好抽。

结果，虽然身体比那个时候大了，齐格弗里德却完全没有变成大人的实感。

「听好了！不要怕！箭矢绝对射不到我们！相信你们的药师！」

「「「噢！！」」」

顺风在背后推着我们。敌方则是逆风，强风削弱了零星飞来的箭矢和石头的威力。虽然箭矢应该不至于贯穿铠甲，但背对着足以造成疼痛的攻击进行演说还是挺可怕的。

在齐格弗里德面前排成一列的，是后来闲着没事的人赶来支援，增加到十五人的小规模战列。面对数量多出数倍的敌人，这样的人数就像灯笼里的火苗一样靠不住。

「听好了！我们后面有墙壁，但前面没有！也就是说，如果我们不挡住敌人，被派出去的其他年轻人和能动的妇孺就会被箭矢射中！！」

「「「噢！！」」」

虽然为了方便配合，盾牌的形状都是一样的，但武器却五花八门，而且因为事出突然，很多人的防具并不完善，庄园的自警团成员更是严重缺乏实战经验。

即使考虑到这些因素，冒险者这种不擅长正面交锋的兵种所组成的横列，也只能用脆弱来形容。就算现在远处的火柱升起，牺牲者的散兵被烧死，减少了敌人的数量，敌人的数量依然比我们多出一倍。

「想想父母，妻子，孩子的脸！想起来了没！？不管是谁都行！酒馆的妓女也好，街角看上眼的某人也好，甩了自己让你后悔的某人也好！！」

「「「噢！！」」」

虽然站着的男人们都表现得毅然决然，但还是能从头盔的缝隙中看到他们紧绷的脸。就连已经经历过实战，用敌人的血染红过剑刃的剑友会会员也一样。应该表扬他们没有一个人吓得尿裤子。

齐格弗里德也为了不让声音变成丢人的高音，用丹田发出低沉的声音，就已经竭尽全力了。

他到了十八岁，也不觉得自己是个大人。小时候他曾经模糊地想象过，自己会成为知识渊博，充满勇气，不会迷茫，对想做的事情倾注全力，自信满满地活着的大人。但自己离那样的大人还差得远。

他的本性还是和小时候一样。和小时候在被窝里听着父母讲的英雄故事，还有来到庄园的诗人讲述的冒险故事时一样，心怀憧憬。

尽管如此，他还是学会了装作大人的气概。

「要是我们退了，那些家伙就会对冰冷的尸体下手！想象一下！想象一下你想要保护的人被肢解，排列在一起的样子！要是我们狼狈地撤退，那些人就会在我们一脸蠢样，丢脸地回来时出现在我们面前！你们能接受吗！」

回应他的是否定的合唱。不要，开什么玩笑，谁会接受，他们各自用不同的语言，怀着百感交集的心情，为了将恐惧转换为战意而震动着喉咙。

金发男曾经说过，有时候比起自己死掉，看到别人死掉更痛苦。

只要利用这一点，就能让别人死得帅气。

「那就把该做的事做好！冷静下来！做好觉悟！脖子干净吗！！要是现在退了，你们会后悔一辈子！对度过悲惨人生的可能性吐口水吧！」

头目真是个讨厌的工作啊。他现在能鲜明地回想起那个讨厌的金发男吐着烟雾的侧脸。齐格弗里德不管喜不喜欢，都决定要完成头目该做的工作。

真是讨厌的话。虽然说成是激发斗志听起来很好听，但实际上是断了他们的退路。

他所认为的大人，是不会做这种事的人。是能够主动面对痛苦的人。

因此，他断定不这么做就无法面对痛苦的自己不是大人。即使已经十八岁，有了赚钱的能力，也知晓了战争和女人，他的脑子里还是住着一个在被窝里梦想着冒险的五岁臭小鬼。

「最重要的是，我们并没有那么不利！！」

迎风而过的声音划破了天空。紧接着，天空中绽放出耀眼的光之花。

那是齐格弗里德的青梅竹马卡娅熬夜制作的魔法药。她拼命地缝补破布，做出了一个叫作降落伞的东西。降落伞在上升的风中飘扬，没有坠落地面，而是长时间停留在空中，同时将耀眼的光芒洒向地面，让人误以为是白天。

看到两三个降落伞升空，战列中的男人们发出了欢呼声。战场上的黑暗会增加恐惧，同时对没有夜视技能的种族极为不利。而这些降落伞一口气驱散了黑暗，将压倒性的不利局面拉回到势均力敌。

紧接着被投掷出去的魔法药，一掉进干壕就开始猛烈燃烧。虽然火势没有大到足以将踩到的散兵火葬，但即使在土上，燃烧的魔法药也很难熄灭。

这是卡娅根据自己的想法制作的，能够长时间燃烧的油性魔法药。她从能够带来瞬间烈焰的金发触媒中得到灵感，想到可以用长时间燃烧的火墙来阻止敌人的进攻。

虽然干壕终究会被跨越，但如果那里有火焰在燃烧的话会怎么样呢？即使是行尸，要跨越干壕也需要时间，身上的衣服和武器防具被火烧到会劣化，同时肉体也会被烧焦而衰弱。

她擅长的都是些危险的药物，她为此暗自叹息，而她这次之所以罕见地主动寻求破坏的手段，理由自不必说。

移动式拒马，燃烧的干壕限制了道路，让道路变得狭窄。一次能攻击到的数量变少了，无法充分发挥数量上的优势。

「看啊！一次袭击过来的数量大幅减少了！都让你们这么费心了，要是再夹着尾巴逃跑的话，你们现在就把蛋蛋切掉吧！那种没用的蛋蛋，女人也会讨厌，根本没用吧！」

到了这个地步，下流的激励让男人们第一次打从心底笑了出来。他们也明白，无聊的笑话正好可以赶走恐惧。

「来了来了！组成盾牌！立起长枪！这里就是我们的血泥之路！我和你们都要成为蒙特海姆的克纳普斯坦卿！」

最后的一句话，是将自己与过去的英雄重叠，以激起微弱的名誉欲。

齐格弗里德高举短枪，来回碰撞组成横列的男人们伸出的枪尖。他祈祷着勇猛的铁器碰撞声能多少掩盖他们的，以及自己的恐惧，高声喊道：

「让我们帅气地战斗吧！照这个样子，别说是一首诗歌，甚至会变成祭典！变成童谣，几百年后附近的臭小鬼们也会唱着我们的事迹！做好觉悟了吗，小子们！！」

「「「好！！」」」

盾牌与长靴勇猛地敲击地面。他们筑起了无惧于逼近的死亡，也无惧于原本就忘却死亡的军队的气概。

齐格弗里德觉得自己没有成为憧憬的大人。

他一直站在这里的理由只有一个。和初次上阵时，坐在金发马匹的屁股上失禁的时候一样。

只有「在这里退缩就太逊了」这种，连他自己都觉得过于廉价的矜持。

不过在任何人眼中，他都是个可靠的指挥官。为了庄园的安宁，挺身而出，压抑恐惧战斗的出色冒险者。

世人就是用这种模样来定义大人……。

【Tips】照明弹。是沿用轰声与闪光术式的光源术式。虽然只能在室外使用，但能长时间照亮大范围，所以埃里希为了防范夜袭而委托卡雅制作。比起魔法药本身，制作降落伞反而更费工夫。

见义不为无勇也。知道这句东方格言的男人们，完全没有打算对金发见死不救。

艾坦原本就是想看金发一眼，结果被他那精湛的剑技迷住，才加入剑友会的。

卡斯特则是受不了自己在冒险者同伴中被轻视，才离开原本的队伍，为了获得力量而加入剑友会。

他们虽然加入剑友会的理由都很微不足道，但都是真心喜欢上“金发”的人品才一直待在这里。

老实说，那个男人是个相当有个性的人。

他那女性化的纤细脸庞，作为男人实在让人难以崇拜，那让人感觉做作的举止，也因为太过有模有样而令人不快，如果不是相当仰慕他，应该会想调侃他是不是打算上台演戏吧。

然而他的剑术却是一流，教人的方式也很好。

他那像父亲一样，将该改进的地方一一仔细教导的方式，应该会让自我评价高的人感到不快。而最让人不爽的是，他所说的话完全切中要害……他总是能正中红心，让人无从挑剔。

只要忠于锻炼，就能拥有能无意识地斩杀上周的自己的本领。因此他们很清楚，他是在热心地为自己着想，才这样教导自己。

虽然那个男人有着许多令人困扰的毛病，比如会若无其事地做出一些出人意料的事，或是若无其事地做出常人做不到的事，但他也是值得尊敬的冒险者与剑士。

剑友会中也有一定数量的人内心并不喜欢金发，其中甚至有人不识趣地指出了这一点，但头目本人却笑着原谅了他们。

据他所说，剑友会并不是将“金发的埃里希”当成偶像崇拜的集团。如果真的有意见，那就拿出敢挥剑砍过来的气概。

正因为他是这样的人物，剑友会才能成立。因为就算是不喜欢他的人，也没有一个人不尊敬他。

不管怎么说，艾坦与卡斯腾都十分信任金发的本领，但他们的头目被众多骑兵包围，被迫停下脚步，他们也不可能乖乖地袖手旁观。

他们太小看立志以剑为生，离开庄园的男人们的气概了。

此外，被他救了一命的男人们也同样义愤填膺。虽然他堆起了金币，但看到他将自己无法用金钱衡量的生命当成赌桌的桌费，男人们也无法坐视不管。

剑友会的冒险者与年轻男人们拉开足够的距离后，让女人小孩老人逃走，自己则沿着来路折返。这是为了不让他们的头目，同时也是救命恩人独自战斗。

在不顾后果的疾驰之后，他们看到的是一幅仿佛现实遭到欺骗的光景。

失去骑手逃走的马，到处倒在地上呻吟的盗匪。

以及跃向排成横列的士兵群的「没有剑士的剑群」。

那是一幅仿佛在身体不适时作的恶梦般的光景。虽然缺乏整合性，现实感稀薄，令人恐惧，但又让人无法移开视线。

剑舞动着，将敌人一一斩杀。手指与手飞起，武器被折断，敌人被剑刃钉在地上。那并非只是胡乱挥舞，而是仿佛每一把剑都有看不见的剑士在挥舞，让剑友会的两人看到了头目的影子。

从那样的地狱中冲出的，是身穿厚重甲胄的高大骑士。那强烈到夸张的压迫感，以及仿佛墙壁逼近般的魄力，让男人们倒抽一口气。

那任谁都看得出是强者的威容，就连没有经过锻炼的庄民都忍不住发抖。

全身包覆板甲的骑士是剑士的克星。要砍倒对手十分困难，而且敌人也会避免被攻击弱点的缝隙，所以弱点极少。加上本身的重量，很难施展摔技或关节技，一个不小心还可能被压在底下。

牛体人与小鬼都在烦恼，如果换成自己，要如何对付那个以财力武装的敌人。

最多就是绊倒对手，趁机攻击关节。或是利用轻装的优势，甩动对手消耗体力制造破绽……然而金发男子却正面与对手交锋。

他们之所以觉得这幅光景有如恶梦，是因为那把剑发出比夜色更黑暗的呻吟。

撼动世界的叫声并非人语，但直接在脑中响起的异音却能让人理解意思，实在可怕。

异形之剑唱出的是深沉的情爱。让人觉得卧房情话显得温吞的热恋之歌，会削弱听者的理智。

在微弱的月光下，金发与诡异的剑仿佛代替了藏身夜色中的神体，但奇妙的是两者看起来十分相称。

两雄在交谈中交锋的本事，让他们明白自己根本无法企及。先前的预测毫无意义，他们确信甲胄骑士能发挥本领击溃对手的弱点，一刀斩杀敌人。

如果与之交锋的是自己，恐怕会连同用来防御的武器一起被劈成两半。

然而必杀的一击却没能伤到金发男子。剑群平淡地将奋起成为主君之盾的骑手们一一斩杀，在肉眼难以追上的攻防后，骑士倒地不起。

剑友会的两人勉强察觉到，那把令人不敢直视的剑，不知何时配合金发男子爱用的剑改变了剑身宽度。

那把剑会在战斗中配合主人的期望改变样貌。

理解到这点的瞬间，他们感受到比剑更可怕的恐惧，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就连唾液都变得像铅一样沉重，让他们切身体会到，身为剑士没有比那更恶毒的武器。

如果在生死一线间的攻防中，武器突然改变宽度伸长，或是突然缩短。

对于为了生死交锋而学习如何有效率挥剑的人来说，那等同于绝望。

要比喻的话，就像是在玩猜拳时突然改变出拳的作弊行为。对于剑士来说，用一张薄纸避开不会伤人的剑尖，制造破绽，简直就是恶梦。

不，如果只是改变剑身宽度，那还只是拙劣的戏法。

真正可怕的是，能在绝妙时机使出那种戏法的感性与技术。

那东西真的是人吗？他们不禁产生这样的疑问。

这世上有很多拥有与人类相似的外表，却不是人类的存在。例如诸神的眷属、精灵之柱、在现世与异界之间游荡的妖精。

他们不禁认为，那东西肯定也是那一类的存在。在血腥夜风中伫立的身影，散发出让人难以相信是同一种生物的气息。

尽管做出令人背脊发凉的恶毒行为，尽管展现出他们从未见过的异形之剑……金发男子却不会让人感到恐惧。

那究竟是单纯因为对方不是敌人而感到安心，还是因为对方达成常人无法达成的伟业而感到畏惧呢？

他们只是感到敬畏。无论是舞剑之谜，还是手中那把难以名状的剑，都不重要。

事到如今他们才注意到自己担心他的行为是不敬之举，金发男子回头对他们笑了。

「……你们几个，难道没听到我说的话吗？」

他们什么话也回不上，只能端正姿势，他则笑着转剑扛在肩上说道：

「对、对不起，可是，我们觉得老大你有危险……」

「我说不用担心的时候，就是真的不用担心的时候。真是的，你们要相信自己的头目啊。」

他苦笑时，西边传来尖锐的声音，一道鲜红的光线延伸过来。

「那是……！」

「对骑兵队的增援请求！？」

头目见状轻轻咂舌，咒骂着对方果然还有预备兵力。

大概是用弃子引诱主力，让对方排成横列后，再用高机动战力从侧面突击的古老战术吧。

「在西边努力的齐格弗里德他们有危险了。你们几个，还有力气再做一、两件工作吗？」

虽然是唐突的邀请，他们当然肯定了。

「那就好。你们会骑马吧？」

接着不知从哪聚集了马匹。它们被看不见的缰绳牵引，兴奋不已的马儿们虽然困惑，却还是勉强服从。

「来个最棒的回敬吧，好吗？」

看到金发男子摸着身穿甲胄的精悍战马，露出满面笑容的模样，让男子们这才察觉自己可能说了不该说的话……

【Tips】以人类样貌降临各地的神之化身，以及其化身所生下的私生子传说，至今仍有许多流传。

以战争来说，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异常。

虽然双方排盾挺枪的阵形与世界各地的战争没有两样，但无论哪个国家、种族、民族都不可或缺的要素，在这个战场上却看不到。

那就是为了杀敌求生而发出的战吼。

防守方虽然会大声提醒两旁的同伴，也会互相掩护，但进攻方却是一片沉默。

虽然身穿粗糙甲胄与锁子甲的散兵会沿着狭窄的进攻路线聚集，但也是在沉默中前进，除了装备与武器的摩擦声之外，没有其他声响。只有整齐的脚步声诡异重叠，从紧闭的嘴中甚至听不到呼吸声。

面对密度较低的敌人，防守方得以采取优势应对。从瞭望台射下的箭矢，轻易就刺穿了那些不闪不躲的散兵，让弓兵甚至感到无趣。那仿佛在银雪狼酒房中庭射训练用稻草人的手感，不仅难度低，就连效果也一样。

「可恶！挡不住！」

「射身体也没用！大概连头都一样！」

「我可没厉害到能只射手脚！我又不是大姐头！」

僵尸散兵就算遭到致命一击也毫不在意，持续战斗。穿过挡箭结界范围的他们，开始用近距离的投石与弓箭攻击横列，同时试图拉近距离。无论是眼睛被箭射穿，还是箭矢穿透锁子甲刺进胸口，他们都不当一回事。

淡然且肃穆地前进的散兵，让横列的士兵开始感到胆怯。

不死者，被非比寻常的法则拉回现世的僵尸，其惨烈的模样。就算事先知道，生者的本能仍会对那种「不该存在」的景象发出哀嚎。

幽灵在某种意义上也是灵魂的一种存在形式，所以就算会让人感到恐惧，但帝国还是有一定程度的接受。这可以说是基于莱茵三重帝国的种族多样性，基于可说是疯狂的宽容主义的感性，也可以说是因为幽灵的扭曲还停留在灵魂的范畴。

可是，僵尸不一样。那是生命结束的空壳，原本应该被供奉，为了被留下的人的安宁而被吊唁的遗骸被当成「道具」使用，这种不快感对灵魂实际存在，死后能确定去向的人来说是难以抗拒的。

如果那是被幽灵操纵的尸体，而且还有关心身体的个性，或许会有所不同，可是对生者来说，按照刻在身上的法术而徘徊的尸体刺激实在太强了。

「哦哦哦啊啊啊啊！！」

在长枪兵开始犹豫的时候，横列中央响起裂帛的呐喊，试图用短刀攻击盾牌群的散兵被刺中肩膀，仰天倒下。

「长枪兵都没什么干劲！我不是说过要稳住腰吗！」

用声音与藏不住困惑的厚实枪尖让部下重新振作起来的人，是他们的指挥官。他鞭策因为僵尸那高到不合理的耐久力而萎缩的气骨，让部下再次想起青梅竹马的魔法师教过他们的事。

因为是靠数量取胜，所以只要破坏关节就好。

「趁现在减少数量！瞄准肩膀跟大腿内侧！」

「「「遵、遵命！」」」

「举枪！刺击！」

「「「遵命！」」」

在指挥官的叱喝下，长枪按照训练在号令下一起刺出。

知道僵尸顽强性的他们，事先准备了对策。话虽如此，那并不是能轻易让僵尸无力化的强力对策，只是比毫无对策要好一点，跟在骤雨中把上衣举到头上一样。

尽可能两人以上一起攻击一个目标。穿过地雷术式的散兵阵相当薄弱，所以靠近的尸体数量虽然多，但还是零零散散，再加上道路狭窄，让他们在局部形成数量优势。

为了活用瞬间的优势，他们对一只僵尸刺出两到三把长枪。长枪刺进僵尸持武器的手与前进的脚，只想着破坏肌肉与关节挥动。

「好、好硬……」

「刺进去就扭！确实破坏掉！」

只要失去武器，行尸就不足为惧。虽然他们有时会爬过来，甚至用牙齿攻击，但那不足以贯穿厚实的衣物与煮革的靴子。就算挣脱枷锁的行尸能靠咬合力撕裂皮肤，也无法对抗金属与煮革。真正构成威胁的是能与他们互砍的刀刃，以及能将人类像祭典的鸟一样撕裂的臂力。

枪尖确实地刺进动作起点的部位，让动作变慢的行尸变成只会挣扎的肉块。虽然也有行尸穿过刺击全力冲向盾牌，但还是被压低重心的横列弹开。

「刺击后破坏，破坏后刺击！别让他们抓住盾牌边缘！会被瞬间扯开！」

确实地逐次冲过来的散兵接连遭到破坏，在横列前方堆起无力的肉块。被击败的行尸为了避免妨碍后续同伴而试着爬向远处，但还是被从上方刺穿。

他们也很清楚。被破坏的敌人身体对守备方来说是一种墙壁，能成为阻挡敌方突击的障碍物。

散兵大多被枪尖刺中，或是被箭矢射中后翻倒在地，然后被刺穿而失去行动能力。虽然看起来像是单方面的屠杀，但率领他们的齐格弗里德却感到焦急。

因为要解决一个敌人需要的劳力比想象中还要多。就算不进行华丽的机动，也要不断刺出长枪，承受着不畏受伤的尸体冲撞，体力逐渐被削弱。

而且，敌人身体里积存的死血也很麻烦。滞留的混浊血液比鲜血粘性更强，与油脂一起缠绕在刀刃上，使刀刃变钝。其中甚至有人因为强行贯穿尸体，导致刀刃开始缺损。

长枪在战斗中是消耗品。虽然经常因为负荷而弯曲或折断，但因为人血和油脂而变钝也是被当成消耗品的最大理由。

在只有薄薄一列的战阵中，无法稍微离开去换一把新的，而且庄园原本的储备也不多，所以根本没有预备的长枪。

「可恶，这就是他们大手笔的原因吗？」

原本就是用完即丢的散兵，他们开辟的道路前方，多段战列已经组成。在冒险者和自警团拼命解决散兵的期间，战列已经悠然地重新编组完毕。

一排十人加一人，总计三排三十三人的战列对他们来说，等同于宣告死亡的噩梦。

前列是穿着相对正常的防具的僵尸举着盾和枪摆好阵势，跟在后方的装备简陋的僵尸也拿着实用的枪和盾。从毫无缝隙的盾牌横列的间隙中，前列水平地，后列则从前列的肩膀之间伸出枪，是如同教科书一般的密集阵。

「可恶……要来了！沉下腰来挡住！持久战没有胜算！」

虽然守卫方开始感到疲惫，但还是在号令下举起盾牌，以身体为础石，做好心理准备互相依靠着等待。不管怎样，到了这个地步已经无法逃跑。既然如此，就像齐格弗里德说的那样，「帅气地战斗吧」，这样想会比较轻松。

要说有获救的希望吗，相当渺茫。与不怕枪，砍头也不会死的敌人正面交锋的战争，除了恶劣的玩笑以外什么都不是。被不知疲倦的敌人蹂躏，被压制，最后因为持久力耗尽而被踩扁。

所有人都明白。即使如此他们也没有退缩。直到最后都没有出现丢掉枪，只求自己得救的人。

理由各种各样。有为了保护庄园的自警团，有在这段停留期间与之发展成「有点亲密关系」的女性的侧脸在脑中挥之不去的人，有觉得既然要死，那就要作为最帅气战斗的冒险者，最帅气地长眠于此的人。

还有，不是因为身为冒险者的矜持，而是因为意气用事与骑虎难下而下定决心的人。

完全不理会做好舍命准备的人们的气魄，不死者的横列开始肃穆地前进。虽然因为肌肉断裂而化为毛毛虫的散兵躺在地上，所以无法突击，但对他们来说，第一击的冲击力并没有那么重要。

用最初的一击压溃敌人，是为了尽早结束战斗的策略。也就是，珍惜生命的人们的法理。

对于被剥夺了死亡概念的亡骸群来说，那根本无所谓。

「来啊！！」

「看招！！」

「啊啊啊啊啊啊啊！！」

呐喊，然后激烈冲突。枪尖在盾牌与铠甲的表面爆开，武具互相碰撞，同时幸运，或说不幸地钻过敌阵的刀刃刺进身体，鲜血飞溅。

对活尸来说，这才是最适当的战法。虽然一击就能蹂躏敌阵当然轻松，但强迫对方进行持久战，即使要花上时间，但结果能杀掉更多人的状况才是他们所期望的。要是力道太强让阵形四散，就得花更多功夫去追击。

不过，像这样让对方卡住，因为还有分队在，结果来说是「有利」的。

「咕……别小看人！」

「啊啊，前面，看不到前面！！」

「别倒下！就算看不到，只要往前冲就会打中！！」

面对打从一开始就不打算保护身体的活尸，就算男人们的攻击有十次打中，只要有一下穿过防御打中，对进攻方来说就会加速有利。腹部被削掉的人因为疼痛而跪下，隔着头盔的一击让额头被割伤的人因为自己的血而看不见前方，发出惨叫。

与持续以固定输出攻击的活尸形成对比，终究只是生物的守方，力量确实地减弱。

「混账！上啊，给我上！只要进入混战就有胜算！」

「呜嘎啊啊，好重！不行啊大哥！打不开！！」

「我不想听丧气话！你们这些家伙，如果不想让锻炼出来的剑技白费，就给我咬紧牙关撑住！」

对于在持久力和顽强性上都望尘莫及的冒险者来说，逆转的机会就在于将战局带入混战。只要能杀入混乱的敌阵，以混战为舞台磨练剑技的冒险者就更胜一筹。

只要能砍掉敌人持武器的手，有时甚至能将敌人踹倒，与同伴互相掩护，就能比现在更有效地抵抗不死者的压力。

「药！要来了！请用力吸气！！」

清爽的香气拂过被压榨得如同榨油一般的战列。

那是魔法师，若草的慈爱投掷出去的，从破裂的素烧容器中挥发出来的魔法药的香气。

卡娅的魔法药很多都是在接触到氧气的同时爆发性气化，给予吸入者效果的类型。

平时因为敌人也会恢复，所以是用于在营地治疗大量伤者的药，但在这种情况下非常有效。

魔女医生制作的药，很多都是通过魔法来帮助人类天生拥有的力量。人们往往以为地下城的人是通过魔法瞬间治愈的，但实际上，与人类的生活息息相关的温和药物占了绝大多数。

因此吸入散布的药剂的男人们被赋予了活力，伤口痊愈，疲劳被消除，四肢末端都充满了活力。刺伤处的肉隆起堵住伤口，造血细胞加速制造血液，疲劳物质被迅速代谢。

这是只有生者才能得到的恩惠。

只有生者恢复了气势，取回了将不死者浪潮推回去的力量。

「大姐头最棒了！」

「卡娅大姐好棒！」

「太帅了！让我抱抱你！不如说快来抱我！！」

「你这家伙！知道我在问话还敢说这种话！等这场战斗结束后，就算你活下来我也会宰了你！」

听到下流的欢呼声，一瞬间忘记身处战场的魔法师忍不住笑了出来。

卡娅被吩咐张开避箭结界后就赶紧逃走，但她没有逃跑，而是留在战场上。她甚至打了决心赴死却想把她“排除在外”的搭档一巴掌，抓住他的衣领吻了上去，严厉地告诉他「别小看我」。

她也做好了觉悟。她不想对任何人隐瞒自己的决心，甚至不惜抛弃在庄园备受尊敬的魔女医生独生女的身份，踏上冒险之旅。而她的决心被小看了，这让她很生气。

危险，危难，还有死亡，这些在离开庄园前她就已经知道了。她一直在身边看着母亲治疗受伤的人，所以她知道，冒险并不是戏曲中所描述的那样美好。

而且，她也理解，自己活下来的话，对庄园来说会是很大的帮助。

然而，她理解这一切后还是留了下来。

因为她不想和其他人一样，事后再来，然后闭上睁大的眼睛。

她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情况不妙，她会投身于所有的火焰之中。

「上啊！！」

「刺啊！！」

恢复气势的守势方的突刺让前列摇晃起来。在多次流血的反复攻击下，开始出现耐久力到达极限的个体。肩膀关节被击溃，放下武器，股关节或肘关节断裂，横列变得混乱。

「很好！冲啊！！」

看到微微摇晃的战列，齐格弗里德感到这是个好机会。这是以前就决定好的计划，趁敌人松懈的空隙，以少数人冲进去，剩下的人维持横列继续推进。如果错过这个机会，就没有下次了，之后只会被一点一点地磨碎。

他拔出自从刺出手枪后就一直放在庄园里，连同盾牌一起丢掉的爱剑。研磨过的深灰色剑身反射着明灭的照明弹，散发出战意的光芒。

齐格弗里德带着两旁的剑友会会员，冲进死者横列，这是个磨练混战技术的冒险。他躲开迎击的突刺，用左腋夹住并砍断长枪，不顾一切地大闹。

他砍断附近的僵尸的手脚，摇晃身体，夺走对方攻击的余地，继续前进。

齐格弗里德心想，行得通。虽然状况相当绝望，但每个人都没有退缩，即使陷入混战也没有人逃跑，一切都往好的方向发展，三十三人的敌方战列出现了崩溃的征兆。

这样下去，就能恢复局部的数量优势。这样一来，就能解体僵尸，击退敌人……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战场恢复了战场应有的声音。

是号角的声音。

「什么！？」

每个人都忘了挥舞武器，抬头一看，那里有着绝望。

森林边缘，被照明弹照亮的缝隙中出现了十名以上的骑兵，以及「十人五列」的预备战力。

「混账！原来他们不是认真的吗！？」

敌人隐藏了手牌。为了确实攻陷蒙特海姆庄园，他们选择用完即丢的最低限度战力引出敌人，使其疲惫，再趁其虚弱时进攻。

他们看准了只要将组成战列的十五名剑友会成员和自警团员，以及占据瞭望台的两名自警团员共四人的首级串在枪尖上行进，就能轻易折断微弱的抵抗力。

「……不过，我们这边也！卡娅！！」

「是！！」

被叫到的卡娅从腰间取出一根筒子，用力拉扯尾部的绳子。

紧接着，红色闪光飞出。朝天空迸发的那道光不是照亮战场的照明弹，而是发光信号。

也就是放开在战斗中焦躁的迪德里赫的缰绳，解放十名骑兵队的信号。

他们从中央过来需要几分钟？不过，以距离来说不会花太多时间。

齐格弗里德用自豪的刚枪击溃零星残留的僵尸，同时做好了阻止五十名军队前进的觉悟。

能攻击侧腹的，可不只有你们。

齐格弗里德吐掉飞进嘴里的腐臭血浆，举起长枪转头看向部下。所有人都遍体鳞伤，疲惫不堪。

可是，非得撑下去不可。无论再怎么痛苦，跟丢掉性命相比都只是误差。

「横列！重整阵形！相信骑兵队！」

「可是，面对那种数量……」

「少啰嗦！！有意见等死后再去说！！」

多亏敌人为了等待增援而稍微后退，让齐格弗里德得以迅速重整横列阵形，不过已经没有一开始的顽强。

面对超过五十的突击，究竟能不能撑住……

「嘎！？」

在全力冲刺的五十具活尸加入战局的瞬间，身旁响起惨叫。齐格弗里德右侧的会员之一，一名年轻凡人种男子的「眼睛」被长枪枪尖贯穿。

「伦贝克！！」

他是伦贝克，因为光靠长男的薪水无法支付体弱多病的母亲药费，所以成为冒险者的马尔斯海姆出身的男子。身为孝子的次男为了帮助代替早逝父亲努力的哥哥，为了尽早让哥哥讨个老婆，投身于危险的赌局。

「唔、啊、别小看我！！」

幸好贯穿眼睛的长枪被眼窝骨挡住。他的长枪在刚才的冲突中受损，所以改拿剑，不过他大喝一声，挥剑砍断长枪。

「还没完啊啊啊啊！！」

他不顾一切地挥剑，将枪尖留在眼睛里，驱散死亡。

不只伦贝克，横列的其他地方也传来惨叫。

盾牌被刺穿，肩膀被长枪深深插入的，是自警团的资深成员。他咬紧牙关，从齿缝间吐出鲜血与女儿的名字。

「我……我要回去……大家都在等我……！」

男子用尽剩下的力气，用力抱住长枪，阻止敌人行动，反过来刺穿敌人持枪的手。

然后他做好会大量出血的觉悟，拔出长枪大喊：

「滚出我的故乡啊啊啊啊！！」

他身旁也有人受伤。虽然不是故意的，但有人打落的长枪刺中了脚。

「呜啊！？」

「赫利特！！」

脚受伤被钉在地面的，是最初以密探身份潜入，如今打从心底成为会员的赫利特。

「这种程度！！」

他忍受着剧痛，反而觉得这样更好，挥舞着长枪。

只要像这样把敌人钉在原地，自己就绝对不会退缩。敌人不是在攻击，而是把自己逼到不退缩的位置，他强打精神笑着。

大家都坚持得很好。但是，就像旧梳子的梳齿一样，伤者一个接一个出现。如果不能就这样坚持下去，如果不能坚持到最后，接下来死者就会暴增。就在他这么想的瞬间，横列的压力变弱了。

并不是卡娅觉得情况危急，再次投掷了身体活化的魔法药。

「啊啊……啊啊，混账！！」

敌人舍弃了最前列，后退准备再次发动全力突击。毫发无伤的后排静静地拉开距离，剩下的第一排和受伤的第二排残存士兵负责牵制。面对这种只有舍弃生存一切的棋子才能做到的无情战术，他们的战意终于出现了裂痕。

「别逃啊！可恶，可恶，让开！呜！？」

为了不让混战状态解除，齐格弗里德追了上去，但齐格弗里德被无情的僵尸舍身阻挡，受了伤。敌人把长枪换成辅助装备的短刀，从头盔的缝隙刺了进去，齐格弗里德的左眼被纵向划开。

视野被血弄浊，疼痛的右眼发白。

然而，世界改变的时候总是很戏剧性。

「喂喂喂喂！久等啦！」

马蹄轰鸣，战吼不输马蹄！他勉强用残存的视野环顾四周，发现骑兵队不知是不是从庄园北侧绕远路赶来，正朝着这里奔驰。

「迪德里希！」

为了增强冲击力与马蹄的蹂躏力，迪德里希让六人组成两列密集阵形，一出现就毫不犹豫地朝着步兵的方向冲去。

「咦！敌军怎么退后了？为什么！」

「是在重新编队！」

马尔坦提出建言，但迪德里希不懂困难的事。

只是作为骑兵的本能告诉他，现在是最佳的「咬住敌人之时」。能在不波及自己人的情况下攻击敌军的腹部，这难道不是所有骑兵垂涎的好机会吗？

「虽然不知道是怎么回事，总之很好！上啊——！」

打从一开始就以袭步飞驰而来的迪德里希，气势汹汹地挥出斧枪咬住敌军横列侧面的正中央，最初的一闪就打飞了六人。

然后他就这样顺势冲过，让阵形开出一个大洞，以马蹄踢散扩大咬出的突破口。

六名轻骑兵在这时冲进敌阵。骑兵们刺出的细长骑兵枪贯穿敌兵，将敌兵拖下马，马蹄也连同装甲将敌兵的肉与骨头一并踏碎。

这正是奇迹的瞬间。如果这次突击再早一分钟或晚一分钟，大概都不会有如此成果。

可是这还不足以让形势逆转。敌方骑兵队为了攻击我方侧面，正以要飞越壕沟的气势朝我方逼近，而不知死亡为何物的僵尸大军也为了重整阵形，准备再次发动突击。

「我的『幸运』也用光了吗……？」

正当我打算向神明祈祷时，嘹亮的号角声将我心中的绝望一扫而空……

【Tips】号角。用来将信号或号令传达给远方的器具。由于能以非魔导手段将号令传达给远方，因此从古代就广为使用。在三重帝国主要用在军事用途，大多用来表示「突击开始」。

如果能再早五分钟，这是在人生中会反复出现无数次的懊悔，但这次的懊悔肯定会成为我一辈子都忘不了的后悔。

虽然也能将这视为是赶上了，但我的个性就是会认为是没赶上。

在解决骑士之后，我借助赶来帮忙的众人之手将俘虏集中到一处，并成功抓到七匹马。虽然挑出能载人奔跑的马匹后数量就只剩不到一半，但考虑到是经过训练的军马，这样的数量已经十分足够。

我让会骑马的人去回收骑兵身上的胸甲、头盔跟骑兵枪之后，便立刻赶回避难所。我当然不会直接把庄园里的男丁派出去。虽然他们可能有驾驭农耕马的经验，但我不认为他们能承受骑兵突击时的步调。

我召集剑友会跟自警团里擅长骑马的成员，组成临时的第二骑兵队。由于在组成骑兵队的同时，我便让所有认为「会骑马不会吃亏」的人接受训练，因此在编制上并没有遇到什么困难。我原本是认为在必要时，他们也能代替车伕驾驭护卫对象的马车，但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我尽可能迅速整装，打算从后方击溃敌军，但还是晚了一步。

我看到有人倒在地上，有人受了伤，还有人伤重到脚边积了一滩血，我担心他可能已经没救了。

对于为了战斗而聚集在此的他们受伤一事，我不会愚蠢到去询问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不是别人，正是煽动他们战斗的我不该问这种事。

尽管如此，尽管如此，我这个愚者还是忍不住会去想。

要是能再早五分钟抵达就好了。

为了通知我方突击的消息——要是被迪德里希他们误认为敌人，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吹响骑士带来的号角。通知骑兵发起突击的信号嘹亮地响起，仿佛能传到天涯海角的美妙咆哮浸染夜空。

敌我双方都停下了动作，我知道所有人都看向了这里。

情况相当危险。我方大概是无意撤退，顽强地抵抗着，几乎要在庄园入口被碾碎。敌方一面重新编制被迪德里希突破的阵形，一面逼近干壕的追加骑兵，准备将疲惫不堪的对手彻底击溃。

也可以说我们赶上了。要是再晚三分钟抵达，敌方就会完成最后的突击，将崩溃的战线轻易料理掉吧。就像在细心挖出壳被剥开的大虾肉一样。

听到号角的声音，我感觉身体暖和了起来。这似乎也施加了某种魔法，但事到如今已经无关紧要了。

我们已经打出最后一步棋了。之后就只剩下收拾残局了。

我拔出渴望之剑。它回应了我的愿望，将形状变为在马上容易挥舞的半弯剑。它发出疯狂的叫喊，削去脑髓，用削下来的碎屑在脑干上镶嵌爱，这是否是在表达它对一天能被挥舞好几次的喜悦呢？

「呐喊！！」

六名骑兵遵从号令跟随我。悍马们用马蹄翻起地面，呼吸急促地在失去功能的地雷原上奔驰。他们并排着刺出骑兵枪，为了发挥其突进力和马本来的重量，以践踏蹂躏的一击猛冲。

敌人的反应就像失去了因术式而行动的机械的精致度一样缓慢。

面对敌军，他们似乎在犹豫该朝哪边改变阵形。

然后，骑兵犹豫着是否要突击。考虑到我们靠近这里时的情况，他们认为现在的站立位置无处可逃，于是退缩了。

「突击！别让他们集中！别给他们思考的时间！！」

齐格弗里德用沾满血污的爱枪持续攻击。而且敌人无法集中精力对付我们，连后方的阵形都乱了。

原来如此，敌人是操纵行尸走肉的专家，但作为将领只是临阵磨枪，或者说只习惯“必胜之战”的半吊子。

在这个阶段犹豫是否要更完美地应对，是下策中的下策。

说到底，他们已经无计可施了。虽然骑兵突击因为长枪密集阵的发展而失去了在战场上的优势，但也不是仅仅十多名士兵在没有间接射击支援的情况下，不组成方阵就能阻止的。

与快速的常马相比，腿短体胖的军马种重量轻松超过半吨，再加上盔甲，以及乘坐着重武装的人。推进力和重量结合在一起，会产生类似汽车事故的破坏力，再加上比轮胎更可怕的马蹄踩踏，几乎可以杀伤所有的人类。

那么敌人应该怎么做呢？他们应该放弃一切，冲向步兵的横列，以增加敌人的损害。因为一旦陷入混战，我们也不得不放弃突击，被迫下马战斗。

或者就算无法抵挡，只要能杀死几名骑兵就足够了，他们应该稳住阵脚，组成薄薄的枪林。

他们已经没有胜算。而且既然无法投降——说到底，也没有投降的价值——之后他们能做的，就只有被迫流血。

尽管如此，他们却贪心地犹豫是否要变更阵形，认为还有机会扳回一城。

另一方面，我们毫不迟疑。在这里应该击溃的，不是停下脚步而失去冲击力的骑兵，而是威胁同伴横列的行尸走肉的残党。

骑兵终究是辅助兵种。没有步兵的战斗是败仗。他们已经成了只能贪生怕死地逃跑，或是孤注一掷的死棋。

他们仅剩的时间，用来将决定性的大败收场的大败，因为犹豫而白白浪费，最后在我们整齐划一的马蹄下化为绞肉。

伴随着将马背上剧烈摇晃的恐惧，转化为战意的欢呼声。

盾牌碎裂，人体被轻易地撞飞，四肢被挥下的剑或骑兵枪的枪尖砍断。横列放弃盾牌，将战斗带入混战，剑一口气将仅剩的残党解体。

而唯一幸存的战力，大概是害怕在食尸鬼被吃光后，下一个就轮到自己了吧。他们朝马腹一踢，转眼间就往森林的方向逃窜。

骑兵的战锤砸在步兵这面铁砧上，所造成的惨不忍睹的景象瞬间扩大，被践踏的尸体混着泥土变得难以分辨，空气中弥漫着凝滞的血腥味。

骑兵只要抓住一次机会，就能彻底颠覆战局。在火炮与滑膛枪发展的近代，骑兵部队所拥有的可怕爆发力，依然能发挥得淋漓尽致。

胜利的是我方，挫败的是敌方。

然而，我却感到懊悔。如果能再早五分钟发动突击就好了。唯有这个念头，始终挥之不去。

尽管突击的战果丰硕，但并非没有造成伤亡。在最后的最后，正在重新编组的后列似乎也做好了觉悟，尝试抵抗突击，有两匹马被长枪刺倒。其中一匹只是受了点擦伤，被惊吓到摔倒，骑手被甩了出去，另一匹则再也站不起来，不断挣扎，显然活不了多久。

幸运的是骑兵队没有出现死者。但还是有两人在第二次，第三次冲入敌阵时受到反击，连人带马一起倒下。其中一人已经昏厥，正在呻吟……那是，马丁！？

「马丁！？怎么了！！」

「咳咳……咳咳……老，老板，让您见笑了……不好意思，我有点，大意了……」

他似乎没能顺利采取受身，左前臂朝着奇怪的方向扭曲，而且还在渗血，难道是开放性骨折吗！！

「你这样的高手怎么会这样！」

「不好意思……因为同伴……好像要被干掉了……」

可恶，为了保护同伴而乱来，结果被奇怪的方式打飞了吗。他对于杀气很敏感，不可能轻易被干掉，所以我本来以为不可能是他。

「别说话了。听你的声音，大概是断掉的肋骨刺到了肺部。来人！把马丁立刻送到卡娅小姐那里！！」

剑友会中成长最快的高手变成这样，而且加入横列的人无一例外都是重伤……以面对两倍以上敌人的结果来看，战果比是可以举杯庆祝的大胜，但以并非军人，而是以少数人活动的冒险者来看，损失实在太大了。

没有出现死者已经近乎奇迹，但以战力来说，可以说是全军覆没了。

这样的损失只能让我为自己的无能感到羞耻。我实在无法挺起胸膛说，我们取得了与之相称的战果。

不，现在不是为能力不足而懊悔的时候。

「还没完！战斗还没结束！！」

我向高举武器欢呼胜利的部下们喊道，然后举起剑吸引他们的注意。

「我们要追击！能骑马的人！还有一匹空着！还有余力的人跟我来！」

「追，追击！？老板，就算你说要追击，可是……」

作为骑兵一同突击的艾坦狼狈不堪——他骑着与我单挑的骑士那匹格外出色的马，勉强跟了上来——我将剑指向沉入夜色的森林，高声喊道：

「操纵尸体的人就在附近！在突击之前，他慌乱地扰乱了尸体的动作！那不是由术式指挥的动作！我们要在这里铲除祸根！骑兵跟我来！没有自信在夜晚的森林中奔驰的人，可以找其他人代替！！」

从绝望中逆转的胜利喜悦被泼了冷水，我明白他们为何感到困惑。我也以为这场骑兵突击就是最终幕了。

没想到居然还有最终幕，GM也稍微手下留情点啊。如果是在老巢的桌位，我可要往GM的鞋子里塞D4了。

「缰绳给我！」

突然响起一声巨响。仔细一看，齐格弗里德强行脱下头盔，也不擦拭染血的脸，正打算抢夺失去骑手的马的缰绳。

在最后的混战中，他似乎也相当乱来，没有穿铠甲的手脚满是裂伤和刺伤，损耗程度离致命伤只差一步。

「齐格弗里德，你那伤势……」

「啰嗦！闭嘴！都打到这个地步了，我怎么能退下！！你又给我增加脸上的伤痕！！」

抢过缰绳后，他从腰间的口袋里拿出一瓶药瓶，从头淋下，又拿出一瓶喝光。两者都是卡娅小姐制作的治愈魔法药，但她的药原本就是提升身体原有的再生力，短时间内大量服用的话，会受到强烈的副作用侵袭。

虚脱感、饥饿、失眠，以及接近成长痛的严重肌肉酸痛。

她曾说过一天不要服用两剂以上，而他一口气喝下两瓶，显然是摄取过量。

因此，我也没办法叫他闭嘴乖乖待着。

我也是男人，所以明白一个男人下定决心做到这个地步，却被人无视的话会变成什么样。之后就只剩下彻底决裂或互相厮杀。

「可恶，你这顽固的家伙。我知道了，跟我来。」

「不用你说我也会去！之后再说明！给我带路！然后，让我杀了那个混蛋！！」

齐格弗里德相当激动，甚至让人觉得让他跟来才是正确选择。他如此粗暴，反而让周围的人冷静下来。这下子，让他留在现场收拾残局反而更让人不安。

「卡娅小姐，抱歉，这里就交给你了。」

「好的，请放心，会长。我会尽我所能地治疗。」

之后的事就交给卡娅小姐吧。毕竟她的人望比我高，应该能顺利收拾善后。

……不过，她也相当激动呢。她腰带上装着随时能取出的魔法药，其中有个瓶子上用代表危险的红色颜料做了记号。

那不是因为地雷的箱子不够，所以装了油脂烧夷术式的火焰瓶触媒吗？

如果她意识到自己无路可逃，她打算和战阵共命运，将一切烧成灰烬吗？如果用她自己的术式扩充，她甚至可以烧掉几十米。

我应该庆幸自己赶上了，随着这个要素增加，我感到安心。

然后，我对自己感到安心这件事感到更加烦躁。

齐格弗里德，你大概也快发飙了，但我早就已经到达临界点了。

「扔掉枪！在森林里派不上用场！把水喝掉！为了不让他们逃走，接下来一步都不能停！来人！头盔也好什么都好，把水装进去让马喝！！」

我一边准备追击，一边毫不客气地打出至今为止没有用过的牌。

「乌苏拉，洛洛特」

我小声呼唤，然后小袋子开始震动。打开盖子，我随身携带的玫瑰绽放，乌苏拉银色的头发比平时更加艳丽。她把上半身靠在绽放的花瓣边缘，一边玩弄着头发，一边露出微笑，仿佛在说她已经等了很久。

轻抚脖子的舒适微风，并非自然吹拂的夜风。因为戴着头盔，无法把身体埋在头发里的洛洛特，取而代之抚摸着我的身体。

今天是缺月，而且是接近新月的阴月。隐月的形状接近满月，正张着嘴等待着。

也就是说，妖精们正处于绝佳状态。

「是的，亲爱的。你叫我吗？」

「呜～有铁的味道～不轻飘飘的……」

心情愉悦的乌苏拉和因为不能摸头发而不高兴的洛洛特，虽然两人形成鲜明的对比，但只要我拜托，她们都会欣然接受。

我让洛洛特去探查气息，发现周围一带只有我们的气息。

然后，她察觉到森林中有一个小集团在蠢蠢欲动。

「感觉好恶心～虽然是人的形状，但有药味～」

谢谢，这样就确定了。

我有几件担心的事。能够看准时机，在如此有利的条件下发动袭击，要么是庄园里有内奸……要么就是『使役者本人』潜伏在庄园里。

虽然有几个可疑的人，但现在先不管。实际上，这个担忧是起因于过去在老巢被陷害的心理阴影，类似于被害妄想的疑虑。

就算是我，如果对方是能操控那种规模的行尸走肉的魔法师，或是其手下，我也不会察觉不到。我在阿格里皮娜小姐身边时，经历过无数次的反魔导战斗，多到就算用夸张来形容也不为过。如果附近有可疑的魔力波长，我肯定能察觉。

我原本还担心万一有高手能躲过我的感知，所以打算采取更加谨慎的行动，不过现在知道是杞人忧天，真是太好了。

我收起松了口气的心情，拜托乌苏拉为我施加祝福，她便在我眼皮上落下一吻。

下一瞬间，就像我进入巨鬼洋楼时一样，我眼前出现一片黑暗完全无法构成阻碍的清晰视野。无论是马匹激烈运动时流出的汗水，还是因为激战而疲惫不堪的部下，我都能清楚辨识他们的五官，这鲜明的视野就算是夜视术式也办不到。

这样就算在照明弹的光芒无法抵达的森林中疾驰也不用担心。只要伙伴们跟在我身后就能确保安全，所以更加轻松。

在马匹身后进行的短暂幽会，让我彻底排除了所有不安要素。

再来就只剩杀进敌阵了。

杀意已经多到溢出来了。我的恨意怎么也消散不去，甚至已经积攒到了能卖出去买下整个帝国的财富。

「老板……」

在等待马喝水的期间，我走近了伤员们。

「……你们干得不错」

我一个一个地握着他们的手，对他们说道。但其中也有人已经连手都握不住了。尤其是伤势特别严重的马丁，他的呼吸很浅——落马的冲击似乎不光伤到了他的左臂，连肋骨也遭了殃——脸色也如同白纸一般。

他曾说过要赚到钱然后回到故乡。他和一个和他一起发誓的小农女儿结了婚，买下了她的农地，梦想着让整个家族都成为自耕农。我还记得他被周围的人嘲笑梦想太小，然后他生气地反驳说没有比这更像男人的梦想了。

「别死在这种无聊的地方啊，马丁。这次我打算给你发一大笔奖金」

「好的……咳咳……」

我看了看卡娅小姐，她正握紧拳头，一副下定决心的样子。

她表明了无论如何都要救活他们的决心。

那么，我也不用再担心了。

继续做我的工作吧。

是时候去给那些让我的部下和战友遭受这种待遇的混蛋们回礼了…………。

【Tips】骑兵的突击是能否掌握短暂机会的赌博。